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这是一个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时代。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工智能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驱动力量,将对全球经济社会发展和人类文明进步产生深远影响。”[1]毫无疑问,人工智能目前正在深刻改变着人们的生产方式和社会生活。青年作为社会发展中最活跃、最积极的群体,更乐于和善于接受新鲜事物。但由于青年身心发展的特殊性,也更容易受到人工智能发展的影响。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作为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的典型代表,是通过各种机器学习方法从数据中学习对象的特征,进而生成符合指令的复杂内容(如文字、图片、视频)的人工智能[2]。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在改变青年生存状态的同时,也威胁着青年发展的主体性。对此需要辩证分析ChatGpt、Deepseek等新一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背景下青年主体性危机产生的缘由,并重构青年的主体性。
2. 生成式人工智能与青年主体性的内涵及关联
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蓬勃发展,其涵盖了能够生成文本、图片、音频、视频等丰富多样内容的模型及相关技术体系[3]。与传统的信息处理方式不同,生成式人工智能并非简单地对已有网页内容进行机械重组与内容展现,而是基于特定的指令和已有的素材,运用创新性的算法与逻辑,生成全新的内容成果,这种生成性与创新性是其核心特质所在。
从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理论来看,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4]。人作为社会性存在,其主体性是在与外界的持续互动中逐渐形成和彰显,这一过程涉及社会交往、劳动实践以及思维活动等多个维度,并且人具有主观能动性,能够通过有意识的实践来改造世界、实现自我价值。
青年群体的主体性体现在自我意识、自主能力和创造性等方面,这些特质与他们在社会环境中的存在方式紧密相连。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今天,大多数的青年不可避免需要与之互动,这不仅会深刻改变他们的思维模式、交往方式和劳动形态,也会对其作为人的本质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5]。与此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也离不开人类的“投喂”,即人类提供的数据、指令和反馈。这充分表明,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人类,尤其是与青年群体,形成了一种紧密的互动协作关系。一方面,青年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提供了必要的支持和养分;另一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在重塑青年的主体性,二者相互交织,共同塑造着当下的社会文化与技术生态。在这种复杂的关系下,如何引导青年正确对待生成式人工智能,充分发挥其优势,避免主体性的消解,成为我们必须深入思考和积极应对的重要课题。
3. 生成式人工智能背景下青年的主体性危机
以往,人一直都是社会历史前进的主体,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对这一传统思维带来挑战。尽管目前人工智能发展还处在弱人工智能阶段,但人工智能远超常人类能力的特征,使得人类开始忧思自身的主体地位[6]。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了全新的时代,青年人的生活场景随之发生深刻的变化,与此同时也引发了青年的主体性危机。
3.1. 生成式人工智能弱化青年主体性思维
人的思维是社会实践的产物,会受社会条件和经济基础的制约和影响,但人类可以主动通过实践获取知识、经验和认识,进而影响其思维方式和意识形态。通过这些实践,人们与外部世界相互作用以改造社会和自身,“主体性思维”是人的本质的现实表现。青年的意识形态和思维认知发展一直处于重要地位,尤其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青年的主体性思维更易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
