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心智模式这一概念拥有悠久的历史，其起源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心理学领域的探索。早在1904年，心理学家William James在其著作《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中就提出了心智模式的前身概念，即“认知图式(Cognitive Schema)”，用以描述人们如何通过内在的表征来理解和解释外部世界[1]。这一概念为后来的心智模式研究奠定了基础。随后，苏格兰心理学家Craik在1943年的研究中首次明确提出心智模式的概念，用以表示一个介于知觉与行为之间的内部表征系统(internal representations) [2]。此后，这一概念被认知心理学家Johnson-Laird、Gentner等采用，并拓展到认知科学与人工智能的交叉领域[3]。Johnson-Laird在其1975年的著作《Mental Models》中，详细探讨了心智模型在推理和问题解决中的作用[4]。Gentner在1983年提出了心智模式的结构和功能，强调了其在认知过程中的重要性[5]。Fodor则从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对心智模式的本质和作用进行了深入分析[6]。总体而言，心智模式在这一阶段被广泛定义为用以描述系统目标和形式、解释系统功能、观察系统状态以及预测系统未来状态的心理机制[7] [8]，其主要作用是使得人们能够形成推论或做出预测，理解所发生现象，并采取行动或控制措施[9]。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学习型组织理论在中国管理学领域的盛行，心智模式这一概念在管理学领域得到进一步阐述[10]。很多学者认为，企业管理的重点已从“过程管理”、“行为管理”转变为“知识管理”和“心智管理”[11]。这一转变在Peter Senge的《第五项修炼》一书中得到了充分的阐述，Senge认为心智模式是人们头脑中“简化了的假设”[12]，是个体观察事物、采取行动的依据，如果心智模式不能持续改善来适应现实的需要，那么就会阻碍个人和组织的发展与进步[13]。这解释了现实生活中，为什么许多成功的经验、好的构想、制度和规范，往往难以推广或落实。在国内，研究者也证实了管理者的心智模式对管理活动存在重要影响，尤其是高层管理者的心智模式直接影响着企业经营及绩效[14]。罗纪宁指出管理的本质是“人”、“心”的问题，关注“心”层面活跃因素是未来中国管理学研究的重要任务，而中国传统文化更长于解决管理中“心”层面的问题[15]。
在上述背景下，将东方哲学中的整体观和动态平衡观融入西方管理学理论，席酉民于2018年首次提出和谐心智的概念，指一种在UACCS (Uncertainty不确定性，Ambiguity模糊性，Complexity复杂性，Changeability快变性，Scarcity资源稀缺)环境下，应对挑战的复杂心智模式[16]。和谐心智的概念脱胎于具有“问题解决学”属性的和谐管理理论，该理论由席酉民于1989年提出，旨在解决组织发展中的内耗(internal friction)问题，后逐渐发展为在UACCS环境下，应对管理挑战的一个解释框架[17]。和谐管理理论认为领导者的心智模式在“和谐主题”的确定、“和则”与“谐则”的耦合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18]，并提出了适应当下时代UACCS环境的和谐心智模式。
此后，面对时代变革带来的人才需求变化，席酉民及其团队将和谐心智这一概念应用于高等教育实践中，指出未来教育的核心在于对学生心智的营造[19]。当代中国青年成长于社会转型的“加速社会”[20]。数字化生存消解了传统社会化路径的确定性，Z世代青年面临“液态化”发展困境[21]，既要在“内卷–躺平”的极化叙事中定位自我，又需应对知识迭代加速带来的认知过载[22]。在此背景下，探究大学生和谐心智的运作机制，实质是解码青年在“结构制约”与“主体能动”之间的协商策略，对破解转型期青年发展困境具有急迫现实意义。
