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粉丝社群的数字劳动行为研究——以微博粉丝超话为例
A Study on Digital Labor Practices in Online Fan Communities—Taking Weibo Fan Super Topics as a Case Study
摘要: 随着互联网技术和移动智媒时代的快速发展,数字时代的粉丝会借助各类社交媒体平台建立起大规模、组织化的粉丝社群,而其中较具有代表性的便是微博超话。在微博粉丝超话这一群体中,粉丝参与主要是以数字劳动的形式展现。本文以微博粉丝超话为研究对象,探索粉丝超话中各类参与行为背后的数字劳动逻辑。探讨了微博粉丝超话中的数字劳动行为表现,包括内容生产劳动、数据劳动和情感劳动。分析了数字劳动的驱动因素,主要有对偶像的热爱与认同、社群压力与竞争以及商业利益与平台机制。以及数字劳动对粉丝个体、偶像和社会文化的多方面影响。通过对微博粉丝超话的研究,有助于深入理解互联网粉丝社群的数字劳动行为及其背后的意义和影响。
Abstract: With the rapid advancement of internet technology and the era of mobile smart media, fans in the digital age leverage various social media platforms to establish large-scale, organized fan communities, with Weibo Super Topics being a particularly representative example. Within these Weibo fan Super Topic communities, fan participation primarily manifests as digital labor. This study examines Weibo Super Topics to explore the digital labor logic underlying diverse participatory behaviors within these communities. It analyzes manifestations of digital labor in Weibo Super Topics, including content production labor, data labor, and emotional labor. It analyzes the driving factors of digital labor, primarily the fans’ love and identification with their idols, community pressure and competition, as well as commercial interests and platform mechanisms. The study also examines the multifaceted impacts of digital labor on individual fans, idols, and sociocultural contexts. Research on Weibo Super Topics contributes to a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digital labor behaviors within internet fan communities and their underlying significance and implications.
文章引用:陈欣. 互联网粉丝社群的数字劳动行为研究——以微博粉丝超话为例[J]. 新闻传播科学, 2026, 14(1): 136-143. https://doi.org/10.12677/jc.2026.141017

1. 引言

在当今数字化浪潮席卷全球的时代,互联网已经深度融入人们的生活。其中,粉丝社群在互联网的土壤中蓬勃发展,粉丝们围绕着自己喜爱的明星、偶像或特定主题,在各种网络平台上聚集、互动,形成了网络中的共同体。微博作为国内具有影响力的社交媒体平台,其粉丝超话更是成为粉丝社群活动的重要阵地。这些行为背后,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劳动形式——数字劳动。2000年,意大利学者特拉诺瓦首次提出了“数字经济”(Digital Economy)中的“数字劳工”(Digital Labor)的概念。她认为,“互联网时代的劳动问题不能仅仅用资本家剥削这样的逻辑来分析……网奴也不仅仅是互联网的一种劳工形式,他们更是一种复杂的劳动关系”。她将这种劳动关系定义为“免费劳动”(Free Labor)。“免费”凸显了其双重属性:作为一种广受欢迎的生产型活动,同时又受到无形剥削[1]。数字劳动这一概念在近年来受到学界的广泛关注。它反映了在数字经济时代,人们通过在网络空间中的各种活动所进行的价值创造和付出。对于互联网粉丝社群而言,他们在微博粉丝超话中的行为不仅仅是单纯的娱乐和追星,更是一种具有经济、文化和社会意义的数字劳动行为。

近年来,国内学界对粉丝社群中的数字劳动行为展开了较为广泛的关注,研究主要集中在三个维度:一是对粉丝劳动现象的描绘与分类,如对粉丝在内容生产、数据贡献等具体劳动形式的细致梳理;二是从文化政治经济学视角分析粉丝劳动的价值生成与资本逻辑,探讨平台如何通过激励机制、排行体系等引导粉丝进行“自愿性”劳动;三是从身份认同与社会心理角度审视粉丝劳动对个体主体性及社群归属感的影响。这些研究较好地揭示了粉丝数字劳动的多样性与整合性特征,为理解粉丝生态与平台治理提供了基础性理论铺垫。

