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语言资源具有主观性和交互主观性。“主观性”是指说话人对所谈及的人物、事件进行主观评价，展现个人的立场、态度和感情(沈家煊，2001 [1])；“交互主观性”是指说话人对听话人表现认同和关注(Traugott, 2003 [2])。事实上，说话人对听话人的在意，虽然是一种心理行为，但其外显形式也是语言表达。这些表达反映言说者在谈话具体内容时所展现的立场、态度等主观感受。因此，“交互主观性”也可被认为是“主观性”的一个子范畴。本文不着力区分主观性与交互主观性的区别。本文使用“主观性”作为广义所指，“交互主观性”也被涵盖其中。
“可”作为语气副词，一直以来都是语言学界探讨的话题(如王力，1943 [3]；吕叔湘，1999 [4]；于明明，2022 [5]；孟艳华，2023 [6]；宗守云，2023等[7])。副词“可”具有主观性，这一点，也是学界的共识。例如刘丹青、唐正大(2001 [8])曾明确指出“可”的本质是“话题焦点敏感算子”；《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对“可”的几个释义中有“表示强调”和“用在反问句里加强反问的语气”([9], p. 737)的意思。
近年来，学界对语言资源主观性的讨论日渐深入，学者们借助语料库语言学的研究范式，对副词“可”的语用功能进行了更为深入、广泛的剖析(如张雪平，2005 [10]；荣美，2013 [11])。目前，相关研究多以书面语作为语料(如李善靖，2009 [12])；张旺熹、李慧敏(2009 [13])从对话语境出发，以CCL语料库中的两位作家的作品为语料，探索了副词“可”的(交互)主观性。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以真实交际的口语素材为语料，探讨人物对话中的“可”的主观性用法的研究却是寥寥无几。学界对自然发生的、日常对话中的“可”的主观性用法的系统考察非常欠缺。实际上，“可”的主观性用法在日常对话中并非罕见，这方面值得开展细致深入的研究。本文选取日常话语语料库里面活生生的语言事实，聚焦母子言语互动情境，详细描述和分析副词“可”的主观性用法所关涉的词汇共现、语气类型和话语功能。
2. 语料选取
本文是基于语料库的研究，语料来源为“汉语日常话语语料库”(英文名为Corpus of Everyday Discourse, 以下简称CED) (付晓丽，2024 [14])。CED里面含有“亲子对话”这个子语料库(以下用“亲子对话”这四个字的拼音首字母QZDH指代)。在CED中，QZDH语料共有157篇，12万字符，对话的参与者是母亲与其儿子。母亲的年龄介于29到40岁之间，职业身份均为高校外语教师；男孩年龄从2岁9个月到12岁6个月，跨越幼儿期到儿童期。
QZDH语料呈现出一定数量的副词“可”主观性的使用。以下是具体做法：首先，本文使用AntConc4.2.4检索QZDH中的“可”字，把检索结果建成一个书面文档。随后仔细阅读该文档，对文档中“可”字的具体使用情况进行人工查验，确定“可”字在语境中的意义。接着，采用排除法，把其中非主观性用法的“可”的实例排除掉。被排除的主要是以下五种情况：
1) “可”用于人名或物品名称，如“可口可乐”。以下是四岁男孩与母亲的对话：
男孩：然后它正在喝可口可乐，(……)请大人−人们小心，这个是可口可乐，是拿可可和可可−可乐
母亲：嗯(QZDH121)
2) “可”用作助动词，如“不可貌相”。以下是母亲对四岁男孩说的话：
母亲：我们有一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男孩：知道(QZDH096)
