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趋向动词能单独作为谓语,也可位于表实际位移的动词之后,此时它能够细化事物的运动意义,形成特殊的“动趋式”。目前学界普遍将其划分为三类:“上”类单音节趋向动词;“来、去”组成的“来”类趋向动词;“上”类与“来”类结合形成的“上来”类趋向动词[1]。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一系列学者对于各种趋向动词进行了几乎完备的区分和语义阐释。
复合趋向动词常与动词搭配形成“复合动趋式”并携带宾语,学界对其携带宾语的结构层次有较多的研究。张伯江提出前宾式、后宾式、中宾式、把字式四类结构,指出不及物“上”类词多带事物宾语,且仅能进入中宾式,此时兼具近似介词的性质[2];陆俭明根据动词是否具有[+位移] [+可控]的语义特征、宾语的语义特征、句中是否包含“了”等情况,限定了这些成分能够进入的句法格式[3]。
部分学者在探讨复合动趋式和宾语语序的基础上,从历时语言学的角度对其语序演变的原因进行了分析。张金圈指出,中宾式是使用最普遍的一种,因为这种结构既兼顾了构成复合趋向动词的两个语素的特殊功能,也在重音韵律规则与句法规则上达成了妥协[4]。石村广则认为中宾式形成的一大契机是汉语的双音化,而前宾式和后宾式都是边缘形式,只有以中宾式为立足点并加以分析,才能够得到合理解释[5]。
在趋向动词的语义和认知解释方面,王志以动趋式“V上”为例,进行了句法语义分析,并讨论了“V上 + 宾语”变化为“V上 + 宾语 + 来/去”的限制条件[6]。何伟等指出动词后的趋向动词“来”“去”不仅能体现出趋向意义,还蕴含着动作延长义、时间义、结果义,属于谓体延长成分,并体现出了较深的虚化程度[7]。姜南秀通过研究“来”“去”所展现出的主观参照点的不同,体现出人的言语行为以自我为中心的特点[8]。尽管上述学者针对“来”“去”的认知意义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但并未对其能否省略做出阐述。
总体来看,目前学界对于趋向动词的研究在共时、历时层面均有涉及,研究角度涉及句法描写、语义分析、认知分析。“动词 + 复合趋向动词”以中宾式为主要形式,但在“V + 趋1 (C1) + 宾语 + 趋2 (C2)”格式中,第二个趋向动词“来、去”能否在中宾式中被省略,研究则较为欠缺。
针对上述问题,本文聚焦表实际运动义的运动动词,探讨其与复合趋向动词、宾语构成的中宾式结构中“来”“去”的省略问题。在明确“来”“去”省略大致倾向的基础上,进一步分析不影响省略的宾语类型与限制省略的宾语类型,并结合认知语言学相关理论,阐释实际语料中“来”“去”的认知意义,以及省略后句意产生的细微变化。
2. C2成分可被省略的倾向性
本文所使用的语料均来自国家语委现代汉语语料库,并继续沿用学界对趋向动词的三类划分形式。为简化描述,下文中使用C1、C2分别指代“上”类趋向动词和“来”类趋向动词。纳入统计范畴的单音节“上”类趋向动词有“上、下、进、出、回、过、开、起”,“来”类趋向动词“来、去”。动词的范围限制在表示实际运动和位移的动词之内,因此表示思考或其它行为的动词暂不进入本次研究之中;由于动词表示实际运动,因此复合趋向动词也以表示实际运动为主,表抽象概念的浮现或消失、表示动作开始或持续的复合趋向动词不纳入本次研究范围之内。
虽然C1和C2成分均能在句中单独充当谓语,甚至有如下例句:
(1) 他回过头来。
例(1)中,“回”“过”“来”均属于趋向动词,同时也是中宾式,但此处充当复合趋向动词的成分为“过来”,“回”充当谓语中心,处于中宾式的V位置。由于本文规定研究语料中的复合趋向动词须处于谓语动词之后,文中暂不考虑上述例句的情况。
