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英语词汇系统中,名词向动词转换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构词法,这种构词法被称为转类(conversion)。其中,由身体器官名词转类得到的动词尤为引人注目,如head,eye,hand,shoulder,mouth,等。这类动词在语义上往往表现出高度的抽象性与比喻性,其含义既与其对应的身体部位的物理特征密切相关,又在使用中不断扩展到社会交往、心理活动等抽象领域。
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名词动词化的构词类型、句法表现和语义演变,而对身体器官名词动词化背后的认知机制关注不足。本文拟以英语身体器官名词head动词化为研究对象,基于Pustejovsky的物性结构框架以及Fauconnier & Turner的概念整合理论,探讨head动词化语义生成与扩展的认知机制。本文将回答以下两个问题:(1) 身体器官名词head的物性结构如何为其动词化提供语义基础?(2) 在概念整合网络中,head的物性结构如何与事件交互,形成新的动词意义?本研究基于物性结构理论与概念整合理论,构建理解名动转类过程中词义生成的分析框架,从认知层面解释英语名词动词化现象。
2. 文献综述
国内关于人体器官名词动词化用法的研究,可分为描写类和认知类两类。描写类研究方面,谢庆芳(1984)则以大量例句展示arm,back,eye,face,hand,head,heart,nose,shoulder等动词意义及用法,直观呈现人体器官名词动词化的丰富性,其研究主要停留在罗列用法和说明功能层面,对深层认知机制涉及较少[1]。刘二林(2005)从英语构词法中的“转化法”出发,系统梳理head,face,brain,eye,nose,mouth,back,hand等人体器官名词动词化用法,强调名词–动词转换有着表达经济性和扩大词汇量的作用,并提醒学习者注意英汉文化差异对理解的影响[2]。
认知性研究主要关注人体器官名词转类为动词后一词多义和语义扩展。房晶(2011)基于概念转喻理论和事件理想化认知模型,提出英语人体器官名词转为动词主要体现为“工具代动作、施事者代动作、受事者代动作”等类型[3]。刘志成(2015)以“nose/鼻”为例,从范畴化角度构建多义网络,发现英语器官名词nose的引申义集中于“行为活动”范畴,而汉语“鼻子”更多落在“非人实体”和形貌比喻范畴,并指出nose的动词用法可被视为“工具代动作”这类转喻[4]。吕悦、罗思明(2025)在“共词化”框架下,对英汉人体器官名词的语义模式进行类型划分,提出五大共性模式,并指出这些模式是通过隐喻和转喻将器官的形态、功能和位置映射到其他认知域的结果[5]。总体来看,上述研究侧重语义模式与转喻类型本身,对“名词动词化”过程中不同物性角色如何被选择性激活,以及器官名词在概念整合网络中如何参与事件构建,缺乏系统讨论。
基于此,本文引入“物性结构理论 + 概念整合理论”的综合框架,旨在从认知角度进一步揭示英语身体器官名词动词化的内在机制。
3. 理论基础
3.1. 物性结构
生成词库理论(Generative Lexicon Theory, GLT)由Pustejovsky (1991, 1995)提出,主张把词义看作在具体语境中不断“生成”的动态结构,而不是静态的意义列表[6] [7]。在这一框架下,词汇语义由论元结构、事件结构、物性结构和词汇类型结构等层面共同构成,其中物性结构(qualia structure)是连接语言知识与百科知识的核心环节。
物性结构用四种物性角色系统编码词项所指对象的关键信息:(1) 形式角色(formal)界定对象“是什么”、归属何种范畴及基本特征;(2) 构成角色(constitutive)说明其由哪些部分或材料组成及整体—部分关系;(3) 施成角色(agentive)涉及对象如何生成、由何种事件或行为产生;(4) 功用角色(telic)则刻画其用途和功能,即“通常用来做什么”。对于本文关注的英语身体器官名词动词化而言,器官名词的形式角色、构成角色和功用角色为其名词动词化提供了语义基础,不涉及到施成角色。因此,Head的物性结构为:(1) 形式角色:人体(或动物体)的一部分,位于身体的最上端,呈球状,是身体的“控制中心”和“信息集散地”。(2) 构成角色:由颅骨及其附属感官器官构成,包含颅骨、脑、眼睛、鼻子、耳朵、嘴等器官。(3) 功用角色:感知、认知并调控身体,同时承担重要的交际表达功能。
3.2. 概念整合理论
概念整合理论(Conceptual Blending Theory)由美国学者Fauconnier与Turner在1990年代共同提出,旨在说明人类在创新思维和意义建构中如何将来自不同认知空间的要素重新组合。该理论认为,人们在理解和推理时,会在头脑中构建多个“心理空间”,从不同空间中选取相关元素加以整合,从而形成一种新的认知模式[8]。
一个典型的概念整合网络至少涉及四个空间:两个输入空间、一个通用空间和一个合成空间。输入空间分别承载不同情境下的概念和关系;通用空间则抽象出它们共享的结构,为整合提供对接框架;在此基础上,通过部分映射和结构投射,相关信息被压缩到合成空间中,生成一个在任一输入空间中都原本不存在的新结构,即所谓“涌现意义”。在这一过程中,心理空间中的概念被视为“概念包”,可以在不同空间之间灵活迁移和重组。
