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莱芜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探究
On the Expression of Degree Category in Shandong Laiwu Dialect
DOI: 10.12677/ML.2024.122092, PDF, HTML, XML, 下载: 75  浏览: 109  科研立项经费支持
作者: 刘 颖, 毕晓涵: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辽宁 大连
关键词: 山东莱芜方言程度范畴程度表达法Shandong Laiwu Dialect Degree-Category Degree Expression Method
摘要: 程度范畴是非常重要的语义语法范畴,目前还没有针对莱芜方言的区域研究,本文从现有莱芜方言书面材料和方言母语者调查整理的语料出发,采用文献研究法、观察法等对其表达方式进行探究,将调查结果从词法、句法和其他三个层面展开全面描写,并且探讨了“稀”的语法化,认为“稀烂”语义重心后移导致了“稀”虚化。对莱芜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整体描写不仅可以深化程度范畴的研究,也可以为我国方言保护工作提供补充材料。
Abstract: The degree category is a very important semantic grammatical category, and there is no regional research on Laiwu dialect at present. Starting from the existing written materials of Laiwu dialect and the corpus collected by the native speakers of the dialect, the paper explores the expression mode by using literature research method and observation method, and describes the investigation results from the lexical, syntactic and other three levels. The paper also discusses the grammatical-ization of “Xi”, and believes that the semantic focus of “Xi Lan” has shifted back, which leads to the blurring of “Xi”. The overall description of the expression mode of the degree category in Laiwu dia-lect can not only deepen the study of the degree category, but also provide supplementary materi-als for the protection of Chinese dialects.
文章引用:刘颖, 毕晓涵. 山东莱芜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探究[J]. 现代语言学, 2024, 12(2): 658-667. https://doi.org/10.12677/ML.2024.122092

1. 引言

程度范畴是人类对事物、行为或性质发展变化状况等客观因素进行描写、说明、评价的各种主观手段的集合 [1] 。最早论述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是吕叔湘先生的《中国文法要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学界多集中于某一类具体表达形式的研究,尤其是程度副词的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但是在系统性方面有所欠缺。近年来,许多学者对程度范畴的表达方式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如张颖(2007)较为全面的介绍了程度范畴在词汇层面的语表形式。蔡丽(2010)从词汇、语法、语用层面介绍程度范畴的表达形式。在此基础上涌现了一批对某一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整体研究,如项祎能(2022)、邓亦佳(2022)、张志玲(2022)、张艺颖(2021)、蔡艺瑜(2020)等,从词法、句法层面对某一方言中的程度范畴的表达形式进行细致、全面的描写。此外,程度范畴的理论研究也取得了一些成果,如陶瑷丽(2014)、张颖(2007)、蔡丽(2010)等对程度范畴的语义、特点、分类进行理论探索,进一步推动程度范畴的研究。总体来看,越来越多的研究者着眼于某一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整体研究。这些对某一方言中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记录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各地方言表达习惯,对普通话中的表达方式形成补充,不仅可以为进一步的共时历时研究提供丰富的资料,也可以助推方言保护的深入。

莱芜区隶属于山东省济南市,位于山东省中部,莱芜方言属于官话方言区的冀鲁官话 [2] ,根据山东内部方言情况,莱芜方言属于山东方言西区西齐片 [3] 。有关莱芜方言的研究,语音、词汇、语法方面都有,其中,岳凤娇(2012)对“来”这一特殊语气词进行研究。陈鑫鑫(2010a, 2020b, 2019)三篇文章研究莱芜方言中的差比句。对于莱芜方言中的程度范畴还没有人进行过相关研究,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莱芜方言中的程度范畴进行分类描写,探究每个语言形式的搭配习惯和意义,并总结莱芜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特点。需要说明的是,本文语料来源于钱曾怡《山东方言研究》,BCC语料库中的莱芜方言,以及本人作为莱芜方言母语者对《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调查手册汉语方言》中语法部分例句的说法和日常积累的语句。

