1. 引言
当全球化浪潮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本土多元文化兼收并蓄的时代背景时，语言早已超越了其作为信息传递媒介的单一功能，转而成为一种编制社会关系网络、动态地表达亲昵感的传播工具。在人际交往的初始阶段，称呼语作为开启对话的“第一语言行为”。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称呼语”是指“当面招呼用的表示彼此关系的名称，如同志、哥哥”[1]。从定义可知，称呼语主要是一种人们的当面招呼的言语手段，是“在直接的语言交往中指称某人的方式”[2]；它会映射出人们彼此间的各种关系及所拥有的社会评价等[3]。称呼语在人们交流过程中不经意间便悄然确立了交际双方的关系定位、情感亲疏以及深层的文化立场的站位。它如同一面微缩棱镜，折射出社会关系成员对自己和对方身份的认知程度、期盼与情感态度。新疆以其独特的地理与文化、历史与人文环境，构建了一个多民族共生共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典型社会生态。尤其在高校校园这一高度浓缩的社会场域中，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柯尔克孜族等多个民族的学生共同学习、生活与成长，因为语言不仅反映一种文化，而且限制于其所属的文化，所以在跨文化交际中，语言选择经常会引起误读或误解的现象，产生身份认同的问题[4]，其日常交际中所使用的称呼语，便成为观察和理解复杂而微妙的互动机制的关键窗口。
目前的学术研究多聚焦于新疆地区的语言政策、双语教育体系的实施效果或少数民族学生的心理适应等话题。这些研究固然重要，但鲜少有研究从微观角度来剖析语言使用特点——特别是称呼语——在身份协商、情感联结与群体边界建构中的核心作用。称呼语的选择并非是人们的随意为之，而是根植于特定的文化环境，并受到交际者主观意愿、客观语境及社会要求等多维度条件的制约。然而，这一问题尚未引起学界足够重视，相关讨论大多停留在宏观政策或语言应用能力层面，缺乏对日常语言如何影响社会身份建构的细致分析。
因此，本文旨在填补这一研究空白，重点关注新疆多民族高校校园语境中的称呼语使用现象。综合运用社会语言学、社会认同理论与礼貌理论，深入探讨以下核心问题：称呼语的使用模式呈现出何种规律？这些看似平常的称呼语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文化逻辑它们又是如何作为一种符号工具，及在使用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2. 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要深入理解新疆校园称呼语的复杂意涵，必须依托坚实的理论根基。本文整合了三个相互关联的理论视角，构建起一个多维度的分析框架。
2.1. 言语适应理论与趋同/背离策略
Giles等人提出的“言语适应理论”提出，交际者在交际过程中会主动地调整自己的语言风格(包括口音、语速、词汇以及称呼方式)，以趋同(convergence)或背离(divergence)对方。趋同的目的是拉近与谈话者的心理距离，体现一种良性互动与身份认同；背离则用于强调不同，以此保护自身群体的独特性[5]。在新疆多民族校园的环境下，学生选择使用维吾尔语的“阿达西”(朋友)还是汉语的“同学”，采用带有情感色彩的“兄弟”还是更为正式的“某某同学”，实质上都是在技巧性地表达某种亲近感，采取哪种称呼语不只是关乎基本的社交礼仪，也是一种非言语宣示：“我对你有好感吗？”因此，应用何种称呼语成为了跨文化交际过程中与对方试探、确认乃至协商彼此关系的第一道关卡。
2.2. 社会认同理论
