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研究  >> Vol. 8 No. 3 (September 2020)

华裔美国男性的疗伤之旅——创伤理论视角下的《无声告白》
Chinese American Men’s Healing Journey—“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auma Theory

DOI: 10.12677/WLS.2020.83017, PDF, HTML, XML, 下载: 13  浏览: 46 

作者: 任 慈:辽宁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辽宁 大连

关键词: 无声告白心理创伤文化创伤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Psychological Trauma Cultural Trauma

摘要: 《无声告白》是美国华裔伍绮诗耗时六年写就的长篇处女作。小说记录了主人公詹姆斯一家的生活故事,而故事的背后隐藏着全家人无法言说的创伤经历。本文拟从创伤理论出发,以心理创伤和文化创伤角度分析小说中主人公华裔教授詹姆斯的创伤经历、产生原因,进而揭示叙述创伤和反思过去对于亚裔美国男性治疗创伤和身份主体建构的重要意义。
Abstract: “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is the first long work of Chinese American writer Celeste Ng, which took six years to write. The novel records the life story of the protagonist James’s family and behind the story lies the trauma experience that the whole family can’t expres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auma theory,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trauma experience and causes of James, the protagonist of the novel,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sychological trauma and cultural trauma, and then reveals the significance of describing trauma and reflecting on the past for Asian American men to treat trauma and construct identity subject.

文章引用: 任慈. 华裔美国男性的疗伤之旅——创伤理论视角下的《无声告白》[J]. 世界文学研究, 2020, 8(3): 98-102. https://doi.org/10.12677/WLS.2020.83017

1. 引言

《无声告白》(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以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社会为故事背景。当时美国民权运动风起云涌,成功唤醒了在美少数族裔人群对自身权利和身份的关注和思考。伍绮诗也关注到了华裔族群在美国文化语境里的无奈与失落,挣扎与彷徨。2014年该小说一经出版便好评如潮,并斩获多个奖项。《纽约时报书评》评论:“即使我们熟知身边有这类故事,也从来没在美国小说中见过,起码,在伍绮诗之前,没有谁处理过这类故事……”。赫芬顿邮报对此书做出评论:“伍绮诗的小说从第一页开始就吸引住了读者……而小说最终揭示的真相,振聋发聩”。奥普拉也称赞道:“伍绮诗用扣人心弦、让人叫好的故事,讲述了一个关于性别与种族的严肃话题……”。故事中的男主人公詹姆斯是个拥有终身教职的华裔大学教授,妻子玛丽琳则是美国白人,大女儿莉迪亚深受父母的喜爱却也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大儿子内斯和小女儿汉娜渴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却时常被忽视和冷落。看似和谐的家庭背后,其实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无法形容的创伤。

目前,国内的学者们大多是从家庭伦理、种族问题以及文化冲突等角度对《无声告白》进行研究,往往忽略了它也是一部典型的创伤小说。20世纪90年代,“创伤理论”作为一种新的知识话语和研究范式被国内外学者广泛关注。心理创伤、文化创伤是创伤理论中涵盖的重要领域。本文从华裔男性视角出发,运用创伤理论下的心理创伤和文化创伤,剖析主人公詹姆斯的疗伤之旅,进而对如何应对创伤及治疗创伤提出了思考和途径。

2. 詹姆斯:何处才是心灵的归宿

“心理创伤”是创伤理论中一个基本的概念,朱迪斯·赫尔曼(Judith Herman)定义心理创伤是“一种自己感觉毫无力量的苦痛。在创伤中,受害人受到强大力量的冲击,处于无助状态” [1]。因此心理创伤大多是受害人在不知不觉中,心理受到了巨大的负面影响从而造成的精神上的创伤。

作为新生代华裔移民,在白人至上的美国主流文化背景下,生活在夹缝中的詹姆斯无疑是心理创伤的最大受害人。幼年时,詹姆斯时常因为自己的东方面孔而受到身边同学的异样的眼光,这导致了他总是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这种糟糕的感觉慢慢地侵蚀着詹姆斯的心灵,给詹姆斯的童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开始封闭自己的内心,学会了拒绝与逃避,他拒绝父母送他上学,拒绝父母为他准备的午饭,甚至拒绝和父母用汉语对话。朱丽娅·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她的卑贱理论中说道:身体通过抗拒排斥的行为确立了异质物,这本身就是一个卑贱化的过程。詹姆斯的一系列抗拒行为不仅造成了自己的无法逆转的卑贱心理创伤,而且丧失了对自我的认同。从心理学角度看,丧失认同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创伤的表现,是长期心理压抑与自卑的结果。

成年后,优秀的詹姆斯本应该留在哈佛任教,但最终因为自己的华裔身份却成为了米德伍德学院的老师。工作上的安排无疑再次加深了詹姆斯童年的心灵伤口,而他也开始认清现实:自己的永远无法摆脱的华裔身份注定不会得到认同,他只能是一个“他者”、一个“异类”、一个社会的“边缘人”。

