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方言作为活态文化基因的当代境遇
方言，这一被语言学家称为“地方文化的活化石”的语言形式，其价值远不止于语言学的范畴。它更像是一面折射地域文化的棱镜，透过其独特的语音、词汇和语法体系，我们可以窥见一个地区的历史沿革、社会变迁和文化积淀。然而，“活化石”这一比喻在强调其历史价值的同时，却可能在不经意间遮蔽了方言本身具有的动态生命力。实际上，方言更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流动的、扎根于特定地域社会生活的文化基因，它不仅承载着千百年来的集体记忆、民间智慧与独特的世界观，更在不断的使用和传播中实现着自我更新与发展。
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提出的“文化自觉”理念，强调了对自身文化脉络的深刻理解与主动传承的重要性。在这一理论视野下，作为文化认同重要基石的方言，其保护与延续的紧迫性日益凸显。我国语言资源丰富，各地方言呈现出鲜明的区域特色。其中，吴语作为我国第二大汉语方言，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而绍兴方言作为吴语的重要分支，不仅保留了古汉语的诸多语音特征(如全浊声母和入声调)，更与越剧、莲花落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紧密交织，具有极高的语言学与文化研究价值。曹志耘指出，方言与地方戏曲、民间文艺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互为载体、共生共荣，方言的式微将直接导致部分非遗项目失去生存根基[1]。
然而，与全球众多地方语言的命运相似，绍兴方言在普通话普及、人口流动与城市化浪潮的多重冲击下，正经历着严峻的生存危机。这一危机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使用群体的老龄化现象日益严重，青少年一代的方言传承能力明显衰退，以及方言的社会使用场域不断萎缩。面对这样的困境，传统的、侧重于记录与存档的抢救性保护模式，虽然具有重要的基础性意义，却难以从根本上扭转方言在现代公共生活中逐渐边缘化的趋势。这种“博物馆式”的保护，往往只能留住方言的形式，而难以延续其生命力。
因此，当前亟需探索的新路径是：如何使方言从“被保护的遗产”转化为“可传承、可发展、可消费”的活态文化资源，实现其生命力的当代续接。这不仅仅是一个语言保护的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文化多样性维护、地方认同感建构与社会创新活力激发的系统性工程，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紧迫性。
2. 研究与实践的现状审视：从静态记录到活态传承的探索
要对方言文化的活态传承提出创新性路径，首先必须对当前该领域的研究成果与实践经验进行系统梳理。纵观国内外相关工作，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明显的趋势：方言保护正在从单一学科的研究向多元交叉的探索转变，从静态的保存记录向动态的传承发展过渡。
在学术研究层面，这一转变表现得尤为明显。早期研究主要集中于语言学本体描写，如王福堂先生的《绍兴方言研究》对绍兴方言的音韵系统进行了开创性的系统梳理，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钱乃荣先生的《当代吴语研究》则通过多地点音系的细致比较，揭示了吴语内部的联系差异与历史演变规律。这些奠基性的工作，为我们理解吴语及其分支的语言学价值提供了重要参考。