3)“可”用于固定词语搭配，如“可爱”。以下实例中，母亲说出了这个词：
男孩：你干吗喜欢林林啊
母亲：因为我觉得林林长得很可爱啊(QZDH118)
4) “可”表意含混，如下面对话中的“可母亲我”，当时男孩三岁六个月。
母亲：哇噻你好厉害呀，那那个棒棒糖如果做好的话，可以给谁吃啊？
男孩：可−母亲我−我还得−我还想−我想倒点葡萄行吗？(QZDH044)
5) “可”与“是”连用，作转折连词，如下面对话中母亲说出的“可是”，当时男孩的年龄是两岁八个月：
母亲：嗯。可是我的问题是，如果小黑兔的牙齿不好的话，能吃果汁泥吗？=
男孩：=不能
母亲：对呀，所以得有一副好牙齿。怎么样才能有好牙齿呢？小黑兔记住了，小新记住了吗？(QZDH097)
完成以上筛选步骤后，还邀请同行对结果进行复检。经过研讨辨析，剔除个别有争议的实例，最后确认出43例“可”的主观性使用。
这43个“可”主观性使用实例来自QZDH语料库中的三对母子对话。第一对母子，母亲38岁，儿子9岁；第二对母子，母亲37岁，儿子7岁；第三对母子，母亲年龄跨度在29~31岁，男孩年龄跨度在2~4岁。这43个实例在三对母子对话中的分布并不均衡：仅有一例出自第一对母子，有9例出自第二对母子，有33例出自第三对母子。可见，本文考察的大部分语料实例是三十岁左右的母亲与其幼子的对话，其中有3例是发生在男孩2岁时，26例发生在男孩3岁时，4例发生在男孩4岁时。
以下举例，主观性的用法“可”被粗体加下划线呈现，圆括号内容是语料库文档编号。数据显示，这些“可”的主观性使用一般具有羡余性。如例1：
1. 男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就是一个小新坏蛋
母亲：哎呦，小新可不是坏蛋啊(QZDH144)
这个对话发生在男孩四岁时，“小新”是男孩的匿名称谓。在这个迷你对话中，“可”如果被舍弃，整个表达的意义完整性也不会受影响。换言之，“小新不是坏蛋”所传递的意义仍是清晰而明确的，不会造成听者误解。
本文数据还显示，母亲和男孩使用主观性“可”的频次不同。母亲一方使用“可”34次，而男孩一方使用“可”9次。母亲更多地使用“可”来表达主观性。对此可能的解释是：本文所用语料是男孩在2岁到4岁这个年龄段，男孩的语言表达能力有限。母亲在与男孩的言语交流中，多使用主观性表达来感染和影响孩子，让孩子充分感知母亲对某事/人的态度，从而形成正确的思想观念和做事的方法，以此达到家庭教育的目的。如下例男孩3岁4个月，某天晚上临睡时与母亲的对话：
2. 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上幼儿园呀？天天姐姐就可喜欢上幼儿园了
男孩：天天姐姐上幼儿园吧
母亲：嗯，对呀(QZDH077)
得知男孩不喜欢上幼儿园。母亲以天天姐姐喜欢上幼儿园做活教材，引导孩子对幼儿园产生积极心理期待。“可”与“就”连用，凸显了这种强调语气。
3. 实例分析
3.1. 词汇共现
在母子对话中，“可”并非单独出现。副词“可”的后续语言成分形式如何？它的先行成分又是什么？这些问题都值得深入细致的考察。
数据显示，“可”后续成分主要由动词、形容词、副词、“不”构成。其中，出现频次最高的是动词(n = 19)，其次是“不”结构(n = 14)，形容词使用频次较低(n = 6)，副词使用频次最低(n = 5)。详见表1。
需要注意的是，表1中“窄”出现的具体语境为“但是上层那个床是可窄可窄的，只能容下一个人睡觉”。因“可窄可窄的”常连用作形容词且仅仅出现在某一个独立表达中，故在判断“可”主观表达实例数量时，将其视作1例。在有关“可”后面成分频次的表1中保留具体情况，将其记作2次。因此“可”其后的词汇共现总数为44次。
