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孤独感是一种个体不愉快的情绪状态，是一种主观上产生的被忽视、被遗忘、被他人认为是无足轻重的感受，其发生的原因是个体人际关系的不协调，尤其易产生在个体所期待的人际关系与实际所拥有的人际关系不能匹配时。罗伯特·韦斯认为孤独感包括情感孤独、社交孤独两个方面，其中情感孤独是个体感觉丧失可信任的亲密关系(如伴侣、密友)而产生的孤寂感，社交孤独则与缺乏能够提供归属感且具有良好质量和功能的社交网络有关。孤独感对老年抑郁存在重要影响，尤其是缺少亲朋和家人的关爱使得老人在心理上产生一种遗弃感。本研究将老年人的孤独感界定为一种老年人主观上的、与人际关系有关的负面情绪体验，其中可信任的亲密关系，以及良好的社会网络是影响老年人孤独感的两个主要方面。
关于社会支持(Social Support)的概念，不同学者有不同的看法。Raschke (1977)提出社会支持的概念与现在的领悟社会支持的概念类似，是指人们感受到的来自社会和他人的关心和支持。肖水源(1994)认为，社会支持可以保护处于压力情况下的个体，稳定个体情绪。House (1981)认为社会支持是指，个体周遭具有重要意义的他人对处在困境的个体所提供的物质及精神帮助。Cohen & McKay (1984)则认为社会支持是一种交际活动，为使个体避开不良生活事件，避免消极的情绪体验和影响；肖水源和杨德森(1987)将社会支持分为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在现实生活中，个体受到物质上的直接帮助或个体稳定存在的社会关系，被称为客观社会支持；第二个层面是指主观上感受到的被拥护和尊重的情绪体验，称为主观社会支持；第三个层面是对社会支持的利用度。现有实证研究发现，社会支持对老年人的孤独感有显著影响。申继亮等(2003)利用UCLA孤独感量表对288位53~87岁组中老年人开展调查分析发现，接受亲子支持对老年人孤独感有显著负向预测作用。刘靓等(2009)运用UCLA孤独感量表对长沙市区423位60~94岁年龄组老年人进行的调查研究进一步发现，提供亲子支持对老年人的孤独感也有显著影响。吴捷(2008)在天津开展的对400人的调查结果显示，社会支持与情绪孤独呈显著负相关关系。国内外研究还发现社会支持对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有显著保护作用，但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对老年人心理健康的促进作用不同。国外研究发现，朋友支持比家庭支持对老年人心理健康有更大的预测作用(Lee et al., 1987; Lennartsson, 1999)，因为老年人会选择与对自己最有意义、最积极的朋友交往，从而获得高质量的朋友支持，而家庭支持往往是无法选择的，质量也难以保障。国内研究则有不同发现，唐丹和姜凯迪(2015)利用2006年中国城乡老年人状况追踪调查数据分析老年人的抑郁水平发现，对于生活可自理的老年人而言，朋友支持比家庭支持有更大的作用，而对于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老年人而言，家庭支持的作用更大。
时间洞察力(Time Perspective, TP)是指个体对时间的认知、体验和行动上所表现出来的较为稳定的心理行为特征(黄希庭，2004)。时间洞察力反映人们在时间维度上的人格差异，主要划分为过去时间洞察力、现在时间洞察力和未来时间洞察力，它们分别指向个体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心理表征。津巴多等人对时间洞察力进行了一系列研究，认为时间洞察力是个体下意识或自动化地把自身的经验划分为未来、现在和过去的心理时间结构(Zimbardo et al., 2002; Zimbardo & Boyd, 1999)。作为一种重要的个体差异变量和构建心理时间的基本维度，时间洞察力研究对于个体理解过去、把握现在和展望未来具有重要的意义。在时间洞察力的理论模型中，津巴多又提出了平衡的时间洞察力(Balanced Time Perspective, BTP)，认为个体能根据任务特征、环境要求以及个人的资源状况以最适宜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范畴中灵活转换，如规划职业时思维是未来取向，交友时是现在取向等。平衡的时间洞察力与提高生活满意度、幸福感、积极情感、心理需求的满意度、自觉、活力、感激之情以及减少负性情绪有关。Zimbardo与Boyd (1999)编制的津巴多时间洞察力量表(Zimbardo Time Perspective Inventory, ZTPI)，经过修订后，共包含6个维度，分别是积极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以及消极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采用5点评分法。在对量表得分的计算上，采用了Stolarski等(2020)人提出的平衡时间洞察力偏差法(Deviation from the Balanced Time Perspective, DBTP)。DBTP是目前操作化BTP最广泛的方法。综合Jankowski的修正来说，DBTP法认为时间洞察力与幸福感呈线性关系并存在最佳临界值。我们在研究中首先探讨了DBTP对孤独感的适用性，并探究BTP在社会支持和孤独感之间有无中介作用。
