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4年第11期《求是》杂志上发表的《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一文中指出：“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1]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在科学研究、工程应用和产业发展等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其在各行业的应用也引发了广泛关注和讨论。一方面，人工智能作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体现，能够为社会发展提供强大动力；另一方面，其在社会各行业的应用不可避免地使许多从业者面临失业风险，影响基本生活保障。因此，以2024年武汉萝卜快跑无人驾驶出租车运营事件为案例，深入探讨人工智能应用背后的社会问题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理论价值。
2. 武汉萝卜快跑无人驾驶出租车事件透视
(一) 无人驾驶出租车的快速发展及市场冲击
2024年，武汉迅速成为全球最大的无人出租车运营城市，这一成就既展示了技术进步的成果，也带来了复杂的社会经济挑战。无人驾驶出租车以其显著的成本优势迅速占据市场：数据显示，乘坐10公里的无人出租车费用仅需4至16元，而传统网约车价格则在18至30元之间1。
百度公司在武汉投放的1000辆萝卜快跑无人出租车取得了惊人成效：在短时间内接单超过600万次，单车日均订单量超过20单，远超传统网约车13单的日均水平[2]。这一成功不仅源于价格优势，更得益于其高效、便捷和智能化的服务模式。
然而，无人出租车的迅速普及引发了传统出租车司机的强烈反应。据统计，全国约有139万辆正规出租车、约280万名出租车司机，加上700万持证网约车司机，共计近千万从业者面临就业威胁。一封题为《巡游出租车已到死亡边缘》的请愿信揭示了司机们的困境：许多司机日均收入仅200余元，难以维持生计。无人驾驶技术的应用改变了城市出行方式和交通生态系统，但也对传统行业提出了严峻挑战。2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民众对无人驾驶技术表现出较高接受度。调查显示，72%的中国民众信任无人驾驶技术，而美国仅有30%的民众持信任态度。这种差异源于中国在移动支付、共享单车等新兴技术应用领域的领先地位，培养了国民对创新技术的开放心态[3]。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无人出租车提供了更加公平透明的交通服务，减少了人为操作带来的误差和不公平现象。
(二) 无人驾驶技术的优势与商业前景
近期发生的多起无人出租车交通事故案例显示，这些事故大多由电动车、行人闯红灯或其他车辆违规引发，无人驾驶车辆因严格遵守交通法规而被判定无责。
这一现象显著改善了以往无辜方需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况，科技进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交通投机行为，提高了整体交通秩序和安全性。
在服务质量方面，无人驾驶技术有效解决了传统出租车服务中的诸多问题。传统出租车和网约车服务中常见的拒载、绕路、车内抽烟、不开空调、骚扰等问题，甚至对女性乘客人身安全的威胁，在无人出租车中得以避免。通过智能化管理和规范操作，乘客无需担心司机的服务态度和行为问题，出行体验得到显著提升。
从成本控制角度看，百度宣布其第六代无人车成本已降至每辆20万元，随着技术进步和规模化生产，成本将进一步下降。百度预计2024年萝卜快跑将在武汉实现收支平衡，2025年实现全面盈利。
这表明无人出租车商业模式已趋成熟，具备可持续发展潜力。武汉作为全球最大无人出租车城市的成功经验预示着该技术在全国的快速推广，资本力量必然会加速这一进程[4]。
(三) 传统出租车行业的困境与挑战
尽管无人出租车在技术和市场上取得显著成功，传统出租车行业却面临生存危机。无人出租车的成本优势使传统出租车难以竞争，如果任由市场驱动的快速扩张，传统司机的前景堪忧。虽然新技术会催生新岗位，但普通出租车司机难以转型为软件工程师等高端岗位。即便经过培训从事车辆维修工作，一个运维岗位至少需要覆盖数十台车，新岗位难以完全吸纳失业司机。
网约车司机的处境更为复杂。许多人因被裁员而被迫加入网约车行业，但该行业早已饱和。数据显示，广州在过去半年内注册驾驶员增加1万人，日均流水却下降311元。网约车原本是灵活就业的蓄水池，但无人出租车的兴起将这一缓冲机制瓦解，许多司机可能被迫接受更低收入的工作，甚至面临彻底失业。