根据语料库,通过正则表达式提取出包含“V + C1 + O + C2”形式的单句共500条后,筛选提取结果,若有语句符合上述条件,则排除在外。最终共得到294条有效语料,其中,C2位置为“来”的单句共184个,C2位置为“去”的单句共110个。例如:
(2) 你马上赶回巡警支队去。
(3) 马科长抓出一把瓜籽来。
例句(2)是C2位置为“去”的情况,句中的V由“赶”充当,“回”占据了C1的位置;例(3)的C2由“来”充当,“抓”是单句的谓语中心,“出”紧跟在谓语中心之后,形成该句的中宾式结构。我们通过变换分析法,删去语料中位于C2位置的“来”“去”二词,并判断变换后的中宾式结构语句是否仍然符合句法规则。
(4) 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来。→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
(5) 为了把所有的野生植物都拿下山来。→为了把所有的野生植物都拿下山。
(6) 但却可抢救出相当一部分粮食来。→但却可抢救出相当一部分粮食。
(7) 孙铭九应声跑上前去。→孙铭九应声跑上前。
(8) 想把我挤下台去。→想把我挤下台。
(9) 他大步冲出门去。→他大步冲出门。
通过分析,绝大部分复合动趋式都可去除C2位置上的“来”“去”,且句意大致不变。例如上述句中,通过删掉“来”“去”,句子从复合动趋式的中宾式变为了单音节动趋式。以(4)为例,变换后单句的句法组成结构为:
“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
此时趋向动词“起”充当该句谓语中心的补语,“头”作为整个句子的宾语成分。而原句中的句法结构分析如下:
“尹鸿嫒[臣服地]抬<起>头<来>”
按照许皓光对中宾式构成的多层补语的分析,在划分出主谓、状中两层后,“来”应该位于第三层,修饰“抬起头”这一短语;“起”则在第五层修饰动词“抬”。虽然“起来”看似是一个词,但由于中间有宾语阻隔,在句法的层次上已不再属于同一层。对于中宾式的层次究竟该如何划分,学界往往不自觉地加以回避[9]。大部分复合动趋式能够省略“来”“去”,省略C2成分后,单句的句法结构能更加清晰,并具备更强的可解释性。与复合动趋式结合、且可省略C2成分的动词除表示运动意义外,还可能具备其他特殊意义。我们可以根据语料单句中,动词产生的位移力是促使自身进行运动,还是导致其余事物发生运动,可以将这些动词分为自移动词、他移动词、共移动词三类,见表1。
Table 1. List of motion verb types
表1. 运动动词类型表
动词类型 |
具体动词 |
自移动词 |
蹲、钻、走、落、流、弯、躬、追、站、转、迎、扎、闯、探、跳、挺、窜、沉、飞、冲、折、凑、挤、直、翻、侧、伸、赶、昂、打、跑、跨、爬、跃、扬、低、蹦、立、扭、掉、伏、坐、缩、仰、滚、垂、闪、俯、逃 |
他移动词 |
挑、提、摸、抽、夺、拿、咽、倒、抢救、吞、脱、掏、抓、背、摘、举、扯、推、装、插 |
共移动词 |
抬、抱、送、拉、搬、端、撤、带、扛、拖、撵 |
语料里进入中宾式的动词共有80个,其中动词“抬”的使用次数最多。使用自移动词时,动作发出者自身会因为受到位移力而产生移动或位移;使用他移动词时,动作发出者并不产生位移,位移力会促使其他事物运动;使用共移动词并产生位移力时,该力同样作用在了某个事物之上,此时动作发出者与该事物会产生共同的位移。虽然有部分动词本身体现运动和位移的意义较弱,但在添加中宾式后,动词本身受到趋向动词影响,一定程度上附带了更强的运动色彩:
(10) a. 他脚下一滑,闪了闪。b. 一个又粗又大的黑影闪进门来。
例(10)中,动词“闪”本身为“闪避”“身体摇晃”义。在a句中单独使用时,更倾向于表示一种动作正在发生的状态描述义。但在b句里与“进门来”组合之后,由于添加了表示[方向] [终点]的成分,“闪”的状态义减弱,动作义得到了增强,“闪”由此可视作表示位移的动词,并归入自移动词行列中。自移动词中的“迎”“扎”,他移动词中的“抢救”“脱”“装”,共移动词中的“送”等的情况同样如此。
