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形成与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相匹配的国际话语权是当代中国青年的责任与义务。中国文化，尤其是中国乡土文化则是中国故事中一个必不可少的部分。
《边城》是由中国现代作家沈从文创作，是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湘西地区独特的风土人情与人性之美的杰出“乡土文学”作品，该作品被译成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还被多个国家或地区选入大学课本，堪称是中国乡土文学海外传播的楷模和典范。影响范围最广的英译本主要有四个，最早是项美丽与邵洵美1936年连载于《天下月刊》的Green Jade and Green Jade。第二个译本是金堤和白英于1947年出版的The Frontier City。第三个译本是杨宪益与戴乃迭于1962年出版的The Border Town。第四个译本是金介甫于2009年出版的The Border Town。对这几个译本的翻译策略及其文化传播相关的研究热度持续高居不下。
2. 文献综述
《边城》的翻译主要从政治历史文化，人性以及文本中的人物形象和象征意象三个角度开展，其中政治历史的角度可以让文学成为解读中国政治社会的一扇大门，而人性的展现则是《边城》作为经典经久不衰的一大重要原因，而人物形象及象征意象则体现了作品中特有的地方文化，也是作品多重价值的根本之所在[1]。翠翠是《边城》中塑造的核心人物，她的形象凝聚了湘西乡土的纯净和民风的淳朴，是沈从文倾注了“真善美”的理想创作出的艺术形象，也是其长期乡恋情感与怀旧思想孕育的艺术结晶。对于她的人物形象分析是解读湘西文化和沈从文创作核心的重中之重。其人物形象在译本中的构建也对外国读者理解中国湘西的风土人情和中国农村人性的淳朴善良具有重要意义。
随着跨学科的研究方法逐渐兴起，人物形象塑造和重构的研究方法也随之变化。当下语料库工具的发展，成为质性研究的重要客观工具支撑，也提高了对大量语料研究的效率，更提供了一个新颖的研究视角。
当前对《边城》几个译本的研究重点主要集中在其中的乡土中国叙事结构和生态意蕴的分析[1]-[3]，或是几个译本中的翻译策略的特点或差异分析[4]-[6]，而较少从人物形象构建的角度来探究不同译者在译文中重塑的人物形象，但人物塑造是作者传达作品中人物的话语、行为、个性等的过程，是理解叙事和主题发展的关键要素之一[7]，对于一个故事而言至关重要，更是一个故事能否被讲好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综上可知，当前对《边城》文本的研究视角较为单一，多聚焦乡土叙事和生态意蕴以及翻译策略，对人物形象构建较少关注，对人物形象的内涵挖掘则更待进一步研究。此外，译者主体性的细化分析，例如时代背景、文化身份等对翻译的影响和人物形象的塑造也存在趋势。因此本研究拟结合语料库工具的量性分析和个例的质性分析，从译者观念导致的翻译策略的差异探究不同译者在不同译本中重构的同一人物形象的共同点和差异细节，以求为翻译研究提供新视角，补充对翻译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重构的深度探索提供实证案例，促进对翻译作品中人物形象重构差异的因素探索。
3. 研究设计
由于戴乃迭译本主要由政府机构主导翻译发行，收录在“中国文学”和“熊猫系列”中，影响广泛。金介甫译本是由商业出版社发行的单卷本，面向普通受众，在四个译本中销量最高，影响力也较大[2]。此外，这两个译本的翻译时间较为接近，且同为外国译者，所以本研究认为两者的译本具有可比性。因此本研究选择戴乃迭译本和金介甫译本建立两个单独的语料库进行研究(以下简称为戴译本和金译本)。
本研究从检索主题词出现的搭配和其所在句子分析等角度分析翠翠人物形象在不同译本中的构建，再从译者翻译的策略差异角度对比不同译本中翠翠的人物形象侧重点。
人物塑造方法包括直接法和间接法，直接法使用形容词，名词等直接点明人物特征，间接法通过人物行为、语言、外貌、人物关系等侧面描写塑造人物形象。在翻译作品中，不同译者对同一作品的翻译会因为译者所在场域、惯习等的不同而产生翻译策略上的差异，最终在译本中构建出有不同侧重的人物形象。
本研究以杨宪益和戴乃迭的译本和金介甫的译本为语料，使用AntConc为研究工具，因为《边城》是从第三人称的视角进行叙事，所以本研究分别检索两文中的主题词“Emerald”和“cuicui”及第三人称代词“she”和“her”，并人工筛去代指翠翠母亲等其他女性的“she”和“her”所在的句子。搭配是指某些词语与另一些词语的同时出现关系，与主题词共同出现频率越高的搭配越能体现主题词的特征和形象。N-Gram是AntConc中的一个重要工具，主要能对文本中连续N个词的组合进行检索提取和按照出现频率排序。本研究主要使用N为2时的连续两个词的组合进行检索分析，这种检索结果与主题词关系最紧密。
