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格翻译
风格翻译是文学翻译的一个重要内容。在翻译文学作品过程中，译者需要在充分理解文章内容的基础上在译文中传达原文的风格。风格是一部文学作品的精髓。忠实原文内容、还原原作文体风格，是评判译文质量的关键标准。而要实现这一点，前提是必须透彻读懂原作、充分把握其精神内核，才能将原文的深层内涵与独特风貌完整展现。何为风格？正如斯威夫特所言，所谓风格的真正内涵，不过是在恰当的语境里，选用恰到好处的文字[1]。在翻译不同的作品时，译者在选词用词方面都有各自的偏好，从而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著名中国翻译家刘宓庆说：“风格的意义不仅涵盖文学体裁的特点，还深入到作者个人的语言习惯和行为特征，代表着作者写作意图所达到的最终审美效果”[2]。因此，只有充分理解原文，把握原文的精神，才能再现和传递原文的内涵和风格。
2. 文献综述
狄更斯是最早被译介到中国的欧美作家之一，其作品中译本数量在西方作家里名列前茅，相关翻译研究也一直是学界的关注焦点，而其代表作《雾都孤儿》的译本对比研究，更是其中成果丰硕的核心领域。
该作品现有数十种中译本，学者们分别从译本版本、文本本身、理论探讨和文化差异等方面开展了研究，分别探讨了译本在句式还原、语义精准度上的差异，指出部分译本存在细节误译与语篇衔接问题；并且分析了译者主体性、读者意识对翻译策略的影响；以及中西方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权力距离差异带来的共情困境及翻译调适路径。而针对风格翻译的研究较少，因此，本文以风格翻译为切入点，选取了《雾都孤儿》这一经典的文学作品作为媒介，以荣译本和宋译本为研究对象，通过案例分析法和对比分析法，从词汇、句子、修辞等层面分析两种译本在传递原文风格上的差异，以期为后续文学作品翻译提供借鉴。
3. 《雾都孤儿》写作背景及风格
作为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雾都孤儿》于1838年正式出版。该小说写于维多利亚时代，其文本中的情感表达，深深烙印着那个特定时代的独特气质。以阴冷压抑、雾气弥漫的伦敦为故事舞台，描绘了孤儿奥利弗·特威斯特饱经磨难的坎坷人生。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奥利弗，九岁时被送去一家殡仪馆当学徒。由于无法忍受虐待，他独自逃往伦敦。在那里，他被小偷团伙诱骗，成为了他们的同伙。后来，得益于好心人的帮助，他找到了自己的身世，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该作品深刻揭露了其所处时代的诸多社会痼疾，其中包括济贫院的残酷现状、童工的悲惨境遇以及青少年犯罪团伙的猖獗乱象等。狄更斯将注意力集中在资产阶级身上，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底层人民的悲惨生活以及资产阶级虚伪慈善背后的真相。学者们认为《雾都孤儿》语言风格幽默，着重描绘了下层民众的悲欢离合，讽刺意味极强。翻译这部作品也考验着译者对不同时代语境细微差别的理解能力[3]。
4. 案例分析
文学翻译不仅要翻译词义，还要翻译作者的文风。原作者和译者都有各自的风格。风格的翻译在于原作者风格与译者风格的融合统一。在翻译过程中，只要译者掌握了原文的意义和韵味，并且知道如何使用准确的词语、句子和修辞手法来表达，就能够传达原作的风格。下文将分别从词语、句子和修辞手法的角度，分析《雾都孤儿》的两个中文译本。
4.1. 词语
在翻译过程中，译者不仅要把握全文的意思，还要理解句子中关键词语的含义，以便更好地表达原文，使读者能够理解文本所表达的思想和情感。
例1 (赵)：He gave the little wicket a tremendous shake, and then bestowed upon it a kick.
译文1 (宋)：他使劲摇了摇那扇小门，又踹了它一脚。
译文2 (荣)：把那扇小门恶狠狠地摇几下，然后再赏它一脚。
该句的背景是当教区执事班布尔拜访济贫院时，他被孤儿院的女教习曼夫人挡在门外。作者通过对教区执事行为的详细描述，对资产阶级表达了讽刺。在《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中，“bestow”意为把某物给予某人，特别是表示对他们的尊重[4]。荣译本将其翻译为“赏”。一方面，这显示了教区执事的傲慢、专横和高高在上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当时底层人民生活困难的社会现象，讽刺了资产阶级的丑恶嘴脸。荣译本抓住了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图，而宋译本在表达上有所欠缺。
例2 (赵)：They issued forth with great promptitude, and shouting “Stop thief !” too, joined in the pursuit like good citizens.