2. 莱芜方言程度范畴的表达方式

吕叔湘在《中国文法要略》中列举了表程度的副词、数量词、感叹语气、叠用形容词等形式,此后,张颖(2007)从词汇层面对程度范畴进行探索,邵鸿(2000)、蔡丽(2010)从词汇、语法、语用等方面进行研究。程度范畴不是一个封闭的集合,角度不同、侧重点不同,分类就可能不同,如王艺颖(2022)从构成出发,以位置固定、词汇意义虚化两个条件为标准认定词缀,将一部分表程度的状态形容词分为表程度的前缀、表程度的中缀、表程度的后缀三个部分来描写。项祎能(2022)从形式出发,XA式、固定格式短语分类描写此类状态形容词。邓亦佳(2022)将此类状态形容词分为ABCD、ABC (C)、ABB几类进行描写。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为了更全面的描写莱芜方言,本文从词法、句法、其他三个层面进行以下分类描写。

2.1. 词法层面

词法层面从构词角度看,部分双音节、多音节形容词是靠词缀表示程度的,搜集到的莱芜方言中表程度前缀意义虚化程度不一,后缀富有当地的地域特色,中缀较少,下面对莱芜方言中使用频率较高的表程度的词缀进行分析,需要说明的是部分没有具体意义的词缀采用同音字记录。

2.1.1. 表程度的前缀

莱芜方言中常用的表程度的前缀有“稀”“焦”“溜”“挣”“精”等,例如:

(1) 稀:稀碎、稀甜、稀好

(2) 焦:焦干、焦酥、焦酸

(3) 溜:溜滑、溜光、溜明

(4) 挣:挣明、挣新、铮亮

(5) 精:精细、精瘦、精光

从以上例子来看,不仅不同词缀虚化程度不同,同一个词缀在不同词语中虚化程度也不一样,比如最明显的例(2)“焦”在“焦干”“焦酥”中还保留了一定的词汇意义,在“焦酸”中就已经只表程度,修饰“酸”,表示酸的程度很高。

这些由表程度的词缀构成的双音节状态形容词在句子中经常充当谓语、补语,在做补语的时候可以重叠,表示程度进一步增强,例如:这个虾炸滴焦酥焦酥滴。

2.1.2. 表程度的中缀

莱芜方言中表示程度的中缀很少,如“没滋拉味”“悄么声”中的“拉”“么”,王艺颖《铁岭方言程度范畴研究》可知辽宁某些方言中有相同的用法。“没滋味”“悄声”本身也成词,“拉”和“么”在这里没有具体的意义,“没滋拉味”经常用作评价性话语,比“没滋味”否定意味轻,带有调侃、嘲讽的意味。“悄声”加上中缀“么”以后常用作对别人的命令、要求。这两个词在莱芜方言中加上语气词、语调也可以单说。

2.1.3. 表程度的后缀

莱芜方言中表示程度的后缀十分丰富,有很多普通话中没有的带有地域特色表达方式。例如:

(6) 单音节后缀:慢腾、胖乎、烂乎、黏糊、紧巴、皱巴、严实等

(7) 双音节后缀:潮湿噶粘、空大劳、黏大乎、黏咕哒、热咕嘟、热乎拉等

(8) 三音节后缀:酸不拉叽、傻不拉叽、晕了咣叽、潮了咣叽、黑不溜秋、热闹慌天、血乎淋拉等

马彪(2008)对状态词缀和构词词缀从三个方面进行了区分:“第一:状态词缀无实在意义,只描摹某种状态。第二,状态词缀与词根结合不紧密,去掉一般不影响词义。第三,状态词缀的书写形式几乎只是单纯记音,不表意义。” [4] 这三点也可以作为判定状态词缀的标准,用这三个标准去衡量以上的单音节、多音节词缀,基本满足状态词缀的标准,从语用角度可以更好的描写这些词缀。例(6)单音节后缀多是由具有实际意义的词位置固定,使用频率高以后虚化而来,带有说话人的主观情感,“胖乎”含有喜爱的感情色彩,“慢腾”“皱巴”含有不满的感情色彩。例(7)双音节状态后缀多是由方言中表听觉、触觉等口语词虚化而来,“咕哒”“咕嘟”可能是由拟声词转换而来,表达程度不高,含有令人不舒服的主观感受。例(8)三音节词缀带有浓厚的口语色彩,多含有贬义的感情色彩。

2.2. 句法层面

2.2.1. 形容词重叠式

朱德熙(1956)曾经对形容词重叠式进行过研究,认为完全重叠式在状语、补语位置上有加重、强调的意味,在定语和谓语位置上表示一种轻微的程度。不完全重叠式无论在哪种位置都表示憎恶、轻视的意味 [5] 。下面将形容词重叠式分为完全重叠和不完全重叠两部分对莱芜方言中的形容词重叠式进行研究。