Tajfel与Turner的社会认同理论认为，个体的自我概念部分来源于其所属的社会群体，并往往会对自己所处的“内群体”赋予正面评价，而对不属于自己的“外群体”产生某种程度的偏见或陌生或疏离的感觉，其目的是提升自尊[6]。在校园这一微型社会中，称呼语就成为标记群体归属、强化内群体凝聚力的有力符号工具。例如，维吾尔族学生之间习惯性地互称“阿卡”(哥哥)、“阿恰”(姐姐)，这不只是是对年龄的指称，更是维吾尔文化中“拟亲属化”交际模式的体现，它将非血缘关系的同学归入到某种充满情感色彩与责任的亲属网络之中。但是，面对其他民族的学生时，这种亲昵的称呼语往往会变成没有感情色彩的“同学”或者直呼其名。这种称呼方式的转变，在言语层面上悄无声息地划清了不同情感界限。
2.3. 礼貌理论与面子协商
Brown与Levinson的经典“礼貌理论”则从另一个角度科学阐释了称呼语的选择逻辑。此理论认为，一切言语行为都可能对听者的“面子”构成威胁。因此，交际双方会采取各种礼貌策略来维护双方的“积极面子”(渴望对方的同意、认可或赞许)和“消极面子”(希望行动不受干涉的需求) [7]。在高语境文化(如维吾尔文化)中，使用亲昵的称呼(如“兄弟”、“阿达西”)可以增强归属感，表达热情好客，能够有效满足对方的积极面子需求。然而，在低语境文化背景的人看来，或者在跨文化误解的情境下，这种过度的亲密可能被视作不够正式、甚至带有冒犯性的称呼，反而有损对方的消极面子。新疆校园作为一个多文化聚集的“面子协商场”，面对文化差异或者缺乏相关的文化知识，学生在选择称呼时往往处于一种道德困境——他们虽希望通过应用对方文化的亲切称谓(如“阿达西”)来表达友好情感，但是担心因使用不当而被解读为虚伪客套，从而适得其反。
3. 新疆校园称呼语的类型与使用特征
通过对公开语料的分析，我们可以将新疆校园中的称呼语大致划分为四种类型。
3.1. 民族内部称呼：亲缘化与情感强化
在维吾尔族学生群体中，“阿卡”(哥哥)、“阿恰”(姐姐)、“乌鲁克”(弟弟)、“森额尔”(妹妹)等亲缘称谓的使用情况极为常见，甚至超越了实际的年龄限制。这些称呼不再局限于有血缘关系人员中使用，也在各种其他非血缘关系的维吾尔族群体中广泛使用，这种“拟亲属化”的称呼模式是维吾尔文化高语境特征的集中体现，它通过将非血缘的社会关系亲属化，极大地增强了本民族群体内部的情感联系与互助义务。同样，哈萨克族学生也习惯使用“阿哈(哥哥)”、“阿撇开(姐姐)”等称谓来指称本民族社会关系群体中的人以此表达尊重与亲近。这种内部称呼体系不只是出于语言习惯，更是一套维系民族共同体认同的文化符号。
3.2. 多民族通用称呼：中性化与制度化
与民族内部的亲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学”一词在跨民族交流过程中的出现频率中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它是一种方便制度化管理的称呼，剔除了民族、地域等一切可能引发差异联想的指称工具，仅强调一个共同的身份——在校学生。在课堂点名、行政事务处理或初次见面等正式或半正式场合环境下，“同学”是最安全、最得体的选择。有利于加强建设一个基于共同目标——求学，的“学习共同体”意识，为不同民族学生提供了一个平等交流的称呼工具。然而，其劣势在于，“同学”这种情感单一的中性称呼可能导致跨民族的交流交往长时间停留在功能性、事务性的浅层，难以建立起深层次的情感信任与文化共鸣。
3.3. 多民族借用与混合称呼
随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广泛传播的背景下，语言文字是一种文化象征特性凸显的文化符号，是文化认同的重要表现方法。在我国，形成统一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就是实现对中华民族的认同，而在这个过程中不能脱离语言文字这种文化符号[8]，一些本来属于特定民族内部的称呼语出现了跨文化流动的趋势。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维吾尔语的“阿达西”(朋友)。当前，许多少数民族学生也会用“阿达西”来称呼自己关系较好的汉族朋友，以此表达在普通同学关系中没有的亲近感与尊重。在抖音、B站等青年聚集的流媒体平台上，“我的阿达西”已成为一个流行的视频标签，说明了这个词正在演变为新疆青年亚文化中的一种共享符号。但是，这个词的使用场景十分有限，其范围通常局限在非正式、交际双方对彼此十分熟络的私人语境，在官方或陌生场合依然罕见。