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将接收信息、经验回溯、提出假设、情况调研、检验假设、推导结论等步骤的独立型形式,转换成指令输入和复制粘贴的简单依赖创作形式,青年只需要通过较少的行动或者语言指令,就可以完成复杂的任务。这种便利的信息获取一方面会虚无青年的思维模式。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让青年对人工智能的运用形成依赖,使其只愿意进行浅层次的思考而不愿进行深度的学习,从而逐步使青年独立思考的能力被稀释。另一方面会误导甚至虚无青年的思维。生成式人工智能基于算法、模型、指令,能够生成符合青年需要但又完全不存在的内容,但又因为其符合指令所涉及的内容,使得青年很难察觉。如,Athaluri等学者要求ChatGpt编写50个包含新颖医学研究主题参考文献的研究设计。经过统计分析发现,ChatGpt生成的参考文献中,38%使用了错误的DOI或伪造的DOI,16%的引用文章完全伪造[7]。而且生成式人工智能还会利用算法去给青年群体标记各自的偏好,通过量化、监控、引导青年,不断削减着青年作为主体的思考辨别能力,使青年的主体思维能力包括审美、立场、认知等,都潜移默化地接受着技术的输出与支配,最终虚无青年的主体性思维。
3.2. 生成式人工智能淡化青年劳动主体性
劳动是人的主体性的重要体现,也是人作为人进行生活的第一需要。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重要进步,在许多领域都在逐步削弱青年劳动的主体性,这带来人类对于人工智能作为客体的主体化趋势的担忧。Deepseek等新一代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具有促进生产效率、推进新型产业的创新、提供新的劳动机会等重要作用,而且其更迭速度远超过去。而且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进行深度学习,并具备群智开放性。这能够保证它进行快速的学习与持续的升级,参与各个领域的决策过程,甚至引导或主导人的实践活动,直接参与到人作为主体的劳动实践中。
自由发展的基础是人的个性能够得到自由发展,个性的发展是人得以全面发展的重要衡量指标。黑格尔和马克思都曾把哲学理解的个性表述为个体主体性,主体性的基本特点包括自主性、能动性和创造性[8]。生成式人工智能对青年劳动主体性的削弱体现在青年劳动的自主性与能动创造上。生成式人工智能未来能帮助青年从自动化的生产、流水线的作业和标准化的工种中解脱出来。正如马克思的判断,人类的“一切发现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9]。在机器大工业时代,人们被剥夺的是传统技能。但在数字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具有强大的语言处理和文本生成功能,能够进行决策、思考、情感表达,它不仅取代人类的物质劳动,甚至还能取代“非物质劳动”,人们的思考和创作能力在逐渐被削弱和剥夺[10]。物质劳动层面,世界经济论坛(WEF)发布的最新《2025年就业未来报告》强调,随着人工智能实现了一些任务的自动化,41%的雇主计划缩减员工规模[11]。非物质劳动层面,青年群体在使用Deepseek时表示,其创作的图画、视频、音乐等甚至比人类完成得更好[12]。人们容易陷入“主体客体化,客体主体化”的焦虑中。这不仅让大部分人陷入一种焦虑状态中,还会压缩青年的就业空间,削弱劳动创造力,诱发的青年劳动主体性危机。
4. 生成式人工智能背景下青年主体性危机缘由
青年群体所面临的主体性危机并非“突变”形成的,人的主体性会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面临更全面、更强劲的挑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背景下,随着青年的存在场域的拓展、社会交往的“平等假象”以及历史层面的技术理性与市场逻辑的互动影响的共同作用下逐步外显。
4.1. 个人层面:青年存在场域的拓展
青年群体无疑是随着互联网技术成长的一代,这就意味着青年的消费、交往、劳动等存在场域,以及社会关系网络,都与人工智能技术相关。青年与人工智能之间相互影响、相互构成,一方面人工智能是青年感受新鲜体验的中介和手段,能够让青年感知与体验人工智能背景下的人类文明成果;另一方面青年作为社会发展中最有活力的因素,既是人工智能技术的重要体验和使用群体,又是创造和完善人工智能技术的主体动能。因此,不管是在应用还是在发展中,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都在逐步扩大青年的存在境遇。
以Deepseek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是科技工业以人类“一般智力”为基础,以各类网络平台为媒介推行的智能技术[13],青年人群必然会在这一技术创造的场域中进行社会生产和交往活动,从而获得现实存在和生活体验,因此,由人工智能技术拓展的存在场域是青年无法规避的时代环境。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技术赋能和平台媒介加成中,通过智能计算、存储功能、调用能力等打破了传统存在场域的时空限制,在虚拟实践的场景中将青年的活动能力、交往空间、生活领域等拓展开来,实现了时空的全面压缩和生活成本的降低。青年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拓展的场域中,在获得存在体验的同时,也影响着自身人格个性的形成和发展,因而主体性也会在这类新兴技术的发展中受到影响。
4.2. 社会层面:社会交往“平等假象”
随着人类社会交往虚拟化的不断增强,“这个社会成了单向度的社会,使生活于其中的人成了单向度的人”[14]。在虚拟交往环境中,人们容易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导和操控的影响下进行判断和思考,逐步丧失独立观察和理性批判的能力。
