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合作共建”理论是会话分析、互动语言学领域的重要研究内容,对探讨话轮构建单位具有重要意义。学习汉语对话中的合作共建,不仅有助于汉语学习者理解汉语对话中的互动,还为其提供了学习更高级语言形式的机会(关越等,2020) [1]。本文对第二语言习得中的合作共建研究现状进行概述,重点关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习得中的合作共建,以期在探讨合作共建研究现状的基础上,发现问题,引发进一步思考。
2. 合作共建的概念
在日常口语对话中,会话参与者需要轮流发言(Sacks等,1974) [2],而为了达到语言交际的目的,说话人要在适当的时候把“发言权”从一个说话人的手里交到另一个说话人的手里,而听话人要在一个句子正在成形的时候,预想下一个“话轮交替相关处”最可能出现的位置(陆镜光,2000) [3],并及时接话,完成互动。这其中就存在当说话人并未完成当前话轮时,听话人提前参与会话,共同完成同一话轮的特殊现象。这一现象首次被提到是在20世纪60年代Sacks的几次公开演讲中,之后Lerner (1987)将其称为“合作共建”(collaborative construction)并率先开展了系统研究[4]。英语中最典型的共建格式是if/when X-then Y结构,即在会话中由if或when引导的条件从句会对后续话语内容产生强烈的预测和投射作用(关越等,2020) [1]。例如:
(1) 01 David: so if one person said he couldn’t invest
02 (.)
03 Kerry: then I’d have ta wait (转引自Lerner,1987) [4]
合作共建现象常常发生在会话双方的“互动交谈”(talk-in-interaction)中,既包括日常会话,也包括各种专门机构场景中的对话,比如课堂互动、零售交易、医患沟通、新闻采访等(方迪等,2023) [5]。在国际中文课堂上,这种现象表现为教师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特定的提示语、句子首词或重音等手段来引发学生对教师话语的接续、重复或扩展等,从而共同产出同一话轮,这就是国际中文课堂中的合作共建。
3. 国际中文课堂中的合作共建
3.1. 合作共建类型
目前学界有关合作共建的研究主要是围绕句法结构、语义特征、韵律特征、序列位置等方面展开,尤其是有关其他语言的相关研究也较为成熟。目前汉语层面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汉语自然口语对话领域,关注到了语言与非语言资源对合作共建行为的塑造与影响。
在汉语合作共建的分类上,以往研究体系从共建资源、句式特征、语义角度、互动功能等方面对汉语合作共建进行了细致的描写。例如,根据共建资源的组织方式,此类结构可分为单一结构、复合结构,单一结构指参与者的介入通常基于他们对交流内容的即时理解与分析,在适当的时刻迅速融入对话进程(陆镜光,2002) [6],在语法上达成合作,且不与多模态、语音韵律资源等同时出现的结构。而复合结构则指的是结合单一结构的语言资源与身体视觉资源、语音韵律资源形成的复合式合作共建结构,呈现出的多模态倾向。正如方梅(2018)所言,“互动交际本质上是一个多模态的展现”[7]。而从句式特征角度对合作共建的分类则认为,单句、复句是合作共建句式分类的两大类别。单句中又可以细化为主谓结构、动宾结构、偏正结构、介宾结构以及动补结构等类型(张耘鸣,2023) [8],复句则以连词引导的句式为主,比如“虽然……但是……”“不是……而是……”等。此外,王乐、吴思娜(2022)在讨论汉语二语课堂的合作共建时,按句法位置将合作共建分为六类,分别是为衔接词、谓语词汇项、偏正结构、述宾结构、述补结构以及介词结构[9]。
3.2. 合作共建功能
“语言在本质上具有互动性,而互动语言学是基于互动行为的语言研究”[7],也就是说除了关注语言本身,我们还要关注“言谈参与者是如何通过语言以及非语言的多模态资源(例如眼神、手势、身势等)”[10]来实现特定的意图与行为。因此,除了关注合作共建本身的句法结构类型,也不能忽视这些合作共建在课堂中的意图与目的,即有助于提高课堂教学效果的合作共建功能。
以自然口语为研究对象,关越等(2020)考察了汉语的合作共建如何反映言谈双方的交际意图,并指出句法合作共建一般发生在说话人找词或受话人表达一致性时[1]。对应到汉语课堂中,“说话人找词”这一现象主要发生于学生在表达时出现找词困难,“受话人作一致性表达”则主要指教师有意引发的合作共建,要求学生及时回应以检验知识的掌握程度。另外,关越(2023)还从汉语自然口语的列举表达的角度探讨了合作共建的功能,研究指出“共建列举项既能够实现合作的一致表达,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对比的关系”[11]。也就是说,列举表达类的合作共建同样以达到一致性表达为目的,同时也能补充对比的观点。但后者对汉语学习者的水平要求较高,一般不会出现在初级或中级水平的汉语课堂中。也有学者从其他角度讨论合作共建的功能,比如徐亚新(2023)在研究汉语自然口语合作共建时,从行为主导者角度讨论了合作共建功能,发现合作共建具有“表示回应”“协助修复”“立场表达”等功能[12],这些功能同样以其他方式表现在汉语课堂中,如“协助修复”在汉语课堂中表现为教师使用合作共建对学生的错误表述进行纠错。当然,也有直接针对汉语课堂中的合作共建,如王乐等(2022)在汉语课堂中的合作共建个案研究中指出了汉语课堂合作共建还可以分布在搜词、纠错、提问、扩展四类功能序列中[9]。