译文1 (宋)：两人便极为敏捷地跳了出来，高呼着：“抓贼啊!”跟普通市民一样也加入了追捕的行列。
译文2 (荣)：他们非常敏捷地从藏身的地方闪出来，也叫嚷着“抓扒手!”，以正直公民的姿态参加追捕。
该句描述的是奥利弗加入扒手队列后，第一次和另外两个扒手一起去学习如何偷东西。他站在原地目睹了整个偷窃行为，在偷窃失败后却被错认为小偷，继而引来了一阵仓皇的追赶。在《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中，“good”意思是“受到认可或尊重的”[4]。作者用“good citizens”来形容两个扒手，具有很强的讽刺意味。事实上，这两个扒手才是真正的小偷。然而，他们却加入了追捕的行列，假装是好人来追捕奥利弗。荣译本将“good citizens”翻译为“正直公民”，以“正直”二字来讽刺扒手，讽刺意味极强。而宋译本的讽刺意味较弱。
例3 (赵)：Withdrawing his other hand from Mr. Bumble’s, he covered his face with both, and wept until the tears sprung out from between his thin and bony fingers.
译文1 (宋)：他干脆把手从班博先生的袖口缩回来，双手捂住脸，泪珠像开了的水闸一般，从他纤细的指头缝里涌了出来。
译文2 (荣)：他索性把另一只手从班布尔先生掌心里抽出来，用双手捂住面孔，直哭到眼泪从他瘦骨嶙峋的指缝中间涌出来。
该句描述的是奥利弗被班布尔先生送进棺材铺。奥利弗纵使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只能用眼泪表达他的无奈。此细节描述作者意在突出济贫法制度下底层人民的悲惨生活，通过对奥利弗双手的描写揭露资产阶级的伪善。词语“瘦骨嶙峋”的表意范畴为人与动物的躯体，侧重体现其消瘦至极的模样，而“纤细”的描述对象多为各类物体，主要突出其小巧纤细的形态。奥利弗自出生以来就从未饱腹。艰苦的生活、拮据的食物和不足的睡眠，使得他十分消瘦。荣译本更好地揭示了资产阶级的伪善，在准确表达译文的基础上传达了作者的意图，突出了文章的风格，而宋译本只是一味的忠实原文，传达意味不强。
4.2. 句子
除了对关键词语进行不同的翻译之外，译者在翻译文章中的句子时也会采用不同的翻译方法，以便更好地传达原作的风格。
例4 (赵)：In pursuance of this determination, little Oliver, to his excessive astonishment, was released from bondage, and ordered to put himself into a clean shirt.
译文1 (宋)：为了落实这项决定，小奥利弗自然很快地被解除了禁闭，还被要求穿上一件干净衬衫，弄得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译文2 (荣)：为了贯彻这一决定，小奥立弗给解除了禁闭，还奉命换上一件干净衬衫，弄得他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该句描述的是甘菲尔德先生同意以收取五英镑的方式将奥利弗带走当学徒，以支付房租。班布尔先生收到董事会的命令，带奥利弗去见地方法官以获得批准。这是出发去办理手续之前的准备工作。在这里，作者描写了底层人民的悲惨生活。他们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缺衣少食，任人摆布。作者批判了当时社会的不公，揭露了资产阶级的丑恶。荣译本生动而尖锐地展示了底层阶级的卑微，与原作的风格相符。在翻译中将被动语态改为主动语态，也充分考虑了读者的阅读习惯。宋译本采用了被动翻译方法，倾向于根据文章内容进行翻译，译文符合原文结构并再现了原文的内容。然而，在表达作者的情感方面，她的翻译力度和强度较弱，未能很好地传达原文的风格。
例5 (赵)：“The child that was half-baptized Oliver Twist is nine year old today.”
译文1 (宋)：“奥利弗·退斯特，今天满九岁了。”
译文2 (荣)：“那个总算有个名字叫奥立弗·退斯特的孩子今天满九岁了。”
该句描述的是班布尔先生来到孤儿院要带走奥利弗。这是班布尔先生与曼夫人的一次对话。济贫院强制要求年仅九岁的孩子工作。作者强调“奥利弗今天九岁”，这意味着奥利弗即将开始他的工作生涯。作者从侧面批评了资本主义制度的不公和社会的极端分层。九岁就必须工作揭示了对童工的批判。从小说中可以知道奥利弗的名字来源于教区执事。作者从侧面描写了奥利弗的悲惨命运，并突出底层人民的辛酸和无奈。宋译本是对文章内容的简单翻译，而荣译本则完整表达了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通过对部分内容的补充，更好地突出了原文的风格。
例6 (赵)：Besides, the board made periodical pilgrimages to the farm, and always sent the beadle the day before, to say they were going. The children were neat and clean to behold when they went; and what more would the people have !
