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随着全球化进程的深入与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的实施，文学翻译作为跨文化对话的桥梁，其重要性日益凸显。寒暄语，作为文学作品中塑造人物形象、再现社会关系、渲染生活气息的关键语言要素，其翻译质量直接影响目标语读者对源语文化的认知与接受。汉语寒暄语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与社会心理，具有高度的文化专属性与语境敏感性，若简单采用字面直译，极易在英语文化中引发语用失误，甚至造成文化误解。
汉语寒暄语的相关研究已形成多元理论视角与研究脉络，国内外权威文献为该领域奠定了坚实基础。国际学界中，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Bronisław Malinowski, 1923)在《意义的意义》中首次提出“寒暄交际”(phatic communion)概念，将其定义为“通过无实质信息的话语交换建立社会联结的言语活动”，强调其社交维系的核心价值[1]。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 1960)在《语言风格》中明确将寒暄功能列为语言六大功能之一，指出其核心作用是维护交际双方的互动接触[2]。利奇(Geoffrey N. Leech, 1983)在《语用学原则》中提出“寒暄准则”，将寒暄交际纳入礼貌原则框架，凸显其在语用互动中的基础地位[3]。跨文化交际学者高艺鸿与丁–图米(Gao and Ting-Toomey, 1998)在《跨文化交际》中通过实证研究指出，汉语寒暄语的文化嵌入性与英语寒暄语的工具性特征存在本质差异，跨文化转换需重点调和人际距离认知差异[4]。近年英文研究中，迪普蒂·库尔卡尼(Dipti Kulkarni, 2014)构建包含来自20名参与者的60条聊天记录，其中混合了英语与马拉地语、印地语等印度语言的语料库，以探讨即时通讯互动中寒暄交际的本质，采用并拓展了雅各布森被广泛引用的定义[5]。奈伊梅·纳德里(Naeime Naderi, 2017)以拉弗的寒暄交际理论为框架进行定性语料库研究，分析简·奥斯汀小说《劝导》中主要人物的虚构对话，发现寒暄交际可具备信息性与意义[6]。亚历山德拉–莫妮卡·托马(Alexandra-Monica Toma, 2024)以WhatsApp平台上两个不同关系类型的群组构建语料库，通过定量与定性分析，探讨了即时通讯中语言性和副语言性寒暄手段的使用情况[7]。萨尔明·阿卜杜勒拉赫曼·阿卜杜拉·奥韦德和阿卜杜拉·萨利赫·阿齐兹·穆罕默德(Salmeen Abdulrahman Abdullah Al-Awaid and Salmeen Abdulrahman Abdullah Al-Awaid, 2024)以功能翻译法为基础，构建源自5部沙特热门电影、含157个寒暄表达的语料库，对比学生人工翻译与谷歌翻译，发现学生翻译更准且贴合文化，谷歌翻译多偏离，为翻译教学、跨文化交际提供了针对性建议[8]。
国内研究方面，许国璋(1991)在《许国璋论语言》中对语言的社会功能展开探讨，为汉语寒暄语的本土化研究提供了理论参照[9]。钱冠连(1991)系统述评介绍了J. Verschueren的语言适应理论，认为其核心是“说话即语言选择”，同时述评还探讨了该理论与传统语用学的关系、是否能克服传统语用学缺陷及对语用学发展的意义[10]。盛跃东(1996)发表《试析汉英寒暄语的差异》，开启汉英寒暄语跨文化对比研究的先河[11]。冉永平(2002)将关联理论引入寒暄语研究，推动了语用视角的深化[12]。陈团(2005)指出寒暄语因不传递实质信息却承载情感表达与社会文化规约，其使用差异易引发托马斯所分的语言类和社交类语用失误，而避免该失误需在学习目的语时注重语用与修辞学习[13]。刘平(2009)以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说为基础，结合顺应论探讨寒暄的目的性、规则性、多样性与动态性，指出寒暄是规则操纵下的动态顺应，其选择是语言结构对语境的顺应，理解需准确把握语境信息[14]。张乐金(2016)结合2014年总理记者会口译案例，分析指出机构译员采用了行为顺序简化修辞、语体省略寒暄语等、阐释规范增减业内信息三类话语策略[15]。林黎(2016)基于《家有儿女》《Mad Men》等四部中美影视剧的909条寒暄语语料，用对比语用学方法分析英汉寒暄语在形式、内容、策略上的差异，提出贴合实际的教材编写建议[16]。肖舒馨(2019)以语境顺应理论为基础，结合影视剧与日常生活语料，采用语料分析方法对现代汉语寒暄语进行界定与分类，探讨其文化与情景语境制约因素、行为与情感层面的语用意义，以及语篇和交际功能[17]。张韧(2020)以“吃了没”等汉语寒暄语为对象，批判Chen (2019)的单一构式观点，借助Langacker的使用事件模式，提出寒暄功能是语境解读，高频“饭点问句”为增容构式，且受寒暄场景制约[18]。陈梦婷(2021)以《我爱我家》前20集实际交际语料为参照，将对外汉语“寒暄”功能项目分为六类，考察其使用原则、情景条件及多维度特征，对比五套主流教材指出相关问题，提出难易递进、情景化的教学建议与案例[19]。