本研究的研究问题是1) 译本中翠翠的整体人物形象是什么样的？2) 戴乃迭译本和金介甫译本中的翠翠人物形象重构有何区别？
4. 研究发现
戴译本共4119个类符，27,908个形符，“Emerald”出现次数共246次。金译本共4646个类符，36,658个形符。本研究使用AntConc (4.3.1版本)检索了两个译本中“Emerald”和“cuicui”及第三人称代词“she”和“her”的前十个高频N-Gram搭配，结果如下。
Table 1. The N-Gram collocations of theme words in the two translations
表1. 两个译本中主题词的N-Gram搭配
戴译本 |
金译本 |
搭配类型 |
频率 |
搭配类型 |
频率 |
Emerald’s |
29 |
Cuicui’s |
32 |
Emerald is |
16 |
Cuicui and |
31 |
Emerald to |
13 |
Cuicui was |
27 |
Emerald and |
9 |
Cuicui had |
15 |
Emerald he |
6 |
Cuicui asked |
13 |
Emerald who |
6 |
Cuicui to |
13 |
Emerald the |
5 |
Cuicui I |
11 |
Emerald asks |
4 |
Cuicui felt |
9 |
Emerald has |
4 |
Cuicui cuicui |
8 |
Emerald I |
4 |
Cuicui the |
8 |
She is |
17 |
She was |
27 |
She has |
15 |
She had |
19 |
She was |
10 |
She could |
17 |
She knows |
8 |
She’d |
15 |
She’s |
8 |
She went |
13 |
She goes |
6 |
She saw |
12 |
She had |
6 |
She thought |
11 |
She thinks |
6 |
She got |
10 |
She and |
5 |
She didn’t |
9 |
She runs |
5 |
She heard |
9 |
Her grandfather |
77 |
Her grandpa |
38 |
Her eyes |
11 |
Her grandfather |
18 |
Her to |
11 |
Her to |
12 |
Her the |
10 |
Her heart |
11 |
Her head |
8 |
Her she |
10 |
Her she |
8 |
Her eyes |
8 |
Her in |
7 |
Her head |
8 |
Her father |
6 |
Her mind |
7 |
Her mind |
6 |
Her face |
6 |
Her heart |
5 |
Her the |
6 |
4.1. “翠翠”在不同译本中的整体人物形象
翠翠身世坎坷，她的母亲与一名军士男子生下她后双双殉情，留下她与老船夫以及一条黄狗守着河边的渡船相依为命。她的生活也简单平静，在湘西一个边境小城的河岸边伴着绿水青山长大，她淳朴善良，简单纯粹。她在遭受了爷爷离世和恋情受挫后坚守老船夫的摆渡岗位又展现出她成长为坚强独立的女性和她对爱情的坚守和希望。
见表1，“grandfather”和“grandpa”是两个译本中主题词的第一高频搭配，分别达到77次和38次，这体现了翠翠的人物形象塑造与爷爷相关性很强。“’s”是两个译本中主题词的第二高频搭配，“cuicui’s”表所属关系的所有搭配中，出现情感词“heart”4次，“soul”1次，“maturation”1次，“anxiety”1次；出现人物关系“father”2次，“mother”7次，“dog”(包括dog at Cuicui’s side) 4次，“grandpa”2次；出现动作“complaints”1次，“flight into”1次，“silence with a smile”1次；出现其他所属关系“slender face and long eyebrow”1次，“hand”1次，“house/home”1次。可知该书多次描述了翠翠的心理活动，呈现了翠翠的成长历程。翠翠的家庭成员是爷爷，已故的父母以及一只黄狗，其中爷爷对翠翠的成长和人物塑造起到很大作用。亲密关系通常是角色改变和成长的重要契机，《边城》中爷爷去世后年轻的翠翠接管了爷爷的工作成为了摆渡人。翠翠的形象也从“孩童”走向有担当的“大人”，爷爷的存在让她的“成长弧光”更具说服力，其人物形象也更饱满真实。
