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注副词“好歹”的句法验证与话语关联研究

A Study on the Syntactic Verification and Discourse Relation of the Adverbial Phrase “haodai” (好歹)

摘要: 本研究基于语义语法理论，对评注副词“好歹”的句法功能及话语关联展开描写和验证。在句法验证层面，从语气选择、句法位置、同现成分、时体选择等方面总结副词“好歹₁”与“好歹₂”的异同，并明确了副词“好歹”的主观确信性、现实性倾向。在话语关联层面，从外部逻辑联系、内部逻辑联系至语义逻辑、情感态度逻辑对副词“好歹”的语义结构进行分析，明确副词“好歹”具有“违预受果”这一核心语义，并讨论了由于结构位置、需求预期统一性及概率判断所导致的“好歹₁”与“好歹₂”在语义解读层面存在一定差异，使得副词“好歹”的语法意义在句法、语义、语用层面得到了系统的说明。

Abstract: This study employs a syntactic-semantic framework to describe and validate the syntactic function and discourse cohesion of the evaluative adverb “haodai” (好歹). At the syntactic validation level,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haodai₁” (好歹₁) and “haodai₂” (好歹₂) are summarized from aspects such as modal selection, syntactic position, co-occurring constituents, and tense-aspect choice. This clarifies the adverb’s subjective certainty and reality-oriented tendencies. At the discourse cohesion level, the semantic structure of the adverb “haodai” (好歹) is analyzed through external logical connections, internal logical connections, semantic logic, and emotional-attitudinal logic. We describe its core semantic meaning as “Reluctantly accepting the outcome after it deviates from expectations”. It further discusses how structural position, the unity of demand-expectation, and probabilistic judgements lead to certain differences in the semantic interpretation of “haodai₁” (好歹₁) and “haodai₂” (好歹₂). Consequently, the grammatical meaning of the adverb ‘“haodai” (好歹) is systematically elucidated at the syntactic, semantic, and pragmatic levels.

1. 引言

副词是汉语中一类相对特殊且复杂的词类，其内部成员种类丰富，功能复杂。“好歹”是现代汉语常用的兼类词，其中，对副词“好歹”的讨论多集中于其所属的副词类别与义项分类两方面，且仍然存在一些争议，值得进行进一步的探究。

义项方面，副词“好歹”存在同一、二分、四分三类观点；词典多做义项二分处理，但分类标准各不相同。《现代汉语虚词例释》(1982: p. 230)将“好歹”的副词义项分作“随便马虎”和“具有勉强语气，‘不论如何’”两类[1]；《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1980: pp. 259-260)将副词“好歹”的义项分作“将就行事”和“不论如何”两类[2]。学者们普遍关注到“好歹”可以表示“将就”“无论如何”，但对其是否能进入全部义项则有保留意见：如侯学超(1998: pp. 261-262)在对义项进行二分时强调，两义项内均包含“不论条件”这一条件[3]；朱景松(2007: p. 188)强调只有“好歹₂”所在句含有让步意味[4]。

有关其所属的副词类别的讨论也相对较多。黎锦熙(2007: p. 153)虽未对“好歹”做出讨论，但提出同类的“横竖、反正”等均属于“重心理表决定”类副词[5]。太田辰夫(2003: p. 268)则进一步将副词“好歹”归入表决定的情态副词类，词意从“好也罢歹也罢”引申为无论如何之意[6]。齐春红(2008: pp. 42-45, 92)将“好歹”归入表主观大量义的归结类语气副词，表说话人对命题的强意志主观归纳[7]。张谊生(2014: pp. 48-54)将“好歹”归入评注副词，认为其与“左右”“高低”一样表排他性总结而非推断性总结[8]。

可以看出，尽管命名结果不同，但是学者们普遍承认副词“好歹”的功能是对命题的主观评价；同时，学者们都关注到了副词“好歹”具有“差强人意”“无论如何”义。但两者的关系仍有讨论空间：其一，形式表现与语义特征的对应性不足，使得不同义项之间没有明确的区分标准；其二，未能提取到“好歹”的核心语义，实现多义项之间的对立统一。

对副词“好歹”语义结构与句法功能方面的研究相对单薄。在语义结构方面，李婷婷(2017: pp. 16-26)注意到“好歹”语义特点的差异是所指条件范围中端“不好不坏”处向好或向歹的评价的差异，反映说话人主观意愿的满足情况[9]。在句法分布及功能的讨论上，朱景松(2007: p. 188)、李婷婷(2017: pp. 11-26)等对副词“好歹”的义项内部开展过对比验证，对句法位置、共现成分以及句类都有一定的描写，但未能实现句法–语义的配对[4] [9]。

同时，许多学者都在历时演变及语法化考察方面对于“好歹”及其所属的反义对立式副词进行研究，如冯璠，叶建军(2015: pp. 36-38)、周晓彦(2016a: pp. 98-100, 2016b: pp. 96-97)、许红菊(2021: pp. 80-81)。其中值得关注的是，就语法化而言，反义对立式语气副词这类并列式的词汇在语法化过程中发生了句法分布的迁移，为重新分析提供可能；而“好歹”这一反义对立式语气副词是由复句副词化而来[10]-[13]。此类研究提示我们需要着重关注副词“好歹”的句法分布与话语关联上的联系，不能孤立的看待“好歹”句。