与普遍情况不同,我们注意到一些动词虽被视作自移动词,其产生的位移力却并不足以使动作发出者产生整体位移,移动的仅仅是某些身体部位。这些身体部位的移动是由动作发出者自行决定、并作用在自身的某个身体部位之上的,具有[+可控] [+自身运动]的特征。例如动词“直”“昂”“扬”“挺”:
(11) 有时还昂起头来。
实际上,即使某个动词归入了上表中自移动词一类,在实际的语用环境中也可能充当他移动词、共移动词。例如:
(12) a. 老太太纷纷折回家去。b. 我折下一只花来。
(13) a. 服务员端上茶来。b. 春梅端起碗来。
(14) a. 瑞芳背过身去。b. 她背起自己的孩子来。
上述句中的b句是用于对比所造的单句。“折”通常使其他事物脱离其本身所处位置,属于他移动词,收集到的语料中却大部分为(12) a的用法,发出“折”的主体“老太太”自主地产生了运动。(13) a中的“端”导致了发出者“服务员”和受事者“茶”共同移动,属于共移动词,但(13) b却仅导致了受事“碗”的移动,充当他移动词。(14) b是常见的“背”的用法,仅有受事运动,属于他移动词,但(14) a的“背”却是动作发出者自身主动产生运动的原因,变为了自移动词。这类词之所以在上表中被归入某一个特定类型,是由其在语料中大多数情况下充当何种动词而决定的。
能够添加中宾式复合趋向动词的自移动词数量最丰富,共移动词数量相对更少。三类动词的共同特征是[+实际运动],而自移动词包含[+自主运动] [+可控] [−他者运动],他移动词呈现出[−自主运动] [+他者运动]的特征,共移动词则表示[+自主运动] [+他者运动]。在语义特征中加入[自主运动] [他者运动],能够对前人[位移] [可控]的描述进行补充。大部分动词都能够体现实际运动的意义,某些动词在单独使用时,体现的运动义不甚明显,但在添加复合趋向动词后,其本身的状态义减弱,动作义增强,能够体现实际的运动或移动。实际语用中,可能产生某些动词兼属多类的情况。
3. C2成分可省略的宾语类型
秦梦[10]研究了“来”“去”可省略单句中的动词类型。由于中宾式中的C2大部分能够省略,本节主要探讨在这种动词基本都表示位移含义的中宾式单句中,“来”“去”的省略是否与宾语的形态和语义类型有所联系、是否存在限制“来”“去”省略的宾语形式。
3.1. 与“来”共现的宾语类型
在语料库中能够与“来”共现,并且可以省略“来”的宾语大致能够分为身体部位NP、有生NP、较小事物NP、较大事物NP、方位名词五类。
3.1.1. 身体部位NP
当宾语由表示身体部位的名词短语充当时,中宾式前通常添加自移动词,此时动作发出者主动产生位移力,而该位移力并未导致发出者本身产生整体性的位移,仅仅让宾语代表部位产生了移动。由于表身体部位的名词短语与动作发出人联系紧密,因此在这种中宾式里,相应部位仅能产生有限程度的旋转或位置移动。
表身体部位的名词短语可以仅仅由单音节语素组成,也可用定语或数量短语进行修饰。当身体部位名词被数量短语修饰,且仅表示单数意义时,数词可以省略:
(15)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那人缓缓地转过身。
(16) 他抬起头来。→他抬起头。
(17) 慧觉竟扬起泛红的脸来。→慧觉竟扬起泛红的脸。
(18) 他伸出只手来。→他伸出只手。→他伸出一只手(来)。
(15)到(18)句是宾语的名词或名词短语表示身体部位的单句。其中,“头”“身”是该类短语使用频率最高的两种形式之一。(17)中的宾语中心“脸”受到了定语“泛红的”修饰,(18)的宾语“手”受到数量短语“一只”修饰,由于此处表示单数,“一”可被省略。上述单句省略“来”“去”后,整体句意几乎不变。
