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Lefevere认为翻译是对原文的改写,能够操纵文学以特定的方式在特定的社会中发挥作用[1]。翻译的历史是一部文学创新的历史,也是一部文化对另一文化的塑造力历史。所以,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大背景下,对我国本土文学作品的翻译研究还是很有必要的。莫言小说《蛙》以我国计划生育政策为背景,从小说的写作背景、语言特点和文化传统上来看,都是极具中国特色的一部作品。
在言语行为理论下,对文学作品及其翻译进行探究,可以分析译者是否准确的把握了原文的语用意义,如何传达了原文中的观念与文化。汉语的语气词数量有限但位置多变、用法灵活,也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语言现象。对于译者来说,准确把握汉语语气词的语用功能,并选择恰当的翻译策略以达到与原文相同的效果是一个难点。根据毛沙沙对莫言小说《蛙》中语气词数量的统计,“啊”在全文中出现了248次,“吧”225次,“吗”173次等等[2]。本文将对这三个出现较多次数的语气词进行探究,分析其语用意义与语用功能,和译者葛浩文的处理方式。
2. 言语行为理论与翻译
言语行为理论由英国哲学家J. L. Austin创立,其核心观点是“话语即行为”,认为说话人在表达时会同时实施言内行为(字面表达)、言外行为(交际意图)和言后行为(实际影响)三类行为,打破了语言仅用于描述事实的传统认知[3]。其后,J. R. Searle对该理论进行拓展,提出“间接言语行为”概念并细化言外行为分类,为解读语言交际意图提供了系统框架[4]。言语行为理论将语言研究的重心从意义转向了基于情境的用法,这也引起了翻译研究从侧重意义到关注用法的相应变化[5]。使翻译研究突破“文字对等”局限,转而强调译者需结合语境与文化背景,精准传达原文的语用意义与交际意图,而非单纯的语言形式转换[6]。
近二十年,语用学与翻译研究的交叉融合为该理论提供了新的阐释维度:Sperber与Wilson的关联理论将交际视为“明示–推理”过程,强调译者需在源语与目标语语境间建立“最佳关联”,通过增译、句式转换等策略构建关联线索,实现语用等效[7];孙小春等提出的礼貌对等理论指出,翻译需还原源语的人际意图(如尊重程度、情感距离),而非形式对应,这为解读汉语语气词翻译中的礼貌策略提供了依据[8];梁银峰、张谊生等学者的语气词本体研究则明确了汉语语气词的功能层级(情态功能 > 语气功能 > 互动功能)及功能分化(如“啊”重感叹、“吧”重提醒),为精准解读《蛙》中语气词的语用意义提供了参照[9] [10]。
本研究以言语行为理论为核心,整合关联理论、礼貌对等理论及语气词本体研究成果,构建分析框架,以言语行为分类明确《蛙》中语气词对应的言外行为,借助关联理论解释译者策略选择逻辑,结合礼貌对等理论验证译文人际功能还原程度,参照语气词功能层级细化翻译效果评价维度,为后续语气词英译的具体分析提供系统支撑。所以,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不应该只考虑原文的言内之意,还要考虑其语用意义和语用功能,以准确传达原文的意图。
3. 语气词“啊”、“吧”和“吗”的语用分析
3.1. 语气词“啊”的语用分析
语气词“啊”最常见的位置是句末,在句末的情况下,“啊”的语气意义通常在不同句子中表达意思也不同。而在句中时,语气词“啊”除了表示强调,还标志前边部分为句子的话题[11]。
3.1.1. 祈使句句末,指令性言语行为
“啊”在祈使句句末中的语气意义是告诫对方要注意,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说话者对于行动者的一种建议或劝阻。如:
(1) 原文:你可别出去胡啰啰啊,八字还没一撇呢[12]!
译文:Now don’t you go around saying things, Gugu said, giving us all a stern look [13].
姑姑说这句话,表示事情还没有确定,建议母亲不要过早宣扬。原文中的祈使句句式和语气词“啊”都表达了指令功能,是塞尔言语行为分类中的指令性言语行为。
葛浩文在这里保留了祈使句的句式,但增加了副词“now”。“now”可以用来婉转地强调请求和命令,以“now”来传达语气词“啊”表达建议、指令的语气意义,实现了原文与译文的语用等效。
计划生育特别工作队队长,姑姑,逼迫王仁美出门接受人流。工作队推倒邻居肖上唇的“命运树”时,肖上唇气愤的向屋内的王金山发出此警告。句中“你他妈的”传达出肖上唇的气愤,语气词“啊”在此祈使句句末表示劝阻,也加强了肖上唇生气和警告的语气。警告也属于塞尔指令性言语行为,表达了指令的语用功能。实现了原文与译文之间的语用意义与语用功能的对等。
3.1.2. 感叹句句末,加强语气
在感叹句句末中“啊”的语气意义是表示事情超出了自身预想、表达开心情感与夸赞以及哀叹与劝告对方,通常会伴随其他副词“真”“多么”“何尝”等同时出现。如:
(2) 原文:天老爷,我爹说,这哪里是酒,就是龙涎凤血,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啊[12]!