综上，过往学者对副词“好歹”的研究成果较多，但仍有探索空间。其一，现有研究对于副词“好歹”义项分类的界定标准相对模糊，具体类别也存在争议，值得继续讨论；其二，现有研究在对“好歹”句法功能分析上关注的句法项目相对有限，且尚未与语义形成关联；其三，虽然学者关注到“好歹”的口语属性，认定其具有话语标记功能，但是对具体的话语关联探究较少，更细致的层次划分与验证手段尚不明确。因此，本文运用语义语法理论，基于CCL语料库、BCC语料库开展对副词“好歹”的语义结构及话语关联研究，通过对句法表现的讨论，提取副词“好歹”的语义结构及其所在句的内部层次。

2. 副词“好歹”的句法分布分析

依据现有研究成果，我们采纳张谊生(2014: p. 60)将副词“好歹”视作评注副词的观点[8]。评注副词的功能为对命题进行主观评价，它不是小句命题的组成部分，也不是对小句命题说明的谓语，而是说话人为达成某种话语目的而放在句子里的特殊成分，可以被视为功能特殊的副词(石定栩(2021: pp. 808-810; 2022: p. 530)) [14] [15]。这一点可以在句法位置上得到确认。

在展开对副词“好歹”的句法分布及一系列语义结构的讨论前，我们前置性地对副词“好歹”义项进行命名，以方便在接下来的讨论阶段的共性与差异分析。我们将副词“好歹”的义项分为两类，与其参与的话语结构有关，分别为：原因类(即“好歹₁”参与原因句)；结果类(即“好歹₂”参与结果句)。语义对形式起制约作用，义项的分离则同时受到句法分布及话语关联的制约；因此，句法分布的讨论也将做出一定分离。

在句类(语气)的选择上，“好歹₁”与“好歹₂”均能进入陈述句、感叹句；排斥是非问、选择问、特指问、正反问等四类疑问句，但并不排斥具有陈述意味的反问句，例如：

(1) a. 你就算没有十分清楚，好歹也有个七分了解。

b. 我好歹是个医生呀！

c. 老柴大哥，这担子只能强加给你了，好歹你身强体壮。

^*老柴大哥，这担子只能强加给你了，好歹你身强体壮吧。(^*表示对应语言中此说法不合乎语法，下同)

d. 这里是公共场所。不要抽烟！——^*这里是公共场所。好歹不要抽烟！

(2) a. 你能回家睡觉吗？——^*你好歹能回家睡觉吗？

b. 他是老师还是学生？——^*他好歹是老师还是学生？

c. 你的家乡在哪里？——^*你的家乡好歹在哪里？

d. 你是不是也想去呢？——^*你好歹是不是也想去呢？

e. 你好歹也该死心了吧？

两者在祈使句的选择上有所不同。注意到，副词“好歹₂”并不排斥祈使句，常常同句末助词“吧”同现，表婉曲规劝义，但对于使令意味较强的祈使句接受度不高。“好歹₁”而言则排斥所有的祈使句，语气再委婉也无法进入。

句法位置分布方面，两义趋于一致。根据调查，副词“好歹”能够位于主谓之间的状位处，或是在主句的状位处；同时，“好歹”也能处在句首位置，表现为在分句或是关联密切的句群中充当句首。此外，在数个副词连用的环境中，副词“好歹”通常位于其他副词之前，即使是遇到可充分高谓语的评注副词，“好歹”仍需要前置，因此可以判断，副词“好歹”的句法层级较高，表主观情态的功能很强，例如：

(3) a. 这笔奖学金好歹能帮我暂时渡过难关。

b. 儿女们手忙脚乱地围着老爷子转，好歹让他镇静下来了。

c. 好歹我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这样下来，老脸实在没处撂。

(4) a. 那里好歹已经有两个医生，我不去也可以。

^*那里已经好歹有两个医生，我不去也可以。

b. 有了文艺团体，就得有自己的剧场——且不管本团一年能排几台戏，也不管能有多少人来看戏，可谓既不考虑需求，也不考虑供给，好歹先把剧场搭起来再说。

^*有了文艺团体，就得有自己的剧场——且不管本团一年能排几台戏，也不管能有多少人来看戏，可谓既不考虑需求，也不考虑供给，先好歹把剧场搭起来再说。

c. 汽油虽然差，但好歹的确是汽油，能让你发动。

^*汽油虽然差，但的确好歹是汽油，能让你发动。

同时，否定方面，否定词必须位于“好歹”之后，无法构成对于“好歹”的否定，如：

(5) a. 他暗自庆幸，自己好歹没有说出来。

^*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好歹说出来。

b.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踢，虽然浪费了时间，但是好歹没花出一分钱。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踢，虽然浪费了时间，但是没好歹花出一分钱。