过往对和谐心智的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仍具有一定局限性。首先，已有的研究多集中在理论探讨和模型构建[23]，如何在实践应用中有效培养和发展和谐心智仍然是一个挑战。其次，过往关于和谐心智的实证研究聚焦于和谐心智与组织绩效之间的关系[24]，缺乏跨行业、跨文化的比较研究。而在为数不多教育领域的和谐心智研究中，研究视角集中于自上而下的理论与实践经验总结[25]，缺乏对学生视角下和谐心智概念的关注与提炼。最后，过往研究往往将和谐心智视为一个静态的、普遍适用的概念[19]，忽略了其在不同情境下的动态变化和适应性。本研究运用扎根理论的研究方法，旨在探究大学生和谐心智的内涵及结构，最终构建理论模型，为理解和培养大学生健全心智提供新的视角与理论依据。
2. 对象与方法
本研究紧扣和谐心智，基于研究主题及目的，采用团体访谈(焦点小组座谈法，Focus Group Discuss)与个案访谈(行为事件访谈法，Behavioral Event Interview，BEI)相结合的方式收集资料。在访谈过程中尽可能地让访谈对象畅所欲言，并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对访谈全程录音。访谈结束后，对语音材料进行转录及筛选。转录后的文字材料使用Nvivo12软件进行编码，在编码过程中不断回到原始材料中，将原始材料和新生成的概念进行比较、整合及验证，直到理论饱和。
2.1. 对象
本研究遵循质性研究“目的性抽样”原则[26]，即寻求那些能够为本研究提供密集、丰富信息的个案。团体访谈对象为7名X大学高年级学生(大三学生1人，大四学生2人，硕士生4人)，其中男生5名，女生2名，平均年龄为23.57岁。个案访谈包括预防谈与正式访谈两部分，预访谈对象为对和谐管理理论有较多了解的X大学教职工，共4人；正式访谈对象为X大学高年级学生，共23人(大四学生18人，硕士生3人，博士2人)，其中女性16人，男性7人，平均年龄22.68岁。根据Guest、Bunce和Johnson的观点[27]，在大多数情况下，12次个案访谈足以实现数据饱和，本研究的个案访谈样本共23个，符合质性研究的样本要求。
2.2. 方法
2.2.1. 数据收集
首先，采用焦点小组座谈法初步探究和谐心智的内涵。焦点小组座谈适合于迅速了解访谈群体对特定现象或问题的看法和态度，为后续深入调研提供有用的信息[28]。该研究方法由1位主持人和6~8位成员组成，成员之间应具有较高的同质性，在一个没有威胁的环境下对某一特定问题进行充分的讨论与表达[29]。本研究共招募到7名X大学大四学生进行小组座谈，讨论主题是“大学生是如何理解‘和谐心智’的？”
焦点小组座谈后，研究者采用行为事件访谈法进一步丰富和发展和谐心智的属性和维度，以明确其结构(what)与机制(how)。在正式个案访谈前，研究者基于便利性原则选取了4名X大学教职工进行了预访谈，借此明确了个案访谈中的沟通技巧与注意事项，并清理出有价值的信息进一步完善了访谈提纲(见附件1)。正式个案访谈中收集的信息主要为：(1) 收集访谈对象的人口学信息；(2) 明确学生视角和谐心智的含义；(3) 询问访谈对象在学习生活中心智变化的(三个)关键事件以了解大学生和谐心智产生的场景和原因，包括其对事件情景的描述、有哪些人参与、采取了怎样的行动、事件的结果、以及个人的感受；(4) 询问对大学新生和谐心智发展的建议；(5) 梳理大学生和谐心智的发展过程(绘图)。
访谈内容全程录音，并转为逐字稿(共34.7万字)，然后基于扎根理论对逐字稿进行三级编码与内容分析。编码与分析采用Nvivo 23.0质性分析软件，Nvivo是一款支持定性研究方法和混合研究方法的分析软件，主要适用于对非数值性、无结构数据的索引、搜寻、理论化，是目前质性研究的常用工具。
2.2.2. 数据编码