Table 1. The following element of “ke” in its subjectivity usage
表1. “可”主观性使用的后续成分
词类 |
词语 |
频次 |
总计(频次及百分比) |
动词 |
“喜欢” |
5 |
19 (43.2%) |
“是” |
3 |
2 |
“睡” |
3 |
“约” |
1 |
“记” |
1 |
“说” |
1 |
“吃” |
1 |
“没有” |
1 |
“没” |
1 |
形容词 |
“厉害” |
2 |
6 (13.6%) |
“窄” |
2 |
“厚” |
1 |
|
“高兴” |
1 |
|
副词 |
“怎么” |
1 |
5 (11.4%) |
“真” |
1 |
“就” |
1 |
“没” |
1 |
“别” |
1 |
“不”构成的词组 |
“不是” |
6 |
14 (31.8%) |
“不行” |
2 |
“不能” |
2 |
“不会” |
1 |
“不一样” |
1 |
“不再” |
1 |
“不太好” |
1 |
表1中由否定词“不”组成的词组，其具体结构为否定算子“不” + 动词/助动词/形容词/副词/。该结构中“不”其后成分与在除否定结构外的各类情况中基本相同。
有7例“可”的先行成分出现在话语起始位置。例如，“啊，小新的拼乐高，可是拼乐高的小能手”。对“可”表达的先行成分的界定需排除这7个实例。由此，得到“可”主观性表达的先行成分的实例共36个。数据显示，这些先行成分的主要表现形式有代词、名词短语、动词三类。其中，使用频次最高的是代词(n = 21)，其次是名词短语(n = 13)。使用动词的情况较少，仅有2例。详见表2。
Table 2. The preceding element of “ke” in its subjectivity usage
表2. “可”主观性使用的先行成分
词类 |
词语 |
频次 |
代词 |
“你” |
7 |
“我” |
6 |
“那” |
4 |
“这” |
1 |
“它” |
1 |
“咱们” |
1 |
“这次” |
1 |
名词短语 |
“奶奶” |
2 |
“小新” |
2 |
“母亲” |
1 |
“男生” |
1 |
“小黑兔” |
1 |
“现在” |
1 |
|
“有的小朋友” |
1 |
“小女生的手” |
1 |
“天天姐姐” |
1 |
“宇宇老师” |
1 |
“这个西瓜球” |
1 |
动词 |
“是” |
1 |
“觉得” |
1 |
先行成分为代词、名词短语，可作话语的主题和出发点，是语句的主位成分。这些主位成分多数情况下涉及对话双方(“你”“我”)、家人(“奶奶”)、和其他属于共同基础范畴的母子双方共知的人物或事物信息。“我”“你”作主位成分时更能体现出说话人对“自我”的表现和对“听者”的关注。例如“我”作“可”的先行成分的情况共有6例，包括1例肯定式，5例否定式。“你”作“可”的先行成分的情况共有7例，包括1例肯定式，6例否定式。如下例男孩3岁7个月时与母亲的对话：
3. 母亲：就是你呗，小新，How old are you? <转英>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How old are you? <转英> 就是你多大了？How old are you? <转英>
男孩：How old are you? <转英>
母亲：你说我三岁半了，你可不是三岁的小朋友，你可是三岁半的男子汉了，知道吗？嗯(QZDH065)
母亲教男孩“How old are you”是什么意思及如何回答，引导男孩树立要当男子汉的雄心壮志。“可”传递出对男孩的肯定与鼓舞，母亲通过这种方式引发情感共鸣。
3.2. 语气类型