4. 第二语言习得中的合作共建现状
4.1. 外语中的合作共建
Sacks (1992)最初识别并描述了英语交流中的一种合作性构建模式,即当先发言者即将完成其话语却面临产出障碍时,后续发言者通过提供候选词汇予以协助,从而共同促进对话的流畅性和连续性[13]。Lerner (1987)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合作完成的话轮序列(collaborative turn sequence)、复合式话轮构建单位(compound TCU)这两个概念[4]。此外,Lerner (1992、1995、1996)深入探讨了一系列关键主题,包括在特定行为与场景类型中合作共建现象的特征分析、英语领域内多样化的合作共建模式及其应用,以及合作共建过程中互动行为的复杂动态[14]。
此外,也有研究从韵律、序列特性等多个维度出发,深入探讨了英语合作构建过程中的共建机制与实践模式。如Lerner (1996)观察到在协同生成过程中,前件的贡献在成果产出阶段呈现出一定的延迟现象,进而导致前件与后件出现短暂的停顿间隔[14]。Goodwin (1986)和Sacks (1992)指出在对话交流过程中,前一发言者在找寻词汇时可能触发共建现象,这一现象具体体现在前一话语段落内的短暂停顿、犹豫延宕以及填充性词语的使用等方面[13] [15]。
除了英语,Hayashi (1999)揭示了日语与英语在合作构建语言系统时存在的三个显著差异,一是日语中的句法结构相较于英语,其在构建语句时的作用并不如英语那样凸显。二是共建后的结论通常作为句子的尾部主要组成部分。三是对比与列举等结构性语言元素在日语的合作共建中极为重要[16]。Hepburn et al. (2019)的研究揭示,在俄语交流过程中,合作共建后第三个对话回合可能不仅会遇到缺乏明确肯定或否定反馈的情形,反而可能会以参与者之间的笑声作为这一对话序列的终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交际模式[17]。Mondada (1999)观察到,在法语对话交流中,后续发言者所构建的语段经常展现出话题转向现象,并且这种转向有时包含了对前一轮对话内容的评估,乃至明确表达了不认同的态度[18]。
综上所述,各语言在投射机制、序列组织以及社会互动层面的合作构建并非呈现统一模式,而是各自展现出特有的现象,这背后是由语言内部的句法构成、语用原则以及社会文化背景的多样性所共同塑造的复杂交互作用所决定。
4.2. 汉语中的合作共建
汉语中,方梅(2012)最早发现相邻对之间可以构成复句关系[19]。比如:
(2) 01 → 甲:今天风很大。
02 → 乙:可是不怎么冷。
例(2)中,甲和乙的话语合起来就是一次合作共建,二者共同完成了一句包含转折关系的完整话语,其中乙的话语是共建后件,是对前件的扩展。
而系统地对汉语中的合作共建进行考察最早是关越、方梅(2020)的研究,其核心在于辨析并深入探讨了汉语语境下单句结构与复句结构的合作构建机制,特别聚焦于复句结构中的合作共建现象,展开了细致的考察分析[1]。也有研究者专注于特定语境与序列,深入探究汉语的合作构建机制。张惟、彭欣(2020)在其研究中深入分析了汉语自然口语对话中三种预期完成事件的发生机制,并揭示了复合式TCU(短语组合)的浮现不仅取决于句法结构的复杂性,还与对话中的交互行为紧密相关,无论是在构成简单的陈述句还是复杂的复合句中均是如此[20]。此外,研究还探讨了在合作共建情境下,伴随出现的非言语行动资源,这些资源对于促进对话理解和共同建构知识具有重要作用。Zhang (2021)通过深入分析说话人在对话轮末项交叠过程中的合作共建行为,揭示了其反映了说话人高度的参与度与互动性,并据此阐述了合作共建机制的三种核心互动功能。此类研究活动进一步巩固并深化了汉语合作共建领域的理论与实践基础[21]。
总体上看,目前国内有关汉语本体合作共建的研究正在兴起,涵盖了句法、韵律、多模态以及跨语言研究等多视角,不仅对后续相关研究具有重要借鉴意义,也为世界范围内的合作共建研究补充了汉语范式。
5. 结语
合作共建在国内外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但是仍然存在一些问题值得我们关注。一是国内现有专门针对合作共建现象开展的研究缺乏系统性,相关研究成果散见于其他类似现象的成果中,尤其是针对汉语教学中的师生合作共建研究目前比较少见,无法满足国际中文教学的需要。二是针对汉语中的合作共建研究基本集中在汉语自然口语这一范围,且研究成果分散在有关打断(李悦娥、申智奇,2003) [22]、重叠(匡小荣,2006等) [23]、支持性言语反馈(李先银、石梦侃,2020) [24]等研究领域,对合作共建现象的定义和分类标准目前并未完全明确与统一。三是合作共建现象缺乏本土化研究理论与语料。目前国内有关合作共建现象的研究大部分仍以国外语例为证,而汉语的合作共建现象能否直接套用外国研究思路以及汉语自身有何特点缺乏系统分析与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