本研究试图探讨社会支持是否并如何影响社区老年人的孤独感，同时试图揭示平衡时间洞察力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基于已有研究，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设：H1：社会支持与孤独感负相关，BTP与社会支持正相关、与孤独感负相关。H2：BTP在社会支持与孤独感之间起中介作用，社会支持通过影响BTP，进而影响社区老年人的孤独感。具体的假设模型如图1所示。
Figure 1. The hypothesized model of social support affecting loneliness
图1. 社会支持影响孤独感的假设模型
2. 方法
2.1. 被试
本研究采取随机抽样法，于开题起，在重庆市北碚区内随机抽取2个城镇社区、2个农村社区进行调查。纳入标准：年龄 ≥ 60岁，在该社区居住时间超过3个月，无重度躯体疾病、无重性精神疾病、无视听功能障碍、无严重认知功能障碍。共有379名被试参与实验，筛除问卷调查中未配合完成的被试后，最终回收有效问卷319份，有效回收率为84.17%。其中男性168人，女性151人。
2.2. 问卷设计
1) 自编一般人口变量学问卷：包括年龄、性别、受教育程度、子女数量、子女外出打工、子女是否看望、婚姻状况、居住类型、朋友往来情况。
2) 社会支持的测量：采用Lubben等(2006)编制的社会网络量表测量老年人的社会支持与社会网络规模。该量表以老年人可交往亲戚和朋友的项目得分作为指标，分别询问老年人一个月内可见面的、可放心谈私事以及需要时可以提供帮助的家人、亲戚和朋友的人数等级，回答分为6级，分别为没有、1个、2个、3~4个、5~8个、9个及以上，并赋值1、2、3、4、5、6。本研究以家人、亲戚交往作为家庭支持指标，以朋友交往作为朋友支持指标，各维度总分为0~36分，得分越高表示支持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克隆巴赫系数α = 0.895。
3) 孤独感的测量：采用Hughes等(2004)编制的适用于大样本调查的三项目孤独感量表测量老年人孤独感，测量的具体问题包括：“过去一周您觉得自己没人陪伴吗？”、“过去一周您觉得自己被别人忽略了吗？”、“过去一周您觉得自己被别人孤立了吗？”，回答“没有”、“有时”、“经常”得分分别为1、2、3，老年人孤独感的得分则介于3~9之间。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克隆巴赫系数α = 0.928。
4) 时间洞察力的测量：采用Zimbardo与Boyd (1999)编制的津巴多时间洞察力量表(Zimbardo Time Perspective Inventory, ZTPI)的修订版。共包含6个维度，分别是积极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以及消极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采用5点评分法。测量后使用Stolarski等(2011)提出的偏差平衡时间洞察力(Deviation from a Balanced Time Perspective, DBTP)方法对被试的平衡时间洞察力进行计算。在本研究中，各维度的克隆巴赫系数α分别为积极未来0.725、消极未来0.744、积极现在0.716、消极现在0.833、积极过去0.663、消极过去0.816。
3. 结果
3.1. 人口学变量描述
在本研究中，将年龄、性别、受教育程度、子女数量、子女外出打工、子女是否看望、婚姻状况、居住类型、朋友往来情况等人口学变量与各自变量进行相关性分析，结果没有发现与各自变量存在显著的相关关系，因此在本研究中人口学变量作为无关变量得到了较好的控制，对实验结果产生的影响较小。
3.2. DBTP指标的确定
依据Jankowski等(2020)的程序来修订DBTP公式中的临界值。首先将时间洞察力六个维度得分进行标准化处理，其次构建各个维度的平方项，最后分别以各个维度及其平方项为自变量，孤独感为因变量构建回归模型。若平方项对孤独感的影响显著则表明时间洞察力与幸福感之间为曲线模式，反之为线性关系。由表1可知，积极未来、消极未来、积极现在、消极现在、积极过去和消极过去都可以显著影响孤独感，但是对应平方项系数均不显著，说明平衡时间洞察力与孤独感之间的关系是线性模式。因此各维度的临界值分别是消极过去为1，积极过去为5；消极现在为1，积极现在为5；消极未来为1，积极未来为5。即在消极维度上的得分越趋近1，在积极维度的得分越趋近5，那么个体体验的孤独感越低。
3.3. 社会支持、孤独感、平衡时间洞察力的描述性统计和相关性分析
