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门神”——汉画像石墓门中的玄武图像研究
Guardian of the Underworld—A Study of the Xuanwu Image on Tomb Gates in Han Dynasty Stone Reliefs
DOI: 10.12677/isl.2026.101031, PDF, HTML, XML,   
作者: 王 琪: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陕西 西安
关键词: 汉代墓室画像石墓门四神玄武图像研究Han Dynasty Tombs Stone Reliefs (Huaxiangshi) Tomb Gates Four Deities Xuanwu Image Study
摘要: “玄武”为“四神”之一,是北方神、冥神、水神、生命之神的象征。玄武形象的出现与正式确立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汉代时期多出现于墓室墓门及壁画之上,其造型、位置构图背后反映着汉代时期的天文观念与丧葬礼仪制度。本文将运用二重证据法、图像学等研究方法,对汉画像石墓门中的玄武图像进行研究,分析其具体形态、位置及与墓门其他元素的组合关系。旨在揭示玄武在墓葬空间中作为“地下门神”,可能具有镇墓、引导墓主升天等功能,为研究汉代的宇宙观与生死观提供一定的理论参考。
Abstract: Xuanwu, one of the “Four Deities”, symbolizes the god of the north, the underworld, water, and life. The emergence and formal establishment of the Xuanwu image underwent a prolonged developmental process. During the Han Dynasty, it frequently appeared on tomb gates and murals. The design, placement, and composition of these images reflect the astronomical concepts and funerary ritual systems of the Han period. This study employs research methods such as the dual-evidence method and iconology to investigate the Xuanwu images on the gates of Han Dynasty stone relief tombs, analyzing their specific forms, positions, and compositional relationships with other elements on the tomb gates. It aims to reveal that Xuanwu, as a “guardian of the underworld” within the tomb space, likely served functions such as warding off evil spirits and guiding the tomb occupant to ascend to heaven. This research seeks to provide theoretical reference for understanding the Han Dynasty’s cosmology and views on life and death.
文章引用:王琪. 地下“门神”——汉画像石墓门中的玄武图像研究[J]. 交叉科学快报, 2026, 10(1): 253-257. https://doi.org/10.12677/isl.2026.101031

1. 引言

汉朝是继秦王朝之后建立起来的大一统中央集权王朝,其政治稳定、经济、文化繁荣发展。汉武帝时与西域进行经济文化交流,开辟了“丝绸之路”,主张“独尊儒术”。汉朝统治者在黄老思想的影响下,宣扬人们在世时应追求物质享乐与长生不老之风,死后要讲究厚葬之风。因此,受上述因素影响,汉代墓葬艺术成为当时历史文化、思想观念、宗教信仰与丧葬礼制的重要载体。来自先秦以来的“万物有灵”观念、神仙信仰、“阴阳五行”观念与“天人感应”思想的影响,“四神”题材始终贯穿于汉代墓葬美术始终[1]

汉代画像石墓门在汉墓之中具有“天门”之意,常被视为人间与仙域的连接。其图像有一定程式化表现,内容多包括东王公、西王母,四神、门吏、各类仙禽神兽及装饰纹,是昆仑、天界的具体表达。另外,四川简阳鬼头山崖墓画像石[2]上出现的“天门”题刻,周围还有神兽、西王母等图案出现,这也表明了汉代画像石墓墓门的“天门”之意,为其“通天”的意涵提供了直接证据。作为“四神”之一的“玄武”,是北方神、冥神、水神、生命之神的象征,将其绘制于墓门之上,不仅是简单的方位指示,同时还与辅首衔环、门吏等形象共同守护或接引墓主。又因其“水生万物”“蛇龟长生”的意象暗含墓主永生或再生的期许。

2. 玄武图像起源与定型

“玄武”为我们所熟知的“四神”之一。“四神”是古代神话中的四方之神,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神兽,常被用于表示天象、方位、行军布阵等。“玄武”一词在西汉时就已出现,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提到:“北宫玄武,虚、危。”[3]说明西汉时已经有了“玄武”一词。不同于“四神”中的“青龙”“白虎”“朱雀”形象的固定,北方神出现过黄蛇、鹿、龟、龟蛇甚至骆驼等多种形象。