首先是完全重叠,莱芜方言中完全重叠的形容词有AA式、AABB式、ABAB式,如:

(9) 我远远滴就听见你在那嗷嚎。

(10) 你看人家高高滴个子,真得劲啊。

(11) 快点,要出发了,成天磨磨蹭蹭滴。

(12) 恩弟弟把地扫滴干干净净滴。

(13) 这个水冰凉冰凉滴。

例(9) (10)是AA式分别在句子中做状语、定语,远远的表示程度加重,高高的程度稍轻,和朱德熙先生的结论相似。例(11) (12) (13)中形容词重叠式充当谓语、补语,都表示程度加重,AABB式和ABAB式无论充当什么成分都表示程度增强。

其次是不完全重叠,莱芜方言中不完全重叠有ABB式,A里AB式等,如:

(14) 小脸胖乎乎滴。

(15) 成天穿滴流里流气滴。

例(14)是ABB式,表达一定喜爱色彩。例(15)与朱德熙先生的观点一致,表达一定的憎恶、轻视义。

2.2.2. 程度状语

莱芜方言中作状语表示程度增强的主要是指示代词和程度副词两种,下面进行详细的讨论。

1) 指示代词

莱芜方言中经常用指示代词“这么”、“那么”来表示程度,用法和普通话中基本相同,一般和形容词、心理动词、能愿动词搭配使用,有时可以表达言者不满或者吃惊的情绪。如:

(16) 平时木见你这么积极。

(17) 这个地发展滴这么快。

整体可以充当补语、状语、谓语,在陈述句中一般不受否定词修饰,但在一些不求回答的反问句中可以在“这么”“那么”后面加上否定副词“不”,“不”一般重读,如:你就这么不喜欢他?你怎么这么不积极?在莱芜方言中“这么”比“那么”常用,一般用“那么”的地方可以被“这么”替换。

2) 程度副词

Table 1. Classification of the magnitude of degree adverbs

表1. 程度副词量级划分

学界关于程度副词的研究成果较为丰富,王力(1943)将程度副词分为绝对程度副词和相对程度副词两类,并对程度量进行简单划分,后来马真(1988);周小兵(1995);张桂宾(1997)蔺璜、郭姝慧(2003);张谊生(2004)根据量级对程度副词进行更细致的划分。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根据莱芜方言的特定,对程度副词进行如下划分,见表1

首先是相对程度副词,莱芜方言中经常用“最”“更”“还”“稍”“一般”“差不多”等来表示。如:

(18) 仨人里你最高。

(19) 小明更高。

(20) 你比她还高来。

(21) 小红稍高一点。

(22) 恩俩差不多高。(你们两个差不多高。)

(23) 恩俩一般高。(你们两个一样高。)

“最”表示几个比较对象范围内程度最高,只是一个相对的结果,例(1)表示在三个人范围内最高。“最”可以修饰形容词、能愿动词、有字式等,整体常充当定语、谓语,最修饰能愿动词中间可以加否定副词“不”,最修饰有字式,中间可以加否定副词“没”。

“更”表示两个事物中有一个程度更深,量差没有限制,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有时会在后面加“一点”“一些”等数量词,将量差限制在小范围内。例(2)表示小明比比较对象高,可以高很多,也可以高一点。“更”逼近可以修饰形容词,还可以修饰能愿动词和“有”等,整体可以做谓语、定语。更修饰能愿动词时中间可以加否定副词“不”。

“还”一般暗含着比较对象本身具有的性状程度已经很高了,比比较对象还要高。例(3)表明“她”已经很高了,“你”比他还高。“还”的用法比较多,这里这种用法记作“还1”。除了“还1”,还有表示程度量低的用法,如:今们儿天气还行。这种说法暗含比较,天气还行可能是和昨天的天气比较,也可能是和认知中的天气情况进行比较。意思是今天的天气大体上使人满意,程度量不高,这一意义的“还”记为“还2”。

“稍”表示两个事物间的量差很小,例(4)小红笔比较对象高一点点。“稍”多修饰形容词,有时可以修饰名词,比如“稍早点”。稍修饰形容词或者名词后面可以加“些”“一点儿”等数词或者数量短语,加深量小的意味。这一整体可以充当定语、谓语、状语、主语,一般不受否定副词“不”“没”修饰。