采用基于扎根理论的内容分析(content analysis)方法，转录后的文字材料导入Nvivo12软件中，再依据逐步抽象的原则对文本资料进行“概念化–类属化–找到核心类属–建立理论架构”的分析，并对应进行三个不同层次的编码[30]。
一级编码，又称开放式编码。采取完全开放式的态度，不带任何理论框架的投入原始材料中，对与和谐心智含义有关的部分按其本身所呈现的状态进行逐句编码，以原始资料中的关键词为基础编码，寻找并形成本土化的概念。这是一个将收集的资料打散，赋予概念，然后再以新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的操作化过程。本研究共产生306个初级编码，对初级编码进行概念比较与归纳，析出15个初始范畴。
二级编码，又称关联式编码或主轴编码。基于原始资料所形成的概念，发现和建立这些概念类属之间的各种联系，以表现资料中各个部分之间的有机关联。在轴心登录中，研究者每一次只对一个类属进行深度分析，围绕着这一个类属寻找相关关系，随着分析的不断深入，有关各个类属之间的各种联系应该变得越来越具体。本研究使用典范模型作为二级编码分析工具，通过将“因果条件–现象–脉络–中介条件–行动/互动策略–结果”六个方面串联起来，进一步分析开放式译码中所得的15个初始范畴，比较其内在关联，对有所关联的初始范畴进行归纳，最终形成了4个关联式编码，包括认知–现实校准、情感–需求适配、意志–行动闭环、系统–动态平衡，其中前3个指向和谐心智的因素构成，第4个指向和谐心智的协同机制。
三级编码，又称核心式编码。在所有已发现的概念类属中经过系统的分析后选择一个“核心类属”，分析不断地集中到那些与核心类属有关的编码上面。本研究使用选择型分析法来确定原始资料的核心类别，核心范畴的选取原则基于：1) 具有统领性，能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2) 核心范畴与其他的范畴或者大多数范畴都有关联，并且关联是自然而然就能建立的，并非强制产生；3) 频繁地出现在资料中，或者出现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和规律性。
3. 结果
Table 1. Relational coding of HeXie Mindset
表1. 和谐心智的关联式编码
核心式编码 |
关联式编码 |
开放式编码及维度 |
提及人数 |
提及频数 |
和谐心智是一种动态
协同知情意系统的
复杂问题解决模型 |
认知–现实校准 |
自我认知 优势–劣势 价值追求–社会期待 |
23 |
101 |
自我与他人 自我–朋辈 自我–师长 自我–父母 |
22 |
66 |
自我与社群 定位清晰–模糊 |
19 |
33 |
辩证思维 全面多元–片面单一 对立统一–非黑即白 |
22 |
55 |
主题思维 抓住关键–主次不分 |
13 |
28 |
系统性思维 发展联系–静止孤立 |
20 |
50 |
情感–需求适配 |
自我情感/情绪 识别–忽视 接纳–对抗 |
20 |
49 |
自我动机/需求 明确–笼统 满足–压抑 |
16 |
28 |
他人情感/情绪 理解–批判 关心–冷漠 |
4 |
11 |
意志–行动闭环 |
目标导向 明确–笼统 |
16 |
47 |
过程管理 规划–随意 |
17 |
47 |
抗压耐挫 直面–回避 坚韧–脆弱 |
15 |
19 |
系统–动态平衡 |
自主性整合 主动–被动 |
22 |
73 |
反思性认知 内省–混乱 |
23 |
73 |
适应性调节 开放–封闭 客观–主观 |
21 |
83 |
访谈数据分析结果显示：和谐心智是一种动态协同知情意系统的复杂问题解决模型，强调通过动态调节个体认知(知)、情感情绪(情)、意志(意)三者的关系，将复杂问题转化为可操作的解决方案，最终达成可持续问题解决与系统优化。其本质是心理资源的最优配置策略，表征为内在稳定与外部适应的平衡状态(表1)。
3.1. 和谐心智的因素构成
从表1的关联式编码结果看，和谐心智的构成因素主要包括：认知–现实校准、情感–需求适配、意志–行动闭环三个模块。
3.1.1. 认知–现实校准
