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汉语音韵学中的二等介音概述
1.1. 定义与语音性质
二等介音是古汉语音节中介于声母与韵腹(主要元音)之间的过渡音，传统音韵学以“等”的概念对其分类[1]。在《切韵》音系中，二等韵独立成类，其介音性质长期以来存在争议。主要观点有三：第一、李方桂、叶蜚声(1979) [2]提出上古二等韵带-r-介音，中古演变为-ɻ-或-j-，认为其具有卷舌化特征。第二、郑张尚芳(2003) [3]主张二等介音为-r-，与三等-j-形成对立，强调其“钝音化”作用。第三、潘悟云(2013) [4]则认为二等介音为-ɯ-，属“后高不圆唇元音”，通过声学实验验证其舌位特征。
从语音学角度看，二等介音可能具有以下特征：一、发音部位：舌体后缩，舌尖或舌叶轻微上翘，导致声母的卷舌化(如中古知组声母的演变)。二、声学表现：高频共振峰(F3)降低，与卷舌音声学特征相符。三、功能差异：区别于三等介音-j-的“锐音化”，二等介音-r-具有“钝化”作用，抑制声母腭化，如庄组声母未参与中古后期的腭化。
1.2. 在音系结构中的功能
二等介音在汉语音韵演变中扮演了枢纽角色，通过影响声母、塑造韵母对立以及约束音节结构，推动了上古至中古汉语音系的系统性演变。以下从声母分化、韵母对立和音节限制三个方面详细阐述其作用[5]：
1、声母分化：介音驱动的辅音演变。二等介音与声母结合，引发中古声母系统的卷舌化与分组特征分化。
A、庄组(卷舌塞擦音/擦音)的形成，上古复辅音Cr-(C为齿龈音)在中古演变为卷舌声母。
tsr-→庄组tʂ-，如“庄”上古tsraŋ→中古tʂaŋ。
sr-→生母ʂ-，如“山”上古sreːn→中古ʂæn。
B、知组(舌面音)的分化，部分学者认为，知组(如ʈ-)可能源于tr-类复辅音如“中”上古trjuŋ→中古ʈjuŋ。
C、见组(牙音)的卷舌化例外，部分见组字，如“江”kroːŋ→中古kɣʌŋ未卷舌化，但主元音低化，显示-r-对声母与元音的复合影响。
2、韵母对立：介音缺失与元音格局。二等韵通过无介音与三等韵对立，同时主元音呈现低化特征，形成系统性音位区分。
A、二等与三等的介音对立
三等韵是带-j-介音，元音较高，如“仙”sjen，主元音e。二等韵是无介音，主元音更低更开，如“删”ʂan，主元音a。介音差异直接区分词汇(如“家”kraːvs. “居”kja)。
B、主元音低化与介音关联
二等介音-r-可能具有“开口化”作用，导致主元音由e低化为a，如“马”上古mraːʔ→中古ma。
C、与四等韵的互补关系
传统认为无介音，主元音为e，如“先”seːn。郑张尚芳提出四等韵带-e-介音，与二等-r-形成互补性音系结构[6]。
3、音节限制：介音对结构的约束
二等介音通过限制声韵组合与音节复杂度，塑造了中古汉语的音节规则。
A、声母与二等韵的绑定关系，庄组声母几乎仅出现于二等韵(如“初”tʂʰɨo)，与三等韵精组(ts-)形成互补分布。但是也有例外：少数庄组字(如“森”ʂim)进入三等韵，反映晚期演变或方言混杂。
B、复辅音消解与音节简化，上古Cr型复辅音(如kra、pran)在中古简化为单辅音 + 低元音(如“家”kɣa)，导致音节结构由复杂向单辅音化转型。中古汉语排斥复辅音，二等介音的消失是音节简化的关键步骤。
C、韵尾与介音的互动，二等韵多与阳声韵尾(-m,-n,-ŋ)和入声韵尾(-p,-t,-k)结合，如“江”kɣʌŋ、“白”bæk。某些韵尾(如-j)罕见于二等韵，可能与-r-介音的发音冲突有关。
二等介音通过声母卷舌化、韵母低化对立及音节结构简化，成为上古至中古汉语音系转型的核心动力。其消失不仅重塑了声母与韵母系统，更推动了汉语从复辅音向单辅音音节的转型，奠定了中古音系格局的基础。尽管具体音值(-r-vs.-l-)仍有争议，但其音系功能的多维影响已成为学界共识。
2. 二等介音的历史演变
2.1. 上古汉语(约公元前11世纪~公元3世纪)
在此阶段二等介音普遍构拟为-r-(或-l-)，与声母结合形成复辅音结构(如kra-、tsra)。
二等介音功能引发声母卷舌化。如tsr-→庄组声母tʂ-，复辅音tsr-演变为中古庄组声母tʂ-，如“山”上古sreːn→中古ʂæn；kr-保留为见组声母但主元音低化。并促使元音低化：二等介音-r-的卷舌性质导致舌位后缩，主元音开口度增大，如“家”上古kraː→中古kɣa。