“差不多”也用来表示两个事物间的量差很小,但搭配的词比“稍”少,例(5)可以说差不多高,但差不多矮就不合适,而“稍”可以说稍高一点,也可以说稍矮一点。

其次是绝对程度副词,莱芜方言中使用频率较高的有忒[t’ui55]、乔、怪、真、祥、有点儿、不大,下面分量级对其进行描写。

a. 莱芜方言中的“忒”,在程度量级中处于最高,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太”,经常表达言者不满的情感。“忒”一般和性质形容词、心理动词搭配使用,表示程度很深。如:

(24) 这个人也忒不厚道咧。

(25) 你呢想象力也忒丰富咧。

例(24)修饰贬义词,表达了说话人不满的情绪,整体充当谓语。例(25)表示想象力太过,也表达一定不满的情感,整体充当谓语。忒修饰形容词多做补语和谓语。否定形式一般是在忒后面加不。

b. 更高级程度副词“乔”“怪”,比“忒”表达的程度量低一些,但比“真”“祥”等表达的程度量高,仍然表达相对高的程度量。

“怪”后面可以搭配形容词、心理动词、能愿动词、有字式等,形容词可以是褒义的也可以是中性、贬义的,有时可以重读表示程度更深,有夸张的意味。整体可以做定语、谓语、补语等。否定副词“不”可以放在“怪”前,这是莱芜方言区别于普通话“怪”的用法。

(26) 老师给了你怪厚的一本书啵?

(27) 这布子怪脏咧,扔了他啵。

(28) 王先生滴刀开滴怪好。

“乔”搭配组合的成分很少,后面常跟个人感受不太好的心理动词、形容词,中性的形容词进入“乔~”这一构式,语义压制也带有不舒服的含义,“乔”和形容词搭配时有时可以重叠,例(30)“乔冷冷”表示程度加深,整体以充当谓语为常。

(29) 后上自家一个人睡乔害怕。(晚上自己一个人睡觉很害怕。)

(30) 后上乔冷冷,俺就不出去咧。

(31) 我今们儿乔难受。(我今天很难受。)

(32) 这个衣裳穿着乔不得劲。(这件衣服穿着不舒服。)

c. “真”“祥”表示的程度量比“乔”“怪”低。“真”和普通话中的用法差不多,王芸华曾对普通话中的“真”进行研究 [6] ,认为“真”有以下特点:一是常用于现实句中。二是只能用于亲历证据。三是常常含有意外和吃惊的意味。否定词“不”置于“真”之后,莱芜方言中用法与此类似。如:

(33) 这个崖头真长啊。(这个坡真长。)

(34) 你真厉害来,不愧是我看中滴人。

(35) 夜来后上滴世界杯日本真赢咧。(昨天晚上的世界杯日本真赢了。)

莱芜方言中的“翔”和“真”用法类似,例(33) (34)中的“真”可以替换为“祥”,表达说话人的意外、吃惊,但是“祥”的搭配范围比“真”窄,一般不修饰动词,所以莱芜方言中“祥”“真”都用。在具体使用中“翔”和不同的语气词搭配表示的意义有细微差别,不仅可以表达吃惊,还可以表示其他的感情。

(36) 你还翔厉害来。

(37) 你还翔厉害咧。

第(36)句暗含对方已经完成了某件事,这件事的结果令说话人出乎意料,句中“翔”重读。而第(37)句事情可能没有完成,表示说话人对对方可以做到某件事持怀疑态度。

d. 较低级程度范畴是对认知中较低程度量的表达,莱芜方言中常用“有点儿”“不大”来表示,“不大”相当于普通话中的“不太”,李敏(2016)对普通话中的“有点儿”“不太”做过辨析,认为两者的区别在于“有点儿”多搭配消极意义的词语,“不太”多搭配积极意义的词语。“有点儿”搭配的动词短语中常有否定词“不”,“不太”一般搭配肯定性结构 [7] 。莱芜方言的“有点儿”、“不大”用法于此相似。如:

(38) 他这么做真的有点儿过分。

(39) 他今们儿不大开心。

(40) 我有点儿想不起来咧。

2.2.3. 程度补语

1) 带“得”

莱芜方言中“慌”“要命”等需要加“得”放在性质形容词后面作补语,表示程度很深。

(40) 干了一天活,乔史得慌。(干了一天活,乔累得慌。)