副词“可”的主观性使用在语气类型方面有规律。数据显示，“可”的主观性使用主要表现为陈述语气(n = 40)，约占93%。用于疑问语气、感叹语气、祈使语气中的各为1例。具体分布见表3。
Table 3. The mood types of “ke” in its subjectivity usage
表3. “可”主观性使用的语气类型
语气类型 |
频次 |
占比 |
例子 |
陈述语气 |
肯定式 |
14 |
32.6% |
“小黑兔可高兴了” |
否定式 |
26 |
60.5% |
“这么大的小新可吃不了” |
疑问语气 |
|
1 |
2.3% |
“这可怎么办呀？” |
祈使语气 |
|
1 |
2.3% |
“你可别这样啊” |
感叹语气 |
|
1 |
2.3% |
“那可真是不简单噢！” |
陈述语气
表3显示，“可”用于陈述语气否定式的情况最为普遍，可归纳为ABC三种情形：
A.“可” + 否定算子(“不”“没”) + 动词/助动词能/会/形容词。这种情况出现最多(n = 18)。如例4~5：
4. 母亲：上了九十五就行
男孩：这个是那个什么数奥，可不是普通的数学，我–我们班好多–我同桌你猜考多少分？
母亲：多少？
男孩：考六十(QZDH001)
5. 母亲：你是小朋友啊
男孩：嗯
母亲：那你可不能吃棒棒糖了啊，知道了吗？
男孩：知道了(QZDH082)
例4中的男孩9岁11个月，是小学三年级学生，母子在谈论近期的考试。男孩觉得自己成绩不错，眼见母亲反应平平，男孩进一步解释本次考试的特殊性，试图用同桌来反衬自己。这里，“数奥”和“普通的数学”互为“对比项”(参见罗晓英、邵敬敏，2006 [15])。“可”在意义上形成转折，对后续内容有加强、肯定的作用。男孩使用“可”突出这次考试的不普通，在向母亲解释实际情况的同时，也展现出希望得到母亲认可和表扬的心理意图。
例5中男孩3岁4个月。男孩想要母亲抱着睡。母亲趁机提要求“小朋友不能吃棒棒糖”。这里，“不能吃糖”与隐含对比项“之前吃糖”形成转折，这种说法是对男孩“吃糖”预期的否定。母亲通过“可”来柔化语力，试图营造出一种友好协商的亲子氛围。
B.“可” + 动词 + 否定算子(“不”) + 助词了/着。这种情况发生较多(n = 6)。如例6~7：
6. 母亲：对：哦，这么大的可以大家一起分享了是不是？
男孩：不
母亲：嗯，这么大的小新可吃不了，比小新还要大了这个玉米感觉
男孩：(……) (QZDH011)
7. 男孩：......(长默)要说实话，这么高的，危险的地方我可睡不着，啊呀，我睡不着怎么办呀，这样会影响睡眠的，你快出个主意，听见了没快出个主意……嘿嘿嘿，下来了啊
母亲：你下来我立马走啊(QZDH111)
例6中的男孩3岁1个月。母亲引导男孩分享玉米，男孩表示不愿意。母亲以“小新吃不了这么大的玉米”为由教育他。这其中暗含假设关系，即“这么大的玉米，小新是吃不了的”，其隐含的对比项为“小一点的，小新能吃了”。“可”除了表达两个对比项所形成的转折，还对男孩起到一定的提示和劝阻作用。它一方面否定了男孩的心理预期，另一方面又凸显了母亲对男孩食量和胃口的主观判断。
例7中的男孩7岁8个月。临睡前，男孩不愿独自睡觉，各种提条件、找理由。理由之一是“在这么高的、危险的地方，自己睡不着”。这个表达具有假设关系，它与隐含对比项“在不高的地方能睡着”形成对比。“可”在意义上形成转折，表现出男孩对于自身感受的重视和担忧。
C. “可” + “是” + 否定算子(“不”) + 动词 + 名受。这种情况出现最少(n = 2)。如下例男孩7岁7个月时与母亲的对话：
8. 母亲：(长默)那明天该去打球了吧？=
男孩： = 嗯
母亲：(短默)如果你还采取你那种措施的话，我回来，可是不轻饶你(QZDH046)