与此同时,詹姆斯遭受的心理创伤不仅因为工作上的不公,不断的家庭冷暴力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婚后每当和白人妻子玛丽琳在一起的时候,周围人的异样目光都让詹姆斯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外来入侵的怪物。而玛丽琳的突然离开更是让詹姆斯再次陷入了极度自我怀疑、否定与不安中,他内心的不断撕裂的创伤伤口仿佛在告诉他:玛丽琳的离开合情合理,对于他这样一个“外来人”,被白人抛弃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妻子抛弃了他,去寻找一个更像她的人,一个白人。而他的华裔身份甚至让他不敢去找玛丽琳。因此,当玛丽琳回到家之后,即使自己的内心早已濒临崩溃,游走在痛苦与绝望的边缘,詹姆斯依然没有训斥或者责备她,反而看到了一丝希望——完全融入美国主流社会。

面对三个孩子时,詹姆斯几乎将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大女儿莉迪亚身上,对大儿子内斯和小女儿汉娜只有偶尔的关心,只是因为莉迪亚长了双和她妈妈一样的蓝色眼睛。詹姆斯一直希望莉迪亚可以多交朋友,融入人群,这正是他内心渴求但一直做不到的事情。因为莉迪亚的存在,詹姆斯仿佛为自己受伤的灵魂找了处避风港和发泄口。他送给莉迪亚的两次生日礼物分别是一本书——《如何赢得朋友和影响他人》和一条当时流行的银质项链。在送项链时,詹姆斯也一直告诫莉迪亚:友情或者爱情比学习更有价值。在詹姆斯看来,莉迪亚的白皮肤,蓝眼睛已经使她拥有了“特权”,只要她积极迎合主流文化,顺应白人的价值体系,她就能够彻底融入白人群体中,获得白人认同,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但最终莉迪亚的死亡彻底粉碎了詹姆斯的这场“美国梦”,也给了詹姆斯好好审视自己的机会。就像小说封面写的: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只有忘记了他人的声音,正视自己内心的卑微、懦弱和恐惧,才能真正找寻到心灵的归处 [2]。

3. 詹姆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

文化创伤是指“一种被相关成员群体接受且公开相信记忆,这种记忆将唤起一种事件或情境:承载着负面的作用,展现为无法去除,被认为对社会的存在有威胁或违背这个社会的一个或几个基本文化前提”。“文化创伤”侧重某一事件或灾难对群体产生的影响。它标志某一群体身份的丧失,或者社会结构的瓦解对群体凝聚力造成的不良影响。同时强调不是群体中每个成员都会亲身经历“文化创伤”的,但是它会影响整个群体 [3]。

詹姆斯从小生活在美国,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美国人。所以当外界不停地给他贴上各种身份标签,暗示他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本能地选择了拒绝承认自己的华裔身份,而詹姆斯对自己华裔身份的排斥与自我迷失正是文化创伤的表现。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工作生活中,詹姆斯的东方面孔都是那么“受人瞩目”,在种族歧视这座大山面前,詹姆斯丧失了最基本的自我感,即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和维持与他人关系的能力。他已经习惯了低着头,像一只鸵鸟,将自己的身份特征和心中痛苦隐藏起来,以此来躲避这个充满怪异眼神的社会。威廉·布洛姆(William Bloom, 1990)指出:“身份确认对任何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内在的、无意识的行为要求。个人努力设法确认身份以获得心理安全感”。对于詹姆斯来说,这种安全感从来不曾存在过,缺乏归属感和安全感的他一直遭受创伤。尽管他费尽心思地将白人社会的价值观主体化,刻意地去迎合白人群体的喜好,上学时詹姆斯不吃中餐只吃洋餐,尽可能地模仿别人,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但是黄皮肤黑头发还是直接将詹姆斯打回原形。旅行时詹姆斯一家每到一个餐馆,服务员都会以奇怪的眼神盯着他们看,从此他们再也不会出去旅行了。詹姆斯带内斯去游泳时,内斯被周围的孩子嘲笑是个中国佬,还嘲讽他:“找不到中国啦!”詹姆斯只能安慰儿子和自己这是孩子们的玩笑话而已,但他们一家再也不会一起去游泳了。不仅如此,詹姆斯和玛丽琳的这段跨种族婚姻尽管一开始让他渴望融入美国社会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段被贴上白人与非白人种族标签的婚姻已经充满了裂痕,一家人都带着自己的面具生活着。詹姆斯已经不是白人眼中的“美国人”,也不是本族人眼中的“自己人”。正如华裔学者林英敏(Am y Ling)曾说:“从隐喻的意义上讲,他变成了拉尔夫·埃里森小说主人公那样‘看不见的人’” [4]。

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中,詹姆斯早已丧失了自我身份认同以及价值体系,留给他的只有文化创伤带来的困惑和挫败。而这种创伤的根源是华裔对自身认知主体的抛弃,同时也是世世代代传递的,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有直面创伤,找到疗伤方法,才能让少数族裔在以白人为中心的美国主流社会中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4. 詹姆斯——破茧亦是成蝶的开始