Fauconnier和Turner指出,概念整合的认知运作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组合(composition)、完善(completion)和扩展(elaboration) [9] [10]。组合是最基本的步骤,即把两个输入空间中的框架和要素按照一定对应关系拼合在一起,建立新的关联结构;完善依托人们已有的世界知识和长期记忆,对合成空间中的结构进行补全和合理化,使之与输入空间的结构相匹配;扩展则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继续在合成空间中“演算”,沿着既定框架发展推理和想象,从而不断生成新的意义与情景。
3.3. 物性结构和概念整合的糅合
张辉、范瑞萍(2008)在讨论汉语形名组合意义建构时提出,应将物性结构内嵌于概念整合网络,为名词的概念内容提供抽象的背景结构信息[11]。在此基础上,张辉、范瑞萍(2008)对原有的概念整合网络进行了调整,请看图1。
Figure 1. A hybrid analysis model of conceptual blending and qualia structure
图1. 概念整合与物性结构的杂合分析模式
在本文的研究中,身体器官名词的物性结构与行为事件分别构成不同的输入空间,通过概念整合,这些空间中的元素得以重组,在合成空间中产生新的动词意义,从而为英语身体器官名词动词化的认知机制提供有力解释。
4. 英语身体器官名词head动词化语义构建过程
共在韦氏词典中检索到head动词义6条,下面我们将逐一解释head动词义的构建过程:
1. head动词语义1:长出头状物(结球)
例句:This type of cabbage heads early.
名词head的物性结构中包含“球状、紧密聚合的中心结构”这一形式特征,但在不同语境下并非总被激活。例句中,主语为植物名词this type of cabbage,谓语为不及物动词head,辅以时间副词early,整体构成一个“自然生长过程”的事件场景。该句法格式和词汇搭配促使head的物性结构中的形式角色“球状核心结构”与“植物由分散叶片逐渐形成中心球体”的生长框架整合,压制了“控制、前端”等其他物性角色。通用空间抽象出“自然实体在生长过程中形成紧密中心”的共享结构,整合空间据此生成“卷心菜结球”的事件意义。这一“结球”义既不内在于head的名词语义(其中没有植物生长事件),也不预设在植物生长框架本身(其中不含“头部”概念),而是在上述特定句法式样和语义场景下,由“球状中心”图式与“生长过程”图式结合而涌现出来的。
2. head动词语义2:发源
例句:The river heads in those mountains.
在例句中,主语为自然地理名词the river,后接地点介词短语in those mountains,语用上是对河流源头的客观描述。此类句法和搭配排除了“控制身体行动”等人类经验,只保留head物性结构中“位于最上端/起点”的空间特征。河流形成框架则提供“水流从源头向下游展开”的事件结构。通用空间在两域之间抽象出“自然系统具有起始位置并自此展开”的共性,跨域映射将head的“最上游、源头”图式投射到河流源头上,整合空间据此构建出“河流从某处发源”的事件意义。
因此,“发源”义并非简单的“源头 = 头部”的命名,而是head的“起点”属性在上述特定句法式样和地理语义场景中被选择性激活,并与河流事件框架整合后生成的涌现动词义。
3. head动词语义3:向特定方向出发、行进
例句:They head for home.
在例句中,主语是具备自移动能力的they,动词为不及物head,后接表示目标的介词短语for home,语用上描述的是主体“主动朝某处出发”。这种句法配置与词汇搭配突出的是“方向性运动”事件框架,从head的物性结构中选择性激活“位于身体最前端、决定朝向”的形式与功用角色,而弱化其“球状、中心”等其他属性。通用空间抽象出“具有前向部位的实体沿该方向移动”的共性,整合空间据此生成“朝某目标移动”的事件意义。
因此,head的“出发/行进”义是在特定句法格式和语用需求下,由“头部方向控制”图式与“路径运动”框架整合后涌现出的具身化动词义。
4. head动词语义4:率领,作为……首脑
例句:Who is to head the delegation to Korea?
在例句中,宾语为the delegation,语用上询问“谁担任代表团的领袖”。该及物结构和搭配明确引入“群体行动”的事件框架:集体成员朝着共同目标行动,需要一位处于前端并负责决策的组织者。此类语境促使head的“前端性、控制与引导功能”在物性结构中被突出,而“球状、形状”等特征被压抑。通用空间抽象出“一组实体在前端控制者带领下行动”的结构,跨域映射将“头部统摄身体行动”的身体图式投射到“领袖统摄集体行动”的社会事件中,整合空间据此生成“率领、担任首脑”的动词义。
该意义是在特定句法格局与“组织–行动”语用场景下,由身体方位图式与社会事件框架结合后形成的涌现结构。
5. head动词语义5:领先……
例句:He has headed all the recordings of mountaineering by a long stretch.