从表1的访谈资料编码看，“认知–现实校准”关注个体如何理解和适应现实世界。其中，“自我与他人”及“自我与社群”的交互是个体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这些信息经由“思维”的筛选与加工，内化为个体关于自我、他人、环境的“认知”。
如访谈对象F02材料显示：“上学期一次传媒课程的作业，当时需要六个人一组，我就找了六个认识的同学组队，感觉我们对整个作业的理解程度不够，包括在小组讨论的时候，感觉互相都有点不服气，你的理解是错的，我的理解是对的(自我与他人：朋辈)，虽然是熟人但是最后的分数是比较差劲的……后来，一次团队合作也是六个人，当时很明显有一个领头羊(自我与他人：朋辈)，他/她就会根据我们每个人的特点安排角色分工，就避免我们的弱点(自我与社群：定位清晰)，然后结果很好。我感觉其实关系好，在小组合作中也是一种问题(辩证思维：对立统一)。因为有些话你不敢说出口，怕破坏了你们在小组作业外的友谊(系统性思维：发展联系)。然后我现在会更看重(合作者的)能力强不强(主题思维：抓住关键)，包括他/她的领导力，对于知识的理解……然后，我就发现我性格会比较弱，不太适应去命令别人(自我认知：劣势)，就如果团队合作你能力比我强，我会遵循你的意见，就是一个优势互补(自我与社群：定位清晰)，这个也是经历了很多小组作业之后才能够领悟到的。”
此外，访谈资料显示：“自我与他人”的交互除了具有信息渠道的功能，还具有情感支持的作用，有益于个体形成积极的自我认知。如访谈对象F04材料显示：“感觉上了初中以后就很少有人会夸我的，特别是老师，但是上了大学以后一个社团活动我采访系主任(自我与他人：老师)，后来他还在领英上面发了一个文章夸我(情感支持)，就说感觉跟我聊天很开心，然后觉得我以后肯定能干大事什么的，然后看了以后我就觉得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夸过我，就感觉很有自信(自我认知：优势)。”
3.1.2. 情感–需求适配
从表1的访谈资料编码看，“情感–需求适配”是个体内在需求层级的情感映射。具体而言，“情感–需求适配”模块通过实时监测个体与他人/环境的交互状态，触发适应性情绪反应，可以驱动认知策略与意志投入的动态调整以满足“自我需求”，维持内在稳定。
如访谈对象F05材料显示：“因为事情很多，有要上的课，也要忙着毕业论文，然后校外也有实习，我在大四开学的第一周就已经很焦虑(自我情绪：识别)，但是在第二周来我就问我自己，我想要解决什么问题(自我动机：明确)，我要怎么去解决(认知策略)？我就觉得要先去解决压力和焦虑的情绪，平静下来去接受，允许自己一段时间就是不开心(自我情绪：接纳)。在这件事情发生的同时，我必须要清醒的意识到我现在还有更重要要做的事情(意志投入)，就比如说学业上，一个解决方法就是把自己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好(认知策略)，就把这个时间安排好，你就看得到空出来的时间在哪，这样子就会更好地掌控到生活(内在稳定)……我觉得以前可能没有办法走出(负面情绪)的原因，最大的一点是我不去接受自己，然后接受了，会更好的走出来。”
此外，访谈资料显示：“他人情感/情绪”在交互中可以影响“自我情感/情绪”，进而驱动个体进行认知策略与意志投入的调整。如访谈对象F12材料显示：“当时(作业)小组主要是我在负责，作业截至日期是周六，所以我就说周五之前把它提交了，然后有一个同学不回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她可能不太乐意(他人情感/情绪)，所以很多东西是我来弄的，然后就闹得有点不愉快(自我情感/情绪)……大学里可能有同学会比较敏感，跟每个人打交道需要用不同的方式(认知策略)，会更关注他/她的时间安排(意志投入)。”
3.1.3. 意志–行动闭环
从表1的访谈资料编码看，“意志–行动闭环”关注主观意图在客观行动上的转化。具体而言，意志驱动个体自觉地确定目的(目标导向)，并支配行动去克服困难(抗压耐挫)以实现预定目的的心理过程(过程管理)。