在谓词结构组配方面，副词“好歹”的内部差异体现在对谓词结构的时体选择。在体范畴方面，参照戴耀晶(1997: pp. 33-108)对于体范畴的划分、助词选择以及时间词的组配情况[16]，发现副词“好歹₁”倾向于完整体中的现实体、经历体，排斥非完整体(持续体、继续体)。在句法层面表现为选择现实体助词“了”、经历体助词“过”，排斥持续体助词“着”、继续体助词“下去”。而“好歹₂”可以进入短时体与非完整体。

(6) a. 我好歹在寺里吃过一顿斋饭，算是品味到了一点寒山老僧的烟火。

^*我好歹在寺里吃着斋饭，算是品味到了一点寒山老僧的烟火。

b. 我爸好歹当过副师长，给我们这一张纸就算完了？

^*我爸好歹一直把副师长当下去，给我们这一张纸就算完了？

c. 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件，好歹忍着罢，总有个出头之日。

d. 四爷说的不错，只要还发粮，不管是什么粮，就好歹能够活下去！

在时态的选择上，“好歹₁”倾向于选择过去时、现在时而排斥将来时，具有绝对现实性；“好歹₂”则能与表未然义的时间词“将来、以后”等组配，也可以进入条件句，虽然事实尚未发生，但是条件一旦具备，事情发展将成为必然，因此可以说是具有相对现实性。

(7) a. 都说您有办法，我全指着您了。好歹咱们以前也在一个组里干过两年哪。

b. 他的心又飞到广场上。花圈虽然没送去，好歹在被捕的前几个小时到广场去了一趟，总算尽了点心意。

c. 现在好歹是挺过来了，资金也能周转的开，但是将来面临的问题还很多，所以钱能省则省。

d. 和那些电影上戏子比我当然是不如他们，但和我自己从前比我好歹如今还有了点人模样。

(8) a.好歹我有这点武艺，将来总能养活你的。

^*好歹我以后学点武艺，将来总能养活你的。

b. 与其为孩子毕业后的就业担心，不如干脆让孩子到中职校就读，将来毕业时好歹掌握了一门技术。

^*你会甘心吗？假设你好歹是影帝啊，还要演这种角色。

d. 那段时间我真的想过放弃，如果实验失败，好歹还能有个数据记录，而我的失败，连个数据都没有。

在副词同现方面，无论是“好歹₁”还是“好歹₂”都倾向于和断言类结构组配，在副词共现上表现为对情态副词尤其是揣测类副词“恐怕，也许，大概”等的排斥，也排斥涉及概率判断的必然性情态副词“绝对(道义类)、肯定(认识类)”[17] (见张云秋、林秀琴(2017: p. 125))，但能接纳断言类副词“的确，确实，真”等，表现出了较强的主观确信倾向[18] (赵春利(2022: pp. 311-312))以及现实化倾向。

(9) a. 也许武汉的出租车属于前者吧，纵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纵然现在落魄了，好歹当年(^*恐怕/^*也许/^*大概)也有辉煌的时候，也有逍遥的过往，也不枉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二十五年之久。(好歹₁) 对于许多家庭而言，几十块钱虽不多，但用了许多年的电器好歹(^*恐怕/^*也许/^*大概)也换回了些钱，说起来还算是“废物利用”。(好歹₂)

b. 也许武汉的出租车属于前者吧，纵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纵然现在落魄了，好歹当年(的确/真的/确实)也有辉煌的时候，也有逍遥的过往，也不枉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二十五年之久。(好歹₁) 对于许多家庭而言，几十块钱虽不多，但用了许多年的电器好歹(的确/真的/确实)也换回了些钱，说起来还算是“废物利用”。(好歹₂)

c. 也许武汉的出租车属于前者吧，纵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纵然现在落魄了，好歹当年(^*绝对/^*肯定/^*一定)有辉煌的时候，也有逍遥的过往，也不枉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二十五年之久。(好歹₁) 对于许多家庭而言，几十块钱虽不多，但用了许多年的电器好歹(^*绝对/^*肯定/^*一定)也换回了些钱，说起来还算是“废物利用”。(好歹₂)

其次，副词“好歹”排斥包含因果信息的副词。理解性释因副词如“难怪，怪不得”和溯源性释因副词如“原来，本来”均无法与“好歹”组配，甚至能取代“好歹”进入句子；与“好歹”高频同现的副词是“算，总算；也；还，还有”，通常以连用形式出现。

(10) a. 列车是展示铁路系统精神文明建设的窗口，餐车长好歹算个“官”，理应为其他列车员做出表率，事实上却恰恰相反。(好歹₁) 我不知道我此刻是否走上了正道，好歹总算躲开了那热闹的文坛，也从我那间总烟雾腾腾的房间里逃出来了。(好歹₂)

b. 相声好歹也是我们民族的传统艺术，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不能让它在我们手中断了香火。(好歹₁)