随着研究的深入，学者们逐渐超越了纯粹的本体分析，开始从社会语言学、文化语言学及生态语言学等更广阔的视角来审视方言问题。社会语言学者更加关注方言在当代社会的使用域变化、不同代际人群的语言态度、以及语言转用背后的社会动力机制。大量实证研究揭示了普通话主导的教育与传媒环境如何导致青少年方言能力退化，以及家庭语言传承功能的弱化如何加速方言社会活力的流失。文化语言学者则致力于挖掘方言这座富矿中所蕴含的民俗风情、价值观念、思维方式与地方性知识，例如通过对地方文献、民间故事的梳理，钩沉散落在方言词汇、谚语中的文化密码。生态语言学将语言视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强调语言多样性对于文化生态平衡的重要性，这为方言保护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即保护方言不仅是保护一种交流工具，更是维护一个健康、多元的文化生态。
在保护实践层面，各级政府、文化机构与社会力量已展开多种形式的探索。政策支持方面，越来越多的地区开始将方言保护纳入官方规划，如绍兴市将方言科学保护纳入《语言文字事业“十四五”规划》，并借助《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推动方言语音数据库建设，从制度层面为保护工作提供了保障。余崇妮指出，浙江省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通过标准化采集流程与规范化管理机制，已累计收录绍兴方言语音样本超万条，为数字化传承奠定了基础[2]。教育领域也出现了积极尝试，部分地区的幼儿园、小学开始试点方言相关课程，推动“非遗进校园”活动，邀请传承人、艺术家进行展演讲座，利用乡土文化资源开展方言体验活动，旨在青少年心中播下方言文化的种子。
技术应用方面，一些企业和社会机构开始尝试利用现代信息技术助力方言保护。闫静提出，地域方言的数字化保护应实现从静态存档向动态交互的转型，通过语音识别、语义分析等技术激活方言资源的使用价值[3]。例如，科大讯飞等企业发起的“方言保护计划”，旨在利用智能语音技术大规模采集和保存方言数据；各地出现的方言类小程序也进行了数字化传播的初步探索。朱雅静以四川方言为例，论证了AI技术在方言语音合成、智能教学等场景的应用潜力，为跨地域方言数字化提供了参考。社会活动方面，方言大赛、方言故事会等形式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社会关注度[4]。蓝刚的研究显示，绍兴市电视台《师爷说新闻》等方言栏目通过本土化叙事，既传播了方言文化，又强化了城市形象认同[5]。
然而，总体观之，现有实践仍存在明显局限：学术研究成果向实践应用的转化通道尚不畅通，理论与实践之间存在脱节；保护措施多呈点状分布，缺乏系统性与可持续性，往往陷入为保护而保护的困境；技术应用深度不足，沉浸式、交互式传承探索尚处萌芽阶段，技术与文化内容的结合不够紧密；商业化模式模糊，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难以平衡，难以形成产业反哺的良性循环。这些不足共同呼唤一种更具系统性、创新性和可持续性的活态传承模式的出现，需要从理念到实践进行全方位的创新。
3. 核心困境剖析：方言传承的深层挑战
要构建有效的方言活态传承路径，必须首先深入剖析其面临的核心困境。这些困境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挑战网络，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具体而言，当前方言传承的深层挑战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相互关联的方面：
代际传承断裂与使用场域萎缩是最根本的挑战。普通话作为国家通用语言，在教育体系、大众传媒、公共服务、职场交流等关键公共领域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这种语言环境使得青少年一代在最重要的语言习得期与社会化过程中，极度缺乏接触和使用方言的必要环境与持续动力。家庭本应是方言传承最稳固的“最后堡垒”，但在现代化进程中，家庭结构趋于核心化，跨地域通婚增多，隔代教养中祖辈的语言影响力相对减弱。更重要的是，许多年轻父母主动选择使用普通话作为与子女的交流语言，以期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这种语言选择策略进一步削弱了家庭传承的功能。朱英的调研表明，绍兴地区近七成年轻父母更倾向于用普通话与子女沟通，认为方言会影响孩子的普通话学习。其直接后果是，方言的使用场景从广阔的公共空间全面退缩至极其有限的私人领域，这种“语域”的持续收窄，必然导致其社会交际功能严重退化，最终加速其自然传承机制的瓦解[6]。
