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趋向动词中宾式结构里“来”“去”省略的影响因素与对比分析
Omission of “Lai” and “Qu” in the Middle-Object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Compound Directional Verbs: Influencing Factors and Comparative Analysis
摘要: 本文探讨了在表示实际运动义的运动动词构成的复合趋向动词中宾式结构里,“来”和“去”能否被省略的问题。首先,通过分析语料确定了“来”和“去”省略的大致倾向;其次,深入剖析了不同宾语类型对“来”和“去”省略的影响,识别出不会对其省略造成影响的宾语类型,以及会使省略受到限制的宾语类型;最后,结合认知语言学理论,对“来”类字在实际语料中的认知意义进行阐释,并讨论了“来”类字省略后在句意上引发的细微变化。
Abstract: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omission of “lai” (来) and “qu” (去) in the middle-object construction of compound directional verbs formed by motion verbs denoting actual movement. Based on an analysis of modern Chinese corpora, it first outlines the general tendency for such omission. It then examines how different types of objects influence this process, distinguishing between those that permit free omission and those that restrict it. Finally, from a cognitive linguistic perspective, the study elucidates the cognitive-semantic contributions of “lai”-type directionals and discusses the subtle changes in meaning that arise when they are omitted.
文章引用:肖瑶. 复合趋向动词中宾式结构里“来”“去”省略的影响因素与对比分析[J]. 现代语言学, 2026, 14(1): 539-547. https://doi.org/10.12677/ml.2026.141070

1. 引言

趋向动词能单独作为谓语,也可位于表实际位移的动词之后,此时它能够细化事物的运动意义,形成特殊的“动趋式”。目前学界普遍将其划分为三类:“上”类单音节趋向动词;“来、去”组成的“来”类趋向动词;“上”类与“来”类结合形成的“上来”类趋向动词[1]。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一系列学者对于各种趋向动词进行了几乎完备的区分和语义阐释。

复合趋向动词常与动词搭配形成“复合动趋式”并携带宾语,学界对其携带宾语的结构层次有较多的研究。张伯江提出前宾式、后宾式、中宾式、把字式四类结构,指出不及物“上”类词多带事物宾语,且仅能进入中宾式,此时兼具近似介词的性质[2];陆俭明根据动词是否具有[+位移] [+可控]的语义特征、宾语的语义特征、句中是否包含“了”等情况,限定了这些成分能够进入的句法格式[3]

部分学者在探讨复合动趋式和宾语语序的基础上,从历时语言学的角度对其语序演变的原因进行了分析。张金圈指出,中宾式是使用最普遍的一种,因为这种结构既兼顾了构成复合趋向动词的两个语素的特殊功能,也在重音韵律规则与句法规则上达成了妥协[4]。石村广则认为中宾式形成的一大契机是汉语的双音化,而前宾式和后宾式都是边缘形式,只有以中宾式为立足点并加以分析,才能够得到合理解释[5]

在趋向动词的语义和认知解释方面,王志以动趋式“V上”为例,进行了句法语义分析,并讨论了“V上 + 宾语”变化为“V上 + 宾语 + 来/去”的限制条件[6]。何伟等指出动词后的趋向动词“来”“去”不仅能体现出趋向意义,还蕴含着动作延长义、时间义、结果义,属于谓体延长成分,并体现出了较深的虚化程度[7]。姜南秀通过研究“来”“去”所展现出的主观参照点的不同,体现出人的言语行为以自我为中心的特点[8]。尽管上述学者针对“来”“去”的认知意义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但并未对其能否省略做出阐述。

总体来看,目前学界对于趋向动词的研究在共时、历时层面均有涉及,研究角度涉及句法描写、语义分析、认知分析。“动词 + 复合趋向动词”以中宾式为主要形式,但在“V + 趋1 (C1) + 宾语 + 趋2 (C2)”格式中,第二个趋向动词“来、去”能否在中宾式中被省略,研究则较为欠缺。

针对上述问题,本文聚焦表实际运动义的运动动词,探讨其与复合趋向动词、宾语构成的中宾式结构中“来”“去”的省略问题。在明确“来”“去”省略大致倾向的基础上,进一步分析不影响省略的宾语类型与限制省略的宾语类型,并结合认知语言学相关理论,阐释实际语料中“来”“去”的认知意义,以及省略后句意产生的细微变化。