然而,现有研究仍存在若干不足。首先,多数研究侧重于宏观层面的现象描述或价值批判,缺乏对粉丝社群内部规训机制的细致追踪,尤其是平台规范、社群规则与成员日常互动之间如何协同构成规训逻辑的分析。其次,现有文献往往将“粉丝劳动”作为一个整体范畴进行讨论,较少区分粉丝在不同平台生态(如微博超话、短视频平台、直播平台)中因机制差异而导致的劳动形态与策略差异。

基于上述不足,本文以微博粉丝超话为具体场域,尝试在以下做出突破:通过对微博粉丝超话内部规训机制的细致分析,揭示平台算法、社群自治规则及粉丝自组织实践如何共同构建日常行为规范,并如何通过情感话语与集体认同感实现内化规训。本文不仅补充了粉丝数字劳动研究中对规训机制的微观理解,也力图将文化性因素纳入粉丝劳动分析的理论视野,从而推动对粉丝劳动现象更具本土语境和机制敏感性的深层认知。

2. 内容、数据与情感:微博超话粉丝数字劳动的多元实践形态

2.1. 内容创作劳动

在微博粉丝超话中,内容生产劳动主要体现为粉丝创作的图文视频等内容。图文的形式较为多样,包括静态或者动图图片、图片集、长图、手绘漫画等。主题的范围涵盖偶像的日常活动、舞台表演、影视作品宣传、生日祝福等。当在偶像有新活动、作品发布或重要纪念日时,粉丝的图文发布频率较高。在视频方面,类型主要是剪辑类视频和原创拍摄类视频。剪辑类视频是粉丝对偶像的各种视频、图片素材进行重新编排,突出偶像的特点或技能,以此向圈外人进行偶像的安利或者获得粉丝社群内部的认可关注;原创拍摄类视频则由粉丝亲自拍摄,如活动现场视频的拍摄、模仿表演视频等,专门从事活动现场拍摄的粉丝通常会被社群内的其他粉丝称为“站姐”,这类粉丝通常会开设个站,在线下参与偶像的每一次活动,因此她们能够在社群内获得其他粉丝的大量关注。总体而言,粉丝的各类内容创作劳动,其目的主要是表达自身对偶像的喜爱、为偶像宣传,此外在这一过程中能够持续生产优质内容的粉丝,会获得其他粉丝的关系,逐渐成为粉丝社群内的“大粉”。通过这些劳动方式增强了粉丝与偶像之间的情感联系,同时也为偶像的事业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2.2. 数据劳动

在微博粉丝超话中,数据劳动主要表现为刷榜、打投等“数字劳动”的行为,为偶像提供数据流量。粉丝们通过大量重复的操作,如不断点击投票链接、购买虚拟礼物等方式,为偶像在各类排行榜上争取更高的名次。在数据打投的这一劳动过程中,粉丝逐渐从微博平台的用户转变为被网络流量驱使的数字产消者。“产消者”(Prosumer)最早由美国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勒夫在《第三次浪潮》中提出,它是生产者(produce)和消费者(consumer)两个词汇的组合,托勒夫认为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消费者在消费的过程中也承担着生产者的职能[2]。这种数据劳动对偶像和粉丝社群都有着重要的影响。对于偶像而言,高数据表现可以带来更多的曝光机会和商业资源,有助于提升偶像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彰显偶像的商业价值推动其事业发展。然而,过度的数据劳动也可能带来一些负面效应,如引发外界对数据真实性的质疑从而影响偶像的声誉。对于粉丝社群来说,数据劳动可以增强社群的凝聚力,在这一过程中加深了彼此之间的联系和认同感。但同时也可能导致部分粉丝过度投入时间和精力。奥地利学者福克斯基于马克思主义视角则提出了“产消商品”(Prosumer Commodity)的概念,认为互联网用户作为数字劳动中的“产消者”,主要以两种方式实现其自身的劳动价值:一是用户的创造性内容,二是用户的时间[3]。此外,数据劳动还可能使粉丝社群陷入一种盲目追求数据的状态,而忽略了偶像作品的实际质量和艺术价值。