再后来，他几经跳槽，好歹也懂得一些技术，勉强算个工程师了。(好歹₂)

c. 原本就穷得叮当响的文化厅局，不改革好歹还有几个院团可以管，现在一改革似乎什么资源都没有了。(好歹₁) 中石油再艰难也不过是利润大幅下降，好歹还没有为负。(好歹₂)

综上，我们对“好歹”的句法表现进行了梳理(表1)。不难发现，“好歹”在句法功能上的确表现出了高谓语的属性；同时，通过对于时体关系、同现副词关系以及语气选择倾向的考察，发现无论是“好歹₁”还是“好歹₂”均表现出了鲜明的现实化倾向以及主观确信倾向。此外，“好歹₁”与“好歹₂”对句子功能、时体关系以及特殊句型选择上的差异，都说明了“好歹₂”较“好歹₁”的直接现实性弱，表现出的推断功能更强。

Table 1. Syntactic distribution patterns of the adverb “haodai” (好歹)

表1. 副词“好歹”句法分布规律

句法分布		副词“好歹1” 选择	副词“好歹1” 排斥	副词“好歹2” 选择	副词“好歹2” 排斥
句子功能		陈述句，感叹句	祈使句，疑问句	陈述句，感叹句，祈使句	疑问句
句法位置		主谓间，主语前	/	主谓间，主语前	/
		否定词后置	否定词前置	否定词后置	否定词前置
同现成分	时体关系	完整体	非完整体	完整体，非完整体	/
	同现副词	断言类副词	揣测义副词；必然性情态副词	断言类副词	揣测义副词；必然性情态副词

3. 副词“好歹”的话语关联分析

句法分布虽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副词“好歹”的语义特征，却并不能充分说明副词“好歹”的语法意义，因为不是每一个满足句法分布要求的句子都能准许副词“好歹”进入。因此，我们将借助话语关联分析建构起“好歹”句从逻辑关联、语义关联到情态关联层层递进的话语结构，并进一步把握副词“好歹₁”与“好歹₂”的差异与关联。

3.1. 两类副词“好歹”句的外层逻辑关联

通过考察语料库中“好歹”在简单复句、复杂复句中的分布情况，我们认为副词“好歹”所在句通常能与前后句构成广义因果关系及广义转折关系。其中，广义因果关系所包含的复句既指具有强因果联系的“原因–结果”类复句，又泛指行为逻辑层面的“行为–结果”类复句；广义转折关系则包含了具有折变意味的差比及对比。

Table 2. The role type of the “haodai (好歹)” clause in compound sentences

表2. “好歹”句的复句的角色类型

	前件	后件
广义因果关系	原因/行动句	结果句
	你好歹是个党员吧，	不带头怎么行，人都看着你呢！
	我们总得拼一拼，	好歹能捞些牌子。
广义转折关系	待转句	折变句
	汽油虽然差，	但好歹的确是汽油，能让你的车发动。

由表2可知，简单复句的分布上，“好歹”能够进入原因句、结果句，但一般进入转折关系中的折变句。事实上，进入原因句的副词“好歹”在过往的语义分析中容易被视作表“无论如何”义的副词，进入结果句以及折变的副词“好歹”仅会被分析为“差强人意”“勉强接受”义。因此，在讨论多重复句的分布及话语关联时，需要分别来看“好歹₁”句与“好歹₂”句的外层关联差异。

不难发现，复杂复句中的副词“好歹”句存在如下逻辑关联：“好歹”句内层为一个折变意味鲜明的转折关系句，其转折结构嵌套在一个具有前因后果或广义上的行为结果组成的因果链条内部。调查中发现，“好歹”句句群往往庞大且表义复杂，常会出现多重转折、多重因果，但不论如何，“好歹”所在句所表述的命题或事件必然是因果链条中的一个部分。同时必须关注到，进入原因环节的“好歹₁”与进入结果环节的“好歹₂”在外层转折关系的选择上也存在对立，表现为“好歹₁”更倾向于进入待转句，极少进入折变句；“好歹₂”则倾向于选择进入折变句，极少进入待转句。

(11) a. 我翻箱倒柜找到钳子、起子，动作虽笨拙，但好歹还原了拖把本来的样子。【好歹₂：行动–结果；折变】

b. 或者你关上百叶窗，把阳光挡在外面，白天就待在家里，晚上再出去透透气，虽然这样要晒出“古铜肤色”作为留念的打算就泡了汤，但是好歹不会中暑啊。【好歹₂：因–果；折变】

c. 他挺从容地走进那扇大铁门。因为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畏畏缩缩的“傻子”了，好歹也算个人物。【好歹₁：因–果；待转】

d. “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多，但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坐一回，因为我好歹也算这条磁浮线的股东”，张先生坚决地说。【好歹₁：行为–结果；待转】