中国劳动力市场在面对科技进步时呈现出结构性困境：多数劳动者只能向下选择，难以向上流动。科技虽是第一生产力，但短期内造成的失业阵痛对许多家庭是巨大挑战[5]。在技术进步和经济利益驱动下，无人出租车推广速度将不断加快，如何在推动技术发展的同时保障社会稳定和就业，成为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3. 技术革命对就业结构的历史性影响
(一) 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的汽车与马车之争
1776年，英国工程师詹姆斯·瓦特发明了第一台实用蒸汽机，标志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开端。
1801年，英国采矿工程师理查德·特里维西克驾驶其发明的蒸汽汽车上路，这标志着世界上最早汽车的诞生。汽车的出现对当时交通方式产生了革命性影响，但也引发了社会巨大反响。
传统马车在交通运输中失去存在价值，直接威胁马车夫的生计。马车夫当时属于体面的中等收入群体，汽车兴起使他们感到巨大危机。为维护自身利益，部分马车夫采取打砸汽车等极端手段表达不满和恐惧。面对社会动荡，英国政府迫于压力出台了著名的《红旗法案》：每辆汽车必须有三人操作，并需有人在50米前持小红旗引路，汽车速度不得超过马车，否则吊销牌照。这一措施虽暂时保护了马车夫就业，但极大限制了汽车行驶速度和操作灵活性，严重阻碍了英国汽车工业发展。
《红旗法案》虽短期缓解社会紧张，但对英国汽车工业造成深远负面影响。法案限制使英国汽车技术发展远远落后于其他国家。相比之下，1886年德国人卡尔·奔驰发明四轮汽车后，德国、法国和美国的汽车工业迅速崛起。德国和美国对新技术的开放态度和鼓励创新政策，使其在汽车工业中取得领先地位。美国亨利·福特通过引入流水线生产方式，大幅降低汽车生产成本，使汽车成为普通家庭也能负担的交通工具。
这段历史表明，保护落后政策虽短期维护部分人利益，但长远看却使国家错失发展机遇，付出沉重代价。在面对新技术和新产业时，应保持开放态度，鼓励创新，而非通过保护落后方式阻碍进步[6]。这一历史教训对当前人工智能和无人驾驶技术发展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二) 技术进步对就业结构的系统性冲击
工业革命深入推进的过程中，科技进步不断重塑就业结构，带来深刻的社会经济变革。每次技术突破和应用都对现有就业格局产生深远影响。例如，高速公路ETC技术大幅减少传统收费员数量，同时增加了收入更高的运维人员需求。这表明技术进步虽导致部分岗位消失，但也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无人出租车技术同样能创造许多新岗位，如软件工程师、数据分析师、车辆维护人员和安全监控人员等。然而，传统出租车司机面对这些高端技术岗位常常难以胜任。尽管经过培训，部分司机可从事车辆维修工作，但一个运维岗位通常需覆盖数十台车，难以吸纳大量失业司机。这种结构性失业问题给社会带来新挑战。
网约车司机情况更为复杂。许多人因被裁员而被迫加入网约车行业，但随着市场饱和和竞争加剧，该行业已无法容纳更多从业者。无人出租车兴起更加剧了这一问题，使许多网约车司机被迫接受更低收入工作，甚至面临彻底失业。技术进步带来的就业压力对社会稳定构成严峻挑战，这不仅是个体经济利益损失，更是社会整体稳定和发展的潜在威胁[7]。
应对这一挑战需要政府和社会各界共同努力。政府应加大职业培训和再教育投入，帮助传统行业从业者适应新就业环境。可通过设置专项基金，提供免费职业培训课程，帮助失业司机学习新技能。同时，应加强就业市场监测预警，及时发现和解决就业结构变化问题。通过建立就业信息平台，实时监测各行业就业情况，发布就业预警信息，帮助求职者了解市场需求，合理调整职业规划。
(三) 现代技术革命与社会保障体系建设
现代科技革命，特别是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正深刻改变全球就业市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显示，包括AI在内的新兴科技将使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600万个工作岗位消失。斯坦福大学研究预测，美国注册在案的720个职业中有47%可能被AI取代。中国面临类似挑战。尽管科技进步会创造新岗位，但数量往往难以弥补被取代的传统岗位，使就业市场结构性失业问题变得突出。
为应对这一问题，西方国家主要采取两种策略：一是通过发展高收入服务业承接面临失业威胁的劳动力；二是通过国家税收和发债保障无法被吸纳的劳动力基本生存权利，包括发放失业保障金、提供基本生活补助和建立完善社会保障体系，确保失业者维持基本生活水平。