文化价值挖掘浅表与现代转化滞后，使得方言文化难以吸引当代受众，特别是年轻一代。目前许多方言保护工作的重心仍停留在对方言语言本体(音、词、句)的记录和整理上，而对于方言所承载的深厚文化内容——诸如民间传说、地方戏曲、生活谚语背后蕴含的历史信息、伦理观念、审美情趣、生存智慧——往往挖掘不够深入，或者仅止于学术层面的阐释。曹志耘强调，方言保护若仅聚焦语言形式而忽视其文化内涵，无异于舍本逐末，难以实现真正的活态传承。即便有所挖掘，其呈现方式也常常是传统的、说教式的、博物馆式的，未能有效地运用现代美学设计、叙事技巧、技术手段将其与当代人的审美偏好、生活方式、情感需求进行创造性的连接与转化。这使得丰富的方言文化资源往往以陈旧、刻板的面貌出现，缺乏时代感与吸引力，难以在文化消费市场中与形式新颖、制作精良的流行文化产品竞争。
传播方式单一与受众触达有限，是制约方言文化影响力的重要因素。长期以来，方言的传播较多依赖于书籍、地方广播电台、电视专题片等传统线性媒介，这些形式互动性弱，传播效率有限，特别是在吸引年轻受众方面显得力不从心。蓝刚指出，传统方言电视栏目虽有固定受众，但在新媒体冲击下，年轻观众流失严重，传播覆盖面持续收窄[5]。尽管新媒体平台(如短视频、播客、社交媒体)的兴起理论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传播机会，但绝大多数方言内容在新媒体上的实践仍处于较为初级的阶段，要么是传统媒体内容的简单搬运，要么是出于猎奇心理的碎片化展示，缺乏符合新媒体传播规律的、高质量的、可持续的、具有用户思维的内容生产与专业化运营策略。这就导致难以形成稳定的受众社群和持续的传播影响力，无法将短暂的关注转化为长期的文化认同与学习动力。
产业化路径模糊与经济动力缺乏，使得方言保护工作难以获得可持续的资源支持。如果方言文化的传承仅依赖政府的阶段性项目资助或少数热心人士的公益投入，其长期可持续性将面临巨大疑问。方言保护若缺乏市场化运作机制，仅靠政府投入难以形成长效机制，容易陷入“项目结束即停滞”的困境。然而，将方言文化资源转化为具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与服务，进而形成良性循环的产业生态，在实践中面临重重障碍：可行的商业模式不够清晰，同质化竞争现象严重(例如许多地区的文旅产品缺乏独特性和深度)，基于方言文化的原创IP开发能力薄弱，产业链上下游割裂，资源整合度低。缺乏有效的“文化变现”路径，不仅难以吸引社会资本和商业力量的积极参与，也无法形成对传承者、创新者的有效激励，最终制约了整个传承事业的规模与活力。
4. “三阶赋能”活化模型：构建可持续的传承生态
针对上述系统性困境，需要构建一个多层次、相互支撑的解决方案。本文提出由“数字化奠基–沉浸式体验–IP价值链延伸”三个渐进阶段构成的“三阶赋能”模型。该模型强调各环节之间的递进性与协同性，旨在通过技术与人文的深度融合、场景与情感的精准对接、文化与产业的协同创新，系统性地激活方言文化的内生动力与当代价值。
4.1. 数字化奠基：构建底层支撑与创新引擎
在数字文明时代，数字化已远不止于一种保存手段，它更是激活方言在虚拟空间乃至物理世界生命力的基础性工程。此阶段的核心在于利用前沿的信息技术，实现方言文化资源的系统化、结构化、智能化，为后续的传播、体验与价值转化奠定坚实基础。