就底层逻辑,生成式人工智能是被算法所主导的,在积累一定的用户数据信息后,就会筛选匹配所获取的数据和存储的数据,再通过对用户语言、情感、心理等的模拟,综合的加工处理后输出文本内容[15]。因此,用户参与越多,询问的问题越多样,输出的文本内容就越准确和全面。青年作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用户主体,在使用技术时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信息源,可以拥有自由生成和传播内容的权力,在表面上形成一种社会交往平等假象。但实际上不同的用户在获取信息资源的形式、数量、内容上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一些人能够根据自我需要调动海量的内外部信息,在信息资源的基础上进行价值创造。而一部分用户只能被动接收平台传达的信息,通过碎片化的信息资源获取浅显直接的娱乐消遣和文本内容。
此外,各类平台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结合和深度捆绑。平台为了获取利益,利用智能技术对数据进行加工处理,使其具备逻辑严密、计算科学、信息完备等特点。青年在使用时不自觉地会产生高度信任,并逐渐产生使用依赖、需求惯性和心理舒适。长此以往,在这种高效、持续的信息供给中,青年的思维模式和主体能动性就会被困在数据壁垒中,产生“信息茧房”效应[16],逐渐会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提供模板化、套路化、定式化的答案。
4.3. 技术经济层面:技术迭代加速与技能要求提升的持续性焦虑
长期以来,在市场环境中,持续追求效率提升与价值增长是经济活动的重要驱动力之一[17]。在此背景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既是当前信息技术发展的阶段性成果,其研发路径和应用推广也显著受到市场预期和产业需求的影响。技术工具本身的价值中立性,与其被纳入特定社会经济结构后可能产生的复杂效应,需要被区分看待[18]。
具体而言,在由商业逻辑主导的发展模式下,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研发与应用往往以提高效率、优化流程、优化商业模式为主要目标。这种驱动力促使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更新与扩散,广泛渗入各行业领域,进而重塑职业环境与能力要求。在这一过程中,技术对程序化、重复性劳动的替代效应日益凸显,从而对青年群体形成了新的能力压力,他们不仅需要掌握与人工智能协同工作的新技能,更被要求发展那些难以被技术模拟或替代的高阶认知能力、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与创造性思维能力。由此,青年不得不面临“终身学习”的持续压力,其主体性建构过程从相对稳定的“理论–应用”模式,逐渐转入充满不确定性的“追逐–适配”模式。这种由于外部技术经济发展带来的学习焦虑,可能会影响青年内在稳定的价值认同与职业自主性,使其陷入被动应对的“适应性生存”状态。
5. 公共政策如何引导青年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构建主体性
5.1. 完善政策助力青年的主体性的构建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它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传统的运行逻辑,拓展了青年的知识获取与认知边界,使得青年的实践效率获得提升。因此,在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给青年带来的主体性危机,不能进行简单的抵制和规避,而是要从政策、社会等层面,积极培育青年独立的理性批判思维,培养能够应用和适应人工智能技术的能力,让生成式人工智能“为己所用”。使青年主体能够在政策的引导下,正确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并获得构建自我主体的意识和能力。
在教育政策调整方面,要以“通过教育,思想上让青年理性、客观地看待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与使用。在实践中获取自主分析、操控、驾驭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能力”为调整目标。首先,要系统构建以批判性思维与伦理反思为核心的“AI素养”教育体系。课程设计应分阶段推进:基础教育侧重通识认知,高等教育注重跨学科融合。同时改革评价体系,降低对标准化产出的权重,提升对问题发现、过程迭代与原创贡献的评价比重,从制度上激励深度思考与价值创造,助力青年在智能时代稳固并发展其主体性。此外,鼓励学校组织各类人工智能竞赛和创新活动,激发青年的创造力与竞争意识,促使他们主动探索人工智能技术的边界,实现从理论到实践的跨越,增强其在智能时代的竞争力。
在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个强大的技术“赋能”的机器,教育政策要让青年同步“增智”,通过掌握的知识能力走进其中,实现真正的“人机共存”。此举可以让青年在智能时代才能够掌握主动权,为社会物质财富的积累创造可能的同时,还能为人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实现创造基础条件。