相较于西方国家，中国在科技发展和就业保护之间面临更大压力。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虽取得巨大经济成就，但居民收入水平相对较低，仍不足以完全承受科技进步带来的负面效应。宏观经济学中的劳动供养率指标显示：欧洲为6.8%，美国为4.8%，日本为3.8%，而中国仅为1.5% [8]。这意味着一个中国年轻人除养活自己外，几乎无法养活他人，家庭抗风险能力极弱。因此，中国保护就业压力更大，失业压力只能依靠政府提供基本保障。
从长远看，科技进步能大幅提高劳动生产率，进而带动收入增长。例如，中国产业升级使制造业就业人数从2013年的5300万下降到当前的3800万，更多人转向收入更高的新经济和服务业，总体收入水平确实提高。这与当年蒸汽机革命让部分国家农业就业人口从90%降至个位数的历程相似。科技进步解决的长期问题大于其造成的短期阵痛，但在转换过程中，必须通过收入分配保证失业者基本收入。
4. 新质生产力视角下的平衡发展路径
新质生产力理论强调创新在生产力发展中的主导作用，突出了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特征。在人工智能应用的背景下，新质生产力不仅体现在技术层面的革命性突破，更体现在生产关系的深刻调整。无人驾驶技术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其发展必然涉及生产要素的重新配置、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以及社会治理模式的创新变革。因此，分析人工智能应用的社会影响，不能仅从技术效率的角度出发，更需要从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系统性、整体性视角，统筹考虑技术进步、经济发展与社会公平的关系。
(一) 人工智能应用的双重效应分析
从新质生产力的理论视角看，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呈现出明显的双重效应。积极方面，人工智能作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通过技术革命性突破和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显著提升全要素生产率。以无人驾驶为例，其将驾驶员、车辆、道路等生产要素进行优化组合，实现了交通运输效率的跃升，体现了新质生产力“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特征。
然而，消极方面同样不容忽视。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应用对传统劳动力市场造成冲击，引发结构性失业问题。京东“618”期间启用的智能物流仓库，机器人每分钟可抓取2000件商品，打包5120件包裹，其效率远超人工。这种替代效应在短期内对劳动者造成冲击，尤其是对技能单一、年龄偏大、教育水平较低的群体影响更为显著。
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具有复杂性和不确定性。乐观派如百度CEO李彦宏认为，虽然许多工作机会会被AI取代，但科技进步也会创造许多新的工作机会。美国近年来的就业数据也显示，在人工智能高度发达的情况下，其失业率并未显著上升。这说明技术进步与就业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在动态调整中达到新的平衡[9]。关键在于如何在这一转换过程中，通过有效的政策措施降低社会成本，保障劳动者权益。
(二) 技术进步与社会稳定的协调机制
实现技术进步与社会稳定的协调发展，需要建立多维度的调节机制。首先，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是基础。政府应通过税收手段补偿受科技进步影响的群体，可考虑对大规模使用自动化技术的企业征收“机器人税”，将税收收入用于失业保障金发放和技能培训项目实施。这种方式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人工智能对就业的负面影响，帮助失业者尽快找到新就业机会。
其次，加强职业教育和技能培训至关重要。政府和企业应合作开设技能培训课程，帮助失业者掌握新技能，适应新就业市场需求。可为传统制造业工人提供IT技术培训，使其转型为软件开发、数据分析等高需求岗位从业者。同时，与高等教育机构合作，推出专门职业教育项目，为失业者提供更高层次教育培训机会。
最后，优化收入分配机制是关键。掌握技术和资源的群体通过科技发展获得更大经济利益，就应通过税收和消费补偿那些被替代的人。
这告诫我们永远不能失去对弱势群体的同情，不能对科技给人类带来的不利影响表现出麻木不仁。如果分配问题解决不好，将越来越成为科技发展乃至整个社会稳定的制约因素。
