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甲状腺结节是内分泌系统中的高发疾病,随着高分辨率超声的普及,其在人群中的检出率已高达20%至76% [1] (证据级别:大型流行病学调查)。现代医学对其处理遵循风险评估与循证医学指南,虽在诊断与手术方面优势显著,但对于良性结节的主动干预、患者伴随症状的改善以及复发风险的防控,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中医学早在《山海经》时期已有“瘿”病的记载,并在《诸病源候论》中明确提出“诸山水黑土中,出泉流者,不可久居,常食令人作瘿病”的观察。至《黄帝内经》,其《至真要大论》中“结者散之”的论述,为后世治疗此类有形积聚类疾病确立了根本大法。甲状腺结节作为“结”在颈前的具体体现,其发生、发展遵循着特定的病机演变规律。多由情志内伤,肝气失于条达,气机郁结(气滞)为始动因素;气滞则津液输布失常,凝聚成湿,湿聚成痰,此为病理产物的形成;气滞与痰凝阻滞脉络,血行不畅,久则成瘀。最终,气、痰、瘀三者相互搏结,缠夹胶着,聚于任脉所循之喉颈部,形成可触及的结节。因此,治疗甲状腺结节,不能简单地“一切了之”,其精髓在于“散结”。而“散结”本身是一个多层次、多靶点的动态过程,必须针对气、痰、瘀等核心病理因素,分别采取理气、化痰、活血等方法,并佐以专病专药软坚散结。本文即立足于“结者散之”这一核心原则,旨在系统梳理其在甲状腺结节治疗中的具体应用谱系,并探讨其在现代医学背景下的新内涵与新价值,以期构建一个更为完善和立体的中医诊疗体系。
2. “结者散之”原则的理论渊源与甲状腺结节的核心病机
2.1. 理论渊源
“结者散之”语出《素问·至真要大论》,属于中医治疗学中“反治法”的范畴,即针对气血津液凝聚而成的“结聚”之证,应采用消散、疏解的治疗方法。此处的“结”,内涵广泛,既可指无形的气结、郁结,也可指有形的痰结、瘀结、癥结。“散”则是对应的治疗大法,旨在通过调畅气机、祛除痰浊、流通血脉,使结聚得以解散。这一原则深刻影响了后世外科学与内科学对积聚病的治疗。明代陈实功在《外科正宗·瘿瘤论》中提出瘿瘤的主要病机为“夫人生瘿瘤之症,非阴阳正气结肿,乃五脏瘀血、浊气、痰滞而成”,并创立海藻玉壶汤等名方,正是“结者散之”在外科的具体实践[2] (证据级别:古籍/专家意见)。
2.2. 甲状腺结节的核心病机——“气、痰、瘀”互结
甲状腺结节的形成,是人体内部环境失衡在局部的集中体现。其病位主要在肝、脾,与心、肾亦有关联。(1) 肝郁气滞(病之始):足厥阴肝经循行“循喉咙之后,上入颃颡”。情志抑郁、忿怒恼怒最易伤肝,导致肝失疏泄,气机郁滞。气不行则津血不畅,此为结节形成之肇端。临床可见患者情绪烦躁、善太息、胸胁胀满,结节大小常随情绪波动而变化。(2) 脾虚痰凝(病之体):忧思伤脾,或饮食不节,损伤脾胃运化功能。脾虚则水湿不运,聚湿成痰。痰为阴邪,其性黏滞,易于凝聚。颈部为经脉疏松之处,痰浊随气上行,结于此处,便形成质韧或软的结节。患者常感喉中异物感、痰多、脘腹痞满、舌苔腻。(3) 血行瘀阻(病之根):气滞与痰凝状态长期存在,必然阻碍血行,所谓“久病入络”。血行不畅,则成瘀血。瘀血一旦形成,则结节质地变硬,位置固定,甚至出现刺痛,舌质紫暗或有瘀斑。此阶段,结节往往较为顽固,不易消散。
综上所述,“气滞是启动因素,痰凝是物质基础,血瘀是持续条件”,三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共同构成了甲状腺结节“结”的核心病机[3] (证据级别:专家共识)。这也决定了“散结”治疗必须是一个多环节、多途径的系统工程。
