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不断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和中华文化影响力,是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重要内容[1]。在文化全球化纵深推进与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持续深化的宏观背景下,跨文化传播的叙事重心正从传统学术典籍、经典文学作品,转向更具普适性、通俗性的普及类文化文本。这类文本以轻量化的内容呈现、低门槛的理解难度,避开了精英化文本的传播壁垒,直接面向海外大众传递中国民俗风情、文化符号、生活智慧等核心信息,成为增进国际社会对中国认知、塑造文化形象的核心载体。普及类文化文本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无需受众具备深厚的专业知识或文学素养,便能以贴近日常生活的方式实现文化浸润,其传播效能直接关系到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广度与深度。然而,中英文在认知结构、思维模式、文化背景上的天然差异,给这类文本的外译带来了显著挑战。翻译如何宣传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好中国故事是急需解决的重要课题[2]。部分译本固守源语文本的表达逻辑,忽视目标语读者的认知习惯,导致文化信息传递晦涩难懂;另有译本为追求可读性过度简化,造成文化内涵失真,最终使得普及类文化文本的跨文化传播效果参差不齐,难以实现“有效沟通”的核心目标。
《有趣的中国文化》(Intriguing Chinese Culture, ICC)系列丛书由五洲传播出版社于2017年出版。作为国家级对外传播机构,五洲传播出版社长期致力于中国文化国际传播,其出版物多面向海外非专业读者群体。该系列作为其文化普及类出版物之一,在内容编排与翻译策略上体现出一定的机构导向与传播意图,值得从翻译机制层面展开分析,对探究如何通过翻译破解文化认知壁垒、提升传播效果具有重要的样本意义。
基于此,本研究以《有趣的中国文化》第一册英文版为研究对象,从认知对等视角切入,系统探究其翻译策略,旨在为同类文化普及文本的外译提供参考,助力中国优秀文化以更易被接受的方式走向世界。
2. 文献综述
2.1. 认知翻译理论
翻译学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从最初关注翻译作品的质量和手段,到关注翻译行为和心理,再到通过研究语言与大脑的关系,直接研究翻译过程,推动了认知翻译学这门新兴交叉学科的形成[3]。在国内认知翻译学的理论建构中,诸多学者做出了开创性贡献。陈道明[4]率先以认知语言学体验主义破解主客二分,指出“隐喻作为思维方式与翻译共享主客观融合的本质”;耿智[5]则借认知–功能语言学反思传统“信达雅”,提出“功能–认知”方法论纲要,强调译者心理意图与文本功能需整体观照。两文共同把“译者大脑”纳入研究视野,标志翻译研究首次出现自觉的“认知视角”。
认知视角确立后,学界开始着力构建具有可操作性的认知模型,以实现理论与实证的有效衔接。伍月[6]以翻译史为线索,提炼“质–文”、“忠实–创造”等五组对立统一的“翻译认知模式”,指出模式演变是译者群体对翻译本质的理性升华。该研究不仅系统整合了历史维度的翻译认知规律,更为后续的实证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与理论框架,使认知翻译学的理论建构更具历史厚度与实践指导性。进入21世纪20年代,认知翻译学已完成从零散的“研究视角”或“理论模型”向成熟学科范式的转型,正式发展成为“目标明确、内容系统、方法科学”的新范式[7]。这一范式的成熟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核心维度:在研究目标上,明确以揭示翻译认知的普遍规律、阐释译者大脑的信息加工机制为核心,致力于建立兼具解释力与预测力的理论体系;在研究内容上,形成了涵盖翻译认知过程、译者认知能力发展、文本认知表征、跨文化认知适配等多维度的系统研究框架;在研究方法上,实现了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的有机结合,广泛吸纳交叉学科的研究工具,使认知翻译学的理论主张得到扎实的实证支撑。
2.2. 宣传文本翻译研究