见表1，检索主题词搭配所在句可知，翠翠外貌主要在“cuicui’s”的搭配所在的句子中：“slender face and long eyebrow”，“Cuicui’s mother had once been just like her: long eyebrows, big eyes, rosy complexion, and a winsome charm that made you adore her. She was a clever one, knowing just how to roll her eyes and arch her eyebrows to the delight of family elders.”由此可知翠翠和她妈妈一样，有一张小巧的脸，长长的眉毛，大眼睛，红润的肤色。这人物形象介绍给我们留下了翠翠作为一个湘西少女秀美聪明的印象，能够引起读者对翠翠形象的天然好感，推动读者继续深入阅读了解翠翠更为立体的人物形象。
她的感官体验，例如她眼睛和脸。其中“her eyes”在两个译本中分别出现了11次和8次，所在句除了翠翠的动作外，多形容她的所见是湘西的美丽风景和劳动人民的风俗人情；“her face”在金译本中出现6次。下面结合实例语境分析：
(1) The azure mountains and green brooks that met her eyes turned them clear and bright as crystal.
从该句可知，翠翠的眼睛记录了湘西自然风景的美，成为了湘西之美的承载物。而正是这种美的耳濡目染让翠翠的眼睛如水晶般清澈明亮。
(2) Stories of tigers eating people, and the mountain songs people sang to belittle and make fun of each other, the square pit in which papermakers mixed their pulp, the molten iron that flowed out of a foundry smelting furnace—she felt compelled to recollect everything her ears had heard and her eyes had seen.
由此句可知，翠翠的眼睛等感官浸染在当地的民俗文化如老虎吃人的故事，山歌和工匠的手艺中，因此翠翠的人物形象塑造和湘西当地的人文景象密不可分。从以上两句可以发现翠翠不仅是《边城》一书的女主角，更是湘西文化与自然灵性的结合，是中国湘西乡土文化的象征。是这本书的灵魂之所在。
而“her face”的六处搭配包括“her face burning with embarrassment”，“her face and neck flushed crimson”，“her heart beat fast and her face burned”，“her face in hands”，“with tears still streaming down her face”和“her face flushed crimson”中，有四处都在形容她脸红，这都是她情绪真实表达的体现，描绘出她温婉含蓄又纯真的性格特点，其中爷爷跟她介绍天保时她意识到爷爷在聊她的婚事时，“her heart beat fast and her face burned”这种她心跳加速脸红的刻画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人物行为也是展示人物形象的一个重要体现方面。本研究主要从戴译本的“Emerald is”和金译本的“Cuicui was”所在句研究翠翠的动作。
(3) The fact that Emerald is growing up reminds him of events long past which have been hidden behind more recent happenings.
(4) He smiles an unnatural smile to hide his dismay, worried by the sudden realization that Emerald is exactly like her mother and may come to the same end!
上述两个句子从爷爷的角度体现出爷爷感知到翠翠的成长，也让他想到和翠翠很相似的翠翠的母亲，结合翠翠母亲的可怜经历，可知翠翠的人物形象也会经历悲剧。这种家族共性强化了人物的身份认同，成为了人物角色辨识度的一个重要部分。
(5) Emerald is thinking over her grandfather's joke.
结合这句话里的joke是爷爷跟她讲男子追求女子的两种方式，翠翠思考爷爷说的玩笑展示了翠翠情窦初开的少女形象。
(6) Cuicui was sitting on the great rocky bluffs outside her door, weaving grasshoppers and centipedes from palm leaves to amuse herself, when she saw the yellow dog suddenly awaken from his sleep under the sun and run around as if possessed, then cross the stream and come back.