转折结构与因果结构在语序上相互纠缠，从调查获取情况来看，“好歹”句的外层因果与内层转折的语序是相对自由的，话语标记的使用也没有严格的限制，例如：

(12) a. 我倒没有什么要紧，好歹下半年我是要到省里去的，不过这样一来，你要格外谨慎。

b. 他想她组办不定要在那受活庆中说些啥话儿，做出些让人上不去又下不来的事。但她好歹也是过了七十一岁的人，是丙子年的前后，这个县唯一在延安待过的人，好歹是被上边最终认为必须敬仰的前一辈就开始了革命的人，所以他不能不去她那儿和她说几句话。

c. “其实，我知道开出租车的那些哥们也苦着呢！”张师傅一派难兄难弟的口吻，“就为了挣回那笔‘份钱’，一天12小时都得在路上跑。我们好歹不想干了还能一群人围在一块唠嗑。”

这样的使用习惯会给结构层级划分带来了一定挑战，不过仍然可以发现，语序高度自由与话语标记省略均不会掩盖副词“好歹”句进入的原因/结果结构。事实上，副词“好歹”进入外转折、内因果的句群，仍是会受到语义关系以及说话人态度制约的，可以说这种关系的成立也需要内层的语义逻辑的支持。

3.2. 两类副词“好歹”的内层逻辑关联与语义解读

通过对上文用例的考察，不难发现副词“好歹”句的外层结构相对松散，其语义表达甚至会关涉到所在句群以及更大的语义信息背景，因此，本节集中讨论副词“好歹”句的内在逻辑关联，提取两类“好歹”共同的逻辑起点并讨论这种逻辑差异的内在关联。

3.2.1. 广义层面的因果逻辑：基于朴素逻辑类推

前文提到，所有的副词“好歹”句都是基于因果链条发生的，这种因果链条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强因果联系，在前后件关系上既包含致使性的因果联系，也包含行为逻辑联系。同时，若要达成副词“好歹”句的成立，句内必须包含一定的推论关系，这种推论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形式逻辑，而是一种立足于等级秩序关系的正相关预测，这一点在“好歹₁”与“好歹₂”中均有体现。先来看“好歹₁”中的秩序关联。

(13) a. 我好歹是个研究生，肯定要比别人强。

b. 娟子，这是大事，你得跟东北商量，他好歹是孩子的父亲。

(13) a中可以提取出两对等级秩序与一对实现关系，对于说话者而言，学历与能力直接相关，而依据社会经验可将两类秩序自低获得向高获得排列为：

……初中生、高中生、本科生、研究生……

……能力极弱、能力较弱、能力较强、能力极强……

而说话人对学历与能力的实现关系的处理为，学历越高，能力越强。这种必然性的联系只是符合人们朴素的逻辑经验，但并不一定符合现实。(13) b中的实现关系则是血缘关系亲疏与决策权利大小的关联，说话者认为，血缘关系越密切，对孩子相关事宜的知情权及决策权越大。但现实不总是符合朴素推论，折变由此产生。

接下来来看“好歹₂”的秩序关联。

(14) a. 我们已经饿了三天了，总算要到了一碗冷饭，虽然不怎么好吃，但好歹能吃饱肚子。

b. 下午英语课上完，还得去学钢琴，指望着它给中考简历加分呢，好歹有门特长。

“好歹₂”也同样存在这样一组关系。(14) a反映的是说话人对于评价一顿饭的各要素的重要性判定，其中说话人认为“管饱”比“美味”重要；(14) b则反映的是说话人对于简历加分贡献度的等级排序，依据日常经验判断，特长类较于荣誉或者竞赛而言加分的分值较低。这种朴素推论通常用于解释现实境况仍有可取之处，折变由此产生。

通过考察两类副词“好歹”中的等级序列及朴素实现间的关系，不难发现，虽然两者都是说话人对某一因果性命题的主观描述，但前者往往与客观现实吻合度低，容易出现判断失误，高中学历的员工或许会比研究生学历的员工能力更强，冷漠自私的双亲很可能不如真心爱护的邻居更有话语权，这是广义转折产生的契机；后者则存在现实规则约束，且规则相对稳定，极少出现例外，即使尚未发生也可以被视作是一种“既定事实”，可用于对待转项构成转折、对比。对应命题“社会规约义”的制约能力强弱，也标志着其能进入“好歹”句结构、组配的副词“好歹”语义特征的不同。

3.2.2. 确定事件与必然事件

“好歹”句中所包含的事件中蕴含着两层非真值语义，其一为上文所述的等级实现关系，是一种规约义，无法被取消，但也不必被背景化为前置信息。但是，如果出现了隐性参照的对象进入话语背景中，这样的规约义就会发挥功用，使得“好歹”句对信息内容及信息价值产生要求。对前述用例进行信息补充，可用于探讨这一朴素推论对于前置背景的要求，我们采用“职员–主管–经理”和“高中生–研究生”两组序列进行讨论。