构建一个集大成的方言文化数智平台是首要任务。此平台应超越传统的、相对孤立的语音档案库概念，综合利用高保真录音、语音识别、自然语言处理、大数据分析等技术，构建一个融合了语音数据库、语义知识库、文化资源库(如戏曲唱段、民间故事、民俗活动影像等)于一体的动态、开放的数字基础设施。闫静认为，数字化保护的核心在于建立“可检索、可交互、可复用”的文化资源库，而非单纯的数字存档。这个平台不仅服务于永久的、高保真的数字化存档，更重要的是成为未来一切创新应用的“数据能源中心”[3]。例如，通过先进的语音合成技术，可以生成高度自然、地道的方言语音包，用于智能导览、有声读物、虚拟人交互等场景；通过语义分析与知识图谱技术，能够深度挖掘方言词汇、谚语与特定文化意象、历史典故、社会结构之间的复杂关联，为内容创作和深度体验提供知识支撑。
开发面向大众的智能化、交互式学习工具，是推动方言从“遗产”走向“素养”的关键一步。基于微信小程序、专属App等轻量化、易触达的应用平台，可以开发设计精良的AI方言互动课程。课程设计需要摒弃枯燥的单词表记忆和语法条框灌输，充分融合情景化对话、文化故事叙述、趣味游戏化挑战等元素。关键技术的集成应用至关重要：高精度的语音识别与实时评测反馈系统，能帮助用户准确模仿发音，克服口语学习的心理障碍；创设具有地方文化特色的虚拟数字人导师，进行拟人化教学互动，增强学习的代入感与愉悦感。
创新构建以方言为核心内容的现代音频传播矩阵与品牌化播客，是扩大社会影响力的有效途径。打造“越声播客”这样的品牌化平台，内容可分为“绍兴风情话”“莲花落赏韵”等垂直板块，邀请传承人、学者参与创作，形成多元立体的“地方声音档案库”。通过多平台分发与社交媒体运营，精准触达目标人群，培育稳定的听众社群。
4.2. 第二阶段：沉浸式体验——重塑文化感知模式与建构深层情感连接
在完成基础的数字化转化并建立起初步的线上传播渠道与用户认知后，第二阶段的重心在于通过线下实体空间的精心叙事设计、情境营造与科技赋能，将线上积累的数字资源与文化热度，转化为受众可观、可听、可触、可参与、可回忆的沉浸式身体体验，将抽象的方言知识、文化符号转化为具身的文化实践、社交互动和深刻的情感记忆，从而牢固确立内在的文化认同感与归属感。
精心设计“方言为魂，非遗为体，科技为用”的深度研学旅行产品，是实现高水平沉浸式体验的重要载体。可以设计以绍兴方言为隐形叙事线索、深度串联安昌古镇、鲁迅故里等文化场域的“开放式课堂”。其创新关键在于将AR技术无缝融入游览全程，参与者扫描建筑构件或展品，即可唤醒虚拟历史人物用地道方言讲述故事，同步讲解非遗技艺中的方言口诀，使静态遗产“活态展示”。
策划举办具有强社交属性的主题文化活动，是吸引年轻群体参与的有效手段。例如“寻找消失的俚语”城市定向赛，将绍兴古城转化为实体解谜棋盘，参赛团队需寻找方言俚语并完成跟读评测等任务。越语配音大赛可设置传统戏曲与现代影视双赛道，优秀作品通过社交媒体发起话题传播，形成线上线下互动热潮。沉浸式方言剧场则选择真实历史街区实景演出，参与者身着戏服，用方言完成剧情任务，深刻感受方言的社交魅力。
启动“方言童谣记忆共绘”等社区参与式项目，促进代际文化对话。围绕经典方言童谣征集视觉化作品，汇编成AR绘本进行巡回展览，观众扫描画作即可听到方言吟唱。配套举办主题文创市集，设置方言儿歌擂台、皮影戏剧场等互动环节，开发“会唱歌的文创”产品，让传统文化在情感互动中自然传承。
4.3. 第三阶段：IP价值链延伸——实现文化价值的可持续转化与产业反哺
前两个阶段主要侧重于文化影响力的提升、用户情感连接的建立与品牌认知的塑造，第三阶段则致力于将积累的文化热度、品牌资产和用户粘性，通过系统性的创意设计、品牌运营和市场机制，转化为具有市场竞争力的文化产品、服务体验与商业模式，形成可盈利、可持续的商业闭环，从而为整个传承与创新体系提供持续的经济动力与造血能力，最终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统一与相互促进。
原创具有高辨识度的核心文化IP形象，是IP产业链开发的起点。IP形象应深度挖掘绍兴方言特质、物产资源与地域性格，如构思“乌糯糯”与“躁煞鸭”的CP形象，通过幽默小剧场将方言词汇与现代生活结合。这种具象化的IP设计能够拉近与年轻受众的距离，使方言文化更易传播。
以核心IP为引领，构建多元化文创产品矩阵。基础层面涵盖毛绒玩偶、文创文具等大众化产品；互动层面开发方言点读绘本、AI智能玩偶等科技产品，智能互动产品能够显著提升儿童方言学习的趣味性与持久性；数字层面探索AR明信片、方言数字藏品等新型形态，满足数字化消费需求。这些产品既成为游客纪念品，也可通过电商平台扩大销售。
