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风湿骨病是一类以关节炎症和骨质破坏为主要病理特征的慢性疾病,包括类风湿关节炎(Rheumatoid Arthritis, RA)、骨关节炎(Osteoarthritis, OA)、强直性脊柱炎(Ankylosing Spondylitis, AS)等[1]。全球RA患病率约为0.5%~1%,OA在老年人群中发病率超过50% [2],给社会医疗体系带来沉重负担。目前西医以非甾体抗炎药(NSAIDs)、糖皮质激素及改善病情抗风湿药(DMARDs)为主治疗,但长期使用易导致胃肠道损伤、肝肾毒性等副作用,部分患者疗效不佳[3]。
中医将此类疾病归为“痹证”,病机源于《素问·痹论》“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的理论,强调外邪侵袭是关键。历代医家不断丰富该理论,其中“骨缝学说”作为中医骨伤科的重要分支,着眼于关节间隙这一特殊结构,提出外邪侵入骨缝,阻滞气血津液,形成痰瘀互结,终致关节肿痛、僵硬甚至畸形[4]。
近年来,随着中医理论的现代化,“骨缝学说”在风湿骨病治疗中焕发新活力。该学说指出,骨缝不仅是外邪入侵之门户,更是气血津液输布要道。邪气滞留可致微循环障碍、组织粘连与力学失衡,加剧功能障碍[5]。基于该理论,现代中医发展了针刀松解[6]、中药透皮给药[7]、手法整复[6]等特色疗法,直接作用于骨缝,松解粘连、疏通气血、祛除痰瘀,达到“通则不痛”的治疗目标。本研究拟从文献整理、理论探讨及临床验证三方面系统梳理“骨缝学说”的理论源流与核心观点,并探索其在风湿骨病精准治疗中的创新应用。
2. 骨缝学说的理论基础
2.1. 中医经典理论溯源
“骨缝”作为重要解剖与病机概念,首见于《黄帝内经》[4]。《灵枢·经脉》指出:“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说明骨骼为人体支架,骨缝是气血津液运行的关键通路。风寒湿邪痹阻骨缝,气血不畅,则“不通则痛”。
清代王清任在《医林改错》中进一步深化,提出:“痹证久不愈,邪入骨缝,非寻常药力可及”,强调邪陷深痼时需透皮给药、针刀等法直达病所。明代张景岳《景岳全书》亦指出:“痹在筋骨,非峻利之药不能透达”,反映古代医家对骨缝病邪深伏特性及治疗特殊性的认识。
2.2. 现代医学诠释
现代解剖学表明,中医“骨缝”大致对应关节腔、滑膜间隙及周围结缔组织。在RA、OA等疾病中,滑膜增生,炎症因子(如TNF-α、IL-6、IL-1β)大量释放,形成血管翳,侵蚀软骨与骨组织[8],与中医“痰瘀阻络”高度一致,即邪滞骨缝,气血瘀滞,津凝为痰,终致痰瘀互结。
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超声等影像技术可清晰显示关节间隙狭窄、滑膜增厚及骨侵蚀等表现[9],为“骨缝学说”提供客观依据。研究显示,炎症微环境激活破骨细胞,加速骨吸收[10];而中医通络散邪疗法(如针刀松解、中药透入)可调节局部免疫,抑制炎症因子,延缓关节破坏[6] [7]。
2.3. “骨缝学说”与其他理论的比较
2.3.1. 与传统“痹证”理论的异同
“骨缝学说”与传统“痹证”理论的异同见表1,从中可以看出,“骨缝学说”并非一般的痹症,而是更多地体现在局部治疗上,并搭配相应的治疗手段。
Table 1.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Theory of Bone-Seam” and the traditional “Bi Syndrome” theory
表1. “骨缝学说”与传统“痹证”理论的异同
类别 |
内容 |
相同点 |
均认为风寒湿邪为主要病因,外邪致气血阻滞,引发肿痛及活动障碍;病机核心均为气血不畅,痹证形成与气血瘀滞、经络闭塞相关;治疗皆以祛邪通络、调和气血为基本原则,如采用祛风散寒、活血化瘀等法[12] [13]。 |
不同点 |
传统“痹证”理论强调整体气血阴阳失衡,治疗侧重全身调理(如内服独活寄生汤[14]、桂枝芍药知母汤[15]等);“骨缝学说”则聚焦关节间隙局部病理,认为骨缝是邪气深伏、气血瘀滞及组织粘连的关键部位[16],需针刀松解、药物透皮等靶向干预;治疗手段上,前者以内服药物为主,辅以针灸、推拿[17],后者注重局部直接干预,如针刀松解粘连[6],或借助超声、激光、电疗等[18]及外用药物[19] (膏药、熏洗、药液)改善微循环、直达病所。 |
