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空间指示语是编码空间关系、关联认知与语境的重要语言成分,汉语趋向动词“来”“去”“回”作为其中的核心载体,因其兼具物理空间指向与心理认知映射的双重属性,成为认知语言学领域的研究焦点。国内学界围绕三者的认知研究已形成多维度成果:在“来/去”研究中,张士超基于语料库与意象图示、概念隐喻等理论,揭示了含“来/去”的复合趋向动词从空间域向时间、状态域引申的认知脉络;陈贤则聚焦“来/去”的参照点问题,指出“去”的位移指向并非仅局限于背向参照点,还涵盖与参照点无关的空间转换;文旭依托运动事件框架,厘清了“来/去”典型与非典型语用意义的指示条件[1],姜南秀亦从“移动性”“目标性”共性出发,阐释了二者语义虚化中的主观范畴特征[2]。针对“回”的研究,黄月华等通过大数据梳理发现,学界虽已从语法化、二语习得等角度展开探索,但在语言类型学视角与跨方言、跨历史语料的系统挖掘上仍有欠缺[3]。而焦明环的英汉对比研究则进一步印证,“来”这类趋向动词的空间表述蕴含着人类对运动终点的认知偏好,为汉语内部认知机制的深挖提供了参照[4]。
尽管现有研究已搭建起“来/去/回”认知研究的基础框架,但仍存在显著的深化空间:其一,研究对象呈现“重来/去而轻回”“重复合而轻单用”的失衡态势——多数成果以“来/去”为核心,将“回”置于附属地位或单独讨论,鲜少关注三者在日常高频场景中的认知关联,尤其缺乏对“去学校/回家”这类单用形式的专项聚焦;其二,认知机制的分析多停留于宏观语义引申路径,对“心理归属”这一隐性参照点的动态作用挖掘不足,如张士超、陈贤等虽涉及参照点理论[5] [6],但未针对“家”作为特殊心理坐标时,“去”与“回”的选择差异展开深层阐释;其三,现有研究多孤立分析具体句式,未能系统揭示“心理归属参照点”与“空间范畴化”的互动逻辑,难以解释“在商场说去学校/回学校”的表述灵活性背后的认知动因。
在汉语日常表达中,“从家出发去学校”与“从学校回家”的位移表述所呈现的显著不对称性,恰是填补上述研究空白的典型切口:前者固定用“去”,后者专属用“回”(且与“来”存在深层语用关联)。这种差异看似是物理方向的简单编码,实则折射出复杂的认知语用逻辑——当“家”作为心理坐标原点时,“去”激活“远离归属地”的认知图式,而“回”则映射“回归心理家园”的情感与认知取向;而置身商场、公园等非归属地时,“去学校”与“回学校”的表述弹性,更直接指向“心理归属参照点”与“空间范畴化”的动态博弈。
认知语言学理论(Langacker, 1991: 80)表明,语言中的空间范畴本质上是认知主体通过身体经验建构的“心智地图”,“去”“回”的语用理解绝非单纯的物理空间定位,而是心理空间、文化认知与语境因素的综合产物[7]。基于此,本文以“去学校/回家”这类高频场景为核心研究对象,聚焦“去”“回”的单用形式,系统探究二者在不同语境下的认知语用差异,重点厘清“心理归属参照点”的作用机制及与“来”的隐性关联。
本研究的价值体现在两方面:理论层面,可弥补现有研究在“来/去/回”认知关联与场景化分析上的不足,深化认知语言学中参照点理论、空间范畴理论的应用;实践层面,既能为汉语母语及二语教学提供精准指导,帮助学习者掌握“去/回”的使用逻辑,也能为自然语言处理领域模拟人类空间语言认知过程提供实证支撑。
2. 认知语言学理论框架与“去/回”的理论关联
2.1. 原型范畴理论
范畴化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基本方式,它将具有相似特征的事物归为一类,形成范畴[8]。亚里士多德提出经典范畴,认为范畴由一组必要且充分的特征来定义,范畴内的所有成员地位平等,具有明确的边界。然而,认知语言学的原型范畴理论对此提出了挑战。