将IP与方言元素融入旅游产业链，推动文旅融合提质升级。开发“寻访乌糯糯的悠闲水乡之旅”等主题线路，打造方言IP主题民宿、餐厅，将沉浸式剧场、AR研学等项目标准化运营。通过差异化体验形成竞争优势，吸引亲子家庭、文化爱好者等客群。
构建多元化盈利模式，确保可持续运转。面向消费者收取数字课程订阅费、活动门票等；面向政企提供校园课程包、定制文化礼品等服务；通过IP授权、跨界联名拓展价值边界。形成“文化保护–创意创新–市场收益–反哺传承”的良性循环。
5. 模型实施的挑战、局限性与应对策略
5.1. 技术层面的挑战与应对
“三阶赋能”模型高度依赖数字化技术与科技应用，可能面临两大核心挑战：一是方言语音识别与语义解析的技术瓶颈，绍兴方言内部存在片区差异，部分生僻词汇、俚语的数字化适配难度大，现有AI技术难以实现百分百精准识别与合成；二是技术更新迭代快，前期搭建的数字平台、开发的互动工具可能面临短期过时风险，持续技术维护成本较高。
采用“技术分级适配”原则，优先实现常用词汇、核心文化内容的数字化转化，生僻内容通过“人工标注 + 用户反馈迭代”模式逐步完善；与高校计算机院系、科技企业建立长期合作机制，将方言数字化项目纳入产学研合作范畴，借助科研力量持续优化技术，同时争取技术研发补贴降低维护成本；采用模块化设计搭建数字平台，预留技术升级接口，便于后期低成本迭代更新。
5.2. 资金层面的挑战与应对
模型全流程实施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包括数字平台建设、技术开发、线下活动策划、IP孵化、文创产品研发等多个环节，仅靠单一资金来源难以支撑。前期可能面临政府项目资助周期短、社会资本投入意愿不足、市场化收益见效慢的困境。
构建“多元资金池”保障体系，形成“政府引导资金 + 社会公益捐赠 + 市场化营收 + 文创众筹”的组合模式。初期申请地方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非遗保护专项经费作为启动资金；中期通过数字化课程订阅、研学活动收费、文创产品预售等实现初步营收；长期引入文旅产业投资基金，重点支持IP开发与产业链延伸；对重大文创项目、特色活动采取众筹模式，吸引公众参与并扩大影响力。同时建立资金使用分级评估机制，优先保障核心环节投入，非关键环节采用“轻资产合作”模式降低成本。
5.3. 市场层面的挑战与应对
方言文化的受众基础相对小众，市场化转化面临多重压力：一是年轻受众对传统文化产品的接受度存在不确定性，若内容创新不足易导致市场反响平淡；二是文旅市场中文创产品同质化严重，方言IP产品可能面临竞争压力；三是方言的地域局限性可能限制产品的跨区域传播与销售。
坚持“内容为王 + 精准定位”，深入挖掘绍兴方言与现代生活的结合点，例如将方言词汇与职场社交、校园生活等年轻群体熟悉的场景结合，增强内容共鸣；突出方言IP的独特性，深度绑定绍兴水乡、鲁迅文化等地域符号，避免同质化；采用“地域核心 + 跨域适配”的市场策略，核心产品聚焦本地文旅消费，同时开发轻量化、普适性的数字文创产品(如方言表情包、数字藏品)突破地域限制；建立用户反馈机制，通过社交媒体、线下活动收集受众需求，持续优化产品与服务。
5.4. 政策与环境层面的挑战与应对
方言保护与推广需平衡与普通话普及的关系，可能面临政策导向的不确定性；部分公众对“方言产业化”存在认知偏差，担心过度商业化导致文化失真；此外，方言传承依赖一定的使用场景，而城镇化进程中传统社区结构的改变可能影响线下传承环境。
主动对接地方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文旅局等部门，将模型实施纳入地方文化发展规划，争取政策背书与支持，明确方言活态传承与普通话普及的互补关系；建立“文化真实性审核机制”，邀请方言专家、非遗传承人组成顾问团，对IP开发、文创产品设计等环节进行把关，避免文化失真；推动“方言友好场景”建设，联合社区、学校、景区等场所，设立方言体验区、方言交流角，营造包容的方言使用环境；通过公益宣传、媒体报道等方式，普及方言保护的重要性，引导公众正确认识“文化产业化”与“活态传承”的关系。
6. 结论与展望