如访谈对象F10材料显示：“有一个阶段有大量的作业，然后我11月还有一个外面的翻译考试，然后还有一个翻译的实习，就好多事情忙不过来，然后因为我有基础疾病，那时候大概是反正因为熬夜，所以加快了病情的发展，每天还要康复两个小时，需要去平衡(目标导向：明确)。压力还是挺大的，就苦中作乐(抗压耐挫)，可能学累了去做一会儿康复，然后用碎片化时间(过程管理：规划)，上学路上车上的时候我会背单词或者做一些听力什么的……我觉得这是大学带给我的，在自己管理时间的情况下(过程管理：规划)，我可以去兼顾我的身体和学习。”
此外，访谈资料显示：行动结果也会反馈至认知、情感与意志模块，为认知重构、情感迭代及意志塑造提供现实依据。如访谈对象F11材料显示：“我大一那会儿有220斤左右，挺肥胖的，感觉周边人会拿这个开玩笑，大学前两年过的挺消沉的，那会我的两个朋友他们都健身，然后就跟着去玩玩……坚持下来了，现在大概一百五六十斤(正向行动结果)……我觉得健身就是对我性格影响挺大的，笼统的说确实能让一个人变得优秀，然后克服这种挫败感(情感迭代)，你才能很好的去自己找到翻盘的想法契机(认知重构)，然后再去重新努力，不能害怕失败(意志塑造)。”
根据以上分析，可以发现：和谐心智由认知–现实校准、情感–需求适配、意志–行动闭环三个模块构成，三者在动态互动中实现个体的内在稳定与外部适应(图1)。
Figure 1. Factors of HeXie mindset
图1. 和谐心智的因素构成图
3.2. 和谐心智的协同机制
从表1的关联式编码结果看，和谐心智是一个系统动态平衡模型，而这种动态平衡的实现主要依赖：自主性整合、反思性认知、适应性调节三种协同机制。
3.2.1. 自主性整合
从表1的访谈资料编码看，“自主性整合”关注信息输入过程中个体的响应方式。和谐心智模型下的信息输入过程是主动的，而所获取的信息也能使个体认知更加深刻全面。如访谈对象F06材料显示：“你必须要去尝试一些东西(自主性)，要抓住学校给的资源和信息，不要不看邮件，然后可以多参加一些比如说宣讲会(信息整合)……只要多尝试，其实都会有收获的，不管你是更喜欢研究，然后你就好好学习，然后申研申博，还是说你想早点进入社会，还是说你想创业，你都必须要多去尝试，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知变化)。”
此外，这种对信息的自主性整合不仅适用于“处事”，也体现在“为人”，如访谈对象F13材料也显示：“刚入学的时候，我是喜欢杜绝一些没什么用的社交，觉得这个人跟我也没有什么交集，或者也不是一个专业的这种，会把自己跟外界隔离起来了。然后自己光闷头学习，同时又觉得生活特别特别的无聊，然后开始尝试跳出来(自主性)，跟同学们社交互动，从不同人身上学到很多(信息整合)……你在完全不尝试的情况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同学他/她到底是不是志同道合，你都不尝试，你怎么知道有没有(认知变化)，而且其实尝试也没有什么成本。”
3.2.2. 反思性认知
从表1的访谈资料编码看，“反思性认知”关注个体在信息输入后的加工方式。和谐心智模型下信息加工具有反思性的特征，而反思后内容又将影响到和谐心智中“认知”、“情感”和“意志”三大模块。如访谈对象F16材料显示：“大一的时候，我参加社团搞活动，但是因为疫情后来取消了，而且是很临时的取消。因为相当于难得的体会到了付出了很多，但是被外力因素给搞的没有任何的收获……印象很深刻，我觉得主要为后面，如果再碰到这种事情，我就是心里有个模板的例子(反思性认知)，就是知道怎么就是疏解自己不会再陷入到难过情绪当中，这是你这么个情绪的处理上面有一个比较好的(情绪管理)。”
访谈资料显示，挫折性事件往往更容易引发“反思性认知”。但是当挫折较大时，外部支持性力量的介入将有利于保护个体的这种“反思性认知”被破坏而导致整个和谐心智系统的失衡。如访谈对象F09材料显示：“去年被诈骗了，把我所有的20多年来攒的零花钱全骗光了(重大挫折事件)，也报案了，去年因为这花了一年时间走完流程……也很关键，要感谢我父母，他们知道后就很安慰我(外部支持)，他们说我经历这么大事之后，人没有垮掉，那就说明将来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后不管发生天大的事，最起码能顶得住，而不是说自己先倒下了……这个事情的反思或者说收获(反思性认知)，第一个是情绪要稳定，第二个是对金钱要有概念，第三个不占小便宜，第四个是对人性要有认识。”