译文:My god! Father exclaimed. That’s not liquor. Dragon slobber and phoenix blood aren’t worth that much [13].
此一幕发生于叙述者“我”大哥为其儿子被招飞大摆筵席时,姑姑带来了一瓶价值八千的茅台酒,这个价钱远远超出说话人的预期,说话者对其感到十分震惊。
原文中用副词“这么”与语气词“啊”来同时表达说话者的感情,加强其说话的语气。译文中,葛浩文用了副词“that”并增译了动词“exclaimed”。“that”做副词可用以强调程度,意思为“那么”,可对应原文中的“这么”。而“exclaimed”意思为“因兴奋、震惊、愤怒等突然呼喊”,葛浩文用此词直截了当的表达了说话者震惊的感情色彩。语气词“啊”的语用功能,葛浩文通过增译实现了语用对等。
(3) 原文:那个“小狮子”,可真美丽啊!王肝突然冒出了一句[12]。
译文:That Little Lion is quite the looker! Wang Gan blurted out [13].
此例发生于王肝第一次在蝌蚪家里碰到小狮子,而后与蝌蚪和陈鼻在胡同里闲聊,但王肝突然转移话题,插了一句夸赞小狮子美丽的话。
原文中副词“真”与语气词“啊”同时表达说话者王肝对小狮子的爱慕,及其惊喜和喜悦的感情。葛浩文用副词“quite”对应了原文中副词“真”,表达王肝对小狮子的欣赏。“blurt”指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既表达了与原文相同的突然冒出一句,也表达出了王肝对小狮子的深刻印象。这里虽然葛浩文对语气词“啊”进行了省译,但通过其他词传达出了同样的语用功能与语用意义。
3.1.3. 疑问句句末,表达疑问
在疑问句句末,“啊”在疑问句句末的表达意思则类似于语气词“吗”,表示自身的疑问,也可以用于一些问候之中,在语气上相较于要更为柔和一些,但是“啊”在疑问句句末的情况并不常见。
(4) 原文:陈眉:(身体摇摇晃晃,如同醉酒)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里啊?娘来找你,你藏到哪里去了…… [12]
译文:CHEN MEI: (swaying from side to side, as if drunk) My baby...my baby...where are you? Mummy’s coming for you, where are you hiding [13]?
(5) 原文:母亲打量着姑姑,说:“是不是他们姑父啊?”[12]
译文:Mother said as she gave Gugu a searching look. Are we talking about a new uncle? [13]
例(4),陈眉为钱代孕生下孩子之后对孩子产生了情感,想要找回那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陈眉已精神失常,她不知道孩子在哪里,只是自言自语的问。葛浩文在此例中忠实于原文,将“你在哪里啊?”此问句直译为“where are you?”。传达出说话者的疑问。
例(5)发生于叙述者“我”的母亲猜测对方是姑姑的男朋友。母亲这句话是询问姑姑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试探姑姑是否有男朋友了。语气词“啊”置于疑问句句末,表达疑问。葛浩文同样用疑问句句式来表达疑问。省略语气词“啊”,但增译了一个单词“new”,将原文中母亲对姑姑的试探表现得更加清楚,实现了语用对等。
3.1.4. 陈述句句末,说明事实
在陈述句句末,“啊”在陈述句句末中的语气意义是肯定一件事的现状,对事情事实进行说明。
(6) 原文:辛辛苦苦干一年,我也挣不到半瓶酒啊[12]。
译文:I could work like a dog all year and not be able to afford half of these bottles [13].
姑姑带来的价值八千的茅台酒,在那个年代,对普通人来说,辛苦干一年的工资不可能达到半瓶酒的价钱——四千,这就是事实。另外,原文还表达了说话者的震惊,和对生活的抱怨。译文既忠实原文传达了这个事实,也通过增译“like a dog”表达了说话者对自己“拼死拼活”的努力干活,却也挣不到人家半瓶酒的无奈和抱怨的感情色彩。
3.1.5. 置于句中,表示停顿
(7) 原文:她,她啊……王肝双眼放射着奇异的光芒,心驰神往地说:她就是我的小狮子……[12]
译文:Her, she... A strange look came into Wang Gan’s eyes. With a tone of longing, he said, She’s my Little Lion [13].