原型范畴理论认为(Rosch, 1975: 104),范畴并非由严格的特征界定,而是围绕一个原型成员构建。原型成员是范畴中最典型、最具代表性的实例,其他成员根据与原型的相似程度被纳入范畴[9]。例如,在“鸟”这个范畴中,麻雀、鸽子等具有鸟的典型特征(如会飞、有羽毛、尖喙等),可视为原型成员;而鸵鸟、企鹅等虽然也属于鸟类,但在某些特征上与原型有差异,属于非原型成员。范畴成员之间的关系是基于家族相似性,而非传统的共同特征。这种家族相似性表现为不同成员在多个特征上相互重叠,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而在“空间位移”范畴中,“回”的原型意义与“归属地回归”强绑定——“家”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归属原型,是“回”范畴的核心实例;而“学校”“商场”等非归属地则属于边缘成员。反之,“去”的原型范畴以“远离归属地”为核心,其边缘成员可扩展至“从任意非归属地出发前往另一地点”。
2.2. 意象图式理论
意象图式(Lakoff & Johnson, 1980: 16)是认知语言学中的重要概念,它是人类在与客观世界互动的过程中,通过身体经验形成的一种基本认知结构。这种结构具有抽象性和概括性,能够为我们理解和组织经验提供框架。
常见的意象图式包括容器图式、路径–目标图式、中心–边缘图式等。容器图式将空间概念化为一个具有边界的容器,物体可以在容器内、外或跨越边界移动,例如“在盒子里”“从房间出去”等表达都体现了容器图式。路径–目标图式则涉及物体沿着一定路径从起点向终点移动的概念,如“他从学校走到家”,明确了起点(学校)、路径(行走的路线)和目标(家)。中心–边缘图式强调事物的中心部分和边缘部分的关系,例如“市中心”“森林边缘”等表述。
意象图式在语言理解中起着关键作用,它为词语的语用理解提供了认知基础。例如,“来”“去”这两个词的语用就与路径–目标图式密切相关。当我们说“来”时,通常意味着朝着说话者所在的位置移动,符合向中心靠近的认知模式;而“去”则表示朝着远离说话者的方向移动,体现了从中心向外的路径。这种基于意象图式的理解,使得我们能够在不同语境中准确把握“来”“去”所表达的空间位移概念。
2.3. 概念隐喻理论
概念隐喻理论(Lakoff & Johnson, 1980: 11)认为,隐喻不仅仅是一种语言修辞手段,更是人类认知世界的重要方式[10]。隐喻的本质是通过一个较为具体、熟悉的概念(源域)来理解和构建另一个相对抽象、陌生的概念(目标域)。例如,在“时间就是金钱”这个隐喻中,“金钱”是源域,具有可计量、宝贵等特征;“时间”是目标域,通过与“金钱”的映射,我们将时间也视为具有类似价值和可度量性的概念。
概念隐喻主要分为方位隐喻、本体隐喻和结构隐喻。方位隐喻是基于空间方位的概念构建,如“上–下”“前–后”“内–外”等,将空间方位的概念映射到其他抽象概念上,如“高兴是上,悲伤是下”(“我今天心情很好,感觉飘飘然”;“他最近情绪低落,一蹶不振”)。人类通过“方位隐喻”将抽象概念空间化。在汉语文化中,“归属”被系统性隐喻为“中心”,“离家”对应“远离中心”,“回家”对应“返回中心”。这种隐喻映射使“家”成为不可动摇的心理坐标原点,而“学校”仅在特定语境下(如长期学习形成的心理认同)可被临时构建为“次级中心”。
概念隐喻在语言中广泛存在,它帮助我们将复杂的、难以直接理解的概念转化为更直观、熟悉的概念,从而丰富了语言的表达和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在空间指示语的研究中,概念隐喻理论有助于解释“去”“回”如何在不同语境下被赋予超出物理空间位移的抽象意义。
2.4. 认知参照点理论
认知语言学认为,人类通过现实世界中的互动性体验产生了基本的意象图式,形成认知模型,然后构成各种认知模型。其中最重要的一种认知模型就是认知参照点模型,它是人类最基本的认知方式之一,并可以解释多种语言现象的认知成因。认知参照点最初由格式塔心理学创始人Max Wertheimer提出,后来这一理论被用到认知心理学。