现有研究虽已从定义、功能、文化差异、教学应用等维度奠定寒暄语研究基础，但仍存在明显缺口：一是翻译研究多聚焦字面直译与文化词孤立处理，缺乏对寒暄语跨文化转换机制的系统剖析，未凸显其社交功能优先的核心特性；二是多为静态描述，忽视翻译中语境动态变化、语言结构适应性调整等关键因素；三是缺乏统筹形式、文化与功能的综合性理论框架，导致翻译策略缺乏统一支撑与系统指引。
Verschueren的顺应论突破了结构主义翻译观对“静态对等”的片面追求，倡导以“动态顺应”为核心的语用学路径，其核心观点——翻译本质是译者为实现特定交际目的，在语境关系、结构对象等多重维度下连续做出选择的过程[20]——恰好弥补了上述研究不足。该理论既能涵盖寒暄语翻译所需的语境适配(社交、心理、认知语境)，又能兼顾语言结构的适应性重构，为整合寒暄语的形式转换、文化传递与功能实现提供了统一的分析框架，也为本文构建系统性的英译策略体系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因此，本研究将顺应论系统引入寒暄语翻译研究领域，构建一个“理论–分类–案例–策略”相融合的分析模型，丰富语用学翻译的理论内涵。通过对经典文学作品《平凡的世界》中典型寒暄语英译的剖析，为文学翻译工作者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策略参考，提升汉语文学外译的交际效度与文化传播力。
2. 寒暄语翻译理论框架
2.1. 汉语寒暄语的分类：龙又珍体系
为确保研究的系统性与可操作性，本文采纳龙又珍(2011)对现代汉语寒暄语的分类体系，将其分为四类：(1) 命名告知类：以称谓、自我介绍或事实陈述开启或维持交际，如“姐，我走了”。其功能在于建立或确认社交关系。(2) 询问类：以提问方式表达关心或礼貌，如“身体还好吗？”。其核心并非寻求信息，而是传递关切，维系情感纽带。(3) 感叹类：通过感叹句式抒发强烈情感，如“给个县长也不换！”。其功能在于增强情感共鸣，拉近交际距离。(4) 陈述类：通过陈述事实、发表评论或告别来推进或结束对话，如“天晚了，我该走了”。其功能在于提供信息背景或平滑过渡话轮[21]。
该分类法涵盖了寒暄语的主要功能类型，为后续针对性的案例分析奠定了坚实基础。
2.2. 顺应论的核心内涵与分析维度
Verschueren (1999)的顺应论认为，语言使用是一个基于语言内部与外部原因而不断做出选择的过程。这个过程具有三个关键特性：变异性(语言可供选择的可能范围)、商讨性(选择并非机械而是基于灵活原则)和顺应性(选择旨在满足交际需要)。该理论主要从四个维度考察语言使用：(1) 语境关系顺应：语言选择必须顺应交际语境(包括物理世界、社交世界、心理世界)和语言语境(上下文连贯)。(2) 结构对象顺应：选择涉及语言结构的各个层面，包括语言、词法、句法、篇章等。(3) 动态顺应：顺应过程不是静态的，而是随着时间推移在互动中动态展开的。(4) 顺应的意识程度：语言使用者在做出选择时的认知显著度不同，反映了其元语用意识的强弱[20]。
2.3. 顺应论与寒暄语翻译的契合性
寒暄语的特性与顺应论的维度高度契合，构成了本研究的理论基础：
其一，社交功能性与语境关系顺应：寒暄语的核心是社交维系，其使用严格受制于社交世界的规范(如尊卑观念)和心理世界的期待(如隐私观念)。翻译时必须顺应目标语的语境系统。
其二，形式依赖性与结构对象顺应：汉英寒暄语在句法结构(意合vs形合)、称谓系统、表达习惯上存在显著差异，要求译者在结构层面进行创造性顺应。
其三，语境敏感性与动态顺应：寒暄语的意义随语境瞬息万变，要求译者具备动态顺应的能力，根据具体情景灵活调整译法。
其四，文化嵌入性与顺应的意识程度：寒暄语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要求译者具备高度的元语用意识，自觉识别文化差异并采取相应策略。
本文后续分析将严格遵循“寒暄语类型→核心顺应维度→案例分析”的逻辑链条，确保论述的针对性与清晰度。
3. 基于顺应论的寒暄语翻译案例分析
本文选取《平凡的世界》中的典型寒暄语语料，先呈现形式对等翻译，并分析其顺应性不足，最后给出基于顺应论的优化翻译并阐释理据。
3.1. 命名告知类寒暄语的翻译：聚焦社交世界顺应
命名告知类寒暄语的核心功能是通过称谓唤起注意、建立社交关联，其翻译需重点称谓和告知方式对目标语社交规范的顺应。
案例1：
原文：等润叶把他的碗筷送到厨房重新返回来的时候，他赶快对她说：“姐，没什么事我就走呀……”(第3章第20页) [22]
形式对等翻译：“Elder sister, there is nothing to do. I’m going to leave.”