2. C2成分可被省略的倾向性

本文所使用的语料均来自国家语委现代汉语语料库,并继续沿用学界对趋向动词的三类划分形式。为简化描述,下文中使用C1、C2分别指代“上”类趋向动词和“来”类趋向动词。纳入统计范畴的单音节“上”类趋向动词有“上、下、进、出、回、过、开、起”,“来”类趋向动词“来、去”。动词的范围限制在表示实际运动和位移的动词之内,因此表示思考或其它行为的动词暂不进入本次研究之中;由于动词表示实际运动,因此复合趋向动词也以表示实际运动为主,表抽象概念的浮现或消失、表示动作开始或持续的复合趋向动词不纳入本次研究范围之内。

虽然C1和C2成分均能在句中单独充当谓语,甚至有如下例句:

(1) 他回过头来。

例(1)中,“回”“过”“来”均属于趋向动词,同时也是中宾式,但此处充当复合趋向动词的成分为“过来”,“回”充当谓语中心,处于中宾式的V位置。由于本文规定研究语料中的复合趋向动词须处于谓语动词之后,文中暂不考虑上述例句的情况。

根据语料库,通过正则表达式提取出包含“V + C1 + O + C2”形式的单句共500条后,筛选提取结果,若有语句符合上述条件,则排除在外。最终共得到294条有效语料,其中,C2位置为“来”的单句共184个,C2位置为“去”的单句共110个。例如:

(2) 你马上赶回巡警支队去。

(3) 马科长抓出一把瓜籽来。

例句(2)是C2位置为“去”的情况,句中的V由“赶”充当,“回”占据了C1的位置;例(3)的C2由“来”充当,“抓”是单句的谓语中心,“出”紧跟在谓语中心之后,形成该句的中宾式结构。我们通过变换分析法,删去语料中位于C2位置的“来”“去”二词,并判断变换后的中宾式结构语句是否仍然符合句法规则。

(4) 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来。→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

(5) 为了把所有的野生植物都拿下山来。→为了把所有的野生植物都拿下山。

(6) 但却可抢救出相当一部分粮食来。→但却可抢救出相当一部分粮食。

(7) 孙铭九应声跑上前去。→孙铭九应声跑上前。

(8) 想把我挤下台去。→想把我挤下台。

(9) 他大步冲出门去。→他大步冲出门。

通过分析,绝大部分复合动趋式都可去除C2位置上的“来”“去”,且句意大致不变。例如上述句中,通过删掉“来”“去”,句子从复合动趋式的中宾式变为了单音节动趋式。以(4)为例,变换后单句的句法组成结构为:

“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

此时趋向动词“起”充当该句谓语中心的补语,“头”作为整个句子的宾语成分。而原句中的句法结构分析如下:

“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来>”

按照许皓光对中宾式构成的多层补语的分析,在划分出主谓、状中两层后,“来”应该位于第三层,修饰“抬起头”这一短语;“起”则在第五层修饰动词“抬”。虽然“起来”看似是一个词,但由于中间有宾语阻隔,在句法的层次上已不再属于同一层。对于中宾式的层次究竟该如何划分,学界往往不自觉地加以回避[9]。大部分复合动趋式能够省略“来”“去”,省略C2成分后,单句的句法结构能更加清晰,并具备更强的可解释性。与复合动趋式结合、且可省略C2成分的动词除表示运动意义外,还可能具备其他特殊意义。我们可以根据语料单句中,动词产生的位移力是促使自身进行运动,还是导致其余事物发生运动,可以将这些动词分为自移动词、他移动词、共移动词三类,见表1

Table 1. List of motion verb types

1. 运动动词类型表

动词类型

具体动词

自移动词

蹲、钻、走、落、流、弯、躬、追、站、转、迎、扎、闯、探、跳、挺、窜、沉、飞、冲、折、凑、挤、直、翻、侧、伸、赶、昂、打、跑、跨、爬、跃、扬、低、蹦、立、扭、掉、伏、坐、缩、仰、滚、垂、闪、俯、逃

他移动词

挑、提、摸、抽、夺、拿、咽、倒、抢救、吞、脱、掏、抓、背、摘、举、扯、推、装、插

共移动词

抬、抱、送、拉、搬、端、撤、带、扛、拖、撵

语料里进入中宾式的动词共有80个,其中动词“抬”的使用次数最多。使用自移动词时,动作发出者自身会因为受到位移力而产生移动或位移;使用他移动词时,动作发出者并不产生位移,位移力会促使其他事物运动;使用共移动词并产生位移力时,该力同样作用在了某个事物之上,此时动作发出者与该事物会产生共同的位移。虽然有部分动词本身体现运动和位移的意义较弱,但在添加中宾式后,动词本身受到趋向动词影响,一定程度上附带了更强的运动色彩:

(10) a. 他脚下一滑,闪了闪。b. 一个又粗又大的黑影闪进门来。

例(10)中,动词“闪”本身为“闪避”“身体摇晃”义。在a句中单独使用时,更倾向于表示一种动作正在发生的状态描述义。但在b句里与“进门来”组合之后,由于添加了表示[方向] [终点]的成分,“闪”的状态义减弱,动作义得到了增强,“闪”由此可视作表示位移的动词,并归入自移动词行列中。自移动词中的“迎”“扎”,他移动词中的“抢救”“脱”“装”,共移动词中的“送”等的情况同样如此。

与普遍情况不同,我们注意到一些动词虽被视作自移动词,其产生的位移力却并不足以使动作发出者产生整体位移,移动的仅仅是某些身体部位。这些身体部位的移动是由动作发出者自行决定、并作用在自身的某个身体部位之上的,具有[+可控] [+自身运动]的特征。例如动词“直”“昂”“扬”“挺”:

(11) 有时还昂起头来。

实际上,即使某个动词归入了上表中自移动词一类,在实际的语用环境中也可能充当他移动词、共移动词。例如:

(12) a. 老太太纷纷折回家去。b. 我折下一只花来。

(13) a. 服务员端上茶来。b. 春梅端起碗来。

(14) a. 瑞芳背过身去。b. 她背起自己的孩子来。

上述句中的b句是用于对比所造的单句。“折”通常使其他事物脱离其本身所处位置,属于他移动词,收集到的语料中却大部分为(12) a的用法,发出“折”的主体“老太太”自主地产生了运动。(13) a中的“端”导致了发出者“服务员”和受事者“茶”共同移动,属于共移动词,但(13) b却仅导致了受事“碗”的移动,充当他移动词。(14) b是常见的“背”的用法,仅有受事运动,属于他移动词,但(14) a的“背”却是动作发出者自身主动产生运动的原因,变为了自移动词。这类词之所以在上表中被归入某一个特定类型,是由其在语料中大多数情况下充当何种动词而决定的。

能够添加中宾式复合趋向动词的自移动词数量最丰富,共移动词数量相对更少。三类动词的共同特征是[+实际运动],而自移动词包含[+自主运动] [+可控] [−他者运动],他移动词呈现出[−自主运动] [+他者运动]的特征,共移动词则表示[+自主运动] [+他者运动]。在语义特征中加入[自主运动] [他者运动],能够对前人[位移] [可控]的描述进行补充。大部分动词都能够体现实际运动的意义,某些动词在单独使用时,体现的运动义不甚明显,但在添加复合趋向动词后,其本身的状态义减弱,动作义增强,能够体现实际的运动或移动。实际语用中,可能产生某些动词兼属多类的情况。

3. C2成分可省略的宾语类型

秦梦[10]研究了“来”“去”可省略单句中的动词类型。由于中宾式中的C2大部分能够省略,本节主要探讨在这种动词基本都表示位移含义的中宾式单句中,“来”“去”的省略是否与宾语的形态和语义类型有所联系、是否存在限制“来”“去”省略的宾语形式。

3.1. 与“来”共现的宾语类型

在语料库中能够与“来”共现,并且可以省略“来”的宾语大致能够分为身体部位NP、有生NP、较小事物NP、较大事物NP、方位名词五类。

3.1.1. 身体部位NP

当宾语由表示身体部位的名词短语充当时,中宾式前通常添加自移动词,此时动作发出者主动产生位移力,而该位移力并未导致发出者本身产生整体性的位移,仅仅让宾语代表部位产生了移动。由于表身体部位的名词短语与动作发出人联系紧密,因此在这种中宾式里,相应部位仅能产生有限程度的旋转或位置移动。

表身体部位的名词短语可以仅仅由单音节语素组成,也可用定语或数量短语进行修饰。当身体部位名词被数量短语修饰,且仅表示单数意义时,数词可以省略:

(15)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那人缓缓地转过身。

(16) 他抬起头来。→他抬起头。

(17) 慧觉竟扬起泛红的脸来。→慧觉竟扬起泛红的脸。

(18) 他伸出只手来。→他伸出只手。→他伸出一只手(来)。

(15)到(18)句是宾语的名词或名词短语表示身体部位的单句。其中,“头”“身”是该类短语使用频率最高的两种形式之一。(17)中的宾语中心“脸”受到了定语“泛红的”修饰,(18)的宾语“手”受到数量短语“一只”修饰,由于此处表示单数,“一”可被省略。上述单句省略“来”“去”后,整体句意几乎不变。

3.1.2. 有生NP

有生名词短语占据中宾式的宾语位置时,其语义角色通常为施事成分,即宾语位置的有生人或动物往往为动作发出者,并主动发出位移力,因此与之结合的动词通常归属于自移动词。若中宾式前有表示地点和位置的名词短语,则该句型与存现句类似。宾语位置的名词短语可以是单纯的人名、有生动物的名称,也可受到数量短语的修饰:

(19) 谁知半路闯出个邢华来。→谁知半路闯出个邢华。

(20) 有一个门里干脆冲出两个女人来。→有一个门里干脆冲出两个女人。

(21) 倒是好几次从洞穴里钻出毒蛇来。→倒是好几次从洞穴里钻出毒蛇。

上述三句展现了宾语为受到省略的数量短语修饰、受未省略数量短语修饰的有生名词、动物名词的情况。同样,当数词因表示单数而被省略时,“来”“去”的省略与否几乎不影响整体的句意。由于位移主体是有生命的人或动物,其运动是自由的,因此无法确定其精确运动方向,仅能通过趋向动词推测出大致的运动趋势。

然而,若宾语位置的有生事物并不具体,而是更抽象、属于更高的上位范畴,且为单音节的语素,“来”“去”的省略可能会受到限制:

(22) (处所)就可钻出人来。→?(处所)就可钻出人。→?(处所)就可钻出动物。

(23) 她抱起孩子来。→她抱起孩子。→?她抱起人。→?她抱起狗。→?她抱起猫。

句(22)中的宾语为“人”,不仅属于有生的上位范畴,同时也是一个单音节语素。“人”意义范畴大,通常表示泛指。上文所提及的、能发出位移力的宾语能够受到数量短语修饰,体现出的是定指的意义,而此处表泛指的宾语“人”则与宾语位置需要表示定指的规则发生了冲突。“钻出人来”之所以能够成立,可能是因为“来”在与C1和宾语组合成中宾式的基础上,使单音节宾语“人”不至于挂单,因此在句法上稍显完整。同样,(23)中的“孩子”能够省略“来”,但宾语替换成“人”后,省略“来”就稍显突兀了。“她抱起狗”“她抱起猫”单独使用时较为奇怪,但若放在具体语境中,若前文有相应的描述,此句的单音节动物则为定指,一定程度上可以省略C2成分。此处猜想:在宾语位置是有生主体的前提下,比起上位范畴、非单音节语素(如句中的“动物”),宾语为表示泛指上位范畴且为单音节语素时(如上述例句中的“人”),C2成分的省略会受到更大的限制。

3.1.3. 较小事物NP

较小事物名词短语通常能够产生自由且方向不定的运动,运动方向的大致趋势需要由句中的具体趋向动词确定。这些事物由于体积相对较小,能轻易受到外力作用而产生运动,通常在一个单句的认知视角中充当焦点成分。而在语义角色中,这类宾语通常情况下扮演受事;部分情况下,宾语的事物看似在自主移动,类似于动作发出者,但这种自主移动实则是受到了其他的自然外力而导致的。

(24) 他便脱下一只鞋(来)。

(25) 我们搬出商代青铜器“父乙簋”(来)。

(26) 从那两个发呆的眼睛里滚下热泪(来)。

上述例句中的较小事物名词短语可以是单纯的事物名词,也可受到数量短语修饰,或在前添加复杂定语成分。其中“鞋”和“青铜器”是位移力的承受者,由这些承受者按照趋向动词所指示的大致方向进行运动。而(26)虽然看似能变换为“热泪滚下眼睛”,“热泪”成为主语和自主发出位移的“动作发出者”,但其运动是由于重力而产生的,本质上仍然是位移力的承受者。

3.1.4. 较大事物NP

较大事物名词短语通常表示无法轻易移动的地标类建筑,由于其位置的固定性,在句中通常充当相对于焦点的背景成分。此时宾语表现出处所意义。根据复合趋向动词中“上”类字所展示出的语义,宾语通常指向起点、终点。