3.4. 汉语通用称呼的本地化调适
与此同时，一些来自汉语的通用称呼也在新疆的多民族校园环境中发生了有趣的本地化转变。“兄弟”、“姐妹”、“哥们”等词在校园中被广泛应用，但其内涵不再局限于了最初的汉语语义。例如，“兄弟”不只局限于同民族好友之间，也常被用在多民族的男性朋友间，为的是表达一种情同手足般的深厚友谊，“兄弟”“姐妹”等称呼在跨民族交际中，体现出一种有意识地避免谈到民族身份、强调个体间平等关系与友谊的融合取向。但是以上词汇仅限于关系亲近的交际双方，若对于陌生人或关系一般的人强行使用可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4. 语背后的情感边界机制建构
称呼语的选择并非是偶然的孤立事件，它与情感边界的动态建构过程密不可分。也就是说，每一次称呼行为都不只和对方进行身份确认，也是一次小型的社会定位实践——说话者通过采取特定的称谓，既在向听者暗示“我如何看待你”。这种语言行为并非是固定的或表达中立立场，而是在人的交际实践中不断被协商、调整。假设，当一位汉族学生开始用“阿达西”而非“某某同学”来称呼自己的维吾尔族朋友时，他/她不仅表达了一种亲昵感，也顺带模糊了原有的民族分界，尝试进入对方的情感圈；反之，若始终使用带有前置民族标签的指称(如“那个哈萨克族的”)，则间接把对方置于“陌生人”位置，强调差异而非共性。因此，称呼语在日常交往的点滴中，影响着校园共同体内部包容性。
4.1. 称呼选择反映文化距离感知
称呼语内涵的亲密程度和交际两方体会到的文化距离呈现负相关关系。在由熟人所组成的交际圈子里，多民族学生会用“阿达西”、“兄弟”等亲昵称呼方式的概率上升幅度明显；当面对不认识的人或处于正式场合下，就会迅速返回到“同学”、“姓名”等中性称呼形式。从这里看出，称呼语就像测量文化信任度的“温度计”——熟络程度越高，称呼方式就越往使用或模仿对方文化的方向走，以此作为融入的信号。
4.2. 称呼不对称性暴露对多民族文化知识了解不强
“称呼不对称性”也值得令我们关注。在跨民族宿舍或其他交际活动中，汉族学生更愿意于用相对疏远的“名字”或“同学”来与少数民族同学打招呼，而少数民族学生则可能用更亲昵的称呼(如“阿达西”)作为应答。这种不对称性来源于多种因素：汉族学生对少数民族文化的不熟悉与谨慎，害怕万一使用不当就会造成冒犯；或者对于对方民族的文化习俗不够了解，不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自己知道的对方民族的称呼语；或是交际双方本身关系冷淡不愿交流。以上可以说明新疆高校学生对于多民族文化习俗相关知识不够满足的交流需要。
4.3. 标签的过度凸显阻碍交流发展
值得警惕的是，当民族身份做称呼语前置时就会把对方标签化。例如，使用“那个维吾尔族老师”、“那个哈族同学”等类似这样的称呼，本质上是把民族标签置于个人身份之前，从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个人简化成一个抽象的民族符号。这种做法虽然不一定出自恶意，但会在长期的语言实践中忽视个体的独特性从而无意识地筑起人际交往的心理壁垒。
4.4. 新疆多民族校园称呼语使用与群体边界建构案例分析
本案例以新疆某多民族高校校园的日常生活场景为依据，选取了校园食堂、学生宿舍区、校园步道三个高频交际场景，调查不同民族学生间称呼语的使用选择，加上论文理论，分析称呼语在日常交往中对群体边界建构的实际影响，展现日常交际中称呼语使用的真实语境分析与融合趋势。
在学校食堂这一半公共交际场景中，称呼语的使用会因交际双方熟悉程度呈现明显差异。维吾尔族学生玛依拉与本民族好友结伴打饭时，彼此以“阿恰(哥哥)”“乌鲁克(弟弟)”互相称呼，亲缘化称呼让二人的交流充满归属感，这一称呼方式也成为民族内部情感联结的纽带，体现出民族内部称呼的专属文化属性。而当玛依拉在食堂偶遇不太熟悉的汉族同学晓宇时，二人互相以姓名招呼，未使用任何附加称谓；若遇到初次搭话的其他民族同学，双方则会自然使用“同学”这一中性称呼，比如借纸巾时的“同学，能借一下你的纸吗？”，这种通用化的称呼，让不同民族学生在公共场景中实现平等的功能性交流，却也保持着适度的社交距离，印证了中性称呼作为日常基础交际工具的特点。