3.1.2. 有生NP
有生名词短语占据中宾式的宾语位置时,其语义角色通常为施事成分,即宾语位置的有生人或动物往往为动作发出者,并主动发出位移力,因此与之结合的动词通常归属于自移动词。若中宾式前有表示地点和位置的名词短语,则该句型与存现句类似。宾语位置的名词短语可以是单纯的人名、有生动物的名称,也可受到数量短语的修饰:
(19) 谁知半路闯出个邢华来。→谁知半路闯出个邢华。
(20) 有一个门里干脆冲出两个女人来。→有一个门里干脆冲出两个女人。
(21) 倒是好几次从洞穴里钻出毒蛇来。→倒是好几次从洞穴里钻出毒蛇。
上述三句展现了宾语为受到省略的数量短语修饰、受未省略数量短语修饰的有生名词、动物名词的情况。同样,当数词因表示单数而被省略时,“来”“去”的省略与否几乎不影响整体的句意。由于位移主体是有生命的人或动物,其运动是自由的,因此无法确定其精确运动方向,仅能通过趋向动词推测出大致的运动趋势。
然而,若宾语位置的有生事物并不具体,而是更抽象、属于更高的上位范畴,且为单音节的语素,“来”“去”的省略可能会受到限制:
(22) (处所)就可钻出人来。→?(处所)就可钻出人。→?(处所)就可钻出动物。
(23) 她抱起孩子来。→她抱起孩子。→?她抱起人。→?她抱起狗。→?她抱起猫。
句(22)中的宾语为“人”,不仅属于有生的上位范畴,同时也是一个单音节语素。“人”意义范畴大,通常表示泛指。上文所提及的、能发出位移力的宾语能够受到数量短语修饰,体现出的是定指的意义,而此处表泛指的宾语“人”则与宾语位置需要表示定指的规则发生了冲突。“钻出人来”之所以能够成立,可能是因为“来”在与C1和宾语组合成中宾式的基础上,使单音节宾语“人”不至于挂单,因此在句法上稍显完整。同样,(23)中的“孩子”能够省略“来”,但宾语替换成“人”后,省略“来”就稍显突兀了。“她抱起狗”“她抱起猫”单独使用时较为奇怪,但若放在具体语境中,若前文有相应的描述,此句的单音节动物则为定指,一定程度上可以省略C2成分。此处猜想:在宾语位置是有生主体的前提下,比起上位范畴、非单音节语素(如句中的“动物”),宾语为表示泛指上位范畴且为单音节语素时(如上述例句中的“人”),C2成分的省略会受到更大的限制。
3.1.3. 较小事物NP
较小事物名词短语通常能够产生自由且方向不定的运动,运动方向的大致趋势需要由句中的具体趋向动词确定。这些事物由于体积相对较小,能轻易受到外力作用而产生运动,通常在一个单句的认知视角中充当焦点成分。而在语义角色中,这类宾语通常情况下扮演受事;部分情况下,宾语的事物看似在自主移动,类似于动作发出者,但这种自主移动实则是受到了其他的自然外力而导致的。
(24) 他便脱下一只鞋(来)。
(25) 我们搬出商代青铜器“父乙簋”(来)。
(26) 从那两个发呆的眼睛里滚下热泪(来)。
上述例句中的较小事物名词短语可以是单纯的事物名词,也可受到数量短语修饰,或在前添加复杂定语成分。其中“鞋”和“青铜器”是位移力的承受者,由这些承受者按照趋向动词所指示的大致方向进行运动。而(26)虽然看似能变换为“热泪滚下眼睛”,“热泪”成为主语和自主发出位移的“动作发出者”,但其运动是由于重力而产生的,本质上仍然是位移力的承受者。
3.1.4. 较大事物NP
较大事物名词短语通常表示无法轻易移动的地标类建筑,由于其位置的固定性,在句中通常充当相对于焦点的背景成分。此时宾语表现出处所意义。根据复合趋向动词中“上”类字所展示出的语义,宾语通常指向起点、终点。
(27) 她逃出门(来)。
(28) 她一气跑上山神岭(来)。
(29) 他有理由要求缩回窝里(来)。
语料中可以与“来”结合并省略“来”的较大事物名词较为简单,可以是一般事物名词、表示特定地点的专有名词、一般事物名词添加方位词后形成的处所短语。上述句中,(27)的处所表示位移起点,(28) (29)的处所则表示位移终点。
3.1.5. 方位词