新莽至东汉时期,龟蛇缠绕形象的“玄武”图像成为主流模式。东汉时期的蔡邕在《月令章句》中提到:“天官五兽之于五事也,左有苍龙、大辰之貌,右有白虎、大梁之文,前有朱雀、鹑火之体,后有玄武、龟蛇之质。”[4]说明在东汉前“玄武”形象就被确定为龟蛇缠绕形式。龟蛇缠绕形象可能具有多种象征意义:二者皆属阴,与水或阴湿环境相关;冬眠复出的习性被联想为死而复生;龟、蛇的长寿能力与生殖繁衍能力使古人崇拜;龟蛇相交的形象寓意阴阳交合,生生不息。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龟蛇缠绕形象主流化后,局部地区,或墓室中依然出现其他形象的“玄武”图像。东汉时期部分墓室就有绘为龟或蛇的“玄武”图像。如陕西定边县郝滩东汉墓[5]壁画将虚、危两宿处绘为龟。这可能与地方丧葬传统、粉本来源或突出龟知天道、明阴阳、晓祸福的“神性”象征有关,遂将它作为“玄武”的形象。

3. 汉画像石墓门玄武图像实例及位置布局

陕西绥德延家岔二号东汉墓墓门[6]出现有龟蛇缠绕“玄武”图像(图1)。该墓门图像布局严谨,二号墓墓门由五块画像石组成,横额图像外栏由如意云纹组成,纹饰中带有奇珍异兽。横额下栏是应龙、朱雀等图像。左右竖框内栏有西王母、羽人、玉兔、门史等图像。墓门的扉扇上有朱雀、青龙、铺首衔环画像。玄武位于左右竖框下栏,处于门吏把守的“入口”下方,镇守基座,与门吏形成稳固的构图。为典型的龟蛇缠绕式,龟蛇相交,动态强烈。

陕西榆林古城滩汉墓墓门上也有龟蛇缠绕的“玄武”形象(图2)。该墓门图像内栏描绘了一个弯曲的树形图案,树形左侧坐有一羽人,与右侧端坐一人相对而立,似在交谈。中间还可见一官吏躬身执笏,姿态十分恭敬。下栏就为典型的龟蛇缠绕“玄武”图像,龟与蛇相互缠绕,头部相对,龟呈爬行状态,蛇缠于其上。类似的龟蛇缠绕图像还出现于绥德王得元墓门左右立柱[7],米脂官庄墓门左右立柱[8]中等。

Figure 1. Tomb Gate of the Yanjiacha No. 2 Eastern Han Dynasty Tomb in Suide, Shaanxi. (Image Source: Li Lin, “The Yanjiacha No. 2 Eastern Han Dynasty Tomb with Stone Reliefs in Suide County, Shaanxi,” Archaeology, No. 2, 1990)

1. 陕西绥德延家岔二号东汉墓墓门(图片来源:李林:《陕西绥德县延家岔二号东汉画像石墓》《考古》1990年第2期)

Figure 2. Stone Relief from the Right Vertical Frame of the Tomb Gate at Guchengtan, Yulin, Shaanxi. (Image Source: Complete Collection of Chinese Stone Reliefs, Volume V: Shaanxi and Shanxi Stone Reliefs, p. 1)

2. 陕西榆林古城滩墓门右竖框画像石(图片来源:《中国画像石全集第五卷 陕西山西画像石》第1页)

由《三辅黄图》卷三记载:“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9]《礼记·曲礼上》记载:“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10]可知作为“四神”的“玄武”,其位置与四方密切相关。它属北方之神,通常处于在画面中靠下的位置。所以在汉代画像石墓墓门中,“玄武”图像多处于画面下方。根据位置构图可将其分为对称守卫式与非对称式构图。

第一种,对称守卫式。陕西绥德延家岔二号东汉画像石墓墓门(图1)左右竖框均有龟蛇缠绕“玄武”图像,形成对称式构图。左竖框,龟蛇缠绕“玄武”图像龟的头部与蛇的头部都朝右,尾部朝左。右竖框龟蛇缠绕“玄武”图像与之相反,龟的头部与蛇的头部朝左,尾部朝右,左右竖框“玄武”面对面相望。陕西绥德县后思家沟快华岭墓门[11]左右竖框画像石也均有龟蛇缠绕“玄武”形象,形成对称式构图。外栏为三重锯齿纹,中间为陶纹,内栏为菱形重回纹,最下面为龟蛇缠绕的“玄武”图,阴线雕刻。“玄武”鳞甲清晰,昂首翘尾,蛇交缠于龟身,其蛇头在龟头上部[12]