(15) a. 别人上过高中，就能当上职员。我是个研究生，想着好歹能做经理吧，结果只是当了一个职员。

b. 别人上过高中，就能当上主管。我是个研究生，想着好歹能做经理吧，结果只是当了一个职员。

c. ^*别人上过高中，就能当上经理。我是个高中生，想着好歹能做主管吧，结果只是当了一个职员。

d. ^*别人上过研究生，就能当上职员。我是个高中生，想着好歹能做经理吧，结果只是当了一个职员。

e. ^*别人上过研究生，就能当上主官。我是个研究生，想着好歹能做经理吧，结果只是当了一个职员。

可以发现，副词“好歹”对于秩序等级的要求为，施事获得结果的等级必须低于预期，但可以不低于已知信息；推定过程既可以采用让步、也可以采用蕴含式，推断信息的等次不受限制；同时，施事所获结果不仅要低于预期，也不能高于其所知的推断信息的情况；以高等级推定低等次的逻辑是无法通过“好歹”句实现的。

其二，“好歹”句中必须存在一个既发事实，可以视为一种预设，即使否定因果链的后件，也不会影响前件的真实性。这在句法表现层面就是“好歹₁”与“好歹₂”均具有的现实义倾向。即使不能当上总经理抑或是任何职位，即使是能力强弱与否，依然不影响“别人已进入某一职位”，而这些命题往往会被说话人隐藏，需要听话人自行补充。

3.2.3. 折变关系和概率预期属性

在因果关联层面，两类“好歹”有着共同的语义起点：承认所评价命题具备相对现实性，在句法分布上表现为两者排斥非现实性，但能接纳条件假设关系；两者均将等级秩序及其实现关系视作规约义，并对推断过程进行限制；两者在所得结果上表现出了反预期倾向。此后，由于“好歹”进入的句系统不同，其在语义内涵与话语结构方面也有所区别。

此前需要注意到的是，预期高低并不影响着事件发生的概率的高低。此处的概率有两类估测方式，第一类的序列条件为多量级等级序列，具有明显的量级属性，如上文提到的职级、血缘等。就同一主体而言，该连续统中任意一点都与其他点位相互排斥，没有同现的可能。如：一般条件下，个人的职级不可能既是主管又是普通职员，在血缘关系上无法与人既紧密又疏远。第二类序列为多维度等级序列，该连续统中的点位均为同一事件在某一方面的特性，不同特性具有同现的可能，只是被说话人依据特定需求进行了主观排序。如“饱腹”和“美味”是评价食物的两个维度，食物可以是[+饱腹] [+美味]、[+饱腹] [-美味]、[-饱腹] [ +美味]、[-饱腹] [-美味]四类中的一种。事件发生概率均由现实条件决定，但在第二类系统中，原有的主观倾向属性与客观需求性存在负相关，因而其计算受到条件概率限制而向下兼容，主观倾向下高等级事件发生必须以低等级事件发生为前提，例如：

(16) a. 王先山告诉记者，习惯了野外生活的拉祜人虽然搬了新家，最初原有习惯却并未改变。“睡了大半辈子，想改哪那么容易？”不过，搬家那天全村人挺积极。“冬天冷，新房子好歹能遮风挡雨。”王先山解释。

b. 现在这两个猪舍虽然不能管够，但好歹节约了一些开销。

(16) a句中，拉祜人对居所的评价系统有两个：习惯程度，庇护能力。在主观评价层面，拉祜人在选择居所时，会优先考虑习惯程度而非庇护能力；但由于天气转冷这一客观现实，对庇护能力的需求反而高于习惯程度。因此依据计算条件，选择居住遮风挡雨的住所会成为高概率事件；b句则反映的是满足–成本间的选择关系。第一类序列往往只在“好歹₁”句命题中出现，而第二类序列在“好歹₁”“好歹₂”句命题中均有出现。

同时，两类序列在“好歹”义的解读上是有巨大贡献的。先来看第一类多量级序列，由于第一序列只存在一个维度的评价标准，意味着说话人的实际需求与预期都是存在于这一平面内的，尽管等级值有所差异，但在性质上是一致的。因而此时对于说话人而言，需求与预期一致，因此不论参与方式，达成预期结果为主观高概率类事件，而违背预期为主观低概率事件；受限于外在影响或内因影响，低概率事件得以实现，说话人只得被动接受或被迫选择了现实结果。低概率事件得以发生，是明显违背了推断的内在逻辑，也违背了说话人的期待，而说话人不得不接受这一结果，因而显得“勉强无奈”，“心情不满”。

(17) a. 分配我去抬电杆，我不去——我好歹是个四级工人哪！人事科就不发钱了。又叫我去烧水，我更不干了！ (好歹₁)

b. 喂，我好歹也主动跟你聊了那么多，你能不能理下我啊？(好歹₁)

对于第二类多维度序列而言，参与到命题评价中的有两个属性，其中一个属性是说话人所处情境之下所必须的、但并不为说话人所青睐的属性，是说话人实质的客观需求；另一属性是在所处情境下相对不重要，但为说话人所青睐的属性。此时对于说话人而言，需求与预期不一致，达成预期结果为主观低概率类–客观高概率事件，而违背预期为主观高概率事件；由于说话人对外界环境或内在条件的判断与现实吻合，虽然有违预期的低概率事件，但在心理预期方面，结果并未违背主体对于发生概率的推定，在现实影响方面也满足了说话人的最低需求；因而说话人对结果的接受度较高，表现出“自足”“庆幸”的态度。