学生宿舍区作为日常相处的私密场景，是称呼语融合性体现最明显的地方。哈萨克族学生叶尔波力与汉族室友浩然同住两年，日常交流中早已摒弃“同学”的称呼，浩然会用“阿达西”称呼叶尔波力，叶尔波力则常以“兄弟”回应，二人在打水、取快递等日常互动中，这类相互理解、自然使用的称呼成为常态，模糊了原本的群体边界，成为彼此亲密关系的符号。同楼层的不同民族学生之间，也多以“对门的”“姐妹”相称，比如喊对方下楼取物时的“姐妹，帮我拿一下楼下的外卖”，这类以空间联结为基础的共享称呼，让群体认同从民族身份转向生活共同体，打破了彼此间的无形界限。在宿舍楼下的休闲区，几个不同民族的学生因常一起踢足球成为好友，彼此间统一以“球搭子”互称，在共同的兴趣爱好中，称呼语完全淡化了民族背景，成为构建和谐友爱的校园群体的纽带。
校园步道的偶遇式交际场景，更能体现称呼语对交往距离的直观反映。当不同民族的学生在路上偶遇好友时，会根据关系亲疏使用亲昵称呼，比如汉族学生泽宇见到关系要好的维吾尔族学生买买提，会笑着喊“阿达西，去哪？”，艾热提则回应“兄弟，我去操场踢足球”，亲昵的称呼成为双方关系亲近、彼此尊重的直接体现。若偶遇的是普通相识的同学，双方则会简单以“嗨”或姓名打招呼，不会使用附加亲昵称谓；而面对完全陌生的其他民族学生，彼此则无主动称呼。这种随熟悉程度变化的称呼选择，恰如论文中所提，称呼语的亲密程度与交际双方的心理距离呈负相关，成为衡量彼此信任度的直观标尺。
在整个校园日常交际中，特色称呼的使用始终建立在真诚与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比如汉族学生若与其他民族学生刚认识便刻意使用“兄弟”“阿达西”等称呼，会让对方感到刻意与客套，反而拉远心理距离；而当称呼的使用源于日常相处的自然流露，比如一起学习、共同参加文艺活动后，自然而然地用亲昵称呼替代中性称呼，便会成为增进理解、加深友谊的积极信号。校园中随处可见的“阿达西”与“兄弟”交织的称呼场景，既保留了各民族的文化特色，又展现出和谐交往、彼此包容的良好氛围，而以共同生活、共同兴趣为基础的共享称呼语，更是让不同民族学生在日常中超越民族标签，构建起彼此认同的校园共同体。
这一系列日常场景中的称呼语使用实践，充分印证了称呼语在新疆多民族校园中的双重价值：它既是各民族保留自身文化特色的载体，也是增进交流、拉近关系。日常交际中，称呼语的选择从未是随意之举，而是交往距离、群体认同的真实体现，而自然、真诚的称呼语使用，正是推动多民族校园相互理解、和谐共生的重要日常力量。
5. 结论
称呼语，这一日常交际中看似不起眼的语言单位，却是新疆多民族校园文化互动的一面精准而深刻的镜子。从维吾尔族内部的“阿卡”、“阿恰”，到多民族通用的“同学”，再到新兴的共享符号“阿达西”与“兄弟”，每一个称谓的选择背后，都隐藏着社会关系的复杂。本文的理论分析表明，称呼语具有双重作用：它既可以是连接不同心灵的桥梁，也可能是成为划分“我们”与“陌生人”的无形边境线。
中性化称呼的“同学”为制度化的共处提供了基础，却很难催生深层次的情感联系；而亲昵称呼的跨文化流动，则为真正的文化互鉴与情感融合开辟了可能。展望未来，我们应致力于通过系统的教育引导与精心的校园文化建设，推动称呼语的使用从简单的“标记差异”，走向更高层次的“承认差异、尊重差异、并最终在共同生活中超越差异”。唯有当“阿达西”与“同学”、“兄弟”与“阿卡”能够在同一片校园天空下自然、和谐地共存与交融，新疆的多民族校园才能真正实现费孝通先生所期许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7]。
基金项目
2025年自治区级大学生创新项目《“讲好中国新疆故事”背景下大学生跨文化交际能力研究》，项目编号：S202510755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