第二种,非对称式构图。如神木大保当彩绘汉画像石墓出土的M16墓门[13]的“玄武”图像就仅出现在左竖框下栏,右竖框并没有出现“玄武”图像,而是出现一“骏马”图像。为何这里要以“骏马”图像与玄武对应,这种不对称性值得我们深入探究。据出土文物与相关考古报告可知大保当或许为东汉政府安置南匈奴而设置的“属国”,因而墓葬带有一定北方少数民族文化特征[13]。这里出现的“骏马”图像或许是游牧民族墓葬习俗的反映,是活动在这区域内羌人和匈奴人的遗风。昂扬的“骏马”与“四神”形象共同守护墓门,反映了各民族文化之间的交流与融合。

4. 汉画像石墓墓门玄武图像下蕴藏的思想内涵

汉代墓葬包含着强烈的宇宙象征意义,墓门中的玄武图像的思想内涵与汉代人民的星象崇拜、五行哲学、儒道信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作为“天门”的守卫者,它与其他形象共同护送、引导墓主前往“仙域”。

首先,“玄武”在诞生之时就与天文星象的崇拜有关。它对应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先民将这七颗恒星想象成龟等形象,这便产生了“玄武”的雏形。将玄武的形象刻画于墓门之上,使墓室与“天象”对应。不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墓室宇宙秩序的确立,为墓主提供一个永恒不变的位置参考坐标。是星空运行规律的视觉化结果,凝练了汉代先民对宇宙的认识与智慧的表达。

其次,“玄武”图像与汉代盛行的阴阳五行观念、天人感应思想相结合,在墓门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在汉代的五行体系中,玄武代表水、主冬、色黑,代表着“阴”的极盛,同时又象征着新一轮的重生与循环。在墓室中出现不仅契合它的方位属性,同时也体现了墓主向往“往生”的期望。在墓门中,与其它方位神兽构成了一个五行的运行规律,共同维系墓室之中的宇宙运转。

最后,“玄武”图像象征“天门”的护卫与接引者。汉代厚葬、升仙的陋习极盛,在汉代先民眼中,墓门就是“天门”。玄武不是孤立存在于墓门之上,它与辅首、门吏以及其他“四神”共同守卫与引导墓主。在其中玄武更偏向于镇守的职能,同时又隐喻穿过死亡之水可以获得重生。

总之,“玄武”图像诞生的背后隐藏着古代先民对天文星象、阴阳五行学说、天人感应的思想的研究,它使墓葬具有更加强烈的宇宙象征意义,反映了汉代人民祈求死后顺利前往天庭的愿望。与其他形象共同组成了汉代人民灵魂不朽、生命轮回的时空观念。

5. 结语

“玄武”作为“四神”之一,在汉代画像石墓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首先“玄武”同“青龙”“白虎”“朱雀”有秩序地、整体地出现于墓门之中,用以象征四方,达到烘托出墓主人的主体地位的目的。其次,它结合“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等思想观念,最终成为代表北方、冬季、阴、水等含义的宗教幻想中的神灵,在墓门中出现,同辅首、门吏等其他形象一起护送、引导墓主人“升天”。最重要的是,“玄武”作为一种宇宙象征图式,体现了汉代人对于宇宙运行规律的研究,不仅是汉代人民智慧的象征,也蕴藏着他们超越肉体而注重精神升华的无限追求。

参考文献

[1] 席奇峰, 杨鑫, 王剑. 西汉时期墓室壁画浅析[J]. 黄河. 黄土. 黄种人, 2021(4): 35-42.
[2] 方建国, 雷建金, 唐朝君, 等. 四川简阳县鬼头山东汉崖墓[J]. 文物, 1991(3): 20-25.
[3] [汉]司马迁. 史记[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9: 1308.
[4] 李昉等. 太平御览[M]. 北京: 中华书局, 1960: 30.
[5] 吕智荣, 张鹏程. 陕西定边县郝滩发现东汉壁画墓[J]. 考古与文物, 2004(5): 20-21+97.
[6] 李林. 陕西绥德县延家岔二号东汉画像石墓[J]. 考古, 1990(2): 176-179.
[7] 李林, 康兰英, 赵力光. 陕北汉代画像石[M]. 西安: 陕西人民出版社, 1995: 55-62.
[8] 榆林市文馆会, 米脂县博物馆. 米脂县官庄村东汉画像石墓清理简报[M]//朱青生. 中国汉画研究(第二卷).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6: 2-10.
[9] 何清谷. 三辅黄图校释[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5: 160.
[10] [清]阮元校刻. 十三经注疏[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7: 1250.
[11] 康兰英, 朱青生. 汉画总录∙7∙绥德[M].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2: 218.
[12] 谢娟玲. 陕北东汉画像石中动物图像研究[D]: [硕士学位论文]. 兰州: 西北师范大学, 2021.
[13]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 榆林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 神木大保当——汉代城址与墓葬考古报告[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