(三) 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政策建议
在新质生产力发展框架下，应采取综合性政策措施平衡技术创新与社会稳定。第一，建立渐进式技术推广机制。政府应在鼓励技术创新的同时，合理控制新技术推广节奏，给传统行业从业者留出足够的转型时间。可通过设立过渡期、实施配额制度等方式，避免新技术对传统行业造成过度冲击。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百度等平台型科技巨头通过激进的低价策略迅速占领市场，虽然为消费者带来了短期利益，但这种“补贴式扩张”对传统出租车行业形成了巨大冲击。这种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利用资本优势和技术优势，通过低于成本的定价策略打压竞争对手，具有一定的“掠夺性定价”特征。企业在享受技术创新带来的巨额收益时，是否应当为被替代劳动者承担更多补偿责任？政府是否应当要求这类企业设立“转型基金”，为失业司机提供培训和补贴？这些涉及企业社会责任边界的核心问题，需要在推进无人驾驶技术应用的过程中予以明确。从长远看，只有建立起包含企业、政府、劳动者在内的多方协同机制，才能实现技术创新与社会稳定的良性互动。
第一，强化企业社会责任。科技企业在享受技术进步带来的经济利益时，应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可通过政策引导和激励，鼓励企业设立再就业基金，为被替代的劳动者提供经济补偿和职业培训支持。同时，建立企业社会责任评价体系，将履行社会责任情况作为企业享受政策优惠的重要考量因素。
第二，创新就业服务模式。政府应建立完善的就业信息服务平台，为劳动者提供职业指导、技能培训、岗位匹配等全方位服务。特别要关注中老年劳动者和低技能劳动者，为其提供针对性的就业援助。可探索建立“技能银行”制度，记录和认证劳动者的技能积累，促进人力资源的合理配置。
第三，完善法律法规体系。应加快制定和完善人工智能相关法律法规，明确技术应用的边界和责任主体，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同时，建立健全劳动争议解决机制，及时化解技术变革带来的劳资矛盾，维护社会和谐稳定。
5. 结语
通过对武汉百度萝卜快跑无人出租车事件的深入分析，本文揭示了新质生产力背景下人工智能应用所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历史经验表明，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对就业结构产生深刻影响，既带来阵痛，也孕育新生。关键在于如何在推动技术进步的同时，保障社会公平正义，维护劳动者权益。
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不可阻挡。但我们不能简单地用“技术替代效应”理论来解释技术进步对就业的冲击，更不能让市场力量自由放任。应在坚持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同时，强化政府的调节作用，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加强职业教育培训，优化收入分配机制，确保技术进步成果由全社会共享。
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工作机会不取决于时代，而取决于个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但在这个转换过程中，社会应当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障，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技术变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只有实现技术进步与社会发展的协调发展，才能真正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实现高质量发展目标。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社会公平正义和人民福祉的重大课题。
NOTES
1参见证券时报网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1301411.html#comment。
2参见南方周末https://www.infzm.com/contents/273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