方言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是一项关乎全球文化多样性保护、地方认同感维系、社会创新活力激发与乡土知识体系延续的复杂性、系统性、长期性事业。本文所深入探讨的“数字化奠基–沉浸式体验–IP价值链延伸”这一“三阶赋能”模型，其根本目的与核心理念在于彻底扬弃将方言视为博物馆橱窗内“化石”的静态、被动保护观，转而将其理解、定位和塑造为一个能够被现代科技、前沿创意、市场机制以及最广大民众的日常生活实践所持续激活、滋养与再创造的“流动的文化基因”与“活态的文化资源”。
该模型的合理性与可行性植根于其对时代发展趋势的深刻把握与积极响应：首先，它积极拥抱并善用数字化生存的浪潮，利用日臻成熟的各类技术手段显著降低了方言的学习成本、传播门槛与体验难度，使其得以在无限广阔的虚拟空间与线上线下融合场景中获得新的生命形态与传播动能。其次，它精准回应了体验经济与注意力经济时代，消费者对深度、互动、个性化、情感化文化消费的强大需求与渴望，通过精心设计与科技赋能的沉浸式场景，将抽象的文化知识、语言技能转化为难忘的身体体验、情感记忆和可分享的社交资本。最后，它探索并实践了一条通过文化IP化、品牌化、产业化运营，实现文化价值向经济价值可持续转化的市场路径，为方言的传承与创新事业注入了不可或缺的经济动能与市场活力，有助于形成“文化保护–创意创新–市场收益–反哺传承”的良性内生循环机制与健康的产业生态，从而从根本上保障其长期的可持续性与发展的韧性。
展望未来，方言文化活态传承的想象空间与应用场景依然广阔，充满机遇。它可以与“智慧城市”、“数字孪生”建设更深度地结合，在城市公共空间、历史街区、文化地标嵌入“可聆听的城市记忆”声音地图系统，市民与游客扫描街角二维码或触碰感应装置，即可听到用方言讲述的此地此人此物的老故事、老歌谣。它可以更深层次、更创新地融入国家“乡村振兴”与“文旅融合”战略，使基于方言文化的深度体验旅游、创意农业、乡土教育成为带动乡村产业发展、提升社区文化自信、留住乡村人才的重要特色路径与软实力。甚至可以探索与人工智能大模型、元宇宙、扩展现实等前沿技术的更深层次结合与协同演进，未来或可出现能够真正理解方言文化语境、流畅运用方言进行多模态交互、并能进行创造性内容生成的方言文化AI实体或虚拟人，使乡音古韵在虚拟与现实深度融合、交织的未来场景中，继续绽放其独特的文化魅力与时代异彩。
当然，这条创新之路也必然伴随着诸多挑战、风险与需要持续反思的伦理问题。例如，如何确保技术应用始终服务于文化准确性的传达与文化深度的挖掘，避免出现对文化的误读、简化或肤浅化呈现？如何在商业化开发中把握恰当的尺度，建立有效的评估与矫正机制，防止过度娱乐化、商业化导致的文化失真、庸俗化与核心价值的流失？如何建立更加有效、公平、包容的多方协同治理与利益分享机制，平衡好政府引导、市场驱动、社区参与、学术指导与传承人主体地位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未来的实践中以高度的文化自觉与责任感，不断地探索、试错、反思、调适和优化。归根结底，方言文化的未来命运，并非由其古老的历史所决定，而是取决于生活在今天的我们，是否能以开放包容的心态、持续创新的精神、严谨务实的态度和持之以恒的集体行动，共同守护、激活并赋能这份珍贵的、流动的文化遗产。唯有如此，那些穿越了千年时光隧道，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与集体智慧的乡音古韵，才能不仅仅安静地沉睡在学术机构的档案库里与学者的著作中，更能在当代社会生活的鲜活脉搏里，在每一个使用它、热爱它、创造它的个体生命中，生生不息地流淌、演进、对话，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凝聚乡愁与认同、丰富人类文明图谱的永恒活水与生机勃勃的文化力量。
基金项目
本文系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资助“‘浙里越声’——方言文化基因的三维解码和活化传承运营”(项目编号2025127920027)的研究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