这句话体现出翠翠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与黄狗作伴，她的日常生活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且编织蟋蟀和蜈蚣的行为也为翠翠的形象添加了几分童趣。
(7) Only when it became evident that Cuicui was displeased, her expression betraying embarrassment, did the old ferryman pretend that he was upset and hurry to explain himself, using small talk to cover up his intentions in bringing up these matters.
这句话中翠翠在听了爷爷的话后会不悦尴尬说明了翠翠在爷爷面前展露真性情，会因为婚嫁的话题而脸红尴尬体现了少女在逐渐长大，而爷爷在和翠翠聊相关话题时的尺寸把握，假装生气解释自己的行为则体现了爷爷与翠翠相处的亲密熟悉和他对翠翠的关爱以及对翠翠的未来的操心。这是两人亲情的自然流露和细节展现。
(8) How No. 2, remembering the death of his elder brother and feeling ignored by Cuicui, was pressed by his family to take the mill yet still preferred the ferryboat, until he fled downstream in anger; and how her grandpa’s death had something to do with Cuicui all that Cuicui hadn’t been able to understand, now became clear.
这句话体现出翠翠在经历了大老去世，二老离开及爷爷去世等很多事情之后变得成熟，开始明白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逐渐长大。翠翠在经历了生离死别，失去亲人和爱人后的成长是让人物形象生动立体的重要体现方式。
见表1，翠翠的语言主要体现在戴译本中的4个“Emerald asks”和金译本中的“Cuicui asked”句子中。
(9) Since he says no more, Emerald asks, “If I go, who’ll keep you company?”
这里的背景是爷爷劝翠翠自己去看端午节活动，自己留下来渡船。而翠翠问爷爷的话体现出翠翠对爷爷的关心，担心自己走了爷爷没有陪伴。这种关心体现了祖孙之间深厚的亲情，体现了翠翠的懂事和孝顺。
(10) “What’s the fuss about?” Emerald asks. “Who taught you to carry on like that? Lie down!” At once Brownie flops down obediently in his place, barking softly, reminiscently, from time to time.
本句中翠翠在和黄狗说话，命令黄狗躺下，配合她和爷爷渡船。她的行为体现出她的率真和童真，也体现出她对爷爷工作的支持，体现出她的懂事。同时这种生活化的亲情细节也让翠翠的人物形象更“接地气”，一个淳朴的湘西人物以有温度的方式出现在了读者的心中。
(11) Along the way, Cuicui asked the man how he’d known she was still there by the river. He said No. 2 had told him; he worked in No. 2’s household. When he got her home, he’d have to return to River Street. Cuicui asked, “How did No. 2 know I was there?”
这里翠翠问送她回家的男人怎么知道她在哪里，二老又是怎么知道她在哪里的话体现出她独自出行时的警惕性，体现出翠翠的聪明和细心。
(12) Listening in the moonlight next to her grandpa, with her arms wrapped around her knees, Cuicui asked for more stories about her poor mother.
这里翠翠要求爷爷多跟她讲述母亲的故事说明了她对自己身世的好奇，也说明她孩子气的一面。
关于翠翠的心理活动可以从“her heart”，以及“her heart”，“Cuicui thought”等搭配中略知一二。
(13) Time is ripening her, filling her heart with a new hunger. She loves to see young brides, painted and powdered, to repeat stories about them, to wear wild flowers in her hair, to listen to songs—already she thrills to the plaintive Chatong serenades.
这句话体现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翠翠已经开始对男女婚嫁的事情感兴趣，为后文介绍翠翠遇到顺顺的两个儿子做铺垫，勾勒出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女形象。
(14) When Cuicui thought of her curse words a while ago, she felt stunned and also ashamed. There was nothing she could say. She followed the torchbearer silently.
这里翠翠在二老的帮助下从看端午节活动的地方回家，她想到自己先前对二老说的不客气的话和二老对她真诚的帮助，内心产生了愧疚的情绪。这体现了翠翠善良的本性。
(15) When she got to the river, her young heart was filled with feelings she could not understand. Was she annoyed? No! Worried? Not that, either. Happy, then? No, what would she be happy about? Angry, perhaps. Yes, that was it, she seemed to be angry at someone, and also at herself.