(27) 她逃出门(来)。

(28) 她一气跑上山神岭(来)。

(29) 他有理由要求缩回窝里(来)。

语料中可以与“来”结合并省略“来”的较大事物名词较为简单,可以是一般事物名词、表示特定地点的专有名词、一般事物名词添加方位词后形成的处所短语。上述句中,(27)的处所表示位移起点,(28) (29)的处所则表示位移终点。

3.1.5. 方位词

单音节方位词放在宾语的情况较为少见,通常都是位于其余事物名词之后充当3.1.4所述宾语。但仍存在单音节方位词充当宾语的情况:

(30) 他面色肃然地迎上前(来)。

语料库中能与“来”结合并进入中宾式的单音节方位词只有“前”,且仅出现两次,此处它在句中表示的是位移终点所在方向。“上前”通常情况下会被认为是一个词,但若按照中宾式理解,“前”即为该结构中的宾语。

3.2. 与“去”共现的宾语类型

在语料中能与“去”共现的宾语有身体部位NP、较小事物NP、较大事物NP和方位名词四类。相比能与“来”结合且“来”可省略的单句,与“去”共现的方位词“前”使用次数更多、较大事物名词短语更为多样;而较小事物名词短语极少,所选语料中未发现与“去”共现的有生名词短语,可能与“去”的远离叙述者的指示义相关。

语料中共16个动词可用单音节方位名词“前”作宾语,形式均为“V上前去”,由此可以窥见“上前”被视作一个词语的使用频率较高。较大事物名词短语具有多样性:除了一般名词、专有地名词、方位短语之外,还可以是抽象集体名词与方位词结合、身体部位与方位词结合构成的方位短语。

(31) 他一头扎进工人之中(去)。

(32) 把已经凉了的苦咖啡猛地咽进喉咙里(去)。

例(31)的“工人之中”是表示抽象集体的“工人”添加方位词形成的宾语。成为方位短语后,该宾语在某种概念上附有了“体积”意义,可以视作一个抽象的空间事物,在此处作为“扎”这一动作的运动终点所在方向。(32)由于添加“里”,身体部位“喉咙”也成为了一种立体空间,在该句中表示咖啡运动的终点。

与此相似,部分和“去”共现、“去”可省略的身体部位NP虽然与自移动词相结合,但其自身并不能产生移动,它们通常表示动作结束后,受到位移力作用的事物所位移的终点:

其中一位吃时因为肉串太辣未及嚼烂赶忙吞下肚(去)。

如上句所示,身体部位“肚”充当宾语成分,但这个部位并不能移动,仅仅体现了一种三维的空间范畴。“吞”是内向动词,自主发出动作“吞”后,受到力影响的肉串开始运动,经过食道,最后到达了运动终点“肚”所呈现出的终点空间之内。这种表示终点的三维空间的情况,由于运动的事物从可见逐渐变为不可见,所以往往只能与“去”结合[11]

综上所述,本节结合所收集的语料,调查了与“来”“去”经常共现、不影响“来”“去”省略的宾语类型,并就部分可能限制“来”“去”省略的宾语进行了讨论。本文搜集到的语料中,使用“来”的单句和使用“去”单句比例大致为18:11,包含“来”的单句数量明显大于包含“去”的单句,且与“来”“去”共现的宾语类型有所差异。这两点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出“来”“去”在具体语言环境中的不对称性。

4. “来”“去”的认知意义与动作持续/完成义

根据Talmy与后续学者对运动事件的阐述,复合趋向动词中的“来”“去”可以被视作路径这一概念中的指示语[12]。在添加了“来”“去”的单句中,人或物的运动由“上”类词与“来”类词共同呈现:“上”类词点明事物运动的绝对方向,或指出事物是否发生空间转移;“来”类词则表现事物运动的相对方向或状态,起补充说明的作用,且与叙述者所处位置有关。从认知角度,中宾式确实同时发挥了C1成分和C2成分的语义作用。

叙述者可以是动作发出者、动作承受者或焦点,也可能是运动事件之外的旁观者,其视角甚至可以与运动事件不在同一水平面上。但叙述者通常不在单句中直接出现。“来”和“去”的选用可以反映运动焦点与叙述者靠近或远离的关系。当叙述者处于运动终点位置附近时,通常使用“来”表现焦点逐渐靠近叙述者的运动过程,此时运动焦点在叙述者眼中是由几乎不可见到可见的,如(34),位移的焦点“钱”从不可见到可见,并且逐渐靠近叙述者视角所处位置:

(34) 别想让我拿出钱来。

当叙述者处于起点位置或运动路径中间的某个位置时,焦点可能逐渐远离叙述者,此时通常使用“去”表示这种远离的状态,焦点则由可见到几乎不可见。如下例句(35),此时叙述者位于起点“车”处,“去”体现出了远离的过程。

(35) 姜学礼说着就跳下车去。

当动词是他移动词,表示吞咽等动作,且终点是身体内部的某一空间时,这种由可见到不可见的意义更加显著,如前文例句(32)和(33)所示。

由于中宾式包含了表指示意义的“来”“去”,以及表示绝对方向或空间转移的“上”类趋向动词,因此能够呈现出一幅较为完整的表示运动的认知图式。如果指示语“来”“去”被省略,单句的图式中则会缺乏[指示]这一项,只能凭借听话人的视角想象运动的具体发生过程。若去掉“来”“去”,单句的层次结构会更加清晰;但若保留“来”“去”,单句的认知要素则会更加完整。

省略“来”“去”前后,虽然总体句意不发生改变,但句中的运动完成与否可能会稍受影响:

(36) 瑞芳掏出一封信来。→瑞芳掏出一封信。

(37) 他看见贾万恒低下头去。→他看见贾万恒低下头。

(38) 老政委董向坤也带着警卫员走进房来。→老政委董向坤也带着警卫员走进房。

(39) 一个人押着水生走进村去。→一个人押着水生走进村。

例句(36)和(37)展现出共同特点:该中宾式表示的动作已经完成,因为此处的自移动词和他移动词以短暂的瞬时义为主。当省略“来”和“去”之后,“掏出信”“低下头”同样是短暂发出的动作,也表示该动作已经完成。

(38)和(39)的动词是“走”,它并非一个短时间就能够结束的动作,较前两句的持续性更强。当省略“来”“去”时,单句更倾向于展现从“开始走”到“不再走”这一个完整的过程,而这个动作的终点则是此处的“房”,也可换成其余表起点的名词。但保留“来”“去”时,该位移动作的持续义被增强了,“走进房来”“走进村去”强调的是焦点靠近或远离叙述者那一刻的状态,而由于叙述者并非强制位于起点、终点,而可能位于路径上的某点,因此位移的过程仍然在持续,并未停止。此时的宾语只是位移起点到终点方向上的某个经过的事物,而并不一定是终点本身。

由此可见,添加了“来”“去”的中宾式能够表示持续动作的正在进行,也能够表示瞬时动作的已经完成。但将“来”“去”省略后,无论是持续动作还是瞬时动作,大部分情况下均表示该运动已经完成,C2成分省略后在语义上的微小差别,侧面映证了趋向动词“来、去”属于虚化程度较深的谓体延长成分的观点。

5. 总结

本文通过对复合趋向动词中宾式结构的分析,揭示了“来”和“去”在不同语境下的省略现象及其对句意的影响,一定程度上为学界对中宾式的研究提供了补充。研究发现,大多数复合动趋式不仅能够省略“来”和“去”,而且省略后单句的句法结构更加清晰,具备更强的可解释性。这一现象可能是语言使用中经济原则的体现。

在动词的分类上,能够添加中宾式复合趋向动词的自移动词数量最为丰富,他移动词数量其次,共移动词数量相对较少。在宾语类型方面,能够与“来”共现,且不影响“来”的省略的宾语主要包括身体部位NP、有生NP、较小事物NP、较大事物NP和单音节方位名词。与“去”共现的宾语类型与“来”的类型相似,但缺少有生NP一类。若无上下文语境,有生NP中的部分上位范畴会限制“来”“去”的省略。单句比例的不平衡和宾语类型的不对等,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来”和“去”的不对称性。

在语义层面,添加了“来”和“去”的中宾式能够表示持续动作的正在进行,也能够表示瞬时动作的已经完成,这是由于“来”“去”分别指示靠近叙述者或远离叙述者的相对方向,使句子的意义聚焦于运动过程本身。然而,当“来”和“去”被省略后,缺乏对运动过程的指示,无论是持续动作还是瞬时动作,大部分情况下均表示该运动已经完成。这表明,尽管省略趋向动词可以简化句子结构,但在某些情况下,仍可能影响时体意义的表达,从而对单句的语义细节产生影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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