近年来,宣传文本翻译研究已从早期“信达雅”式的笼统呼吁,转入话语、文化符号、认知机制的多维联动的精细化阶段:王婀娜、潘智丹[8]以《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德译本中的熟语为例,借助Heinrichs“四步文化翻译程序”证实,宣传的准确性不仅系于语言,更取决于对目标语意识形态“认知框架”的精准对接;牟宜武、吴赟[9]将视角延伸至企业超文本,指出非线性、多模态的数字叙事已成为“跨越媒介、重塑形象”的新战场,把传统宣传研究从纸质文本推向平台化传播;在政治敏感度的量化维度上,舒娜、余炫朴[10]提炼出“单义性、时效性、完整性”七项硬指标,强调时事文本的英译以意识形态为归旨,首次将话语权风险纳入翻译质量评估。综上,当前宣传翻译研究呈现以意识形态为主导,文化策略和微观认知为辅新格局,已非传统“语言转换”视角所能覆盖。
3. 研究方法
3.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以五洲传播出版社2017年英文版Intriguing Chinese Culture 1 (《有趣的中国文化》第1册)全文为语料。此书以英文字母顺序编排47个核心文化主题,涵盖动物象征、传统习俗、物质文化等多元内容,系统呈现了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元素。本次研究聚焦书中120余个文化关键词条(含动物、植物、器物、节俗、观念等类别)及其英译文本。研究边界锁定在“认知对等”维度,考察译者如何在英语读者与中国文化意象之间构建“可感、可知、可忆”的心理对等,而非单纯语言对等。
3.2. 研究方法
本次研究方法主要涉及到文本细读及案例分析法。
3.2.1. 文本细读法
研究者对《有趣的中国文化》英文版进行逐句细读,人工标注文化专有项(CSI) 120多个;随后又进行了第二轮细读,此次细读主要聚焦于隐喻、象征、情感评价等统计,建立包含词条、译法、策略的统计表格(见表1)。
Table 1. Distribution of translation strategies for cultural images in ICC (N = 120)
表1. ICC文化意象翻译策略分布(N = 120)
ICC文化意象翻译策略分布 |
策略类别 |
操作方式 |
词条数量 |
占比 |
原型移植 |
直译 + 文化脚本重构 |
46 |
38% |
隐喻替换 |
意象映射 + 价值对等 |
32 |
27% |
符号扩展 |
直译 + 多模态补偿 |
28 |
23% |
褒贬调和 |
中性化 + 价值重构 |
14 |
12% |
3.2.2. 案例分析法
在120个文化专有项中人工选取了认知载荷差异显著的8个案例,如杏林、红杏出墙、吃豆腐、喜鹊搭桥、油炸桧等。每个案例详细分析原文语境、译文呈现、策略路径,以此分析译文降低中英认知差异,宣传中华文化的路径。
4. 译本策略分析
为充分揭示《有趣的中国文化》英文版如何在“认知对等”框架下处理文化意象,研究选择了8个典型案例作多维度的细读。在“认知对等”原则指导下,译文并未采用“一刀切”的归化或异化,而是依据意象类型与认知负荷差异,灵活组合四条策略路径。以下将分析经典案例,以展示策略运行方式与效果。
4.1. 原型移植
“原型”指源语文化意象的核心心理图式。移植策略即先以直译或音译保留意象外壳,再通过括号、同位语、插图等副文本即时补足文化脚本,使英语读者在看到原貌的同时读到内涵,从而将汉语集体记忆转植到目标语认知框架。
案例1:“杏林”(p. 13)
ST:过去它(杏林)指传统中医,现在主要用于称赞医生医术高明,如“誉满杏林”。
TT:Xinglin, literally “ apricot grove”, was once a metonym for traditional Chinese physicians. Today the phrase yu man xing lin (“ one’ s fame fills the whole apricot grove”) is still used as a congratulatory message to doctors.
译文采用音译“Xinglin”辅以字面释义“apricot grove”,并通过补充文化背景说明其在汉语语境中的隐喻含义。该处理方式反映出译者在面对文化专有项时的策略选择,即在保留源语文化标识的同时,通过副文本手段引导目标语读者建立相应的认知关联。译文现实保留了源语言语音(Xinglin)以维系文化他性,再补述隐喻史,引导读者建立“grove代表community of healers”的新心理空间,实现“文化专有项”的可识读。
案例2:“算盘”(p. 6)
ST:算盘……被称作“计算之母”。
TT:The abacus... is considered “ the mother of all calculating instruments.”
