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脑卒中,中医称之为“中风”,以半身不遂、肌肤不仁、口舌歪斜、言语不利,甚则猝然昏仆、不省人事为主要临床表现。其发病急骤、传变迅速,符合中医“风邪善行而数变”的病机特点。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我国脑卒中发病率及相关高危因素数量均居于全球首位,流行病学调查显示,约40%的个体存在脑卒中患病风险[1]。脑卒中高发病率、高致残率及高致死率的特点,使其成为威胁中老年人群健康的重大公共卫生问题[2]。
舌针疗法是以毫针刺激舌体特定穴位以治疗疾病的一种微针系统,其理论雏形可追溯至《黄帝内经》。如《素问·刺禁论》提及“刺舌下中脉太过,血出不止,为喑”,《灵枢·终始》载“重舌,刺舌柱以铍针也”,为后世舌针疗法的形成奠定理论基础[3],管氏舌针由管正斋先生在《内经》舌–脏腑经络理论基础上,结合数十年临证经验创立,并由管遵惠教授继承发展。该疗法以四诊合参、舌象辨识为核心,依据舌体分区与脏腑经脉的对应关系选取穴位进行治疗[4]。舌穴的分布体现脏腑相关与五行生克理论,其排列遵循“阴升阳降”、阴阳互根及阴阳消长转化之规律。
管氏舌针共设24个基础舌穴,基于“舌为脏腑外镜”及“舌为心之苗窍”的整体观念,结合生物全息理论,广泛适用于多种系统疾病,尤其在脑卒中后言语障碍、吞咽困难及肢体偏瘫等方面具有独特优势。该疗法通过刺激舌面特定穴位,发挥通经活络、活血止痛之效,从而改善脑卒中患者的神经功能缺损[5]。舌穴分布的特点与脏腑的紧密相联性、五行相生相克的关系较为密切,而舌穴的排列与分布则体现“阴升阳降”、阴阳互根、阴阳消长转化的原理[6]。
管氏舌针的理论体系植根于中医脏腑经络整体观,其核心机制在于舌体与周身经络系统存在的双向对应联系。中医学将舌视为“脾之外候”与“心之苗窍”,通过十二正经及经别、经筋构成一个联系五脏六腑的立体网络。具体而言,手少阴经别、足太阴经脉、足少阴经脉以及手足少阳之经筋均直接循行并连属于舌根部位。此外,《灵枢·营卫生会》明确阐述了上焦气机的循行路径“上至舌,下足阳明”。由于舌在解剖位置上“上通督脉之阳气,下贯任脉之阴精”,故而成为机体阴阳之气交汇与沟通的关键枢纽[5]。
在临证应用中,管氏舌针理论强调从三重维度进行辨证:首重“舌色辨经”,即依据舌色青、赤、黄、白、黑分别归属肝胆、心与小肠、脾胃、肺与大肠及肾与膀胱经络;次为“舌形定脏”,通过观察舌体形态变化以判断病位所在脏腑,如舌疮多责之心火亢盛,舌燥常属肾阴亏虚,舌挛则多见于肝气郁滞;三为“阴阳属性之辨”,阳证者多见烦躁狂越,阴证者常表现为悲恐抑郁。在配穴方面,本疗法严格遵循“经脉所过,主治所及”的原则,形成了四种特色配穴法:其一为单穴直取法(如针刺心穴治疗失眠),其二为邻近配穴法(如中矩配廉泉治疗失语),其三为上下配穴法(如肝穴配肝俞调理气逆),其四为左右配穴法(如脾肝穴配合太白、太冲治疗郁证)。
在针刺操作层面,管氏舌针尤为重视补泻手法与刺激量效之间的精密对应。具体而言,补法强调轻灵柔和,以小幅度向前捻转3至9次为法,施术三至九度,进针浅刺,其势如“蜻蜓点水”,旨在激发经气;泻法则讲究透达有力,采用大幅度向后捻转6次,施术六至八度,进针深刺且旋即而出,其状若“蚊喙着体”,以疏泄邪气。此种对刺激量与操作手法进行精细化调控的理念,不仅是操作技术的核心,更从实践层面深刻体现了管氏舌针“辨舌–辨经–辨脏”三位一体的整体诊疗特色[7]。
2. 验案举隅(已获得患者知情同意)
2.1. 案1:中风后吞咽障碍
患者某,男,75岁。2024年11月12日初诊。主诉:右侧肢体活动不利伴饮水呛咳5月余。患者于2024年5月23日在家中活动,晨起时摔倒在床旁,家属7:00发现,症见右侧肢体不能活动,二便失禁,不伴昏迷,无呕吐、抽搐。随即立即送至“云大医院”就诊,行头颅CT检查示:“左侧额顶颞部、侧脑室大片状脑出血”,遂当日急诊下行“左额叶病变切除术 + 颅内多发血肿清除术 + 去颅骨骨瓣减压术”,术后予“抗感染、维持电解质平衡、预防癫痫”等对症支持治疗,经治疗后病情好转出院,后曾于多家医院行康复治疗。刻下:饮水呛咳、吞咽困难,右侧肢体活动不利,倦怠乏力,反应迟钝,时有咳嗽,纳眠欠佳,二便失禁。舌暗红,苔白腻,脉细弱。中医诊断:中风病——气虚血瘀证。西医诊断:1. 吞咽障碍;2. 脑出血。