由于创伤记忆承载着痛苦的感情,受创者本能地会想要回避它,但是创伤记忆如果不经合理的途径进行转化或升华,会以噩梦的方式不断地闪回,干扰受创者的生活。受创者如果要走出创伤,就必须要直面创伤,寻找途径回到该事件中,将创伤记忆从潜意识上升到意识。美国资深心理创伤专家朱迪思·赫尔曼在他的《创伤与复原》一书中提到:“创伤使人们失去了对人性的信任,对家庭、朋友和社区的依附断裂,自我建构认同坍塌,所以,重构受创者的自我意识、创建新的人际联结是复原的关键” [1]。

小说中莉迪亚的死正好充当了开启詹姆斯疗伤之旅的钥匙,也将詹姆斯带到了自我反思的境界里。一开始,詹姆斯因为自己幼年的创伤甚至把女儿莉迪亚的死归结于自己不是白人。“如果她是白人女孩,如果我是白人,她就能适应环境了”。他的脑海里总是浮想起这样的一句话。正是如此,莉迪亚的死将詹姆斯重新放在“关系中”,让他开始直视与家庭、朋友和社会的联系,詹姆斯开始明白长期以来禁锢自己的除了种族歧视,更多的是自己给自己作的一个茧,即使经过数十年的挣扎,也无法摆脱自己就是一个华裔的事实,更不可能“破茧成蝶”,成为他心中的“美国人”。这个茧也让詹姆斯看清自己失去,忽略了好多东西。作为丈夫,詹姆斯只知道玛丽琳不顾一切抛弃了家,却不知道玛丽琳一直以来的梦想。作为父亲,对待三个孩子时,詹姆斯的爱的天平从未倒向过内斯和汉娜,长期以来的漠不关心也使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生疏。作为一个成年人,詹姆斯没有朋友,和同事、邻居也几乎没有交往。詹姆斯固执地追求着“适应环境、合群,拒绝与众不同”,但最终也无法融入人群。

创伤研究的鼻祖弗洛伊德指出叙事能够引导意识和激发潜意识,把“谈话疗法”(talk therapy)作为治疗心理疾病的一种基本方法 [5]。受创者把自己的创伤经历由无意识转到意识、探究和理解事件的成因和内涵。同时在叙事的过程中,受创者能从自己的角度重构事件的过程,从而找到有意义的关系和有价值的生活。莉迪亚的死恰好唤醒了詹姆斯的潜意识,詹姆斯开始反思自我,回忆过去并开始有意识地跟家人沟通交流,勇敢地表达爱,倾诉自己的压抑和负面情绪。这也是詹姆斯第一次走出这个“茧”,直面他的身份和枷锁。在詹姆斯试图放下防备,释放自己内心的时候,社会及媒体也对莉迪亚一家给予同情和帮助。在各方的积极努力下,詹姆斯和家人最终走出了创伤记忆,开始了新的生活。

5. 结语

伍绮诗的《无声告白》着眼于一个看似和谐的华裔家庭,通过一步步挖掘家庭成员背后隐藏的危机和创伤,揭示了华裔在美国社会中面临的一系列问题与危机。詹姆斯经过了数十年的挣扎来洗刷自己是中国人后裔的标签,刻意融入美国社会却屡遭碰壁。伍绮诗通过描述詹姆斯的创伤经历,揭示了失衡的家庭关系与种族主义给人带来的巨大创伤。詹姆斯由最初会因为自身所具有的种族特征而厌恶自己到打破自己塑造的孤独和封闭的世界,从无声告白到有声告白,从隐藏自己的难以言说的创伤记忆到转化为积极倾诉,积极重塑自我,走上治愈创伤之路。

当今世界多元文化不断地相互交融碰撞,当我们进入不同的社会环境中,我们不可避免地需要关注主体的生存状况,尤其是由心理压力,心理焦虑带来的心理创伤以及由身份问题带来的文化创伤。本文通过运用创伤理论下的心理创伤和文化创伤分析《无声告白》,为人们如何应对、治疗创伤提供了一点新的思考和途径:只有抛弃偏见与歧视,学着积极沟通、理解,我们才能使各种族人群和谐共生 [6]。

参考文献

[1] Herman, J. (1997) 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 Basic Books, New York, 14, 83.
[2] Ng, C. (2014) 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Blackfriars Press, London.
[3] 王建会. “创伤”理论与亚裔美国文学批评——以亚裔男性研究为视角[J]. 当代外国文学, 2010(2): 68-74.
[4] 蒲若茜. 多元∙异质∙杂糅——论亚裔美国文学之族裔身份批评的分化[J]. 当代外国文学, 2014(2): 161-168.
[5] 刘荡荡. 表征精神创伤 实践诗学伦理—创伤视角下的《极吵, 极近》[J]. 外国语文, 2012(3): 11-15.
[6] 张璐瑶. 心理创伤和文化创伤——《无声告白》的创伤叙事研究[J]. 现代交际, 2018(12): 103-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