将这理论正式应用于语言研究的第一人是Langacker (1993: 2)。他认为,认知参照点是“通过激活某一识题概念来建立与另一实体的心理关联”[11]。该理论认为,人们在认识事物时,常常会先注意到某一个事物,然后再根据该事物找到人们想要认识的目标事物。正如Langacker用“夜空现象”所阐释的,人们寻找一颗不起眼的行星时,通常会先去寻找一个凸显物——在它附近的明亮星星,然后通过它寻找到目标星星。所以当人们起点为“家”时,“家”作为默认参照点激活远离路径;而在非归属地场景中,认知主体可自由选择参照点——若以当前位置为参照,则用“去”目标地点;若以目标为原始参照点,则用“回”目标地点。
3. “去/回”语用差异的认知机制分析
3.1. “家→学校”:原型归属地约束下的“去”的独占性
3.1.1. 原型范畴的激活
“家”作为“回”范畴的原型成员,其核心特征是“情感归属 + 物理居住”的双重属性。当从家出发时,“去学校”的表述本质上反映了“当前位移目标(学校)与原型归属地(家)的范畴对立”——学校作为非归属地,只能被纳入“去”的边缘范畴。
《现代汉语八百词》中对“去”的语义划分,趋向义为“从说话所在的地方到别的地方”[12]。例如,儿童首次上学时说“我去学校”,此时“去”不仅表示物理远离,更隐含“离开归属安全区”的心理疏离感,这与“去”的原型语义“远离参照点”完全契合。
3.1.2. 意象图式的单向性
从家到学校的位移被认知主体建构为“归属中心→外部空间”的单向路径,符合“路径–目标”图式中“起点为参照中心”的认知模式。此时若使用“回家”反向表述,会导致意象图式的矛盾——因为“回”的图式要求“目标为参照中心”,而学校显然不具备“家”的原型归属地位。在“去学校”这一表述中,从家出发前往学校,说话者离开与自己密切相关的家这一空间,朝着学校移动,符合“去”表示远离说话者所在或相关空间的原型语用。而在“回学校”中,从学校返回,说话者朝着与自己具有强烈归属关系的家移动,家成为移动的终点,靠近说话者心理上的归属空间,这与“来”朝着说话者所在或心理归属位置移动的原型语用相符。
3.1.3. 文化隐喻
汉语文化中“家本位”思想通过“落叶归根”“四海为家”等隐喻表达,将“家”固化为不可替代的心理坐标。这种文化认知使“从家出发”的表述天然排斥“回”的使用——例如“我回学校”的表述违背了“归属中心不可转移”的文化隐喻逻辑。
3.2. “非家→学校”:参照点转移与范畴扩展的灵活性
3.2.1. 参照点的选择
当起点为商场、公园等非归属地时,认知主体可自主选择参照点:若以“当前位置”为参照点(如“从商场去学校”),“去”启动“当前位置→学校”的远离路径;
若以“学校”为心理参照点(如“回学校取书包”),“回”激活“当前位置→学校(类归属地)”的向心路径。此时“学校”因临时功能需求(如存放物品、日常学习)被赋予“类归属”属性,进入了“回”的范畴边缘。
3.2.2. 原型范畴的扩展
“回”的范畴在非归属地场景中发生扩展:当学校与认知主体形成长期关联(如学生身份),其“类归属”特征与“回”的原型属性(归属回归)产生家族相似性。例如,大学生说“回学校”时,“回”的使用基于“学校作为第二归属地”的认知共识,这是原型范畴通过“家族相似性”向边缘成员扩展的典型表现。
3.2.3. 意象图式的双向性
非归属地起点打破了“家”作为唯一中心的认知约束,使“路径-目标”图式呈现双向可能:一个是“去学校”对应“任意起点→目标”的中性路径;一个是“回学校”对应“起点→类归属目标”的向心路径。
这种双向性在“宿舍→学校”场景中更为明显:住校生常说“回学校”,因宿舍已被建构为“次级归属地”,此时“回”的意象图式符合“次级中心→核心目标”的向心运动。
3.3. “回家”中“回”的语用分析
3.3.1. 物理空间位移与心理归属的融合
“回家”中的“回”在物理空间上同样表示从学校向家的位移,即朝着家这个目标地点移动。但与“去学校”不同的是,“回”蕴含着强烈的心理归属意义。家对于个体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居住的物理场所,更是情感的寄托和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从学校回到家,意味着回到自己的归属之地,回到熟悉、温暖的环境。例如,在学校忙碌了一天后,说“我要回家”,此时的“回家”表达了对家的向往和期待,将物理空间的移动与心理上对家的归属感紧密融合。这种融合使得“回家”不仅仅是简单的位置改变,更成为一种情感的回归。