译文1 (宋)：除此而外，董事会定期察看寄养所，会提前一天派教区管事去说一声，他们要来了，孩子们会被收拾的又干净又光鲜，让人赏心悦目，大家也都没有过多的猜疑与想法了。
译文2 (荣)：再者，理事会定期视察寄养所时，总是提前一天派干事去通知说：他们就要来了。每当他们莅临之时，孩子们个个收拾得干净齐整，使人悦目赏心；人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这是作者对教区儿童寄养制度的描述。作者以感叹句结束这句话，强调了说话者强烈的情感。语气的变化也帮助该感叹句实现了讽刺的功能[5]。作者通过感叹句表达了自己对社会不公的无奈和对寄养制度的不满，并讽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宋译本将其译为陈述句，只是陈述事实。相比之下，荣译本则遵循原文，不仅传达了原作的风格，还很好地表达了作者的情感。
4.3. 修辞
修辞的使用不仅可以为文章增添色彩，还能更好地表达作者想要传达的意图。在翻译原文的过程中，对原文的恰当呈现也是译者对原文风格理解的体现。
4.3.1. 隐喻
隐喻的本质是借用某一常用的词或短语指代特定对象或概念，以此替换另一对象或概念，进而含蓄地揭示二者之间的相似关联。一方面，它可以提升人们对文本内容的理解程度；另一方面，其审美意义也颇为显著。
例7 (赵)：“He is so jolly green!”
译文1 (宋)：“他真是幼稚得可笑。”
译文2 (荣)：“他实在嫩得可笑！”
该句的背景是费金想训练奥利弗成为他的扒手，教他如何偷东西，并称赞奥利弗聪明，将来会成为重要人物。奥利弗年纪小，并不理解费金所说的真正含义。查理觉得这非常滑稽，险些被咖啡噎到。他向房间里的每个人道歉，并说了这句话来缓解自己的尴尬。作者在这里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奥利弗来自远方，还没有参与过他们的活动，是一个“新手”。“green”在这里指的是“年轻”和“无知”，用来暗指奥利弗，表达讽刺的语气，同时批判费金团伙的偷窃行为。宋译本直接表达了字面意思，没有将隐喻表达出来，而荣译本则艺术性地采用了“嫩”这个词，使读者一目了然该词想要表达的意思。
4.3.2. 双关
双关这一修辞手法，其核心是借助词语本身的多重语义，或是利用同音、近音词汇的意义差异来实现特定语用价值与文学影响的一种语言手法。使用双关语可以使文章更加生动，并产生幽默效果。
例8 (赵)：“Bow to the board”, said Bumble. Oliver brushed away two or three tears that were lingering in his eyes, and seeing no board but the table, fortunately bowed to that.
译文1 (宋)：“奥利弗，给各位理事鞠躬问好。”班博吩咐道。奥利弗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抹去泪水，然后深深地朝他面前的桌子鞠了一躬。
译文2 (荣)：“向理事会鞠躬。”班布尔说。奥立弗抹去了噙在眼眶里的两三颗泪珠，看见前面只有一张桌子，没有木板，便向桌子鞠了一躬，幸而这样倒也使得。
该句描述的是在奥利弗九岁生日那天，班布尔先生去了孤儿院，把奥利弗带到济贫院去见董事会。这是奥利弗第一次见董事会，班布尔先生告诉他要向董事会鞠躬。“board”一词有两类释义，第一类为具象层面的“长薄硬质材料，木板为常见形态”，第二类为抽象层面的“具备决策与管理职能的机构或公司治理群体”。对于董事会，奥利弗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以为班布尔让他向木板鞠躬。但他没有看到木板，只好向桌子鞠躬。这里，“board”的双关用法非常契合奥利弗作为孤儿的角色。由于在孤儿院长大，奥利弗对“董事会”的理解程度远不如对“木板”熟悉。因此，他无法理解班布尔真正指的“board”是什么，导致出现了奥利弗向桌子鞠躬这一滑稽场景。这不仅产生了幽默和讽刺的效果，也让人为奥利弗无法接受教育感到心酸。作者同时也批评了19世纪的救济制度。在宋译本中，只翻译了“board”一词作为董事会的意思，而并没有翻译出木板的意思，因此双关的意义未能体现，作者的意图也未能传达。相反，在荣译本中，不仅翻译了“board”的两层意思，还通过一系列详细描写表达了作者想要传达的所有讽刺意味。他抓住了作者想要表达的本质，并且很好地再现了原文的风格。
5. 总结
本文以《雾都孤儿》为例，从词汇、句子和修辞手法等方面讨论了两本中文译本在传达原作风格上的差异。通过对比发现，荣译本在表达上更准确。在这部译作中，译者既充分考量了读者的阅读偏好，运用了受众易于接受的语言表达，又成功复刻了狄更斯作品标志性的幽默与讽刺格调，恰当地结合中文词汇的特点，融入个人风格，使译文非常贴近原文。宋译本则是严格遵循英语的习惯和结构，包括被动语态、语序等，带有一定的翻译腔。因此，在进行文学作品翻译工作时，译者不能仅停留在文字层面的阅读，还需格外留意其语音特质，且要准确判断原文的语气和口吻，将其完整传递。而原文的语气和口吻正是文本风格的体现。荣译本恰如其分地把握了原文语气，使其译本比宋译本更好地传达了原作风格。
注 释
文中例句全部引自以下三本书籍：
查尔斯·狄更斯. 雾都孤儿[M]. 赵春霞, 注释. 西安: 世界图书出版西安公司, 2010.
雾都孤儿[M]. 荣如德, 译. 北京: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有限公司, 2014.
雾都孤儿[M]. 宋艳玲, 译. 北京: 煤炭工业出版社,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