(41) 今们这个天热得要命。(今天这个天热的要命。)

例(40)“史”是“累”的方言说法,后面加“得”加“慌”,表示很累,经常和“乔”连用,程度进一步加强。例(41)热得要命说明热得程度很高,因为生命对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事,“要命”被用来表达程度高。莱芜方言中还有一批用结果来表示程度高得句子,如:

(42) 使得浑身没点劲。

(43) 累得脱脱的。

(44) 累得丝丝两两的。

(45) 热得喘不上气来。

(46) 热得那汗披披得往下淌。

2) 不带“得”

莱芜方言中“舍”不需要加“得”,直接放在形容词后面做状语,表示程度高,“舍”和普通话中的程度补语“死”相同,应是“死”在莱芜方言中的读法发生了变化,“舍”是为这一读音选择的同音字。例:

(47) 这个天真叫他热舍老。

(48) 这个天再把呢人热舍。

2.3. 其他

莱芜方言表达程度的手段丰富多样,比如拖音、比喻、夸张等手段,下面简单举例说明。

(49) 今们怎么这么热恩。

(50) 那脸热得和那大红布似滴。

(51) 倔得和那驴是滴。

(52) 穷得揭不开锅了。

例(49)“这么”用拖音,表达难以忍受、不满的情感。莱芜方言可以在表程度的词上加拖音,表示程度增强。例(50) (51)用比喻手法,表达很热、很倔的意义。例(52)不是真的揭不开锅,而是用夸张的手法表示穷的都吃不上饭,表示很穷。

3. “稀”的词义演变及语法化

语法化通常指语言中意义实在的词转化为无实在意义,表语法功能的成分这样一种过程或现象,中国传统的语言学称之为实词虚化 [8] 。关于“稀”的语法化过程,黄璐(2018)曾对“稀”的语法化进行过探讨,作者认为“稀”的语法化条件是“稀少”词义重心后移引起的,我们认为该文论述的引起语法化的条件不够充分,“稀”的语法化可以后推到“稀烂”一词大量出现时。

3.1. “稀”的词义演变

3.1.1. 稀疏义

《说文解字·禾部》:“疏也,从禾希声。”中,古文献中有大量用作此义的例子:

(53) 月明星稀。《短歌行》

(54)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

(55) 大豆须均而稀。《氾胜之书》

(56) 所以理鬓者谓之疏,言其齿稀疏也。《急救篇》

(57) 家属徙焉,习俗颇殊,地广人稀。《汉书》

(58)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倦夜》

以上各例多表示分布稀疏之义,对象既可以指农作物,也可以指星辰、人口等。“稀”在句子中主要做谓语,也可以作定语。例(56)稀疏两个形容词并列表义。

3.1.2. 少义

在我们的认知里,一定的空间内,稀疏分布的东西数量少,因此,“稀”引申出“少”“不多”的意义。例如:

(59) 梁之边亭人劬力数灌其瓜,瓜美,楚人窳而稀灌,其瓜瓜恶。《新序》

(60) 相见常日稀。《玉台新咏》

(61) 门前冷落鞍马稀。《琵琶行(并序)》

(62) 死者尚稀。《狱中杂记》

例(59) (60)表示频次少,例(61) (62)表示数量少,多做谓语,还出现了状语的用法。

3.1.3. 不清楚义

分布稀疏也可以引申出不清楚的意思,常常与“依”构成双音节词使用,例如:

(63) 依稀采菱歌,仿佛含嚬容。《行田登海口盘屿山》

(64) 默然内观,明朗不昧,山川秀丽,楼阁依稀,紫气宏光。

(65) 言已少时,依稀如梦,见一沙门,教诵观世音救世经。《法苑珠林》

例(63)表示听不清楚,例(64)表示看不清楚,例(65)表示像梦一样不真切。

3.1.4. 薄义

空间内事物数量少,和液体里固体少有相似之处,思维依据这样的相似性将“稀”从数量域映射到密度域,“稀”引申出“薄”“不浓”的意义。例如:

(66) 著米一匙及豉为稀粥。《肘后备急方》

(67) 我老人家也吃不的茶饭,则吃些稀粥汤儿。《元曲选》

(68) 每日止给两餐稀汤薄粥。《醒世恒言》

从以上例子可以看出“稀”多用来修饰粥、汤一类的液体,表示汤、粥稀薄不浓稠,从例(68)“稀汤”和“薄粥”联用也可以看出“稀”和“薄”语义相同。

此外,“稀”经常与形容词并列表义,随着使用频率增加,逐渐词汇化,例如:“稀奇”“稀罕”“稀少”等,现在普通话中仍然使用。

3.2. “稀”的语法化

根据现有的资料,我们找到的最早的“稀烂”的用法出现在《元曲选》:

(69) 必不似郦生卖齐,被油锅烹来稀烂。

“稀烂”两个形容词并列表示“烹”的结果,这里的“稀”是表示密度小的“薄”义,形容词“烂”是“软烂”义,表示郦生被烹得软烂且融进水里的状态,语法地位相同。值得注意的是,“稀烂”最初的句法环境是和烹饪有关,且具有[+液体]的语义特征。

明代,“稀烂”用例大大增加,为“稀”的语法化奠定了基础。例如:

(70) 你若要我来时,须打这只狗请我,待狗肉煮的稀烂,就业烫熟了,我才到你家里。《警世通言》

(71) 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醒世恒言》

(72) 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棒打淂稀烂。《西游记》

(73) 被行者掣出棒著头一磨,一个湯著的,打淂,一个擦著的,不死还哼。《西游记》

(74) 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淂稀烂。(同上)

(75) 把猪八戒解下來蒸淂稀烂,等我吃饱了,去拿孙行者报仇。(同上)

(76) 等我去把八戒賺將面来裝于袋內蒸淂稀烂,犒劳你们。(同上)

以上用例中,句法环境逐渐扩展,由“煮”[+液体]扩展为“蒸”“打”[−液体],也不再依赖烹饪语境,语义重心偏向语义要求低的“烂”,“稀”降级为“烂”的修饰语。

清代能够和“稀”搭配的形容词增多,标志着“稀”完全虚化为程度副词。例如:

(77) 左手拿了张稀软的折弓,右手拿了几只没翎花的破剑。《醒世姻缘传》

(78) 背了人传桶里偷买酒吃,吃的稀醉。(同上)

(79) 有这么一个人,下的一盘稀臭的臭象棋。《儿女英雄传》

(80) 稀不要紧的平常事,到了你们文墨人儿的嘴里一说,就活灵活现的那么怪有个听头。《儿女英雄传》

以上例子可以看出,近代“稀”多修饰单音节形容词,整体以充当定语、补语为常,并且“稀”有否定形式。

莱芜方言中用法和近代相比有了很大差别,“稀”在现代汉语中已经不能单独成词,“稀”多附加在形容词前面,相当于词缀,可以修饰部分单音节和双音节性质形容词,多含有褒义,已经不能用于否定形式,整体可以充当谓语、补语,也可以充当定语,可以重叠,表示程度加强。例如:

(81) 稀好滴衣裳,扔了它干啥?

(82) 这个衣裳洗滴稀干净了。

(83) 今门儿这个瓜稀甜稀甜滴。

“稀”在使用时带有一定的主观性,例(82)有强调的意味,例(83)有超乎说话人预期的意味。莱芜方言中“稀”搭配范围变窄原因可能与程度副词系统中其他成员有关,合理猜测“乔”分化了一部分“稀”的用法,使“稀”的搭配范围变窄,“乔”多修饰带贬义的性质形容词,同时具有否定用法,这一方面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4. 结语

本文从词法、句法、其他三个层面较为全面的描写了莱芜方言中使用频率较高的程度表达方式,莱芜方言中的程度范畴表达方式非常多样,主要有词缀、形容词重叠式、指示代词、程度副词、还有一些充当补语的成分和拖音、比喻、夸张等。并对莱芜方言中的“稀”的来源和语法化进行了探究,本文认为“稀”是由两个联用的形容词“稀烂”虚化而来,由于语境变化,“稀烂”一词语义偏向“烂”,“稀”语法化为程度副词。程度范畴是非常重要的语义语法范畴,目前还没有关于莱芜方言的程度范畴的研究,希望本文可以丰富程度范畴方面的方言材料,由于写作篇幅和时间原因,本文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希望日后可以在深入调查的基础上加深对莱芜方言程度范畴表达方式的描写、解释。

致谢

感谢导师刘颖老师为本文提出的修改意见。

基金项目

辽宁省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青年)“百年汉语诗歌作品对语法规则的突破及相关问题研究”(项目编号:L19CYY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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