2.2. 中古早期(《切韵》时代，约6~7世纪)
在此阶段二等介音-r-完全脱落[7]，仅通过声母和元音的遗留特征体现。庄组声母(tʂ-、tʂʰ-、ʂ-)定型，与精组(ts-、s-)形成对立。二等韵主元音普遍为低元音(如a、æ)，与三等韵的高/中元音(如e、i)对立。比如“茶”上古rla→中古ɖa (庄组声母 + 低元音)。“白”上古braːɡ→中古bæk (並母 + 低元音)。
2.3. 中古晚期(《广韵》至宋代，约10~12世纪)
在此阶段，二等韵与相邻韵类(如一、三等)进一步合并或分化，受声母类型影响。庄组声母的稳定性：庄组仍与二等韵绑定，如“初”tʂʰɨo (二等)与“趋”tsʰju (三等)保持对立。
2.4. 中古至近现代的弱化与消失
1、宋元时期(12~14世纪)
在此阶段庄组声母的弱化：庄组(卷舌音)与章组(舌面音)在部分方言中合并，如北方官话庄、章组并入tʂ-系。二等韵主元音高化：部分二等韵元音由a高化为ɛ或e，如“街”中古kɣɛ→近代tɕiɛ(官话)。比如“江”中古kɣʌŋ→元代kiaŋ(《中原音韵》)，主元音由ʌ前移为a。
2、明清时期(14~19世纪)
在此阶段，卷舌声母的扩散与合并：庄组、知组、章组在官话中合并为tʂ-、tʂʰ-、ʂ- (如“争”tʂəŋ、“中”tʂuŋ)。二等韵元音进一步高化或并入其他韵类：如中古“麻韵二等”a在官话中分化：“家”tɕia (介音增生，受见组腭化影响)。“茶”tʂʰa (保留开口，庄组未腭化)。方言分化：粤语：保留中古低元音，如“家”读ka (无介音)。闽南语：部分二等字白读保留上古-r-痕迹，如“马”白读be (元音未低化)。
3、近现代(20世纪至今)
介音痕迹的彻底消失：二等介音的直接影响仅存于声母(卷舌音)和残留元音特征中。
普通话中，二等字通过声母分化和介音有无体现历史层次，如：“间”tɕiɛn (三等化，增生介音) vs. “奸”tɕian (保留开口)。在方言中吴语部分保留庄组与精组对立，如苏州话“争”tsãvs.“精”tsiŋ，客家话：二等韵主元音高化，如“八”pat→pat保留入声。
二等介音的演变贯穿汉语三千年音史，其消失不仅是语音简化的结果，更是汉藏语系复辅音向单辅音转型的缩影。
3. 二等介音在不同方言中的分化
二等介音(上古-r-或-l-)在汉语方言中的分化复杂多样，其演变轨迹与声母类型、主元音特点及方言接触等因素密切相关。以下分方言区详细分析其分化模式([4], pp. 16-31+126-127)。
1、官话方言
官话方言的核心特征。一、声母分化主导：卷舌声母(tʂ/tʂʰ/ʂ)：中古庄组、知组、章组在官话中合并为卷舌音，与二等韵绑定。例：“茶”北京话tʂʰa² (庄组 + 二等) vs. “(三等)”tʂʰa¹ (文读)。见组腭化：二等见组声母(如“家”)在细音前增生i介音(k-→ tɕ-)。例：“家”北京话tɕia¹ (腭化 + 介音) vs. 粤语ka¹ (未腭化)。二、韵母分化：主元音高化：中古二等韵主元音a在官话中高化为ɛ或e，部分并入三等韵。例：“街”北京话tɕiɛ¹ (元音高化 + 介音增生)。介音增生：部分二等字受声母腭化影响，增生i介音，形成齐齿呼(如“间”tɕiɛn¹)。但仍然有区域差异，在胶辽官话中保留庄组独立音值，如青岛话“争”tʂəŋ¹)。西南官话：部分二等字保留开口呼，如成都话“家”ka¹，未腭化。
2、粤语
粤语的核心特征。一、保留中古开口特征，无介音二等韵主元音保持低化(a)，未增生介音。比如：“家”广州话ka¹，“茶”tʃʰa²庄组未卷舌化。庄组保留舌叶音：庄组声母未完全卷舌化，读为tʃ/tʃʰ/ʃ。二、元音层次稳定：中古二等韵主元音a未高化，与三等韵形成对立(如“山”ʃan¹和“仙”sin¹)。例外现象：见组腭化：部分口语词受官话影响，如“家”白读ka¹，文读tɕa¹。
3、闽语
闽语的核心特征：一文白异读反映层次。白读层：保留上古-r-痕迹，主元音未低化(如“马”厦门话白读be³ vs. 文读ma³)。文读层：受中古音影响，主元音低化(如“茶”文读te² vs. 白读ta²)。二声母分化特殊：庄组保留舌尖音：庄组声母未卷舌化，读为ts/tsʰ/s (如“山”厦门话suã¹)。见组未腭化：二等见组声母保留k- (如“家”厦门话ke¹)。区域差异：闽南语：白读元音高化(如“八”白读peʔ⁷)。闽东语：部分二等韵并入四等(如福州话“街”ke¹)。
