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进展  >> Vol. 10 No. 2 (June 2021)

浅析马克思对黑格尔“国民经济学家立场”的批判——读《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Analysis of Marx’s Criticism of Hegel’s “National Economist Position” —Reading “Manuscript of Economics and Philosophy in 1844”

DOI: 10.12677/ACPP.2021.102014, PDF, HTML, XML, 下载: 15  浏览: 59 

作者: 陈 艳:上海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上海

关键词: 国民经济学黑格尔劳动National Economics Hegel Labor

摘要: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黑格尔是站在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上,要批判黑格尔哲学必须对国民经济学进行批判。本文从“劳动”概念出发,阐明黑格尔与国民经济学的抽象–异化的劳动立场并展开批判,并指出对黑格尔“国民经济学家立场”批判的理论意义。
Abstract: In the “Manuscript of Economics and Philosophy in 1844”, Marx proposed that Hegel stood in national economists’ shoes, and the criticism of national economics became the prerequisite for the criticism of Hegel’s philosophy. Starting from the concept of “labor”, this article clarified Hegel’s “national economic standpoint” and launched the criticism, and on this basis pointed out the theoretical significance of criticizing Hegel’s “national economist standpoint”.

文章引用: 陈艳. 浅析马克思对黑格尔“国民经济学家立场”的批判——读《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J]. 哲学进展, 2021, 10(2): 80-84. https://doi.org/10.12677/ACPP.2021.102014

1. 引言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中,马克思提出“黑格尔是站在现代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上” [1],这句话简短有力地表明了两者的联系,即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与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是内在统一的。本文从“劳动”概念出发,分析黑格尔哲学与国民经济学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关联,马克思又对二者如何继承和批判。

2. 对国民经济学及黑格尔“劳动”概念分析

首先我们要追问“现代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究竟是什么?国民经济学家从政治经济学的立场出发,探析了私有财产与劳动的关系,提出了“劳动价值论”。可以看出在经济学哲学视角下,国民经济学立场具体就是指劳动,它把劳动作为自身原则。相比货币主义和重商主义把财富视作是不依赖于人的存在的“外在物”,国民经济学的重要特征就在于扬弃了财富的外在形式,把它视作是具有主体性质的东西,即把劳动看做是财富的本质。《手稿》中马克思指出:“私有财产的主体本质,作为自为地存在着活动,作为主体、作为个人的私有财产,就是劳动” [2],这句话直接阐明了国民经济学的立场。国民经济学把人民财富的源泉从人的外在物拉回到人自身,承认了私有财产是人的物质财富,而不是大自然的恩赐,也就相当于承认了劳动决定了自然对人的本质的关系,而财富只是这种关系感性的表现,这种转变实现了经济学领域中的重大变革。以劳动为原则的国民经济学,是对人的承认,体现了“主体性”原则。正基于此,马克思对国民经济学给出了较高的评价。

黑格尔是自康德后唯一一个真正研究过时代问题的哲学家 [3],他在早期就意识到劳动是时代的主题。对劳动概念的探讨贯穿其一生的著作,在黑格尔哲学中占有突出地位。耶拿时期,黑格尔就把劳动定义为相对于自然的“否定性行为”,由此来论证劳动,即劳动是精神性的、塑造性的“理性活动”。只有凭借这种精神劳动,人才能克服自身的“自然不适应”,使个人主观活动成为“普遍行为”。因此,劳动被视作是人创造生活和塑造世界的基本途径,成为人的精神本质。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指出劳动是陶冶的形式,并论述了“劳动所包含的解放环节”。基于抽象的精神劳动具有塑造性、普遍性的特点,人因而能摆脱本能而上升到普遍的精神,最终成为有教养的人。《精神现象学》里,黑格尔认为劳动是受到限制的欲望,对延迟满足的消逝起作用;这种劳动能够陶冶事物,它通过对对象的否定性关系,就能够使对象转变为持久的事物,这可以帮助理解奴隶在劳动中为什么可以反转为“主人”。以上这些关于劳动的表述,都是把劳动凸显为有关人的意志和理性的活动。因此从这个角度上我们也可以理解黑格尔为什么如此重视国民经济学——经济人的“理性”是国民经济学“劳动”的基础及出发点。