母亲对男孩不投入练球感到不理解。这里，“可”与“是”同为对命题进行主观评述的副词。“可”在表达显指成分(参见李善靖，2009 [12])“采取那种措施”“不轻饶你”，这与潜指成分“不采取措施并好好打球”“饶过你”形成对比，表达转折含义。母亲用“可”亮明个人对此事件的深度关切，向男孩发出家长将要行使惩戒权的警告。
陈述语气的肯定式是“可”的主观性使用发生较多的情况，细分为AB两类情形：
A. “可” + 形容词 + 助词/ + 动词 + 名受/副词/动词结构/介词结构 + 助词。这种情形发生较多(n = 11)。如下例9~10：
9. 母亲3：哈哈@@还有谁是老鹰啊？
男孩3：彤彤老师，彤彤老师抓了一百个，可厉害呢(QZDH110)
10. 母亲2：咱们可说好了啊：不洗澡的话不要在这个床上睡觉。自己上自己的小床上
男孩2：为什么？
母亲2：没有为什么，这就是睡这张床的要求
男孩2：不：行(QZDH048)
例9中的男孩3岁10个月。晚上临睡前，母亲询问他白天在幼儿园的活动。男孩讲到玩老鹰抓小鸡游戏时老师的精彩表现。“可”是男孩对自己所说内容的主观强调。“可”和语气词“呢”共同使用，是典型的情绪表达特征，男孩通过这样的言语，表达出对幼儿园老师高超本领、过人能力的由衷敬佩。
例10中的男孩7岁8个月。晚上临睡前母亲提醒男孩“不洗澡不可以上大床睡觉”。“可”对这一事实进行加强与肯定，进一步凸显该信息的重要性。“可”的使用为母亲后续要求男孩洗澡提供了事实依据，增加了母亲提要求的底气。
B.“可” + “是” + 名词短语。这种情况出现较少(n = 3)。如下例男孩3岁1个月和母亲玩“开超市”游戏时的对话：
11. 母亲：要这个西瓜球吗？
男孩：嗯
母亲：哦，这个西瓜球可是我们店里最新的玩具呀，所以它会比较贵，它需要二十块钱，它涨价了，你有那么多钱吗？
男孩：没有(QZDH033)
母亲的角色是售货员，男孩想买西瓜球，母亲告诉他西瓜球是最新玩具价格高。这里，“是”为判断动词，“可”是对整个判断句进行主观评注的副词。“可”与隐含对比项“其他玩具不是最新的”形成转折，为后续提出“西瓜球会比较贵”提供了支撑，使男孩意识到“西瓜球价格高”的合理性。
疑问语气
本文语料中“可”表达疑问语气的形式仅有一例，其形式表现为：“可” + 特殊疑问词 + 动词。它发生在男孩2岁8个月与母亲的对话中：
12. 母亲：下一个故事是叫做小白兔吃棒棒糖，小黑兔吃棒棒糖，好不好？
男孩：好
母亲：……于是–小黑兔的母亲带小黑兔去看牙医，医生为小黑兔的牙齿做了全面的诊断，结果，发现小黑兔的牙齿都变黄变黑啦！这可怎么办呀？…… (QZDH097)
母亲给男孩讲睡前故事，在讲到小兔子因为总吃糖牙齿都坏了时，母亲发出疑问。这里，“可”的使用加强了疑问语气，使其显指成分“牙变黄变黑，怎么办”与潜指成分“牙没坏，无须担心”形成转折。母亲通过“可”来吸引男孩的注意力，引发其独立思考。
祈使语气
本文语料中仅有1例“可”用于祈使语气的情况，其形式为：“可” + 否定算子(“别”) + 代词 + 助词。如下例7岁男孩与母亲玩棋盘游戏时的对话：
13. 男孩：哎，你可别这样啊。要万一我–我从天空掉下来，这只大鸟从天空掉下来。噗：嗤就把你坐下去了[@@
母亲：@@]hurry up <转英>
男孩：哎！该你了，绿：的(QZDH047)
男孩提醒母亲不要走某步棋，男孩对母亲提要求，“可”加强了对母亲行为的劝阻，突出了男孩的主观态度。“可”的使用减弱了命令语气的程度，使表达更加委婉。
感叹语气
本文语料中，唯一一例“可”用于感叹语气的句法形式为：“可” + 系动词 + 副词 + 形容词短语 + 感叹词。如下例7岁男孩与母亲的对话：
14. 男孩：母亲，果果现在有进步了
母亲：噢？那可真是不简单噢！
男孩：自从脑袋被撞了之后
母亲：@啊–自从@撞进步了是吗？
男孩：对他–就是–他–他变老实了，他吸取教训了应该是(QZDH046)