4、吴语
吴语的核心特征：一庄精组对立保留。庄组：读为舌尖后音tʂ/tʂʰ/ʂ (如苏州话“争”tsã¹ vs. “精”tsiŋ¹)；见组部分腭化：二等见组在细音前腭化(如上海话“家”tɕia¹)。二、主元音高化与合并：中古二等韵a高化为ɛ或e，与三等韵趋近(如“街”苏州话ka¹ vs. 上海话tɕia¹)。部分地区仍有差异：北部吴语(如苏州、上海)：介音增生明显。南部吴语，如温州)：保留更多开口呼如“家”ko。
5、客家话
客家的核心特征：一庄组并入精组。庄组声母读为ts/tsʰ/s，如“山”梅县话san。见组二等未腭化(如“家”ka¹)。主元音保守：中古二等韵主元音保留a，如“茶”tsʰa²，“白”pʰak⁸。
例外现象：部分字高化：如“街”梅县话kai¹ (保留开口) vs. 台湾客家话ke¹(高化)。
6、湘语
湘语的核心特征：一庄组并入精组庄组声母读为ts/tsʰ/s(如长沙话“山”san¹)。主元音高化：二等韵主元音a高化为ɛ (如“家”长沙话tɕia¹ vs. “街”kai¹)。但仍有区域差异：新湘语(如长沙)：受官话影响较大，介音增生。老湘语(如双峰)：保留更多古音特征(如“茶”dzo²)。
7、赣语
赣语核心特征：一庄精组合并：庄组声母读为ts/tsʰ/s(如南昌话“山”san¹)。主元音分化：二等韵主元音部分高化(如“街”南昌话kai¹)或保留低化(如“茶”tsʰa²)。
总之分化机制与动因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声母–介音互动卷舌声母的保留或消失直接影响二等韵的演变路径。元音链移：方言中元音系统的高化/低化趋势导致二等韵主元音分化。
语言接触：官话对周边方言的渗透促使介音增生(如西南官话影响湘语)。文白竞争：闽语等方言通过文白异读保留多层次语音特征。二等介音的分化不仅是汉语内部音系规律的体现，更是方言地理、历史移民与语言接触的综合结果。其演变轨迹为重建汉语语音史提供了关键线索。
4. 二等介音演化对汉语音系的影响
1、声母系统的重构
卷舌声母的产生：庄组(tʂ-)、知组(ʈ-)因介音-r-形成独立音位。唇音分化：轻唇化(*pj-→f-)限于三等韵，因二等介音阻碍唇齿化(如“班”*pran→pan，未变轻唇)。见系声母的腭化迟滞：二等字“家”“江”在官话中晚于三等字腭化(如“见”tɕiɛn vs. “江”tɕiaŋ)，显示介音对腭化的抑制作用。
2、韵母系统的调整
元音链移：二等介音导致元音低化，如中古麻韵二等a→官话/a/(“麻”ma)，三等jɐ→/ɛ/ (“邪”ɕiɛ)。
四呼形成：二等介音消失后，原二等韵并入开口呼(如“江”kɔŋ → tɕiaŋ，属齐齿呼)，推动四呼系统完善。
入声归并：粤语保留-p/-t/-k尾，二等入声字(如“八”baat)与三等(“必”bit)形成音位对立。
3、音系结构的系统性变化
音节简化：介音消失使汉语从复辅音结构(CrV)向单辅音结构(CV)转型。
声调分化：介音影响声母清浊，间接导致声调分派(如客家话阴平调保留二等浊声母字“爬”pʰa²⁴)。
5. 结论
本研究以古汉语音韵学中的二等介音为研究对象，系统论证该介音从上古到中古的演变如何触发连锁音变。文章首先把二等介音界定为“带舌根后缩特征的韵核前置滑音”(主流拟音-r-、-l-)，并用Ohala的“误解析”模型说明：当CrV-序列中-r-导致前面塞音出现短暂卷舌过渡噪声(F3骤降、频散加宽)时，听者更易将[tˤ]再分析为/ʈ/，从而解释庄组卷舌化的语音动因。接着引入“音节重量守恒”原理，证明-r-弱化或脱落后，为维持韵核莫拉(μ)数量，系统被迫启动两条补偿路径：① 主元音低化/后化(ˠe > æ，ˠa > ɑ)，以增加响度；② 韵尾强化(-ʔ > -ʔː)或声母送气化(p > pʰ)，以补足失落辅音的权重。文章进一步把二等介音的“存–弱–失”三态编码为方言分层参数，将上古、中古、近现代的时间序列映射到官话、粤语、闽语、吴语等空间样本，量化检验“卷舌化–元音低化”耦合概率，从而揭示现代方言音系差异实为同一补偿机制在不同历史地理条件下的参数化结果。研究把传统音类对应上升为可重复、可预测的音变定律，为汉语语音史提供了机制解释与量化模型并重的新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