首先，对本研究中老年人的社会支持、孤独感、平衡时间洞察力各维度以及DBTP进行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2。
Table 1.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imensions of time perspective and loneliness
表1. 时间洞察力各维度与孤独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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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果变量：孤独感 |
|
预测指标 |
β |
t |
R2 |
F |
模型1 |
积极未来 |
−0.859 |
−3.736*** |
0.647 |
289.23 |
|
积极未来的平方 |
0.056 |
0.242 |
|
|
模型2 |
消极未来 |
1.167 |
5.395*** |
0.676 |
329.1*** |
|
消极未来的平方 |
−0.35 |
−1.62 |
|
|
模型3 |
积极现在 |
−1.015 |
−5.069*** |
0.657 |
302.03*** |
|
积极现在的平方 |
0.209 |
1.041 |
|
|
模型4 |
消极现在 |
0.819 |
4.449*** |
0.731 |
428.97*** |
|
消极现在的平方 |
0.036 |
0.189 |
|
|
模型5 |
积极过去 |
−0.951 |
−4.529*** |
0.621 |
259.24*** |
|
积极过去的平方 |
0.165 |
0.788 |
|
|
模型6 |
消极过去 |
0.886 |
4.905*** |
0.781 |
563.97*** |
|
消极过去的平方 |
−0.002 |
−0.009 |
|
|
注：*p < 0.05，**p < 0.01，***p < 0.001，下同。
Table 2.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variables
表2. 各变量的描述性统计
变量 |
M |
SD |
社会支持 |
51.86 |
12.12 |
孤独感 |
15.80 |
6.59 |
积极未来 |
10.98 |
2.92 |
消极未来 |
9.40 |
3.57 |
积极现在 |
7.35 |
2.22 |
消极现在 |
6.79 |
3.41 |
积极过去 |
7.40 |
2.18 |
消极过去 |
9.17 |
4.09 |
DBTP |
20.8965 |
6.41 |
随后，利用SPSS 22.0对社会支持、孤独感、平衡时间洞察力各维度以及DBTP进行相关性分析，结果见表3。
从表中我们可以看出，社会支持和DBTP显著正相关(r = 0.927, p < 0.01)，社会支持和孤独感显著负相关(r = −0.924, p < 0.01)，孤独感和DBTP显著负相关(r = −0.934, p < 0.01)。
Table 3. Correlation analysis between variables
表3. 各变量间的相关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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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 社会支持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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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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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孤独感 |
−0.924**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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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积极未来 |
0.795** |
−0.804** |
- |
|
|
|
|
|
|
4) 消极未来 |
−0.834** |
0.820** |
−0.747** |
- |
|
|
|
|
|
5) 积极现在 |
0.810** |
−0.810** |
0.708** |
−0.732** |
- |
|
|
|
|
6) 消极现在 |
−0.849** |
0.855** |
−0.767** |
0.768** |
−0.767** |
- |
|
|
|
7) 积极过去 |