总之,黑格尔认为劳动是自我意识的辩证法,也就是自我意识在自身中展开并实现的过程,所以劳动作为精神性的、具有根本塑造力的理性活动方式,使人能够脱离原始的质朴而上升为有教养的人。马克思指出黑格尔“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劳动“看作人的自我确证的本质”,并把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的结果。”从这个层面来看,黑格尔与坚持以劳动为原则,“承认人”(表面的)的国民经济学家处在同一理论立场上,都是时代主体性原则的继承者。

上述内容探讨了黑格尔“站在现代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上”的第一层含义:黑格尔跟国民经济学家一致都承认劳动原则,把劳动视作时代主题。接下来则进一步分析这句话的第二层含义:黑格尔停留在国民经济学作为前提的“抽象–异化劳动的基础上。

3. 黑格尔和国民经济学“抽象劳动”的共同立场

马克思是从劳动的积极和消极两方面揭示了黑格尔和国民经济学家的共同立场。黑格尔和国民经济学在一定程度上都因为把劳动作为人的重要特质而值得肯定,然而这两者却都忽略了劳动消极的一面。国民经济学家所指的劳动究竟是什么?首先我们要明白,国民经济学的“劳动”是指“一般劳动”,而不是特殊的、具体的劳动,它是从普遍性和抽象性意义中出发的。国民经济学把这种“一般劳动”视作劳动原则。马克思在《手稿》中提到:“把人类的最大部分归结为抽象劳动,这在人类发展中具有什么意义?” [1] 马克思发现从国民经济学视角来看,劳动从“承认人”、提升人的主体地位演变成有害的东西,其有害性就表现为这种劳动所造成的异化。异化劳动是怎么出现的呢?马克思揭示出国民经济学是通过形而上学的方式来理解工人及其劳动的。一方面,工人不是作为人而只是以产品生产者而存在,他们所获得的产品不是为繁衍人类,而是为了维持工人所必需的那部分;另一方面,工人成为生产财富的工具,劳动本身反而使工人受苦,“劳动在国民经济学中仅仅以谋生活动的形式出现” [4]。因此马克思指责国民经济学只是把工人视为劳动的动物,把劳动也只当成商品。劳动者所生产出来的劳动商品,成为与劳动者的相分离的力量,并跟劳动者相互对立,即异化劳动。异化劳动剥夺了人的劳动对象、劳动产品和整个劳动的过程,因此人就被剥夺了作为自由自觉活动的类本质,并将这一类本质贬低为手段。在这样的社会中,每一个人都与自己、他人相异化。他指出:“在国民经济学的假定的状况中,劳动的这种现实化表现为工人的非现实化,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被对象所奴役,占有表现为异化、外化” [5],所以国民经济学的劳动事实上就是异化劳动或抽象劳动,其对主体性的彰显是浮于表面的,本质是通过抽象劳动对人进行新一轮的压制和奴役。国民经济学确立的主体是异化劳动,感性的人仅仅是异化劳动的载体,国民经济学家眼中只有工人的工作,而不考察他们在工厂之外的生存和生活。国民经济学从来没有尝试澄清其劳动原则的实质,而是永远停留在此。

当国民经济学的劳动原则被归结为一般劳动和异化劳动,与其时代意义相矛盾,基于同一时代意义下的黑格尔哲学中的劳动概念也同样值得好好反思。我们需要说明的是法哲学里的黑格尔哲学与国民经济学联系最为密切,黑格尔关于市民社会的认识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国民经济学理论。所以,在批判了国民经济学劳动原则的抽象性之后,是否可以对黑格尔哲学发起一样的批判呢?事实确实如此。

黑格尔的劳动原则有着共同之处,他把自己的劳动立场称为意识和自我意识的辩证法,并由此来把握劳动的本质,把人的自我产生视作一个过程,视作异化和外化的扬弃;然而这一外化的扬弃有“独特”的作用:“一个人认识到自己在法、政治等等中过着外化生活的人,就是在这种外化生活本身中过着自己的真正的人的生活” [1]。也就是说,当黑格尔把劳动理解为自我意识辩证法时,的确触及了“人的本质”,提升了人的“主体性”地位。但是他只是用一种非对象性的、唯灵论的方式在谈论人。其确立的主体是抽象的自我意识,人是自我意识的客观载体,必须受理性、逻辑的统治。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的“劳动”仅仅是作为抽象的精神劳动而存在,劳动的本质只是“知道”人自身外化的科学,可是真正外化的人的自为生成被完全遮蔽。因此从劳动出发,一方面国民经济学发展了劳动作为物质的活动使得人的动物的机能代替了人自身;另一方面黑格尔发展了劳动作为自由自觉的人精神活动的方面,作为人之确证自身的精神的活动方面,使得自我意识和理性的活动代替了自身。国民经济学和黑格尔分别发展了劳动的两个极端,各自将人抽象为了动物和自我意识。