译文在处理“……之母”时,采取了英文中的“mother of ...”,采取了直译加功能解释,实现文化符号的对等。算盘作为传统计算工具,在英语文化中虽有对应物(abacus),但缺乏“计算之母”的情感色彩。译者通过直译“the mother of all calculating instruments”,保留了“mother”这一隐喻,同时用括号解释其功能,使英语读者在功能认知上与中文读者对等。
4.2. 隐喻替换
隐喻替换是指用目标语言中文化适配的隐喻替代源语隐喻,以此避免文化隔阂。
案例3:“吃豆腐”(p. 22)
ST:……“吃豆腐”有男人占女人便宜的意思。
TT:…to “ eat tofu” (chi doufu) means that a man is trying to make unwelcome advances to a woman.
译文采取了直译和行为释义的方式进行处理原文,放弃食物意向改用英语性骚扰隐喻,属“隐喻替换”。英语中不存在豆腐内涵为占女性便宜的隐喻,若保留意象必加注冗长,破坏幽默的瞬间领悟特征。在处理“吃豆腐”这一隐喻时,译者未直接保留其食物意象,而是将其转译为“make unwelcome advances”,借助英语语境中已有的性骚扰相关表达,试图在目标语中实现类似的语用效果。该策略反映出译者对目标语文化接受度的判断,也体现出其在隐喻转换中的主动干预。
案例4:“乌鸦嘴”(p. 89)
ST:被人骂作“乌鸦嘴”。
TT:the person may be harshly rebuked and asked to shut his or her “crow mouth” (wuya zui), a symbol of bad luck.
译文采用了直译以及编译框架替换的形式。乌鸦在英语文化中常含“聒噪、盗窃”等负面联想,与中文“乌鸦嘴”象征“不吉利”情感极性一致。译者通过直译“crow mouth”,并附加“a symbol of bad luck”,强化了情感极性,使英语读者实现价值对等。
4.3. 符号扩展
符号扩展指对源语中浓缩的符号补充背景或者释义,让目标受众理解深层含义。
案例5:五蝠临门(p. 20)
ST:五蝠象征“五福临门”。
TT:A painting of five bats 五蝠 (wu fu)... symbolizes “five kinds of luck descending on the house.”
译文采用了拼音、意译和附插图的形式进行翻译。蝙蝠在英语文化中多含负面联想,译文通过直译“five bats”并附加拼音“wu fu”,再用意译“five kinds of luck descending on the house”进行情感增值,同时配合插图,使英语读者在视觉与语义双重通道中迅速建立“bat”到“luck”的新联想,实现符号与情感的双重扩展。此外蝙蝠造型采用红色晕染、金色描边,与五洲传播推出的“中华吉祥色板”完全一致,译者也采用了“luck”一词,此种“图像—文字”联动说明,符号扩展策略并非译者单方面决策,而是团队作业的结果。
案例6:“喜鹊搭桥”(pp. 51-52)
ST:……一群喜鹊搭成“鹊桥”,让牛郎织女在银河相会。
TT:...a large flock of magpies—regarded as a lucky bird in Chinese tradition—line up to form a “ magpie bridge” (que qiao) linking the two shores of the River of Heaven.
译文采用了文化象征的保留、幸运属性的提示和图片式的映射对原文语义进行了一个很好的还原。英语中magpie常含“聒噪、盗窃”负面原型,与中文“喜庆”截然相反。译文在magpies后即时插入“regarded as a lucky bird…”进行正向框架锚定,再用“form a ‘magpie bridge’”激活鹊桥作为连接的概念,使读者在保持“鹊”文化符号的同时,快速建立“吉庆与联结”心理空间,实现情感极性的认知对等。
4.4. 褒贬调和
褒贬调和是指根据目标语境调整语气的褒贬程度,使表达更加符合目标语的表达习惯,避免语义偏差。
案例7:油炸桧/油炸鬼(p. 92)
ST:人民用面团捏成秦桧夫妇模样,下锅炸,称“油炸桧”,后演变为“油条”。
TT:people shaped two pieces of dough to represent Qin Hui and his wife, deep-fried them and called the snack “ deep-fried Hui”... evolved into “ deep-fried ghost”...