例句中的宾语all the recordings of mountaineering指一个可排序的成绩集合,by a long stretch强调差距之大,语用上显然指“在排名中远远领先”。这种“序列 + 差距”的语境使head物性结构中“位于身体最前端、走在前面”的空间图式被选择性激活,而非“控制、球状”等属性。成绩排序框架将多项记录排列成线性序列,首位对应“最前端位置”。通用空间抽象出“线性结构中最前位置对应优势地位”的共性,整合空间将“头部在前”的身体经验压缩到“排名居首”的抽象关系上,从而生成“领先、名列前茅”的涌现动词义。因此,该义项是在“可排序对象 + 优势距离”这一特定语境下,由“前端位置”图式与“成绩排序”框架整合而来的。
6. head动词语义6:装上头部
例句:He heads an arrow.
在例句中,宾语an arrow所激活的是“由箭杆与前端箭头构成的整体–部分结构”,语用上描写的是“加工/组装”事件,而非单纯命名。该及物结构与搭配促使head的“前端部分”属性被选择性激活,与箭的构成知识中的“可有可无、可被添加的前端部件”相互联系。通用空间抽象出“两种由整体与功能前端部件构成的复合系统”的共享结构,整合空间在此基础上将“head = 身体前端部位”的图式投射到箭的前端部件,使后者被重新概念化为箭的“头”。由此生成的新事件意义是“通过加上前端部件使物体结构完整”,即head的“装上头部”义。
因此,head的“装上头部”这一动词义是在“组装事件”这一语境下,通过跨域整合两种整体–部分结构而涌现出来的。
5. 本模型与概念隐喻、概念转喻理论的关系
既有关于人体器官名词动词化的研究多采用概念隐喻或概念转喻框架,如把head的“率领”义分析为“领袖是头部”的转喻,把“发源”义分析为“源头是头部”的隐喻。隐喻的认知力量就在于将源域(喻体)的图示结构映射到目标域(本体)之上[12];隐喻的映射就是把这些已知领域物体的典型特征及相关属性映射到相对陌生的事物上[13]。这类分析有效揭示了身体经验在词义扩展中的作用,但一般需要为每一个义项单独设定一条映射路径(HEAD→LEADER/SOURCE/FRONT等),较难说明这些映射在具体语境中的组合方式,以及它们与句法结构和论元配置的互动关系。虽然两条理论路径处理的是隐喻概念化过程的不同方面,但两者是互为补充、相辅相成的[14]。鉴于此,本文在继承隐喻/转喻成果的基础上,引入“物性结构 + 概念整合”的综合模型:物性结构将与head相关的“前端性”“核心性”“整体–部分关系”等属性整合到一个统一的语义框架中;概念整合理论则通过多输入空间网络,展示这些属性如何在不同事件框架、构式格式和语境知识的约束下被选择性激活并重组,从而产生输入域本身不具备的涌现意义。相较单一隐喻/转喻分析,该模型更有利于刻画各动词义之间的系统关联及其语境敏感性。
6. 与构式语法视角的互补
从构式语法的视角看,head的各类动词用法可以归入若干常见的论元结构构式,例如They head for home属于不及物运动构式[NP head for NP],head the delegation/head the list则可视为致使/管理类构式[NP head NP]的实例,这些构式分别编码“朝向运动”“处于序列前端并发挥控制作用”等抽象事件图式。在此框架下,部分动词意义可以看作由构式本身提供,head只是填入构式槽位的词汇项目。然而,仅从构式层面难以解释,为何正是head而非face、top等词在这些构式中形成了一组相互关联的动词义。本文采用的物性结构与概念整合框架,可被视为对构式语法的语义补充:构式提供事件图式的“骨架”,head的物性结构提供可被调动的概念资源,二者在整合空间中互动,共同决定具体语境中的动词意义。通过这种整合式的分析,可以在构式层面的形式–意义配对与词汇内部的物性结构之间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7. 结论
本研究以英语身体器官名词head的动词化为对象,运用物性结构、概念整合理论对其多项动词义进行了系统考察。研究发现,看似彼此独立的动词义——如“率领”“领先”“朝向前进”“迎面而来”“发源”“结球”以及“配上前端部件”等——均可追溯至head的基本物性结构,尤其是“前端性”“功能核心性”和“显著性”等特征。在具体语境下,这些特征通过跨域整合与不同事件框架相结合,从而在整合空间中生成新的事件意义。这一视角不仅解释了head的高度多义性,也揭示了身体经验在意义构建中的核心作用。
总体来看,身体器官名词的动词义形成体现了语言意义的建构性特点。未来研究可从跨词类、跨身体部位或跨语言比较的角度出发,进一步检验该整合机制的普遍性与变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