2.3. 情感劳动

桑德沃斯认为,粉丝是“所有与文化文本及对象形成持续有意义的情感关系的消费者和用户”,他们“有规律地、情绪性地投入一个叙事或文本”。粉丝社群不是单纯的明星崇拜,而是粉丝加入以明星为标志的亚文化群体,通过互动参与寻求价值认同[4]。在粉丝与偶像的关系中,双方之间紧密相连的“情感劳动”成为促使双方不断持续互动,并进而产生数字劳动的核心关键因素。在微博粉丝超话中,充满着各种表达给偶像的喜爱、崇拜、赞美等情感,超话中的粉丝在彼此间形成了情感共同体,通过留言、评论、发帖等多种方式表现集体共同的情感。这种情感劳动对于维系粉丝社群和偶像形象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对于粉丝社群而言,情感劳动增强了粉丝之间的情感联系和凝聚力。这种群体认同感使得粉丝社群更加稳定。对于偶像形象的维系,情感劳动起到了积极的塑造和维护作用。粉丝们充满热情的情感表达向外界传递出偶像的魅力和价值,吸引更多人关注偶像。此外,当偶像面临负面舆论时,粉丝们也会积极地在微博“广场”、“词条”这些网络中的公共领域中为偶像发声和辩护,维护其良好的形象。

3. 认同与规训:超话粉丝数字劳动的动力结构

3.1. 个人情感支撑下的“为爱发电”

粉丝与偶像之间必然存在着一种强烈的情感纽带。这种情感可能源于偶像的精彩表演、动人歌声或者积极向上的形象,都能深深地吸引粉丝,让他们产生强烈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例如,某位演员通过电视剧《陈情令》中的角色,以自身的表演、外貌等原因,收获了众多粉丝的关注与喜爱。波德里亚提出,身体是具有消费性的物体中,最独特和个性的,身体带给人的观感、心理感受是其他事物难以匹敌的[5]。进而以自身的个人魅力获得粉丝的长久喜爱,情感是支撑粉丝在超话中自发付出时间和精力的重要动力。这种情感纽带使得粉丝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去关注偶像,成为他们支持偶像的动力源泉。她们会在微博超话中通过各种方式来表达对偶像的支持,例如创作图文、视频等内容,为偶像进行刷榜、打投等数据劳动。这种情感驱动下的数字劳动,既是粉丝对偶像的一种爱的表达,也是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偶像获得更多关注和成功的方式。

3.2. 超话社群内部“群体本位”的压力与规训

粉丝社群作为一种有组织的互联网群体,其内部也同样会存在群体规范和群体压力。群体压力是当群体成员的思想或行为与群体规范发生冲突时,成员为了保持与群体的关系,必须遵守群体规范时所感受到的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6]。这些群体规范可能包括遵守超话发帖规范、遵守社群秩序、不传播负面信息等。同时,社群内部也存在着一定的压力,例如要求成员积极参与榜单打投、积极发帖、点赞、反黑等。这种内部规范和压力促使粉丝们积极参与超话内的数字劳动,以维护社群的良好运作和发展。例如,在某个粉丝微博超话中,成员们被要求在偶像的新作品发布时积极进行转发、评论,如果有成员没有积极参与,可能会受到其他成员的提醒或批评。在大部分的粉丝超话内部都存在着一系列完整的做数据流程,超话内的“大粉”往往会编辑好完整的打投教程发布在超话内,其他粉丝在做完数据后会在评论区打卡或者发言鼓励其他粉丝积极“切号”参与。

与此同时,在中国语境下,微博粉丝社群的内部运作亦受到儒家文化中集体主义观念的持续影响。儒家思想强调“群体本位”与“关系秩序”,推崇个体对集体目标的服从与责任承担,这一文化基因在当代粉丝社群中被重新编码为以“为爱发电”“守护共同体”为核心的话语体系。在微博粉丝超话中,粉丝往往通过制定明确的行为规范(如控评标准、应援节奏、话语禁忌等),对成员进行日常性的道德规训与行为引导。这种规训并非完全依赖外在强制,而更多以情感召唤、集体荣誉和道德责任为中介,使个体在自我约束中完成对集体秩序的内化。由此,粉丝的数字劳动不仅被合理化为“自愿付出”,也在无形中转化为一种带有文化正当性的自我规训过程,进一步强化了粉丝社群内部的等级结构与权力关系。