2.3.2. 与现代免疫学说的交叉与互补
“骨缝学说”与现代免疫学说的交叉与互补见表2,从中可以看出,二者均着重于局部表现,同时“骨缝学说”为免疫治疗提供局部干预的思路,免疫学为“骨缝学说”提供一定的现代理论支撑。
3. 风湿骨病的骨缝病理机制
3.1. 发病过程的三阶段模型
“骨缝学说”将风湿骨病病理演变分为由表及里、由轻至重三阶段,核心为外邪侵袭并深伏骨缝,致气血津液代谢失常,终致关节结构破坏。依据病程可分为三阶段(表3)。此三阶段可动态演变、重叠或跳跃进展,早期干预(如针刀松解)可阻断病程,体现“既病防变”思想。
Table 2. Intersection and complementarity between the “Theory of Bone-Seam” and modern immunological theory
表2. “骨缝学说”与现代免疫学说的交叉与互补
类别 |
内容 |
交叉点 |
两者均关注滑膜炎与骨破坏的分子机制[20] (如TNF-α、IL-6、IL-1β的作用),“邪气深伏”与“慢性低度炎症”[21]概念相似,均强调局部微环境持续恶化致组织损伤;治疗靶点部分重叠,现代免疫学采用生物制剂(如TNF-α抑制剂)抑制全身炎症[20],中药通络散邪药物(如雷公藤[22]、青风藤[23])也被证实具有免疫调节作用。 |
互补性 |
现代免疫治疗侧重全身抗炎与免疫抑制(如糖皮质激素、DMARDs),但对局部微循环改善不足[24];“骨缝学说”通过针刀松解、熏蒸、仪器刺激等靶向干预,弥补全身治疗的局部不足[25];现代免疫学可阐释“邪气”的分子基础(如炎症介质堆积) [26],而“骨缝学说”为免疫治疗提供局部干预思路,如在RA生物制剂治疗中联合艾灸或拔罐等“透邪外出”法,加速局部代谢废物清除[27]。 |
Table 3. A Three-Stage model of the pathological development process of Bone-Seam in rheumatic bone diseases
表3. 风湿骨病的骨缝病理发病过程三阶段模型
阶段 |
表现 |
一阶段
(邪客骨缝) |
风寒湿邪乘虚侵入骨缝,气血不畅,经络闭塞,病机以“邪实”为主,正气未虚,病理可逆[28]。
表现为关节酸胀、游走痛(遇寒加重),晨僵(≤30分钟),活动后缓解;体征为轻压痛,皮温略低,
无肿胀畸形;影像学多无异常,或仅软组织轻度水肿。 |
二阶段
(痰瘀互结) |
邪气久留,气血津液受阻,津凝为痰(滑膜增生、关节积液),血滞为瘀(微循环障碍、组织纤维化
粘连),痰瘀互结,加重骨缝闭塞[29]。表现为关节固定痛(夜间尤甚),肿胀明显,晨僵>1小时,
活动受限;体征为局部热、压痛明显,可及结节,部分关节“梭形肿胀”;X线见关节间隙狭窄、
边缘骨赘(OA)或滑膜增厚(RA),MRI/超声显示滑膜增生、血管翳形成或骨髓水肿。 |
三阶段
(骨蚀畸形) |
痰瘀久蕴,蚀骨伤筋,筋损致肌腱韧带挛缩、关节失稳,骨蚀致软骨下骨侵蚀、囊变或骨性强直;
正气已虚(肝肾亏虚、气血不足),病理多不可逆[30]。表现为关节畸形(如RA“天鹅颈”、
OA“O型腿”),功能严重受限,持续疼痛;体征为关节骨性膨大,活动度显著下降或强直,肌肉
萎缩;X线见关节间隙消失、骨赘形成、软骨下骨硬化或囊变,CT/MRI显示骨侵蚀、半月板退化或韧带钙化。 |
3.2. 分子机制研究
3.2.1. 炎症因子与骨破坏及骨缝壅滞
TNF-α、IL-1β等促炎因子过度表达,激活破骨细胞致骨吸收,并堵塞骨缝气血津液通道[11]。炎症微环境致气血受阻,代谢废物堆积,局部压力增高,形成“瘀阻–炎症–破坏”恶性循环。中药清热解毒药(如雷公藤[22]、青风藤[23])通过抑制NF-κB通路,降低炎症因子释放,清除“热毒”,减轻肿胀,恢复骨缝流通,打破恶性循环。
3.2.2. 自噬调控与软骨修复及骨缝濡养
OA中自噬相关蛋白(如ATG5、LC3)异常致软骨细胞自噬流受损,无法清除受损组分,触发凋亡,加速退变[11]。软骨细胞退变致骨缝失于“濡养”,变干涩脆弱。补益药(如黄芪、淫羊藿)可增强自噬活性,清除有害物,提升抗损伤能力,延缓退变,本质为“扶正固本,濡养骨缝”[31],恢复软骨细胞功能,保障骨缝润滑与营养输送。