(18) a. 你尝过夫妻因无房分居的苦处吗？咱们好歹还有个房住，再凑合几年，会有新房子给住的。(好歹₂)

b. 不过，我好歹也算个数年来一直读杂文、编杂文、写杂文的，对全国杂文的创作现状，心中自有一张明细分布了如指掌图——那里并没有什么小有名气的杂文家，更谈不上“那么多的高手”了。(好歹₁)

同时需要关注到的是，满足“好歹”准入条件的内在逻辑有如下两条(详见例(19))：级差性，不论是预期–需求一致还是预期–需求不一致，都必须存在等级的差异；驱动性，情境必须能够致使事态转变的发生；因果性，给定的命题必须能够促成结果发生。这也能解释为何“好歹₂”难以与多量级序列组配：进入结果句的“好歹”缺乏发生量级变化的潜能，其已经完成了特定量级的实现，而不像进入原因句的“好歹”仍具有量级变化潜能。因此，实现事态偏差的手段就只有通过引入新的属性和主观测度，从而引发事态变化。

(19) a. 到加拿大探亲，但成了这里的“老外”后，却别有一番滋味。先说语言关。上街购物，求医问路，乘地铁，坐公交，光靠那老三句“OK”、“Hello”、“Thank”又怎能管用，况且此间有的地方还得英法语混用。哎，我这个在国内好歹还是个教中学语文的高级教师，来到这里几乎快成了“语盲”加“文盲”了。

b. ^#到加拿大探亲，但成了这里的“老外”后，却别有一番滋味。……况且此间有的地方还得英法语混用。哎，我这个在国内好歹是个小学都没读完的睁眼瞎，来到这里几乎快成了“语盲”加“文盲”了。【缺乏量级差异】(^#表示对应语言中此说法合乎语法但不合乎语用，下同)

c. ^#到加拿大探亲，但成了这里的“老外”后，却别有一番滋味。先说语言关。没有想到在路上走着，除了英语法语，还有最最熟悉的汉语。哎，我这个在国内好歹还是个教中学语文的高级教师，来到这里几乎快成了“语盲”加“文盲”了。【缺乏环境驱动】

d. ^#到加拿大探亲，但成了这里的“老外”后，却别有一番滋味。说语言关。上街购物，求医问路，乘地铁，坐公交，光靠那老三句“OK”、“Hello”、“Thank”又怎能管用，况且此间有的地方还得英法语混用。哎，我这个在国内好歹还是个教中学语文的高级教师，来到这里居然吃不惯西餐。【缺乏因果联系】

3.3. 两类“好歹”句的语义关联与情感态度关联

“好歹”句的事件链条可以概括为“真实困境——违背预期——接受结果”。两类逻辑–语义链条的运作模式与“好歹”所处位置差异以及事件中需求–预期否是一致性有关，并决定了副词“好歹”应通过“无论如何”义还是“差强人意”义进行解释。

3.3.1.“好歹₁”的语义关联与情感态度关联

从情态角度来看，“好歹₁”句中的待转部分发生了跨层变化，即待转部分必须以上一层级的原因或行为为前提，且依存于某种原因或行为。由于需求、预期关系存在一致与不一致的情况，言者在待转阶段会相应的强调预期结果或是强调实际结果，折变后接受“需求不足”、“低需满足”两类结果，也相应地产生了不同的情感态度(图1)。由于“好歹”并未介入折变句中，未受主体态度感染，也容易被解读为“无论如何”而非“差强人意”。

这种话语关联的验证手段之一，是对于其中原因与待转关系的特殊关系的检验方式为待转副词无法移动到预期结果部分，必须位于第一分句的句首部分。例如：

(20) a. 虽说我那钳工活儿好歹也干了十几年，(总该学些本领能混饭吃)，可脑瓜总是不开窍，(混不了饭吃)。

^*我那钳工活儿好歹也干了十几年，(虽说总该学些本领能混饭吃)，可脑瓜总是不开窍，(混不了饭吃)。

Figure 1. The logical and semantic connections within the phrase “haodai₁” (好歹₁)

图1. “好歹₁”句的逻辑关联与语义关联

b. 虽然我倒没有什么要紧，好歹下半年我是要到省里去的，不过这样一来，你要格外谨慎。

^*我倒没有什么要紧，虽然好歹下半年我是要到省里去的，不过这样一来，你要格外谨慎。

折变部分也常常出现表出乎意料的转折副词、转折连词，或表反诘的疑问结构，如：

(21) a. 这份(责任的)重和大，让好歹在公文论文之外也算写过一些小文章的我，竟然不知该如何写书评了。

b. 工程好歹上手做了，可做完了，钱却拿不到。

c. 你好歹也二十二岁了，这点常识也不懂吗？

d. 他好歹也是师范毕业生，凭啥不给安排个教师的职位？

其二，差强人意的态度并没有通过“好歹”实现，而通过具有勉强意味的否定词和确真义副词的组配来完成的。此类词汇多分布在结果句部分，也会出现在关联密切的其他小句中。此外，一些具有叹惋意味的副词与谓语结构也会出现在描述接受行为的部分，例如：