3. “结者散之”原则的具体应用与治法分层
在“结者散之”的总纲下,针对“气、痰、瘀”三大核心病机,可衍生出四大相互关联又各有侧重的具体治法,构成了一个由浅入深、由标至本的层次化治疗策略。
3.1. 理气散结法:疏其郁滞,断结之始
此法针对疾病的早期阶段或核心病机,旨在调畅气机,从根源上切断“结”的形成链条。
(1) 四海舒郁丸(《疡医大全》):本方为治疗气瘿之专方。方中青木香、陈皮理气健脾;海蛤粉、海带、海藻、昆布化痰软坚。全方重在理气解郁,兼以化痰,适用于气郁明显而痰结初成者[4]。
(2) 柴胡疏肝散(《景岳全书》):本方是疏肝理气的经典方。柴胡、枳壳、香附、陈皮疏肝理气,调畅中焦;白芍、川芎养血活血,柔肝缓急。适用于肝郁气滞证候突出,而颈部结块尚不显著者。
柴胡:为疏肝解郁之要药,能条达肝气,引诸药入肝经。
香附、青皮:辛散苦降,善疏肝破气,消积化滞,对于气机郁结甚者尤为适宜。
郁金:既能行气解郁,又能活血止痛,对于气滞兼有血行不畅之初兆者,一举两得。
3.2. 化痰散结法:涤其凝浊,消结之体
此法为核心治法,直接针对形成结节的“有形之邪”——痰浊。
(1) 海藻玉壶汤(《外科正宗》):此为治疗瘿瘤的代表方剂,体现了化痰与软坚的紧密结合。方中海藻、昆布、海带化痰软坚,为君药;青皮、陈皮理气;半夏、贝母化痰散结;当归、川芎活血;独活宣通经络。全方集理气、化痰、活血、软坚于一体,结构严谨,适用于痰瘀互结之实证[2]。
(2) 半夏厚朴汤(《金匮要略》):本方主治“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功擅行气散结,降逆化痰。对于以喉部异物感、痰气交阻为主要表现的患者尤为对症。
海藻、昆布:咸寒之品,咸能软坚,为消瘿散结之要药。现代药理证实其富含碘,可抑制TSH分泌,从而抑制甲状腺组织增生[5] (证据级别:实验研究)。
浙贝母:苦寒,长于清热化痰,开郁散结,对于痰火郁结者效佳。
半夏、茯苓:半夏燥湿化痰,消痞散结;茯苓健脾利湿,二者配伍,体现了“治痰不理脾胃,非其治也”的思想,从源头减少痰湿生成。
3.3. 活血散结法:化其瘀阻,破结之根
此法用于病程的深化阶段,旨在破除凝滞之瘀血,瓦解结节的“锚定”结构。
(1) 会厌逐瘀汤(《医林改错》):王清任所创活血化瘀之名方。方中桃仁、红花、赤芍、当归活血化瘀;柴胡、枳壳疏肝理气,取“气行则血行”之意;桔梗、甘草载药上行,利咽散结。全方活血与行气并重,且药力上行于咽喉颈部,定位精准[7]。
(2) 桂枝茯苓丸(《金匮要略》)加减:本方原治妇人癥瘕,现广泛用于各种瘀血阻滞证。桂枝温通血脉,桃仁、牡丹皮活血化瘀,芍药养血和营,茯苓健脾渗湿。其作用缓和而持久,适用于瘀血兼有阳虚或寒象者。
桃仁、红花:为活血化瘀之经典药对,力专于破血行瘀,适用于瘀血重证。
莪术、三棱:破血行气,消积止痛之力峻猛,善于消散癥瘕积块,适用于结节质地坚硬者。
丹参:“一味丹参,功同四物”,能活血养血,祛瘀而不伤正,适用于瘀血兼血虚者。
川芎:为“血中气药”,上行头目,下行血海,既能活血,又能行气,尤善通窍。
3.4. 软坚散结法:专攻其坚,直捣其结
此法为直接作用于结块的靶向治法,贯穿于治疗的各个阶段,尤其适用于结节质地偏硬者。
消瘰丸(《医学心悟》):本方是软坚散结的专方与基础方。由玄参、牡蛎、浙贝母三味药组成。方中牡蛎咸寒软坚,玄参滋阴降火,贝母化痰散结。三药合用,清热化痰,软坚散结,效专力宏[10]。