治疗方案:取管氏舌穴:聚泉、金津、玉液、中矩、心穴、肝穴、肾穴、脾穴。体穴:足三里、三阴交、梁丘、血海、气海、中极、哑门、风府、列缺、后溪、曲池、内关。
操作:管氏舌穴采用30号寸针浅刺不留针。哑门、风府选用1.5寸毫针朝着鼻尖方向直刺0.5~1寸,列缺穴选用1寸毫针平刺0.5~0.8寸,余体穴选用1.5寸毫针直刺0.8~1.2寸,均行小幅度捻转补法,使之得气,留针30分钟。
疗程:每日治疗1次,每周治疗6次,2周为1个疗程。
疗效观察:治疗2个疗程后,洼田饮水试验1级,无饮水呛咳,无吞咽困难,右上肢肌力3级,手指有屈曲动作,右下肢肌力3+级,可在搀扶下步行,生活部分自理。
按:中风后吞咽障碍病位在脑,与心、肝、脾、肾等功能失调密切相关。舌通过经络、经别、经筋与全身脏腑形成广泛联系,如《灵枢》所载:“脾足太阴之脉……连舌本,散舌下”“手少阴之别……系舌本”“肾足少阴之脉,夹舌本”。针刺舌体上之心、肝、脾、肾诸穴,可激发舌与脏腑之间的经气联系,共奏开窍醒神、调气和血、通络启闭之功。聚泉、金津、玉液、中矩等穴,专擅缓解舌体僵硬所致言语不利、流涎等症状。辅以督脉之哑门、风府,可通阳醒脑、利咽开窍,有助于改善吞咽及呛咳。
患者见倦怠乏力、二便失禁,舌暗红、苔白腻,脉细弱,均为气虚血瘀之象。气虚失于固摄则二便不控,气虚运血无力则血滞成瘀,故取气海、血海、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以益气活血、调气通络。另因中风后遗留右侧肢体偏瘫,配合曲池、内关、列缺、后溪、足三里、梁丘等体穴,以疏经通络,促进肢体功能恢复。
2.2. 案2:中风后失语
患者某,女,61岁。2025年2月5日初诊。主诉:右侧肢体活动不利伴言语不能半年余。患者于2024年7月13日在家中活动,突感右侧肢体活动不利,伴言语障碍,当时无意识障碍,发病后立即送至当地就诊,行颅脑MRI检查提示“脑梗死”,经“抗血小板聚集、稳定斑块、改善循环、调控血压”等对症治疗后,患者右侧肢体活动不利较前好转,但仍有言语不能,为求进一步综合诊疗前来我院就诊。刻下见:言语不能,乏力,气短,右侧肢体活动不利伴麻木,时有头晕、咳嗽、咯痰,纳眠差,大便干结,小便调。舌暗红,苔薄白,脉细弱。中医诊断:中风病——气虚血瘀证。西医诊断:1. 完全性失语;2. 脑梗死。
治疗方案:取管氏舌穴:心穴、肝穴、肾穴、脾穴、中矩、聚泉、金津、玉液。体穴:髀关、血海、足三里、三阴交、太溪、孔最、太渊、肩内陵、手三里。
操作:管氏舌穴采用30号寸针浅刺不留针。肩内陵、手三里、孔最、髀关、血海、足三里、三阴交穴选用1.5寸毫针直刺1.2寸,太渊、太溪穴选用1寸毫针直刺0.8寸,小幅度捻转补法,使之得气,留针30分钟。
疗程:每日治疗1次,每周治疗5次。
疗效观察:治疗三个疗程后,患者言语功能较前恢复。
按:中风后失语属于中医学“失语”范畴。其核心病机多因风、火、痰、瘀等实邪阻滞心肾经络,上扰神明,闭阻舌窍,以致舌体失柔、言语不能。因此,治疗当以活血通络、开窍启音为主要治则[8]。本病病位主要在心、脑,并与脾、肾等功能失调密切相关。经络系统通过经脉、经别及经筋的循行,使舌与脏腑形成多层次联系。《灵枢·经脉》对此有明确记载:手少阴经别“循行入心,联系舌根与目系”;足太阴脾经“上膈,挟咽,连舌本,散舌下”;足少阴肾经“循喉咙,挟舌本”。上述记载从经络理论层面阐明,舌与心、脾、肾三脏在结构与功能上联系尤为密切。因此,针刺舌体上对应心、脾、肾的特定穴位,不仅能够激发相关经气,发挥调和气血、醒脑开窍的作用,亦有助于濡养舌体、恢复其运动功能[9]。