3.3. 微博平台对粉丝的引导与规制

微博平台的机制设计会对粉丝数字劳动产生重要影响。微博的超话排名机制,会促使粉丝们积极在微博超话内进行数据劳动,粉丝们日常的固定数字劳动包括:超话签到、发帖、互动,积极的粉丝甚至会切换不同的账号,多次重复同样的流程。以此获取积分增加超话的热度排名,让自己偶像的超话能够在超话榜单上占据前列。微博平台的互动功能,如点赞、评论、转发等,也为粉丝们进行数字劳动提供了便利。此外,微博平台还会经常举办各种活动,如微博视界大会、微博之夜、明星势力榜投票等,引导粉丝为偶像投票进行数字劳动。这些机制设计为微博平台带来了更多的流量和用户活跃度,超话排名正是打造了数据–流量的符号体系,以粉丝的爱进行伪装,在粉丝无意识下,强制他们使用微博平台为偶像明星创造数据。

4. 自愿与剥削:粉丝数字劳动的异化逻辑与价值实现机制

4.1. 从情感注入到数据商品:粉丝劳动产品的价值置换

在微博超话这一粉丝社群生态中,粉丝通过参与互动、创作内容、推广活动等方式,投入大量的情感劳动。这种劳动本质上是一种基于爱与认同的自发行为,粉丝将其情感投入到偶像及社群的建设中,创造出具有高情感价值的劳动产品。然而,这些情感劳动的成果并未完全回馈给粉丝自身,而是通过平台(微博)的资本运作,发生了价值的隐性置换与剥夺。

4.1.1. 情感劳动的原始价值:粉丝的情感满足

粉丝在微博超话中所进行的劳动,首先源于他们对偶像的情感依赖与认同。在这一过程中,粉丝通过发表帖子、参与话题讨论、分享偶像信息等行为,获得了情感上的满足和社群认同。这些劳动产品的核心价值,是粉丝通过社群互动所获得的情感满足感和归属感,满足了其自我表达、社会连接等需求。

4.1.2. 价值置换的过程:情感劳动与数据商品化

然而,微博等社交平台的运作模式,将这些情感劳动的成果转化为平台经济中的可交易数据。微博通过算法对粉丝的行为进行监测和分析,将粉丝的互动、参与行为转化为数据流。这些数据,诸如点击量、互动频次、评论内容、粉丝活跃度等,构成了平台可追踪、可度量的资产。这些由粉丝生成的数据并不以情感满足的形式回馈给粉丝自己,而是被平台作为商品加以捕获和剥离。平台利用这些数据推动广告投放、个性化推荐等商业化操作,甚至通过卖出数据为其他企业提供市场分析服务,实现了其交换价值的最大化。此时,粉丝的劳动产品——曾经承载着粉丝情感认同的内容与互动——转变为了一种抽象的、可以交换的商品。这种转变意味着情感劳动与其实际价值之间的巨大落差,粉丝的劳动不仅没有获得直接的回报,反而成为平台经济的“生产资料”。

4.1.3. 价值剥夺:粉丝对情感劳动的隐性牺牲

在这一价值置换的过程中,粉丝的情感劳动并未得到与其付出成正比的回报。微博平台通过隐形的方式剥夺了粉丝在劳动过程中所创造的价值。平台不仅将粉丝劳动的情感价值转化为数据商品,还在此过程中获得了更多的经济收益与市场控制力。粉丝群体的情感劳动价值,被资本化、商品化的过程隐形地剥夺了,他们在生产过程中付出的情感资本,最终只为平台的商业运作提供了“原料”。这一现象,体现了平台在粉丝社群中扮演的“劳动剥削者”角色。在追求资本增值的过程中,平台通过技术手段最大化地捕获粉丝的情感劳动,并通过数据化手段转化为市场价值,从而实现了劳动与价值的深度割裂。这一过程中,粉丝的情感满足感被商品化、数字化,最终在平台的资本逻辑下变得边缘化。