这里她内心对二老的潜在对象有一座碾坊作为嫁妆一事心中感觉到不舒服，她对自己感到生气，她对自己只有渡船，没有与当地婚嫁中碾坊作为物质条件的嫁妆抗衡的嫁妆而感到自卑和焦虑，气自己无法用世俗标准匹配二老而可能失去和二老在一起的机会。但她自己尚且对自己的这种情感不明确，这准确描绘出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中对爱情懵懵懂懂的心态。
由上可知，通过对主题词高频搭配结合人物形象构建的外貌、语言、活动、人物关系、心理活动和感官体验等的检索，《边城》中翠翠的形象多以第三人称叙述角度和翠翠与爷爷的互动中间接但丰满地出现在读者面前。翠翠是一个典型地生长于湘西地区，受到当地自然和文化熏陶的淳朴劳动人民；她与爷爷以及黄狗相依为命，十分懂事孝顺；同时她处于青春期，有着尚未成熟的孩童的稚气和纯真，也兼有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和腼腆。
4.2. “翠翠”形象在不同译本中的差异
翻译行为是指一切与翻译过程有关的转换和选择活动，包括译前对译材的选取，译中对语际文本的分析和处理[8]，其整个过程是一个社会活动，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提出的惯习概念认为译者在接受教育、学术研究和工作等社会化过程中形成的惯习能够对译者的翻译活动产生具体的影响[9]。这些具体的影响可以在对文本的对比研究中清晰捕捉，而核心人物形象的构建中体现的翻译策略差异则会更加立体突出。
戴译本的创作主要是由政府机构主导，其翻译目的是通过通俗易懂的文字将中国文化传播出去，其中难免考虑到国外读者对中国文化的了解有限，因而很多中国乡土文化的内容在该译本中有所省略。而金译本则是由独立机构出版，译者本身是深入研究沈从文作品的学者，其翻译态度更多是建立在其自身理解基础上忠于原著，还原原著中的细节和文化内涵。学者型翻译工作者在翻译过程中通常更注重再现原文的各项特征，所以在人物刻画时也会呈现更多细节，而戴乃迭等非学者型翻译家则会更加注重迎合读者的阅读喜好。而王建国和谢飞认为两位译者的翻译差异也有其各自对《边城》文体风格和语用取向的考量[10]。因而两种译本构建的人物形象必然有所不同。本研究就以戴译本和金译本分别建立的语料库中主题词高频搭配出现的句子进行对比后发现以下几个突出的差异。
4.2.1. 人物命名
翠翠的名字来自“Because their home was among bamboos and hills of a glorious emerald green, the old boatman gave the poor mite the name Emerald.”一句，翠翠的家被翠绿的竹林环绕，因此爷爷给孙女起名为翠翠。两个译本中对于翠翠名字的翻译有所不同，而人物的命名在一定程度上，尤其在《边城》中，有明确出处，因此人物的命名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具有重要意义。
戴译本在翻译翠翠名字的时候，选择了意译为“Emerald”，这种翻译策略的选择有部分原因来自于她翻译活动的发起方的诉求。她翻译《边城》是国家机构主导的译介活动，所以更多考虑源语的政治文化生态，而不会多考虑国外读者的审美趣味和接受习惯[6]。同时这种翻译方式能够让译本读者在阅读时将翠翠与自然的翠绿色意象有所结合，提高了文化适配性，让原文本读者和译本读者有相似的阅读体验，对于重构翠翠形象起到了重要作用。
金译本对翠翠名字的翻译选择音译为“Cuicui”，这种翻译策略能够以“语音符号”塑造异域感和独特性，暗示角色的文化背景，音译翠翠的名字能够使翠翠的形象对读者产生更大的吸引力，且能避免读者通过意译名而在阅读文本之前预设人物的性格。但是音译的翻译方式丧失了这个名字本身在汉语中蕴含的自然环境的翠绿色之义，在一定程度上漏译了源语读者阅读时产生的文化意象，使译文和原文读者的阅读体验存在差异。
4.2.2. 时态选择
从主题词搭配可知，戴译本中主题词搭配的动词时态多为现在时态“is”，“asks”和“has”，这种翻译选择对人物形象的重构作用主要体现在强化即时性，代入感和加强动态张力上，激活人物的当下性，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真实，同时也会让人物形象跳出小说时代的局限，让人物形象具有永恒性，这在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物形象塑造上具有重大意义。同时这种叙事方式营造了“与人物同步经历事件”的沉浸式体验氛围感。同时也是为了让文章更具有现代主义特色，减少怀旧成分，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受社会环境因素影响，当然也与译者的翻译风格有密切关联[11]。