5.2. 明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价值与限度
从本质上说,ChatGPT等生成式人工智能仅是初级阶段的人类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价值与限度,为人工智能与人类共处设置边界。每一次人工智能发展的迭代都伴随着对人工智能引发问题的探讨,从深蓝到AlPhaGo再到生成式人工智能ChatGPT,无一例外地引起人们对人的主体性危机的讨论,因此,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我们也应理性审视其价值,并加以治理。
一方面,要回归自我价值审视。用户交互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学习和训练的现实场景,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会语出惊人,但其所具备的“智慧”来源于人类社会的多元数据。大量的带有价值立场和价值判断的数据资源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训练场,这样的训练并非静态,而是动态,并非单向,而是交互。因此,当人类谈及人工智能可能具备的贪婪、不公平、歧视、剥削等问题,不能忽略人类自身的傲慢与自私,忽略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中的不和谐因素。人工智能大踏步发展,带来人的异化风险,消解这种异化需要从人类自身出发,回归现实的人,反思人类思维与人工智能思维的差异,承认人的有限性,以人的自我消解推动人工智能发展下人的异化危机的消解。
另一方面要对人工智能加以治理。在人工智能的价值塑造与协同治理过程中,政府、企业、社区等多元社会主体能够发挥关键作用。一方面是软治理,即政府制定政策制度加以引导,并号召企业主动承担责任。社会组织发挥其专业与中介功能,通过开展公众数字素养教育等方式,提升社会对人工智能的理解与监督能力。社区可作为人工智能融入日常生活的实践场域,促进居民对身边人工智能应用的知情、参与和反馈,推动技术发展更好地响应在地需求与价值共识。人工智能企业则通过构建用户参与反应机制、制定监督和审查机制等方式,构建一套较为全面闭环的人工智能伦理制度规范体系;另一方面是硬治理,立法部门和人工智能企业合作,在立法部门的指导下,企业通过技术方式将道德准则和法律规范嵌入人工智能,使其具备内在自我道德能力。但无论是软治理还是硬治理,其内在目的都是构建以善和美为内在行动准则的人工智能价值主体。
5.3. 构建可靠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
要消解以Deepseek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的青年的主体性危机,就要从本质上改变传统的人机观念,重建青年这一类主要用户对人工智能的正确认识,探寻青年需要什么样的人工智能,找到人机交互的契合点,需重构新的人机关系。
为推动人工智能的可靠融入,需在具体政策中细化关键监管举措。在算法透明度层面,监管细则应明确要求企业对核心算法的决策逻辑、数据来源及权重分配建立可解释性文档,并在特定高风险场景下,向受影响的用户提供决策过程的简明说明。同时,可考虑设立算法备案或分级分类披露制度,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参与算法影响评估,以确保透明性要求得以落地。
在企业伦理责任层面,应制定并推行细化的“企业伦理责任清单”。清单需明确企业在算法设计、数据使用、系统部署等全周期的具体义务,包括但不限于:设立伦理审查委员会,在产品研发阶段进行潜在风险检测与伦理影响评估;建立健全用户数据授权与退出机制,保障个人隐私与数据自主权;定期开展算法审计,主动排查并修正潜在的歧视、不公平等风险;制定并公开人工智能应用的负面清单,明确禁止以侵犯用户自主性、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为目的的技术滥用。通过将伦理责任清单化并与企业信用、市场准入等机制挂钩,可引导企业在技术创新的同时,主动履行社会责任,共建可信人工智能生态。最终实现人工智能为青年所用,青年能安全、可靠地使用人工智能的目标。
6. 结语
无论是过去人工智能引发的“技术革命”、“时空革命”,还是目前新一代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它们均是人类在自我进化与发展进程中创造的成果。本质上,是将人脑中的各类信息以代码形式排列组合,借助算法、算力和算据驱动,呈现为一种外化的“实践形式”。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人类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创造了条件,提高了生产效率。同时也拓展了青年知识获取与认知边界,让青年有意识地去进行信息甄别。但它也给部分青年的主体性带来新危机,弱化思维、淡化劳动主体性,影响其全面发展。青年是社会治理的关键对象,而人工智能是未来的社会治理不可逃避的话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终点,产生的主体性危机背后是来自个人、社会、技术经济层面综合因素的影响。面对危机与挑战,必须坚持在政府的引导下,多元主体的配合下共同引导青年建立自主性、引导其正确认识人工智能的价值与限度,并构建可控、安全、可靠的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