0.768** |
−0.788** |
0.686** |
−0.682** |
0.662** |
−0.718** |
- |
|
|
8) 消极过去 |
−0.857** |
0.884** |
−0.753** |
0.745** |
−0.750** |
0.807** |
−0.702** |
- |
|
9) DBTP |
0.927** |
−0.934** |
0.874** |
−0.901** |
0.841** |
−0.909** |
0.804** |
−0.922** |
- |
3.4. 中介效应检验
为了验证研究假设，本研究采用逐步回归法(温忠麟等，2004)对可能存在的中介效应进行检验，并借助Bootstrap法予以校正(方杰等，2011)，将社会支持作为自变量、孤独感作为因变量、DBTP作为中介变量进行分析，各标准化路径系数及可决系数R2如图2所示。
Figure 2. The mediating role of balanced time perspective between social support and loneliness
图2. 平衡时间洞察力在社会支持和孤独感之间的中介作用
从模型路径来看，社会支持既可以直接负向预测孤独感，也可以通过平衡时间洞察力间接地负向预测孤独感(标准化回归系数 = 0.927 × −0.552 = −0.511)。平衡时间洞察力在社会支持和孤独感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社会支持→DBTP→孤独感”的效应值为−0.278，间接效应95%的置信区间为[−0.34, −0.22]，置信区间不包含0，表明平衡时间洞察力的中介效应有统计学意义，中介效应占比为55.34%。
4. 讨论
4.1. 社区老年人时间洞察力与孤独感的现状分析
本研究发现，社区老年人在平衡时间洞察力(BTP)的积极维度(如积极未来、积极现在)得分较高，而过去维度则表现出较高的消极取向。这反映了特定时代背景下中国老年人的心理特点：他们大多经历了早年的艰苦岁月，因而对“过去”持有较多消极体验；但在国家社会保障体系日益完善的当下，他们对现有的美好生活及未来持有更高的积极倾向。此外，本研究证实了BTP与孤独感之间存在线性关系，即个体在积极时间维度得分越高，孤独感越低。这说明通过调整时间取向平衡度来改善心理健康具有理论可行性。
4.2. 社会支持对孤独感的影响及平衡时间洞察力的中介作用
研究结果显示，社会支持不仅能直接负向预测老年人的孤独感，还能通过BTP的部分中介作用间接影响孤独感。平衡时间洞察力代表了个体根据情境灵活转换时间取向的能力。社会支持水平较高的老年人，往往拥有更强的心理资源去调节自身的时间观，例如在面对丧亲或衰老等负性生活事件时，能更多地转向“积极过去”的回忆或“享乐现在”的体验，从而缓冲了社交隔绝带来的孤独感。这一路径的发现，为解释社会支持如何转化为个体内部心理动力提供了实证依据。
4.3. 实践干预建议
针对研究发现，未来可从以下具体操作层面开展干预，以降低老年人的孤独感：
开展“生命叙事”与生活回顾疗法。针对老年人消极过去取向较高的特点，社区心理服务机构可引导老年人重新整合过去的人生经历。通过挖掘过去的成功经验和幸福瞬间，将“消极过去”转化为“积极过去”的资源，减轻因遗憾和怀旧产生的心理负担。
设计时间洞察力平衡训练。强化积极现在取向，鼓励老年人参与社区兴趣小组(如书法、广场舞)，增加即时性的社交网络互动，提升当下的快乐感；引导适度的未来取向，帮助老年人设定短期生活目标(如健康饮食计划、学习智能手机使用)，减少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死亡焦虑。
构建多层次社会支持体系。政府及社区不仅应提供物质帮助客观支持，更应注重营造邻里互助的氛围，提升老年人的主观支持感和对支持的利用度。
4.4. 研究局限与反思
本研究虽然探讨了变量间的深层关系，但仍存在以下局限：
首先，本研究采用横断设计，虽然验证了中介模型，但无法确证社会支持、BTP与孤独感之间的因果时序关系。未来研究可采用追踪研究来进一步探讨其动态演变。另外，本研究的样本量相对较小(N = 319)且集中于重庆市北碚区，受访者多为愿意沟通、身体状况较好的老年人，结论向全国更广泛的老年群体推导时需保持谨慎。同时，本研究的数据采集完全依赖自评问卷，容易受到老年人认知功能状态及社会赞许性效应的影响。未来可结合访谈法或观察法进行多源数据交叉验证。最后，在实地调研中发现，由于防诈骗意识增强及语言不通，外来调研者进入社区难度较大。建议日后研究加强与社区中心等官方机构的深度合作，以提高数据收集的效率与信度。
5. 结论
本研究采用问卷法，在重庆市北碚区内随机抽取2个城镇社区、2个农村社区进行调查，对社区内老年人的社会支持、平衡时间洞察力以及孤独感情况展开了调查，结果发现：1) 社会支持与孤独感显著负相关，平衡时间洞察力与社会支持显著正相关、与孤独感显著负相关。2) 平衡时间洞察力在社会支持与孤独感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社会支持通过影响平衡时间洞察力，进而影响社区老年人的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