从主题词搭配的动词时态“had”，“asked”和“said”等可知，金译本翻译时采用过去时，过去式的翻译方式在本质上是强调事情发生在过去，营造出一种传统故事叙事的氛围，凸显出翠翠是一个经典人物的认知，更符合读者对“经典人物”的认知习惯，保留了现代读者对20世纪30年代中国湘西年轻女性具有的时代质感的心理预期，同时也赋予了人物历史感，内敛性，更便于展示人物成长轨迹。
4.2.3. 翻译风格
通过检索主题词高频搭配所在的句子在两个译本中的不同呈现，可以总结出戴译本和金译本分别使用了简化翻译和厚译及细译的方式强调了翠翠身上不同的特质。例如下面以“cuicui would”搭配所在的同一段话在两个译本中的不同呈现。这段话的语境是翠翠的一次摆渡活动，两个译本重构了两种不同的翠翠形象：
(16) Then Emerald insists on taking charge and, standing in the stern, pulls lazily on the hawser while the barge inches slowly across. (戴译本)
(17) Cuicui would rush to do the ferrying. Standing in the boat’s prow, she’d move the craft along the cable languidly and the crossing would be quite slow. (金译本)
戴译本中选用“pulls lazily on”，而金译本中对应的部分则用了“languidly”一词形容翠翠的摆渡动作，对比“lazily”和“languidly”可知，前者偏日常口语化，很贴近生活，强化了翠翠摆渡时的悠然和熟练，贴合了湘西山水孕育出的天真烂漫，也增添了人物形象的烟火气。而后者则相对沉重，多用于形容人没有活力和倦怠，更强调了人物的舒缓气质，透露出一丝孤独或沉思的韵味，凸显出一个成长中有迷茫和疑惑的少女形象。
(18) She follows the calves, sheep or bridal-chair ashore, sees them up the hill. (戴译本)
(19)A fter the calves, sheep, or palanquin were ashore, Cuicui would follow, escorting the pack up the hill. (金译本)
在摆渡结束后翠翠的动作的措辞也展示出两种不同的意味。戴译本中用的是“see them up”，展示的意思是陪同和送，而金译本中使用的是“escort”，这个词更强调有一定保护性，引导性地陪同，会涉及安全和礼仪等意义，深化了翠翠对于摆渡工作的责任感，暗含了湘西文化中的责任和羁绊，体现了她成熟的一面，使其形象更具深度和历史感。
(20) She imitates the bleating of the lambs, the lowing of the cows, or sticks a flower in her hair to play the part of a bride. (戴译本)
(21) All alone, she’d softly bleat like the lambs, low like a cow, or pick wildflowers to bind up her hair like a bride—all alone. (金译本)
后续翠翠的同一动作在两个译本中也有所不同，戴译本中“she imitates”，“sticks a flower in her hair to play the part of a bride”等动作能突出翠翠对新奇事物的好奇模仿和爱玩的天性，突出了纯真灵动的少女形象。而金译本中使用“softly bleat”，“bind up her hair like a bride—all alone”则弱化了她的灵动，用“softly”一词为模仿动作添加了细腻和含蓄的感觉，句尾的“all alone”更是强化了孤独感。
由上可知，戴译本中翠翠的形象灵动自然，翠翠身上的烟火气使其形象更具普世性。金译本中的翠翠是湘西文化孕育出的成长中的少女，兼有孩童的懵懂和大人的心事，是带有历史厚重感的经典人物形象。
4.2.4. 文化负载