牡蛎:咸涩微寒,重镇安神,潜阳补阴,软坚散结。其富含钙质,现代研究认为其有镇静、抗酸、调节免疫等作用,其软坚之效可能与抑制组织异常增生有关。
玄参:苦咸微寒,滋阴降火,解毒散结。其性润,可制牡蛎之燥,对于阴虚火旺、痰火结聚者尤为适宜。
鳖甲:咸寒,归肝经,滋阴潜阳,退热除蒸,软坚散结。其质地沉重,破结之力较强,尤善治疗久疟、癥瘕痞块。
4. “散结”疗法的安全边界:适应症、禁忌症与风险管控
中医药治疗甲状腺结节的优势在于其整体调节和个体化治疗,但必须建立在安全的前提下。明确治疗的边界,识别并规避风险,是临床医师的首要责任。
4.1. 明确适应症,划定治疗范围
核心适应症:
经超声及细针穿刺抽吸活检(FNA)明确诊断为良性的甲状腺结节(如TI-RADS 2类、3类及部分4a类) [12] (证据级别:国际指南)。
患者伴有明显的颈部胀闷、咽部异物感、急躁易怒等中医证候,影响生活质量。
结节虽为良性,但患者有强烈意愿寻求中医药干预以控制其生长或改善症状。
良性结节术后或消融后,为改善症状、促进恢复、防止复发而进行的中医康复治疗。
4.2. 严守绝对禁忌症,确立转诊红线
(1) 绝对禁忌症:
(2) 转诊原则与指征:
① 超声提示TI-RADS 4c类、5类结节。
② 结节具有以下任一特征:微小钙化、边缘模糊/微分叶/外侵、纵横比 > 1、极低回声。
③ 结节在随访期内快速、持续性增大(直径增长超过20%,或至少增长2 mm)。
④ 伴有同侧颈部淋巴结异常(如圆形化、结构异常、微小钙化等)。
⑤ 患者出现声音嘶哑、吞咽困难、呼吸困难等压迫症状,且进行性加重[12] [13] (证据级别:国际与国内指南)。
4.3. 特殊药物的使用注意事项与潜在风险管控
(1) 含碘中药(海藻、昆布等):
① 碘致甲亢:在结节性甲状腺肿基础上,过量碘摄入可诱发甲亢。
② 加重自身免疫:对于桥本甲状腺炎患者,碘过量可能加速甲状腺细胞的免疫性损伤,导致甲状腺抗体(TPOAb、TgAb)升高,加速甲减的发生[14] (证据级别:观察性研究/专家共识)。
① 明确碘营养状态与病因:在使用前,尽可能了解患者的尿碘水平及甲状腺疾病的病因。
a) 区别对待,严格禁忌。
b) 对于缺碘性甲状腺肿,可短期、适量使用。
c) 对于桥本甲状腺炎、Graves病甲亢缓解期、甲状腺功能自主的结节(如高功能腺瘤),应慎用或禁用。
② 中病即止,监测指标:避免长期大量使用,结节稳定后应减量或停用。治疗期间定期复查甲状腺功能及抗体。
(2) 破血逐瘀药(莪术、三棱、虫类药等):
① 严格辨证,对证使用:仅适用于血瘀重证,见结节坚硬如石、舌质紫暗有瘀斑、脉涩者。严禁作为常规“散结”药滥用。
② 控制剂量与疗程:“衰其大半而止”,从小剂量开始,中病即止,不宜久服。
③ 关注特殊人群:孕妇绝对禁用。对于有出血倾向(如血小板减少、正在使用抗凝药物)、消化性溃疡、或体虚明显的患者,应慎用,或必须配伍益气养血之品(如黄芪、当归、党参)以扶正固本,防止耗伤气血。
④ 虫类药的应用:(如土鳖虫、全蝎)搜剔通络力极强,但应注意其可能的过敏反应和潜在的神经毒性、肾毒性。必须在经验丰富的医师指导下,严格炮制、配伍使用,并告知患者潜在风险。
4.4. 其他潜在不良反应与综合应对策略
脾胃功能损伤:理气药多辛香温燥,久服可能耗气伤阴;化痰药如半夏性温燥,易伤胃阴。部分患者可能出现胃脘不适、食欲减退、口干等。应对策略:配伍健脾和胃、益气养阴之品,如白术、山药、麦冬、甘草,并嘱患者饭后服药。