3.3.2. 文化认知层面的“家”概念强化
在文化认知层面,“家”在汉语文化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家”承载着家族传承、亲情纽带等丰富的文化内涵。“回家”这一表述深深扎根于这种文化认知中,强化了个体与家庭的紧密联系。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家”都象征着回到一个安全、稳定、充满爱的地方。例如,春节期间,无论人们身处何方,都想尽办法“回家过年”,此时的“回家”承载着浓厚的文化意义,是对传统文化中家庭团聚观念的践行。这种文化认知进一步凸显了“回家”中“回”的语用内涵,即朝着归属地移动,使其超越了单纯的物理空间位移,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和情感象征。
4. “去/回”的语用逻辑
4.1. “公司→家”与“公园→家”的对比
从公司回家时,多数人使用“回家”,因“公司”作为工作场所,与“家”形成“非归属–归属”的明确对立,“回”激活“非归属→归属”的原型路径。
从公园回家时,“回家”与“去家”均可能出现:若强调“公园”的临时停留属性,用“回家”;若以“公园”为当前参照点描述位移,偶尔会见到“去家”的表达(如儿童迷路时说“我要去家”)。这进一步证明了“归属原型”与“参照点选择”的交互作用。
4.2. “学校→家”与“学校→图书馆”的对比
“从学校回家”中“回”的使用,本质是“目标(家)作为原型归属地”的强制激活,此时“学校”作为非归属地起点,路径图式为“非归属→归属”;
“从学校去图书馆”中“去”的使用,反映“两个非归属地之间的位移”,符合“去”的边缘范畴扩展规则,此时无归属原型的干预,参照点选择更自由。
5. 结语
汉语中“去学校”与“回家”的语用差异,本质是认知主体在“原型范畴约束-意象图式建构-概念隐喻映射-参照点动态选择”多重机制下的语言产出结果。“家”作为“回”范畴的原型归属地,强制规定从家出发时只能用“去”表示远离;非归属地起点允许认知主体灵活选择参照点,当“学校”被临时赋予“类归属”属性时,“回”的使用成为可能;文化隐喻“归属是中心”进一步固化了“家”的参照点地位,使“回家”成为不可逆转的向心运动表述。既有研究运用意象图示、概念隐喻等理论,揭示了含“来/去”的复合趋向动词语义引申脉络,证实空间域向非空间域映射的普遍性,但相关探讨多聚焦“来/去”,未涉及“回”的范畴属性及“归属地”对趋向选择的强制约束;在参照点研究方面,学界虽已拓展了“来/去”的参照点类型,指出“去”可指向与参照点无关的位移,却始终未触及“心理归属”这一隐性参照维度,更未阐释“家”这类原型归属地对参照点选择的优先性。本研究则以“回”为核心抓手,首次明确“家”作为“回”范畴原型归属地的特殊地位——其不仅是物理空间起点,更是认知层面的“心理坐标原点”,这种属性强制规定“从家出发至他处”的表述只能用“去”,填补了前人对“来/去/回”认知关联及“归属认知”作用机制研究的空白。与此同时,学界已指出“回”的研究需向“深层拓展”,本研究通过“原型范畴 + 归属认知”的分析路径,正是对这一研究建议的具体回应,解决了“为何非归属地起点可灵活使用‘去/回学校’,而家作为起点时表述却具有唯一性”的核心问题。研究揭示了汉语空间指示语并非单纯的物理方向标识,而是认知主体对“心理归属”“文化认知”“语境参照”的综合编码。本文将原型范畴、意象图式等理论与具体语言现象深度结合,验证了认知语言学理论对汉语语用现象的解释力,为第二语言教学中“去/回”的偏误分析提供认知层面的解释,例如留学生常出现的“我回学校从家”错误,本质是未掌握“家”作为原型归属地对“去/回”的强制约束。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至方言对比与跨语言比较,探索“归属认知”在不同语言中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