马克思理性揭示了黑格尔劳动思想的局限,“他只看到了劳动的积极的方面,没有看到它的消极的方面”,“黑格尔惟一知道并承认的劳动是抽象的精神的劳动” [1]。不管是是国民经济学还是黑格尔哲学,不管是唯物论立场还是唯心论立场,他们对人及其劳动的理解都是抽象的,在他们眼中,个人是被抽象所统治的。因此,黑格尔“国民经济学立场”的第二层含义,是二者都以理论的方式表明了抽象资本成为现代社会统治力量的基本事实,国民经济学家从唯物论的立场出发将其表述为“帽子”,黑格尔则站在唯心论的立场上将其表述为“观念”,然而这种“观念”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来表达“帽子”指代的内容。马克思认为这两种立场都不是批判性的,国民经济学家是“非批判的实证主义”,黑格尔是“非批判的唯心主义”。

当马克思揭示了国民经济学的劳动是指异化劳动、抽象劳动时,也就是指证了这一劳动的现代形而上学本质,即国民经济学的现代形而上学本质,从这个角度也表征了两者的统一性质。黑格尔哲学“国民经济学立场”所指代的,绝对不是两种理论的直接比较和“主观嫁接”,它所意味的是国民经济学和黑格尔哲学(以至整个现代形而上学)两者间的内在“共谋”关系。所以这两者最关键的联结点是什么呢?就是劳动,并且只能是抽象–异化劳动。正是因为国民经济学与黑格尔哲学之间存在这最本质性的关系,使黑格尔哲学的“国民经济学立场”,合乎逻辑地衍生为国民经济学的现代形而上学本质。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知道想要真正批判黑格尔哲学,必然要对国民经济学和现代形而上学进行双重批判,这是至关重要的。

4. 批判黑格尔“国民经济学家立场”的理论意义

《手稿》虽然是马克思第一次对黑格尔的“国民经济学立场”展开批判,但这一批判产生了巨大的理论成果。

一方面,马克思在《手稿》中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为马克思深入分析现代社会提供了大量有益的经验,也奠定了其对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深刻基础。马克思是从“现实基础”和生产生活中所形成的“物质生活关系”出发来理解社会现象和把握社会运动的发展规律的,与国民经济学家从“抽象劳动”和经济视野出发片面解释社会生活恰恰相反,也就是说马克思对整个政治经济学的方法论都进行了批判,他认为国民经济学家的政治经济学是形而上性质的,摒弃了黑格尔辩证法的实质和精华。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指出经济学的研究方法要从抽象转为具体,这个方法被马克思一直延用到整个社会历史的批判研究中去。另外马克思也批判了政治经济学本身的理论,国民经济学家将人与人的关系呈现为物与物的关系,马克思批判目的就是要揭示物与物关系背后的本质——人与人的关系。

另一方面这一批判为唯物史观的创立提供了大量理论依据。马克思对黑格尔“国民经济学立场”的批判和分析揭示了“异化劳动”理论,而“异化劳动”学说是《手稿》中最核心的理论内容,在此基础上以扬弃异化劳动为核心的共产主义学说产生了,为现代社会的构建提供了新的替代性方案。另外这一批判也促使马克思对政治经济学不断开展深入研究,引起了马克思哲学革命,在很大意义上引导着马克思唯物史观的确立。

总之,《手稿》中马克思深刻批判了黑格尔的“国民经济学立场”,既是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也是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我们需要理解黑格尔哲学与国民经济学的内在共谋性质,更要认识到这一批判的重要地位和价值,即为马克思唯物史观的形成指明了方向,做好了准备。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0: 101.
[2] 马克思.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0: 73.
[3] 卢卡奇. 青年黑格尔[ M]. 王玖兴,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63: 142, 117.
[4] 马克思.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0: 14.
[5] 马克思.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0: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