4.2. 算法规训与社群动员:劳动过程的标准化与同意制造

微博超话中的粉丝劳动并非完全自发无序,而是深受平台算法的刚性规训和社群动员的柔性引导。这两种力量相辅相成,共同作用于粉丝的劳动过程,将这一过程标准化,并通过内化外部规则,成功制造出“同意”的假象,使粉丝自觉地追随平台设定的行为模式与价值标准。

4.2.1. 算法规训:粉丝行为的量化与标准化

平台算法在粉丝社群中的作用可以视为一种刚性规训。微博平台通过深度数据分析与精准推送,将粉丝的行为转化为可被量化、可预测的数据。通过不断的行为反馈与数据收集,平台逐渐摸索出最能吸引粉丝注意力的内容模式与互动方式,从而强化某些特定行为的发生频率。例如,粉丝参与讨论、发布原创内容、转发活动、互动投票等行为,都被平台视为有价值的社交货币,并通过算法进行引导与激励。这种基于数据驱动的引导,形成了一种标准化的劳动过程。粉丝不仅在情感上投入了热情,而且逐渐被平台设定的规则所约束。粉丝的行为开始呈现出高度的重复性和程式化,最终形成一个“符合平台算法”的行为模式。这种标准化的劳动过程让粉丝的情感投入变得可控且可预测,为平台的商业化运营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4.2.2. 社群动员:粉丝的情感认同与自愿参与

与算法的刚性规训相对的是社群动员的柔性引导。在微博超话中,粉丝不仅是“被引导”的对象,他们还常常是社群动力的核心推动者。粉丝在社群中的情感认同使得社群动员成为一种自下而上的动力。粉丝“狂热”的投入源于其对于所粉对象深度、持续的情绪和情感投入。情感是推动其社会行为的重要动力,粉丝通过共同的情感凝聚成“想象的共同体”[7]。在平台提供的框架和规则下,粉丝通过偶像文化、群体认同等方式,主动参与到社群活动中,助力社群的进一步扩展与活跃。社群动员的核心在于通过情感认同激发粉丝自愿参与劳动的动力。在这个过程中,粉丝往往并未直接感知到自己被平台所规训,反而认为自己是在为偶像与社群做贡献。社群的粘性与归属感让粉丝产生了强烈的自愿参与感,仿佛这一劳动行为是出于个人的热情和责任感,而非外部规则的强制要求。

4.2.3. 同意制造:外部规则的内化与劳动的自觉性

当算法的刚性规训与社群的柔性动员结合时,它们共同作用于粉丝的行为,最终实现了“同意”的制造。粉丝并未感到被强迫或被剥削,因为他们已经将平台设定的规则内化为自己的行为准则。这一过程中,外部的行为规范、平台的商业目标、社群的互动标准等逐渐成为粉丝个人行为的一部分,粉丝不再区分这些规则的来源和目的,而是自觉地将其视为“正常”的行为模式。这种内化的“同意”产生了一种假象:粉丝似乎是在自愿地参与到平台与社群的建设中,但实际上,他们的劳动行为早已被算法与社群动员所预设和控制。这种现象不仅掩盖了平台对粉丝劳动的规训与剥削,也使粉丝的劳动成为平台能够最大化获利的工具。

4.3. 主体性的消解:劳动者与产品、共同体及自我的异化

在微博超话平台与社群的双重驱动下,粉丝作为劳动的主体,其创造性、情感性和社群性逐渐被外部力量所支配,最终导致其与自己所创造的劳动产品、与其他粉丝乃至与自身的本质产生了疏离感,从而引发了主体性的消解。