此外，戴译本对翠翠身上体现的乡土文化内容大多采用归化翻译策略，目的是让译文更加通俗易懂，却减少了很多文化负载信息。金译本对同一动作描述的篇幅更多，存在大量的细译和厚译，这是译者带有目的的解读，一定程度上更加准确地传达了原文内涵(刘汝荣，2014：pp. 154-158)。具体可见下例：
(22) After this pitcher is moved down to the bank, it is Emerald's job to boil a large pan of water every morning to fill it. (戴译本)
(23) After he’d moved this vat out the door to the stream bank, Cuicui would boil a big pot of water every morning to make tea. (金译本)
该例句的背景是翠翠的爷爷做摆渡时会煮茶给摆渡的客人解渴，翠翠负责烧水。戴译本中对装水的容器使用“pitcher”形容，烧水的是“pan”。据《21世纪英汉汉英双向词典》可知，pitcher更多形容“水罐，水瓶”；而“pan”则更多形容现代化的平底锅。金译本中使用的则是“vat”和“pot”。“vat”更多情况下有“缸”之意，而“pot”则是指“炖锅”。结合原文形容盛放茶的工具是有圆盖子的“缸子”可知金译本的措辞更加贴近实际。戴译本在翻译时更多采用现代化的方式简化文本内容，让主角的行为和故事内容通俗易懂，但省略了些许原文中的乡土文化内涵。这种措辞上的偏差减少了翠翠身上的烟火气，也湮灭了她形象中独特的乡土文化。
由上述分析可知，戴译本和金译本在重构同一人物形象时有不同的侧重点。这些侧重点可以从人物的命名，形容人物动作的时态，翻译的风格和策略，人物象征的文化负载内涵方面展开分析。其中戴译本使用了带有中国文化内涵的直白意译命名方式，多用现在时态来增加翠翠人物形象的灵动感，翻译的风格和策略则为简略和归化，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讲故事，这在译文字数上也有体现。反观金译本，使用音译的方式翻译人物名，保留了人物形象的神秘感，时态上多用过去式呈现，营造了经典人物形象的氛围，较为忠实于原作的创作时间，翻译风格和策略偏向厚译和细译以及异化，着重呈现原著的所有细节，并且补充了很多关于民俗的解释，在文化负载信息部分，金译本的措辞更加注重忠实于原著。因而戴译本中的翠翠更加亲切自然，活泼灵动，是一个具有普世意义的形象。而金译本中的翠翠则是出现在一个身处浓厚湘西文化氛围的环境中，背负着责任感的，正在成长脱变成大人的经典故事人物形象。
5. 总结与不足
本研究通过使用语料库及检索工具检索主题词从而从人物外貌、语言、动作和心理等方面解读《边城》中翠翠的人物形象，再通过比较《边城》的戴乃迭译本与金介甫译本，解读翻译差异造成的人物形象构建的差别。通过比较不同译本的人物形象构建可知，民族文学要走向世界需要跨越语言、文化、思想、时间等因素的限制，因此民族文学走向世界时不可避免地会根据目标读者的特点重构原作，从而产生差异。这和美国著名比较文学学者达姆罗什的“椭圆折射”世界文学理论思想不谋而合[6]。戴乃迭译本和金介甫译本的出现正是这种差异的体现，而不同译本勾勒出的人物形象则更加深刻明晰地体现出不同译本之间的差异。戴译本中的翠翠仿佛是鲜活存在于当代的一个纯真少女，而金译本中的翠翠则更像是一个经典的历史人物，原汁原味地留存在我们对20世纪30年代湘西的一切美好印象中。不同译本中同一人物形象重构差异的研究可以深刻体现出不同译者在不同的场域和惯习的影响下选择的不同翻译策略对人物形象重构的重大影响，对中国文化形象重构和更好地“走出去”提供一些启示。
此外，《边城》译本的翻译策略变化及影响力启示我们，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的逐渐提升，在翻译中国人物形象，讲述中国故事的时候，更多地体现原汁原味的中国特色有助于传播中国文化，全面立体地呈现中国特色的人物形象。
本研究的不足主要在于对比的语料有限，仅限于戴乃迭和金介甫译本，不够全面。此外，对于人物形象的重构，可以从更多更细致的层面进行解读，对语料库的检索可以继续深入到语义韵，系统功能语法的句子分析等层面对译本翻译策略进行更加抽丝剥茧的研究。此外，本研究对于译者翻译策略的选择分析不够深入，后续研究可以继续深挖两个译本的不同场域、资本和惯习的相关内容对译者翻译策略选择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