译者在处理翻译时,首先面临的是英语世界对秦桧这一道德符号的“图式缺省”。为复现原文携带的集体愤怒,译文以“represent Qin Hui and his wife”先行植入“卖国者受惩”的历史叙事,通过解释性增译在目标语读者认知中强制预装道德框架,使后续“deep-fried”不再只是烹饪动作,而成为公开审判的隐喻。动词“deep-fried”被刻意保留高及物性结构(people…deep-fried them),强化施事对受事的身体惩罚意味,让英语受众同步体验从施暴到宣泄的情感轨迹;当演变至“deep-fried ghost”时,“ghost”一词引入灵异转喻,既延续“阴魂永受煎熬”的民间想象,又避免overt贬义词可能带来的说教感,实现贬义情感的外化与记忆移植。由此,中文语境里愤怒和复仇的集体情绪得以在英语文化中获得等强传递,实现情感上的认知对等。
案例8:彗星/扫把星(p. 76)
ST:彗星称“扫把星”,被视为灾异,也用来责骂儿媳。
TT:The Chinese used to call a comet 扫把星 (saoba xing), literally “broom star”... the term was also applied to women, especially daughters-in-law, if a mother-in-law loathed her.
“彗星/扫把星”的翻译难点在于comet在现代英语中已高度科学化,情感极性趋近中性。若仅直译“broom star”,读者极易启动天文图式,将“扫帚”单纯视为形状比喻,从而稀释原文的灾异色彩。译者采取“生活化场景锚定”策略,增补“mother-in-law loathed her”这一高冲突家庭语境,利用英语文化固有的“恶婆婆”原型,瞬间把“灾星”从天空拉进婆媳争斗的现场,阻断科学联想的同时,赋予其同等强度的负面情感。使用音译和直译相结合的办法翻译“saoba xing, literally ‘broom star’”则形成异质化标记,提醒目标语读者该词携带本土情感编码,防止comet的中性语义覆盖源语贬义。通过叙事域的强制切换与跨文化原型的精准调用,译文在不依赖天人感应背景的前提下,仍使英语读者体验到“女性被贴上灾星标签”的恶意,完成贬义极性的对等移植。
5. 总结
5.1. 研究主要发现
本研究通过对《有趣的中国文化》英文版中120余个文化专有项的系统分析,发现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并未简单采用归化或异化策略,而是依据文化意象的认知负荷与情感极性差异,灵活组合多种翻译路径,形成了具有系统性的策略体系。具体而言,译者主要采用四种策略:一是“原型移植”,通过音译、直译结合文化脚本重构,保留源语文化意象的核心心理图式;二是“隐喻替换”,在目标语中缺乏对应文化隐喻时,用英语中现成的隐喻框架进行替换,确保幽默或冒犯情感的即时传达;三是“符号扩展”,借助拼音、插图、释义等手段,拓展符号的文化内涵与情感联想;四是“褒贬调和”,通过叙事重构与语境植入,实现负面情感的价值对等传递。案例分析显示,译者在面对文化意象转换时,倾向于采用多种策略组合以应对认知差异。这些策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文化隔阂,验证了“认知对等”在普及类外宣翻译中的可行性与有效性。
5.2. 研究的贡献与不足
然而,本文仍存在一定局限。一是研究语料集中于单册图书,难以全面反映普及类文化文本翻译的整体策略倾向;二是分析主要基于文本层面,未结合读者反馈或译者访谈,未能充分揭示译者主体性与出版机制对翻译策略的影响;此外,翻译策略的实施成本、出版可行性等问题尚未深入探讨,后续研究可进一步引入多学科方法,拓展研究深度与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