4.3.1. 粉丝劳动与劳动产品的异化

粉丝的劳动,原本源于对偶像的情感认同和对社群的归属感,但在平台的商业化运作中,这种情感劳动逐渐与其劳动产品之间产生了异化。在微博超话中,粉丝的互动、创作和分享行为所产生的内容,本质上并非完全归属于粉丝个人,而是被平台算法重新塑造与再生产。平台将这些劳动产品转化为数据和广告价值,将其与粉丝原本的情感投入和社群目标割裂开来。粉丝不再是自己劳动成果的真正主人,他们所创造的内容和互动逐渐被平台收割并用于盈利目的。商业资本与媒介平台以偶像为纽带,建立商品与粉丝间的联系,使得粉丝成为广告精准投放的对象,压榨粉丝的剩余价值以达到盈利的目的[8]。此时,粉丝与自己的劳动产品之间的联系被削弱,他们的创造性不再反映个人情感和身份,而是沦为平台经济中的“商品”或“数据流”。

4.3.2. 粉丝与共同体的疏离

随着平台对粉丝劳动过程的标准化和规范化,粉丝与其他社群成员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疏离。在初期,粉丝社群充满了情感共鸣和共同的目标,但在平台的驱动下,粉丝逐渐成为被动参与者,其活动和行为模式被统一化、程式化。平台通过算法对内容的推送与互动行为的监控,使得粉丝的社群互动逐渐失去了最初的自发性和创造性,变成了一种符合平台设定的标准化操作。粉丝之间的互动变得更为表面和功利,彼此间的情感联系和共同体意识逐渐削弱。粉丝不再是为了共同的情感认同而聚集,而是被动地参与到平台设定的规则和目标中,社群本身也在这种驱动下失去了其原本的纯粹性与独立性。

4.3.3. 自我的异化:从情感劳动到平台工具

粉丝的自我认同也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异化。最初,粉丝对偶像的情感投入和社群认同构成了其自我身份的一部分。然而,随着平台规则和社群动员的深入,粉丝逐渐失去了对自身情感劳动的控制力。在高度商品化的娱乐圈中,明星以及围绕明星所建构起来的需求同样被高度商品化了,粉丝对于明星的情感需求也演变成一种商品拜物教[9]。他们的行动不再完全是出于对偶像的热爱或对社群的忠诚,而是为了满足平台的算法需求或达到社群内“标准化”的参与行为。这种转变使得粉丝对自身行为的认同感消失,他们不再能从自我创作和劳动中获得真正的满足感,而是陷入了平台所设定的框架与规则中,成为平台系统的一部分。粉丝劳动的这一异化不仅仅表现在与劳动产品的疏离,还表现在粉丝个体对自身劳动价值的失去认知。粉丝的情感和劳动被转化为平台的数据流,最终为平台盈利,而粉丝自己则难以感知这一过程中的价值创造与剥夺。他们成为了数字资本主义中的“工具”,而非自我认同和创造的主体。这种对自我劳动的异化,意味着粉丝个体主体性的消解。

5. 结语

通过对微博超话中粉丝数字劳动行为的研究,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平台化和资本化的背景下,粉丝的数字劳动并非单纯的自发行为,而是深受平台算法和社群动员机制的双重驱动。首先,微博超话中粉丝的劳动呈现出情感驱动与数据生产的双重性质,粉丝通过情感投入进行互动与创作,而这些劳动成果则被平台通过数据化转化为交换价值,完成了情感劳动向数据商品的转变。其次,平台算法的规训和社群动员机制共同作用,规范了粉丝的劳动行为,将劳动过程标准化,并通过内化规则的方式制造了粉丝的“同意”,使其自觉地遵循平台设定的行为模式。这一过程中,粉丝的创造性与情感性逐渐被外部力量所支配,最终导致了粉丝与劳动产品、社群乃至自身认同的疏离与异化,粉丝主体性的消解成为不可避免的结果。在数字平台的商业化逻辑推动下,粉丝作为劳动者的主体性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的劳动不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而是资本运作的工具。以“娱乐”为原始目的的追星行为在媒介平台与商业资本的介入、引导之下消解了娱乐与工作的界限,异化为资本复制的关键密码,粉丝社群也异化为粉丝经济操纵下的数字劳工[10]。这一现象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数字平台对粉丝劳动的规训机制以及平台与粉丝之间的权力关系。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探讨如何通过技术创新和平台设计,保障粉丝劳动的权益,并重建粉丝社群中的情感认同与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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