单音节方位词放在宾语的情况较为少见,通常都是位于其余事物名词之后充当3.1.4所述宾语。但仍存在单音节方位词充当宾语的情况:
(30) 他面色肃然地迎上前(来)。
语料库中能与“来”结合并进入中宾式的单音节方位词只有“前”,且仅出现两次,此处它在句中表示的是位移终点所在方向。“上前”通常情况下会被认为是一个词,但若按照中宾式理解,“前”即为该结构中的宾语。
3.2. 与“去”共现的宾语类型
在语料中能与“去”共现的宾语有身体部位NP、较小事物NP、较大事物NP和方位名词四类。相比能与“来”结合且“来”可省略的单句,与“去”共现的方位词“前”使用次数更多、较大事物名词短语更为多样;而较小事物名词短语极少,所选语料中未发现与“去”共现的有生名词短语,可能与“去”的远离叙述者的指示义相关。
语料中共16个动词可用单音节方位名词“前”作宾语,形式均为“V上前去”,由此可以窥见“上前”被视作一个词语的使用频率较高。较大事物名词短语具有多样性:除了一般名词、专有地名词、方位短语之外,还可以是抽象集体名词与方位词结合、身体部位与方位词结合构成的方位短语。
(31) 他一头扎进工人之中(去)。
(32) 把已经凉了的苦咖啡猛地咽进喉咙里(去)。
例(31)的“工人之中”是表示抽象集体的“工人”添加方位词形成的宾语。成为方位短语后,该宾语在某种概念上附有了“体积”意义,可以视作一个抽象的空间事物,在此处作为“扎”这一动作的运动终点所在方向。(32)由于添加“里”,身体部位“喉咙”也成为了一种立体空间,在该句中表示咖啡运动的终点。
与此相似,部分和“去”共现、“去”可省略的身体部位NP虽然与自移动词相结合,但其自身并不能产生移动,它们通常表示动作结束后,受到位移力作用的事物所位移的终点:
其中一位吃时因为肉串太辣未及嚼烂赶忙吞下肚(去)。
如上句所示,身体部位“肚”充当宾语成分,但这个部位并不能移动,仅仅体现了一种三维的空间范畴。“吞”是内向动词,自主发出动作“吞”后,受到力影响的肉串开始运动,经过食道,最后到达了运动终点“肚”所呈现出的终点空间之内。这种表示终点的三维空间的情况,由于运动的事物从可见逐渐变为不可见,所以往往只能与“去”结合[11]。
综上所述,本节结合所收集的语料,调查了与“来”“去”经常共现、不影响“来”“去”省略的宾语类型,并就部分可能限制“来”“去”省略的宾语进行了讨论。本文搜集到的语料中,使用“来”的单句和使用“去”单句比例大致为18:11,包含“来”的单句数量明显大于包含“去”的单句,且与“来”“去”共现的宾语类型有所差异。这两点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出“来”“去”在具体语言环境中的不对称性。
4. “来”“去”的认知意义与动作持续/完成义
根据Talmy与后续学者对运动事件的阐述,复合趋向动词中的“来”“去”可以被视作路径这一概念中的指示语[12]。在添加了“来”“去”的单句中,人或物的运动由“上”类词与“来”类词共同呈现:“上”类词点明事物运动的绝对方向,或指出事物是否发生空间转移;“来”类词则表现事物运动的相对方向或状态,起补充说明的作用,且与叙述者所处位置有关。从认知角度,中宾式确实同时发挥了C1成分和C2成分的语义作用。
叙述者可以是动作发出者、动作承受者或焦点,也可能是运动事件之外的旁观者,其视角甚至可以与运动事件不在同一水平面上。但叙述者通常不在单句中直接出现。“来”和“去”的选用可以反映运动焦点与叙述者靠近或远离的关系。当叙述者处于运动终点位置附近时,通常使用“来”表现焦点逐渐靠近叙述者的运动过程,此时运动焦点在叙述者眼中是由几乎不可见到可见的,如(34),位移的焦点“钱”从不可见到可见,并且逐渐靠近叙述者视角所处位置:
(34) 别想让我拿出钱来。