男孩与母亲谈论班上某位同学有进步。母亲此前知道这位同学有打人的坏习惯，现在听说他进步了感到有些惊讶。母亲使用“可”来表达对此事的感慨，因为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母亲的主观预期。
3.3. 话语功能
国际著名语言学家Biber等(2021 [16])对大规模英语日常会话的话语单元(discourse unit)进行考察后，归纳出九种语用功能(即交际目的)类别。它们是：与情境相关评论、开玩笑、参与冲突、解决问题、分享感受与评价、提供建议和指示、描述或解释过去、描述或解释未来、描述或解释(时间中性)。本文借鉴Biber模式，对这43例主观性用法的“可”的交际目的进行分类，大致归为以下五种类别。
3.3.1. 分享感受和评价
“分享感受与评价”是指有关感情、评价、观点和信仰的讨论，包括表达不满和分享个人观点(Biber等，2021 [16])。本文“可”用于该交际目的情况最多(n = 14)，由母亲发起9次，由男孩发起5次。母亲多使用“可”来表达主观看法，或对男孩的想法进行回应。如下例男孩在3岁4个月时与母亲的对话：
15. 母亲：你不认识我，你还跟我躺在一起？
男孩：嗯
母亲：呦，那可不行，能跟陌生人躺在一起吗？能跟陌生人单独待在一起吗？嗯？
男孩：不行呀(QZDH077)
晚上临睡前，男孩跟母亲开玩笑，说她看起来不像母亲，自己也不认识她了。母亲警惕地意识到男孩的安全意识薄弱，便告诫他不能与陌生人躺在一起。“可”表达了母亲对此信息的突出和强调，反映出母亲的紧张情绪。
3.3.2. 与情境相关评论
Biber等(2021 [16])将“与情境相关评论”定义为说话者对在场或交际情境中的人或事物的评价。“可”用于该交际目的情况比较多(n = 10)，其中母亲发起7次，男孩发起3次。母亲借助“可”来表达自身就某人某事的主观评论。如下例男孩3岁7个月时与母亲的对话：
16. 男孩：我想要双层床
母亲：你想要双层床啊？那你是喜欢上层呀还是下层呀？
男孩：上层
母亲：为什么呀？但是上层那个床是可窄可窄的，只能容下一个人睡觉怎么办呀？
男孩：那我–那我要下床(QZDH054)
这个对话发生在晚上临睡前，男孩提出想要双层床。母亲使用了两次“可”来突出床窄的程度，传递出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进而影响男孩的判断和选择。
3.3.3. 提供建议和明示
当说话人向听话人提供指导、劝告或建议时便实现了“提供建议和指示”的交际目的(Biber等，2021 [16])。“可”用于该交际目的情况有5次，其中母亲发起4次，男孩发起1次。母亲往往通过提供建议指导来实现自己的主观预期。如下例男孩在3岁6个月时与母亲的对话：
17. 母亲：那我问问你，你今天摸了琳琳的手了吗？
男孩：没有
母亲：没有啊
男孩：嗯
母亲：嗯对，小女生的手可不能随便乱摸哟，对不对？
男孩：嗯
母亲：这是[尊重女生的一种表现
男孩：畅畅老师不是小女生] (QZDH041)
母亲得知他摸了幼儿园女老师的手，担心他会随意摸其他小女孩的手，便问他有没有摸琳琳的手。得到否定回答后，母亲发出“不能随便乱摸小女孩的手”的禁令。母亲以附加疑问句的方式让男孩自己回答，强化这一点。母亲使用“可”来弱化禁止的语气，减轻对幼儿消极面子的威胁程度，更柔和地引导男孩养成正确的行为习惯。
3.3.4. 描述或解释未来
“描述或解释未来”是指对计划中的或假设性的未来事件和意图的描述或推测(Biber等，2021 [16])。“可”用于该交际目的情况有5次，都发生在母亲发起的假设性话语中。如下例男孩四岁整时与母亲的对话：
18. 母亲：那爸爸天天上班他不回来，可没办法给你买乐高了
男孩：走了