3.2.3. 适应性调节
从表1的访谈资料编码看，“适应性调节”关注信息输出后心智策略的调整与优化。和谐心智模式下，个体在与外部环境交互的过程中，会基于情景的变化进行自适应，体现了个体的“随机应变”。如访谈对象F20材料显示：“首先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快速适应的能力，不管你到了什么环境下，都能很快地调整自己的心态，面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文化，以一种包容的心态去接纳调整(开放)……一件事是刚进大学的开学典礼(新的环境/文化)，校长在奥体几千人的体育馆里，然后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因为他本身年龄相对来说比较大，在他年龄段有这样的英语水平，这对我来说是挺有冲击的一件事情，当时觉得很了不起，他肯定是私下练了挺多的，然后会觉得自己也会想要去努力(适应性调节)。”
这种自适应机制有益于个体在面临挫折或挑战情景时维持和谐心智的动态稳定性，在波动中发展而非失衡崩坏。如访谈对象F08材料显示：“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大家的竞争非常的大，虽然挺努力其实最后没有达到一个很理想的分数，因为其实我离奖学金的线差不太多，就会觉得有点难受(挫折)……虽然从某种角度上它是一种失败，但是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至少我确实花了时间，在这个时间上最后没有达到，说实话只能改变自己(适应性调节)……我们专业也有得90分的同学，所以说自己付出不够，或者说天赋不够，没有办法，你可以说它是一种小嫉妒，或者说它是一种挫折，但是给我的启发就是他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反思性认知)。”
根据以上分析，可以发现：和谐心智是由认知–现实校准、情感–需求适配、意志–行动闭环三个模块所构成的，通过自主性整合、反思性认知、适应性调节三种机制的协同，基于目标导向(定向定位)的系统动态平衡模型(图2)。
Figure 2. The system dynamic equilibrium model of HeXie mindset
图2. 和谐心智的系统动态平衡模型图
4. 讨论
本研究以质性研究的范式，运用扎根理论的一般流程对当代大学生的和谐心智进行研究，结果形成了一个核心式编码：和谐心智是一种动态协同知情意系统的复杂问题解决模型。明确了两个理论要点：1) 和谐心智由认知–现实校准、情感–需求适配、意志–行动闭环三个模块构成；2) 和谐心智的动态平衡依赖自主性整合、反思性认知、适应性调节三种协同机制。
4.1. 和谐心智因素构成的独特性
过往不同领域对心智模型的定义略有不同，但都充分肯定了心智模式在个体“认识世界”及“采取行动”中的重要性，只是对其构成的描述存在模糊不清的情况[31]。本研究应用质性研究的方法对和谐心智的内涵进行本土化探究，明确了知情意三大系统、十五个维度协同的大学生和谐心智结构(图1)。
和谐心智模型中对认知成分的明确与过往研究结果一致，Doyle和Ford将心智模型定义为对外部系统相对持久、有限、内部的概念性认知表征[32]；Norman认为，心智模型是对一个可操作的、不完整的认知系统的内部表征，是我们创造并提供对偶然事件的理解和预测的一种方法和手段[33]。此外，本研究所揭示的和谐心智中对意志品质的关注也与过往部分研究结果契合，尤其是在组织管理的相关研究中，吕晓俊等在员工心智模型的实证研究中发现员工面对组织过程中的关键事件时，其心智模型的结构包括信念和知识两部分[34]，并且信念可以引导并促进个体行动的主动性与自觉性；骆志豪等在对企业高层管理者心智模式的研究中，指出高层管理者心智模式的构成要素包括知识体系、改善体系和信念体系三类[14]，而信念会影响高层管理者对待各种事件和活动的反应，从而做出不同决策与行为。