肝肾功能影响:虽然绝大多数中药在规范使用下是安全的,但对于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或处方中含有某些潜在肝毒性药物(如以往使用的黄药子,因其明确的肝毒性,现已严禁内服使用)时,应定期监测肝肾功能,确保用药安全。
5. “结者散之”原则的现代内涵拓展
“结者散之”作为经典理论,在现代医学的语境下,其内涵与外延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深化,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和适应性。
5.1. 与现代诊疗技术深度结合、从宏观到微观的“散结”
“散结”治疗必须建立在现代医学精准诊断之上。超声下的TI-RADS分级、弹性成像、FNA结果,为中医的“微观辨证”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客观依据。例如,TI-RADS 4类结节提示“瘀毒”病机更重,治疗上需加重活血解毒之品;而桥本炎背景下的结节,则需注重“扶正祛邪”。这使得理法方药的运用更加精准,风险可控,是“结者散之”原则在现代的发展[13] (证据级别:专家共识)。
5.2. 与西医技术结合的协同应用、从竞争到互补的“散结”
在良性结节术后、消融后或放射性碘131治疗后,中医“散结”的内涵发生了转变。其重点从“消癥积”转为“祛瘀生新”,即益气养血、活血通络、化痰利水,以减轻术后并发症、加速康复、调节免疫状态、防止复发。此为“散结”原则在疾病不同阶段的灵活运用和内涵的延伸[15] (证据级别:队列研究)。
6. 总结与展望
“结者散之”作为传承千年的中医治疗法则,在甲状腺结节的临床实践中,已发展成为一个层次分明、策略丰富的完整体系。它通过理气、化痰、活血、软坚四大治法的灵活组合与动态应用,实现了对疾病病机的精准打击和多环节干预,充分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的优越性。
面向未来,“结者散之”原则的研究与应用应在以下方面继续深化:
(1) 机制研究的现代化:利用网络药理学、分子生物学、影像组学等技术,深入揭示理气、化痰、活血、软坚等治法在调节细胞增殖与凋亡、抑制血管新生、调节免疫微环境等方面的具体靶点和通路,为中医药“散结”提供坚实的现代科学依据。
(2) 临床研究的规范化:开展更多设计严谨、大样本、多中心的随机对照试验,特别是对不同治法、不同证型优势人群的精准筛选研究,建立高级别的循证医学证据链。
(3) 诊疗方案的精准化:结合现代医学的微观诊断信息,进一步细化中医的“微观辨证”指标,建立融合“TI-RADS分级–中医证型–核心治法–推荐方药”于一体的精准诊疗路径。
(4) 剂型与技术的创新化:探索中药新型剂型(如纳米制剂、靶向制剂)以及中西医结合新疗法(如中药离子导入、物理靶向给药等),提高“散结”的效率和患者的依从性。
综上所述,“结者散之”原则不仅是指导甲状腺结节治疗的宝贵理论财富,更是一个开放、发展的体系。通过不断与现代科技交叉融合,其内涵必将持续拓展,为保障全球甲状腺健康贡献独具特色的“中国方案”。
NOTES
*通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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