母亲：那怎么办？那爸爸回来很高兴想跟你一起玩，结果你还让爸爸走，那你说魔法魔法，快把爸爸变回来，爸爸就回来了，你试试，你试试，说魔法魔法，快把爸爸变回来，爸爸就回来了，试试
男孩：不
母亲：不啊？<小新：嗯>那爸爸走了，爸爸很伤心，那我觉得就不会帮你买乐高了，你那么不喜欢他(QZDH120)
母亲使用“可”来引出对听话人预期的否定。该表达隐藏着母亲借男孩对玩具的喜爱来激发其对父亲的关切之情的主观想法。再比如下例男孩7岁时与母亲的对话：
19. 男孩：(……)我睡不着。(长默)母亲，你不许等我睡着了偷偷上那屋去啊，看我不–看我–呃–看我没把你当回事儿啊。别以为我没把你当回事儿(长默)我这个都响着呢。如果敢的话，呃，醒来以后我可–我可就不把你当回事儿了啊。(长默)欸，遥控器
母亲：在这儿放着吧(QZDH111)
这个对话发生在晚上临睡前。男孩希望母亲在屋里一直陪他，不希望母亲离开。他把遥控器当警报器吓唬母亲，“可”与同样表达主观性的“就”连用，进一步加强了肯定的甚至有点言语威胁的语气。
3.3.5. 描述或解释(时间中性)
“描述或解释(时间中性)”是指对与时间(过去或未来)无关或未指明时间的事实、信息、人或事件的描述或解释(Biber等，2021)。“可”用于该交际目的实例均为母亲发起的话语。母亲描述客观事实时，使用“可”来强调语气。如下例男孩3岁6个月时与母亲的对话：
20. 男孩：男生不要玩儿
母亲：为什么呀？
男孩：我不跟男生玩儿
母亲：@@为什么不跟男生玩儿啊？那男生可喜欢跟你玩儿呢，泽泽啊天天啊他们都喜欢跟小新玩儿。那你怎么不跟人家玩儿呢？嗯？你今天跟曦曦玩儿了，对吧？
男孩：嗯(QZDH041)
“可”凸显了“男生喜欢和男孩玩”的程度之深，体现了母亲希望他与其他男孩友好相处的积极愿望。
4. 结语
母子对话是家长与孩子互动活动中最为重要的方式之一(吴惠强，2003 [17])。有研究表明，儿童的情绪理解能力与其语言发展水平密切相关(任佳鸿、王速，2020 [18])。本文运用语料库研究方法，对母子对话中的副词“可”的主观性使用进行了考察。数据显示，此类表达多由母亲一方产出，多用于陈述语气否定式中，多与交际双方指示词“你”“我”连用。母亲往往通过“可”的主观性表达，来展现个人情绪和态度，实现对幼儿非理性/非恰当行为/思想的劝阻或驳斥。希望本文的发现对汉语国际教育、儿童语言发展以及亲子教育等多方面有所启示。需要指出的是，本文的考察是依托校级科研项目成果CED语料库。受资助资金及人力条件的限制，CED的建设规模较小，收录的母子对话的语料有限，为本文提供的实例偏少，是典型的小样本。更为可靠的结论，必然是要基于更大规模、包含更多变量的母子话语语料库的建成。本文的发现仅是初步探索的结果，还远不够成熟，敬请学界批评指正。
基金项目
本文为河北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基金交叉协同科研项目(S2016JC06)的相关成果。
附 录
文中语料转写符号代表意义如下表：
符号 |
意义 |
- |
表示言说者所做的短暂停顿，多为自我修补 |
(长默) |
表示较长时间的沉默 |
(短默) |
表示较短时间的沉默 |
(……) |
表示无法辨识的话语 |
文本 <转(具体语种)> |
表示语码转换为其他语言 |
： |
表示某个音节的延长，每增加一个冒号，就表示多延长一拍 |
= = |
表示一方刚说完，另一方就紧接着说 |
@@ |
表示笑 |
[ ] |
表示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同时说话时的重叠 [表示重叠起点 ]表示重叠终点 |
@文本@ |
表示话中带笑，即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