不难发现，过往关于心智模型的研究对其构成中的认知与意志成分有所关注，但却鲜少关注到情感情绪元素在心智模型中的作用，而这正是和谐心智模型的独特性所在。和谐心智模型中，“情感–需求适配”模块是个体心智模型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个体内在需求层级的情感映射。具体而言，“情感–需求适配”模块通过实时监测个体与他人/环境的交互状态，触发适应性情绪反应，并驱动认知策略与意志投入的动态调整，维持个体内在稳定状态。Izard及其同事提出的情绪分化理论(Differential Emotions Theory, DET) [35]认为情绪具有动机属性和适应功能，可以通过驱动有机体采取行动使其更易于适应多变的生活环境。在和谐心智模型中，情感情绪元素如同一个“预警指标”，当个体情感情绪波动突破临界值时触发认知重构或意志再定向，防止系统陷入崩溃(极不平衡状态)。这种对负面情绪的关注倾向，也是对过往教育领域研究过于关注积极情绪对个体发展影响的有效补充。
最后，情感情绪元素在和谐心智结构中的重要性，也符合本研究访谈对象(大学生)所处发展阶段特点。根据Erikson的人格发展八阶段理论，大学生群体处于成年早期阶段[36]，这一阶段的核心发展任务是建立亲密关系、避免孤独感，因而对自我及他人的情绪体验较为敏感。尤其是对本研究的访谈对象高年级大学生群体而言，制度性通道(如升学、就业)的窄化[37]与价值评价体系的多元化形成张力，普遍存在“批判性适应”的矛盾心态[38]。和谐心智模型中情感情绪的检测–适应机制能够帮助其在心理和精神上进行自我调节，避免造成如抑郁、焦虑等更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
4.2. 和谐心智协同机制的启发性
本研究应用质性研究的方法对和谐心智的内涵进行本土化探究，除明确了知情意三大系统、十五个维度协同的大学生和谐心智结构，还明确了和谐心智这一动态心智模型的三种系统协同机制：自主性整合、反思性认知、适应性调节三种协同机制。
本研究发现和谐心智模型下的信息输入过程是主动而非被动的，即强调了和谐心智模型下个体的主观能动性。建构主义理论(Constructivism)认为认知的本质是个体在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中主动建构知识的过程[39]，强调学习者的主动性。过往研究也表明，具有主动性人的个体更能识别机遇[40]，并采取一系列主动行为发现并解决问题，会采取行动来影响周围的世界；而不主动的个体则是被动地对环境做出反应，消极适应环境，他们无法识别机会，更难以抓住机会来做出改变[41]。对于大学生群体而言，过往研究表明主动性更是与大学生群体的社交质量[42]、生涯适应力[43]、自我效能感[44]等正相关，是学生支持工作中需要重点考量的要素。
关于反思性认知的重要性，早在Peter Senge提出其心智模型理论时便指出心智模式具有不断完善的特征，而内省与反思正是改善心智模式的核心方法[13]。通过自省与反思，我们得以发现自己内心世界深处隐藏的成见、假设、逻辑、规则，使这些图象浮现出来，藉此可以对其有效性加以检视。同时，自省与反思也可以让我们以开放的心灵接纳不同的意见。本研究关于反思性认知的结果，还明确了在重大挑战/挫折性事件中，外部支持性力量对避免个体陷入内疚、自罪等认知“死胡同”的重要性。这一点与美国大学生发展理论重要奠基者之一Nevitt Sanford提出的挑战与支持(Challenge and Support)理论一致[45]，提示在教育实践中，要想让学生有最大程度的发展与成长，既要让其接受充分的挑战又要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46]：过多的挑战会让学生承受过重的压力，学生会被压垮；过多的支持会让学生怠惰，难以向更高的发展层次冲击。