现代医学角度分析,舌体分布有丰富的神经末梢,包括舌下神经分支等。针刺舌穴可通过刺激这些外周神经,增强中枢神经系统的兴奋性,促进神经反射活动,并经由皮层–丘脑–皮层的调节机制[10],协调特异性与非特异性传导系统的功能,进而重构语言传导通路,加速语言功能恢复。临床研究发现[11],舌针能够有效提高病灶区域脑组织的血流灌注,促进病灶范围缩小,并激发神经细胞功能活动,从而改善语言能力。此外,该疗法还可调节大脑皮层语言功能区的抑制状态,通过建立条件反射性联系,调节变性细胞功能,并动员周边正常皮层参与代偿,共同促进语言功能康复。
2.3. 案3:中风后偏瘫
患者某,男,55岁。2024年12月17日初诊。主诉:左侧肢体活动不利4年,加重1年。患者于4年前在家中活动时突发左侧肢体活动障碍,伴头昏、头晕,无意识丧失、呕吐、抽搐、耳鸣、视物旋转及言语、吞咽、行走与精神行为异常。发病后即至本院就诊,头颅CT提示“脑出血(出血量不详)”,诊断为“偏瘫”。经输液治疗后(具体药物不详),左侧肢体活动不利仍存。1年前因感染“新冠”后症状加重,并出现左侧口角歪斜,多次于本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脑出血后遗症”,影像学检查未见新发出血或梗死灶,经治好转出院。为求系统针灸康复,再次就诊。刻见:左侧肢体活动不利,左手拘急,左侧肢体肌肉挛缩,左侧口角歪斜,无口角流涎,无言语謇涩、饮水呛咳,时感头昏头痛,纳眠可,二便调。专科查体:左上肢肌力3+级,左下肢肌力3+级,右上肢肌力5级,右下肢肌力5级,左侧肢体肌张力增高,右侧肢体肌张力正常。舌淡红,苔白腻,脉弦滑。中医诊断:中风病——风痰阻络证。西医诊断:1. 偏瘫;2. 脑出血后遗症。
治疗方案:取管氏舌穴:心穴、肾穴、肝穴、脾穴、聚泉、舌柱、中矩、上肢穴、下肢穴。体穴:头部:上星、百会、四神聪;上肢:肩髃、曲池、外关、合谷;下肢:足三里、阳陵泉、悬钟、昆仑、解溪、内庭。
操作:管氏舌穴采用30号寸针浅刺不留针。上星、百会、四神聪选用1寸毫针平刺0.8寸;肩髃、曲池、外关、合谷、足三里、阳陵泉、悬钟选用1.5寸毫针直刺1.2寸;昆仑、解溪、内庭选用1寸毫针直刺0.8寸。头部穴位采用平补平泻法;上肢、下肢穴均行小幅度捻转补法,使之得气,留针30分钟。
疗程:每日治疗1次,每周治疗5次。
疗效观察:治3个疗程后,查体:患者左侧上肢肌力4+级,左侧下肢肌力4+级,左侧肢体肌张力恢复正常。患者左侧肢体活动不利较前明显改善,无明显头昏、头晕。
按:《灵枢·邪气脏腑病形》有云:“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上面而走空窍……其浊气出于胃,走唇舌而为味。”中医学认为,“舌为心之苗窍”,又为“脾之外候”。基于舌与周身脏腑经络的整体联系,结合“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及“脾为后天之本”的理论,可知在生理状态下,脏腑之精气皆上荣于舌;而在病理情况下,脏腑气血之失调亦必然反映于舌。因此,舌针疗法能够藉此联系发挥开窍养心、醒脑通关、补益心脾、调和气血之效,体现中医“治病求本”之旨。
具体而言,通过刺激舌部特定穴位,舌针可激发大脑机能,疏通全身经[12]脉气血,进而改善机体整体功能状态,调节肌肉功能,或增强肌力,或降低过高的肌张力[13]。中风后偏瘫的核心病机在于“经络阻滞,气血瘀滞”。舌针通过刺激相应舌穴,能够有效激发经气,疏通瘀阻之经络,促进气血正常运行,使筋脉得以濡养,从而逐步恢复肢体运动功能。
3. 小结
综上所述,管氏舌针基于中医学“舌–心–脑”相关理论,通过刺激舌部特定穴位,借助经络系统的联系与气血的输布作用,对机体五脏六腑、气血津液及经络血脉的功能状态进行整体调节,从而达到调理气血、开窍醒脑、疏通经络、濡养筋脉的治疗目的。该疗法集操作简便、经济安全、施治高效等特点于一身,且因不留针而患者接受度高,在治疗中风后遗症方面展现出起效较快、疗效确切、操作性强的独特优势。现有临床观察表明其疗效显著且未见明显不良反应,具备较高的临床推广应用价值。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