当叙述者处于起点位置或运动路径中间的某个位置时,焦点可能逐渐远离叙述者,此时通常使用“去”表示这种远离的状态,焦点则由可见到几乎不可见。如下例句(35),此时叙述者位于起点“车”处,“去”体现出了远离的过程。
(35) 姜学礼说着就跳下车去。
当动词是他移动词,表示吞咽等动作,且终点是身体内部的某一空间时,这种由可见到不可见的意义更加显著,如前文例句(32)和(33)所示。
由于中宾式包含了表指示意义的“来”“去”,以及表示绝对方向或空间转移的“上”类趋向动词,因此能够呈现出一幅较为完整的表示运动的认知图式。如果指示语“来”“去”被省略,单句的图式中则会缺乏[指示]这一项,只能凭借听话人的视角想象运动的具体发生过程。若去掉“来”“去”,单句的层次结构会更加清晰;但若保留“来”“去”,单句的认知要素则会更加完整。
省略“来”“去”前后,虽然总体句意不发生改变,但句中的运动完成与否可能会稍受影响:
(36) 瑞芳掏出一封信来。→瑞芳掏出一封信。
(37) 他看见贾万恒低下头去。→他看见贾万恒低下头。
(38) 老政委董向坤也带着警卫员走进房来。→老政委董向坤也带着警卫员走进房。
(39) 一个人押着水生走进村去。→一个人押着水生走进村。
例句(36)和(37)展现出共同特点:该中宾式表示的动作已经完成,因为此处的自移动词和他移动词以短暂的瞬时义为主。当省略“来”和“去”之后,“掏出信”“低下头”同样是短暂发出的动作,也表示该动作已经完成。
(38)和(39)的动词是“走”,它并非一个短时间就能够结束的动作,较前两句的持续性更强。当省略“来”“去”时,单句更倾向于展现从“开始走”到“不再走”这一个完整的过程,而这个动作的终点则是此处的“房”,也可换成其余表起点的名词。但保留“来”“去”时,该位移动作的持续义被增强了,“走进房来”“走进村去”强调的是焦点靠近或远离叙述者那一刻的状态,而由于叙述者并非强制位于起点、终点,而可能位于路径上的某点,因此位移的过程仍然在持续,并未停止。此时的宾语只是位移起点到终点方向上的某个经过的事物,而并不一定是终点本身。
由此可见,添加了“来”“去”的中宾式能够表示持续动作的正在进行,也能够表示瞬时动作的已经完成。但将“来”“去”省略后,无论是持续动作还是瞬时动作,大部分情况下均表示该运动已经完成,C2成分省略后在语义上的微小差别,侧面映证了趋向动词“来、去”属于虚化程度较深的谓体延长成分的观点。
5. 总结
本文通过对复合趋向动词中宾式结构的分析,揭示了“来”和“去”在不同语境下的省略现象及其对句意的影响,一定程度上为学界对中宾式的研究提供了补充。研究发现,大多数复合动趋式不仅能够省略“来”和“去”,而且省略后单句的句法结构更加清晰,具备更强的可解释性。这一现象可能是语言使用中经济原则的体现。
在动词的分类上,能够添加中宾式复合趋向动词的自移动词数量最为丰富,他移动词数量其次,共移动词数量相对较少。在宾语类型方面,能够与“来”共现,且不影响“来”的省略的宾语主要包括身体部位NP、有生NP、较小事物NP、较大事物NP和单音节方位名词。与“去”共现的宾语类型与“来”的类型相似,但缺少有生NP一类。若无上下文语境,有生NP中的部分上位范畴会限制“来”“去”的省略。单句比例的不平衡和宾语类型的不对等,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来”和“去”的不对称性。
在语义层面,添加了“来”和“去”的中宾式能够表示持续动作的正在进行,也能够表示瞬时动作的已经完成,这是由于“来”“去”分别指示靠近叙述者或远离叙述者的相对方向,使句子的意义聚焦于运动过程本身。然而,当“来”和“去”被省略后,缺乏对运动过程的指示,无论是持续动作还是瞬时动作,大部分情况下均表示该运动已经完成。这表明,尽管省略趋向动词可以简化句子结构,但在某些情况下,仍可能影响时体意义的表达,从而对单句的语义细节产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