本研究发现在和谐心智模式下，个体在与外部环境交互的过程中，会基于情景的变化进行自适应，这种自适应机制有益于个体在面临挫折或挑战情景时维持和谐心智的动态稳定性，在波动中发展而非失衡崩坏。Piaget的认知发展理论认为心理、智力和思维并非先天成熟或后天经验的结果，而是主体与客体的适应过程[47]。这种适应通过同化和顺应两种形式实现，达到机体与环境之间的平衡，当机体与环境失去平衡时，个体需要通过改变行为来重建平衡[48]。这种不断的平衡–不平衡–平衡的过程，就是适应的过程，也是心理发展的本质和原因。对于大学生群体而言，进入大学是青年期的重要转折，个体对这一转折的适应，以及对此后大学四年学习生活的适应，既直接影响其当前的身心发展，也对其成年期的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49]，这提示教育工作者在学生心智的发展中，需要重视适应性的作用。
和谐管理理论的提出者席酉民教授，在将和谐心智这一概念应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之初就指出，未来教育的核心在于对学生心智的营造[19]。虽然心智模式的话题看似抽象，但我们每个人都有心智模式，每时每刻都受心智模式的影响。因此，只有驾驭心智，才能成就自我。
5. 研究局限与展望
由于关于和谐心智的研究较少，目前还没有直接测量和谐心智水平的工具，本研究采用了质性研究方法对和谐心智模型的结构进行了探索，但对各个因素之间的关系不够明确，未来可以考虑设计和谐心智测量工具以探究不同个体在知、情、意三个维度的权重差异。本文使用的是横截面访谈数据，缺乏时序变化对和谐心智影响的关注，为了增强研究结论的稳健性，未来的研究应对大学生和谐心智发展进行追踪调查，以便使用面板数据。在数字时代重构主体性的认知实践体系，核心是“致算法”，即通过批判性反思与技术工具的双向互动，未来的研究可以结合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进一步探讨如何在算法社会中重建人的本体性价值。
附录一. 访谈提纲
您好！首先，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参与我们的研究，本次访谈主要目的是为了了解当代大学生在大学阶段如何处理遇到的问题，以及在此过程中的心智变化。访谈内容仅用于学术研究，绝不对外泄露，您所陈述的资料将不会附带您的名字和任何个人信息在上面。
为了便于资料整理，请允许在访谈过程中进行录音，录音记录也将严格保密。在此过程中，如果有些内容不想被录音可以告诉我，我会马上关掉录音设备。访谈过程会占用您一些时间，感谢您的配合！
一、自我介绍(人口学特征)
1. 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性别、年龄、专业、大学生活感受等)。
二、和谐心智的含义(学生视角)
2. 进入到AI时代后，面对数字化和各种新技术的挑战，社会对大学生的能力需求不断提高，要求其具备应对复杂不确定环境的复杂心智。西交利物浦大学(简称西浦)从建校起就意识到培养学生复杂心智的重要性，并在整合东西方最优实践的基础上提出了和谐心智的概念，并将此概念贯穿在西浦学生的培养过程中。作为一名西浦学生，你认为这种和谐心智包括哪些内容(和谐心智的含义)？
三、和谐心智产生的场景和原因(事件访谈)
3. 在过去的大学生活学习中，肯定有些你印象深刻的事件。请回忆三个你感觉对你心智变化有影响的事件，可以是处理得很成功的事件，也可以是让您感到有些沮丧受挫的事件。
4. 心智变化事件访谈中的引导问题：
四、和谐心智的发展过程
5. 你觉得在大学期间，自身和谐心智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变化过程？(可画图说明)
五、和谐心智的发展建议
6. 对于大学新生，你有什么样的心智发展建议？需要重点关注哪些方面？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