(22) a. 柳县长也并非真心让她出面来组办。他想她组办不定要在那受活庆中说些啥话儿，做出些让人上不去又下不来的事。但她好歹也是过了七十一岁的人，是丙子年的前后，这个县唯一在延安待过的人，好歹是被上边最终认为必须敬仰的前一辈就开始了革命的人，所以他不能不去她那儿和她说几句话。

b. 实在想去爬一爬赤道雪山啊。可惜上下得五天，我的时间不足。不能爬山，好歹也得去玩玩。

c. 她曾打算到他的单位去背地里对他进行调查进行了解，却并没有付诸行动。他好歹是一位科长啊！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呐……她唯恐在这件事上一旦做法冒失，会影响了他的提拔，会断送了他的前程。

3.3.1. 好歹₂的语义关联与情感态度关联

从情态角度来看，“好歹₂”句的施事通常处在某种亟需转变的境况中，但预期和实际需求并不一致。现实所迫，低概率的预期事件并未如愿发生，但对于主体而言仍能够满足基本需求，因此结果接受起来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图2)。这一“遭遇困境–解决困境–违背预期–最低满足–接受结果”情态关联可以通过以下手段进行验证。

Figure 2. The logical and semantic connections within the phrase “haodai₂” (好歹₂)

图2. “好歹₂”句的逻辑关联与语义关联

其一，往往与具有评价功能的归结义语气副词(总算，总归等)共现，揭示历程困难结果不易，表明个人预期与实际需求/社会预期存在偏差的同时，为接受结果提供心理准备。

(23) a. 无论怎么说吧，他总算有了点事做；好歹大伙儿不再说他是废物点心，我的心里总痛快点儿！

b. 幸亏我的态度谦卑，并善解医生的意图，使妈妈配合得算是默契，好歹把妈妈的视力查了个八九不离十。

c. 成果出来了，专著出来了，他终于在学界闯出了一块立足之地，好歹算是出了气。

其二，副词“好歹₂”的折变过程往往具有强妥协性，因此常与各类让步性的框式结构和连词组配(虚拟性让步、容认性让步、无条件让步等)，表达结果能满足最低标准，如：

(24) a. 我国古城的保护尽管不够理想，但好歹也诞生了二百来座历史文化名城。

b. 即便我们方位感不强，地理学得不好，但好歹总归听说过通化葡萄酒或普洱茶，唱过“康定情歌”吧！

c. 不管怎么样，他们好歹都得去看看。就算这是陷阱，他们也得去。

其三、句群内，此类“好歹”句多能发生进一步的转折，以揭示目前境况虽差强人意，但离最不利的境况仍相去甚远，通常与具有转折意味的副词、连词与框式结构共现，或是采用让步假设的手段。例如：

(25) a. 北京西单，繁华的商业区，人流如潮，街头的公厕前也常常排着队伍，尽管人们等得心急火燎，好歹还有个盼头，而有些街头巷尾连公厕的影子都看不到。

b. 一旦身体发生病变，就要及时插上氧气，这样好歹能赢得抢救时间，否则必死无疑。

c. 不瞒您说，这三年，我好歹也跟梁师傅学了点儿手艺，那件宝船要是让我来做，恐怕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了。

4. 总结

本研究从句法分布与话语关联两个角度，探究了评注副词“好歹”的语法意义及所在句的语义关联。研究依据所处句位置将“好歹”分为参与原因的“好歹₁”与参与结果的“好歹₂”，并讨论了两者的异同。从句法分布角度来看，副词“好歹”具有强烈的主观性及现实倾向性，这种特性在形式上表现为句子语气、句法分布位置及同现成分的共性，同时，“好歹₂”较“好歹₁”表现出了更强的主观确信性与更弱的现实性，偏向于搭配虚拟条件、将来时、非完整体及祈使句。在话语关联层面，“好歹”句具有外因果、内转折的表层结构特征，在内层逻辑上则反映了说话人对朴素因果逻辑、预期与需求、既成事实与概率的认识。因此，虽然在语义关联层面，“好歹₁”与“好歹₂”均反映了真实处境下由于事态发展偏差与预期相违，主体最终接受结果这一过程，但由于对预期需求一致性、概率判断的不同，说话人对事件的接受程度不同，情感态度随之不同。

可以说，副词“好歹”的两大义项统摄在副词“好歹”“违预受果”的核心语法意义的统摄之下。在句法、语义的相互制约下，不同句法位置的“好歹”发生了功能与意义上的分离，出现了差强人意义、无论如何义这两类解读：前者是对于满足低需求的反预期事件发生的主体接受程度的描写，与预期需求二分、高概率事件发生相关，而后者是对真实情境所致必然性的接受程度的描写，与预期需求同一、低概率事件发生相关。遗憾的是，本研究未充分探究会话关系中“好歹”二分的具体表现，相关研究值得进一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