3.2.3. 微循环障碍与骨缝瘀阻
风湿骨病关节局部存在微循环障碍(毛细血管稀疏、血流缓慢、血管通透性异常),致骨缝及周围组织缺氧、能量代谢障碍;代谢废物堆积形成促炎促损伤微环境,加重炎症疼痛及组织破坏,此为“骨缝瘀阻”的直接病理基础。外治法(针刀、拔罐)以“通”为治[31],如针刀松解粘连挛缩组织,解除血管神经卡压,降低骨缝内压,促进血流恢复,改善氧供与废物清除,实现“骨缝通利,气血调和”[32]。
4. 临床治疗研究
4.1. 治疗原则
4.1.1. “开泄骨缝”为核心
理论依据为“骨缝瘀阻”是核心病机,需疏通壅滞,恢复气血津液运行[33]。治疗内涵包括:
A 物理松解:通过针刀、手法、电疗等直接松解粘连、挛缩组织,“破瘀散结,开通骨缝”;
B 通经活络:结合针灸、推拿[34]、电刺激等激发经络之气,推动气血运行,改善骨缝瘀阻;
C 恢复力学平衡:通过松解粘连、调整肌韧带张力,恢复关节力学平衡,维持骨缝正常开合;
D 药力直达:配合中药透皮给药(膏药、离子导入),使活血化瘀、祛风除湿、化痰通络之药直达病所,增强疗效,促进修复。
4.1.2. 分期论治
依据三阶段模型(见表3),动态调整治疗:
A 一期(急性/活动期):病机以邪盛瘀阻为主,治宜祛邪开泄,采用祛风散寒、化痰逐瘀、活血通络法,用药辛散通利,求速效;
B 二期(缓解/修复期):病机为邪缓正虚,骨缝失养,治宜攻补兼施,在通络基础上补气养血、修复筋骨,通中寓补,恢复骨缝濡养功能。
4.2. 治疗方法
4.2.1. 材料与设备
黄氏玉容见康安通液(江苏老字号),含透骨草、红花、桃仁、清风藤等,制备成水剂;黄氏玉容气血调理方(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含阿胶、人参、玉竹等,制成片剂(0.6 g/片);TYC中频治疗仪(型号QX-236)。
4.2.2. 方法
A 骨缝定位方法:依据“骨缝学说”及三阶段模型,结合病位与表现精准定位:
病位解剖定位法——聚焦病变关节间隙(如颈椎C4-T1等)及韧带附着点。触诊识别压痛点、硬结或条索状粘连区(“筋结”),此为骨缝瘀阻体表反应点。
经络辨证导向法——沿任脉、督脉、膀胱经等选取穴位,并结合痛敏点(“阿是穴”),多位于骨缝瘀阻体表投影区。
影像学辅助定位法——参考X线/MRI所示关节间隙狭窄、滑膜增厚或骨侵蚀区,设定对应体表靶点。
动态评估调整法——选浅层筋结及骨缝开口(如关节囊附着点)或深入深层粘连区(如椎间孔)。
B 中药经络导入疗法:使用TYC中频治疗仪,以黄氏玉容见康安通液浸润纱布贴敷靶点,每日40~60分钟,7~10天一疗程,疗程间隔2天,共1~4疗程
C 黄氏玉容气血调理方(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口服方法:根据患者情况,每日2~4片。
4.3. 临床案例举例
案例1 锁骨疼(颈源性)
王女士,38岁,颈源性锁骨痛4年,遇寒加重。诊断为风寒湿型颈椎病,予中药经络导入靶向颈区及督脉穴,1疗程后头痛减,3疗程后痛消功能复,6个月无复发。
案例2 半月板损伤
沈女士,30岁,右膝半月板损伤伴积液,拒手术。予中药导入靶向膝周穴,2疗程痛减,4疗程后MRI显示半月板正常,积液消失。
案例3 足底筋膜炎(腰椎源性)
刘女士,55岁,足底筋膜炎3年,冬季剧痛。诊断为寒湿痹阻型腰椎问题,予中药导入靶向腰骶及足跟穴,配合口服,4疗程后痛消功能恢复。
案例4 腰椎间盘坏死
刘女士,76岁,L4/L5椎间盘坏死卧床6年,多方治疗无效。予中药导入靶向腰骶,配合口服,4疗程后疼痛消失功能恢复。
5. 展望
“骨缝学说”是风湿骨病诊疗中一直存在但易于疏忽的概念,其“开泄骨缝”疗法在靶向干预、症状缓解、功能改善及病程延缓方面具独特优势。当前研究仍属初步,未来需在机制深入、方案标准化、临床验证规模化及中西医深度融合等方面进一步探索,以提供更安全、高效、精准的治疗方案,提升临床获益。
基金项目
南京中医药大学·南京健康广场2022年健康产业开放课题(项目编号:NJJKGC202206)。
作者声明
该研究已获得患者的知情同意。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