此例是王肝第一次向蝌蚪说自己给小狮子写的第一封信寄出去了,蝌蚪问信是写给谁的,王肝心驰神往的回答了他。“‘啊’后跟话语停顿,话语停顿指话题停顿,这个位置上的‘啊’长度往往短于句末停顿而语调微升,相当于一个零句语调的作用”[14]。此处语气词“啊”就是表示王肝回答时的停顿。译文省略了语气词“啊”,但是保留了省略号,也保留了原文语气词“啊”和省略号表示停顿的语用功能。
3.2. 语气词“吧”的语用分析
“吧”作为语气词有两个用途:一是用于句末,表示某种语气;二是用于句中,表示说话时的停顿[15]。
3.2.1. 祈使句句末,指令性言语行为
在祈使句句末,语气词“吧”的语气意义为向听话者婉转的表达自身建议,具有商议、建议和请求的语气[15]。
(8) 原文:这时,姑姑粗声粗气地说,老黄,你在床上待着吧。姑姑没有回头,继续发布命令:好好看着她,别让她跑了[12]。
译文:Old Huang, why don’t you stay aboard? Without even turning her head, she continued, Watch her carefully. Don’t let her run off [13].
此例是姑姑对其爱慕者秦河说的。秦河是计划生育小组专用船的驾驶人,船内是张拳家怀了四胎的张拳妻,正要被带去做人流。姑姑命令秦河在船上看着张拳妻,以免让其逃脱。语气词“吧”在这祈使句后,表达了姑姑的建议,弱化了其命令的语气。译文转换了句式,将祈使句转换为“why not”引导的疑问句,表示提议,但语气较弱。此表达与原文语气词“吧”的语用意义与功能是等效的。
3.2.2. 疑问句句末,表示判断,弱化语气
“吧”用在疑问句末:“吧”字疑问句的结构主体多为非疑问句形式,它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表示一种判断,或者表示一种事件;另一类是希望施行的动作行为[15]。
(9) 原文:就算不是偷的,但卖了一块二毛钱是真的吧?快请客吧[12]!
译文:Whether you stole it or not doesn’t matter. You did sell it for one twenty. Your treat, come on [13].
王肝让蝌蚪请其吃花生,蝌蚪说自己没有钱。但王肝已根据之前陈鼻说的话和自己的了解判断出蝌蚪一定有钱。
此处虽用了疑问句,但疑问句的答案说话者已有结论。所以在译文中,葛浩文将疑问句改为了陈述句,直接表达了说话者的判断。句中语气词“吧”表判断的语气功能,葛浩文用句式转换的方式实现了语用功能对等。
(10) 原文:那是不是还要养上一些牛马?小狮子问。
估计不会养了吧?王肝大声喊:老秦,秦老师,来贵客了[12]!
译文:Don’t they need to raise livestock here? Little Lion asked.
I doubt it, Wang Gan said, then turned and shouted: Mr Qin, we’ve got guests [13]!
此对话发生于小狮子与王肝之间。王肝带叙述者“我”与小狮子去拜访秦河,成为大师的秦河此时住的地方是之前的饲养室,里面饲养牛马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例子中,虽然王肝用一个带有语气词“吧”的问句回答了小狮子的疑问,但根据上下文语境,实际上王肝已经做出判断,即这里不会再重新养一些牛马。语气词“吧”表说话者的判断。译文中葛浩文用增译了动词“doubt”,并且将原文中疑问句的形式改为了陈述句,将王肝的判断更加直接了当的表达出来了。从此例可以看出葛浩文深刻的理解了原文的语用意义,并在译文中传达出了同样的语用功能。
3.2.3. 陈述句句末,表达感情色彩
“吧”用在陈述句末:表示的感情色彩主要分为两类:表示不满、责备的感情色彩在提及不好的事情时,在不是很肯定的前提下,说话者用语气词“吧”委婉地表示出不满、责备的语气和情态意义;表示惊喜和兴奋的感情色彩在提及令人高兴的事情时,表示出说话者很惊喜和兴奋的语气和情态意义[15]。
(11) 原文:我顺从着她们,甚至也努力地去相信她们所相信的,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吧[12]。
译文:I have complied with their wishes, I even strive to believe in whatever they believe in. That seems like the proper thing to do [13].
此处说话者虽已知姑姑和小狮子精神有些失常,但还是选择相信她们所相信的,即陈眉所代孕的小孩正在自己年近六旬的妻子肚子里。说话者是清醒的,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让这两位从事过特殊工作的女性,其屈服于现实。语气词“吧”在这里表达了说话者无奈的感情色彩。另外该语气词还有弱化说话者做出的判断的功能。葛浩文将should改为seems like,与“应该”相比,“好像”更像是表达了说话者对自己选择的不自信。译文此处对于说话者感情色彩的传达并没有原文清晰。
3.2.4. 置于句中,表示应答
“吧”用在“好、行、可以”等后面:表示同意,是一种应答语[15]。
(12) 原文:好吧,我说,那就算了吧,算我倒霉[12]。
译文:All right, I said, I’ll just drop it, I lose [13].
“好吧”在此处起承接、回应对方的话的作用。表示说话者接受对方警察的劝导,即放弃追究被打一事。译文中“All right”有套语的作用,有与原文“好吧”相同的语用功能。
3.3. 语气词“吗”的语用分析
疑问语气词“吗”出现于是非问句中,一般是在陈述句后加上疑问语气词“吗”构成,这里的疑问语气是由句末语气词“吗”所赋予的。是非问句按照疑问程度的不同可划分为一般是非问、测度问和反诘问[16]。
3.3.1. 一般是非问句
一般在是非问句中,说话人对自己所提问的问题,答案是“是”还是“否”浑然不知,确信与疑惑各为一半(即:信 = 疑) [17]。
(13) 姑姑问小狮子:你会凫水吗[12]?
译文:Can you swim? she asked Little Lion [13].
(14) 原文:第一封电报也是您发的吗[12]?
译文:Was it you who sent the first telegram [13]?
例(13)与例(14)中,说话者对于提问的答案都毫不知情,是在寻求对方的回答。
葛浩文忠于原文,都用一般疑问句传达了同样的提问功能。
3.3.2. 测度问句
测度问句的疑问程度低于一般是非问句(即:信 < 疑),提问者对某一事实或情况有某种估计却不能肯定,心中有一定的预测,想从对方得出更加确定的答案,来证明自己所说话语的准确性;或者想表达自己的观点,出于礼貌的原因,用委婉、客套的方式进行提问[17]。
(15) 原文:别紧张,妈,我侄子说,我会那么傻吗?我怎么会只图自己高兴,不管你们呢[12]?
译文:Don't get excited, Ma. I'm not that stupid. I wouldn't sacrifice my family for my own pleasure [13].
根据上下文语境,说话者想表达自己没那么傻,不会像之前姑姑的男友一样驾着飞机逃至台湾地区。语气词“吗”,构成疑问句,但起委婉的表达说话者观点的功能。葛浩文准确的把握了原文的语用意义,所以转换了句式,将原文中的疑问句转换为陈述句,直接表达观点,传达出同样的语用意义。
3.3.3. 反诘问句
反诘问句虽然在形式上采用问句的形式,但提问者在心中已有确定的答案,答案就在问句当中,没有任何的疑惑。(即:信 = 1或疑 = 0),这里的“吗”表示强调的作用[17]。
(16) 原文:你这是接生吗?不,你这是杀人[12]!
译文:You call that a delivery? What it is is murder [13].
姑姑说这话是在指责田桂花给胎位不正的艾莲的无知接生,语气词“吗”加强了姑姑质疑和生气的语气,强调了“这是杀人”的回答,即重点不在前面的问题,而是后面强调的回答。译文用“what it is”的表达来强调后文的回答,实现了语气词“吗”在原文中强调的语用功能。
4. 结论
本研究以言语行为理论为核心,整合关联理论、礼貌对等理论及汉语语气词本体研究成果,通过分析《蛙》中“啊”“吧”“吗”三类高频语气词的英译实例,发现葛浩文的翻译策略与语气词语用功能、语境及言语行为类型精准适配。“啊”侧重情感强化与指令传递,采用增译、省译等策略弥补英汉语言差异;“吧”聚焦委婉建议与判断功能,通过句式转换还原礼貌意图;“吗”则依据疑问程度分层处理,实现提问与立场表达的等效传递,印证了语用等效需兼顾核心意图传递与人际功能还原的双重维度,回应了现有研究对语气词互动功能翻译关注不足的缺口。该研究不仅构建了多理论整合的分析框架,为汉语功能词翻译提供了实证参考与可操作策略,也为中国文学作品跨文化传播中语用意义的精准传递提供了启示,同时需指出,本研究未涵盖更多语气词类型与量化分析,未来可进一步拓展语料范围并结合目标语读者接受度展开研究。
致 谢
本论文的完成,离不开各位师长、同窗与家人的支持和帮助,在此致以诚挚谢意。感谢我的导师在论文写作过程中的悉心指导与耐心点拨,为我厘清思路、答疑解惑。感谢南华大学语言文学学院提供的良好学术环境,以及各位任课教师的谆谆教诲。感谢同门师友的交流探讨与家人的默默支持,让我得以顺利完成研究。谨以此致谢所有给予我帮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