顺应性分析：此译法存在双重不顺。一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汉语中“姐”可用于称呼非亲属的年轻女性，表示亲近与尊重，而英语中“elder sister”仅指血缘关系，易导致目标读者误解。二是结构对象顺应不足：原句为汉语意合流水句，直接译为两个独立句，破坏了逻辑连贯性，未顺应英语形合句法要求。
优化翻译：“Runye, if there’s nothing else, I should take my leave now.”
顺应论理据：采用社交世界顺应策略，以姓名“Runye”直呼，符合英语非亲属间的称呼习惯，保留亲近感的同时避免歧义。采用结构对象顺应策略，添加连词“if”构成条件状语从句，并使用“I’d better”委婉表达意向，顺应了英语的句法规范和礼貌表达习惯。
案例2：
原文：少安赶忙说：“老师傅，借个火点一下烟。”(第3章第69页) [22]
形式对等翻译：“Old master, lend me a light, please.”
顺应性分析：此译法存在双重不顺。一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汉语“老师傅”是对有技艺的年长男性的尊称，顺应了社交世界中“尊重技艺者”的文化规范；英语中“old master”特指“老大师”(如艺术大师)，且“old”用于称呼陌生人易被视为冒犯，违背英语社交世界的礼貌原则。二是结构对象顺应不足：汉语原句为祈使句，顺应了求助场景的简洁表达习惯；英语求助场景多使用疑问句式体现礼貌，直接使用祈使句显得生硬。
优化翻译：“Excuse me, sir. Could you spare me a light for my cigarette?”
顺应论理据：采用社交世界顺应策略，用“sir”替代“old master”，顺应英语对陌生年长男性的尊称规范；添加“Excuse me”唤起对方注意，顺应英语求助场景的社交礼仪。采用结构对象顺应策略，将祈使句改为“Could you...”的疑问句式，顺应英语礼貌表达的句法习惯，体现少安的谦逊态度。
3.2. 询问类寒暄语的翻译：聚焦心理世界顺应
询问类寒暄语的核心功能是表达关心，而非获取信息，其翻译需重点顺应顺应目标语文化中的隐私观念与关切表达方式。
案例3：
原文：“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你是哪儿的？”(第3章第69页) [22]
形式对等翻译：“It's so late, why haven’t you slept? Where are you from?”
顺应性分析：该译文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可能引发语用冲突。心理世界顺应缺失：汉语的“你还不睡啊”是表达关切，而英语“why haven’t you slept?”常含责备之意；连续发问在英语中可能被视为打探隐私，违背了目标读者的心理预期。
优化翻译：“It’s quite late already. You must be tired? By the way, are you from around here?”
顺应论理据：采用心理世界顺应策略，将质问转为关切性推测“You must be tired?”，并将直接询问地点弱化为“are you from around here?”，用“By the way”自然引介，既传递了关心意图，又顺应了英语文化的隐私规范，体现了动态顺应的灵活性。
案例 4：
原文：李登云见徐国强进来，慌忙站起来，握住老汉的手，热情地问候道：“你老最近身体还好？”(第13章第93页) [22]
形式对等翻译：“How is your body recently?”
顺应性分析：首先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汉语“你老”体现对长辈的尊重，顺应了社交世界的等级观念；英语中无对应的尊称表达，直接翻译“your body”显得生硬，且英语问候健康常用固定表达，而非直译“身体”。然后是结构对象顺应不足，汉语原句为省略句，顺应了熟人之间的简洁问候习惯；英语问候需使用完整句式，直接翻译不符合其表达规范。
优化翻译：“How have you been keeping lately, sir?”
顺应论理据：从语境关系顺应看，用“sir”体现对徐国强的尊重，顺应英语对长辈的礼貌规范；“been keeping”是英语问候健康的固定表达，顺应目标语的心理语境。从结构对象顺应看，使用完整的特殊疑问句结构，顺应英语问候语的句法习惯，传递原句的热情关切。
3.3. 感叹类寒暄语的翻译：聚焦结构对象顺应
感叹类寒暄语的核心功能是传递强烈情感，其翻译需重点顺应文化世界的价值观念与语言世界的情感表达习惯。
案例5：
原文：“看来他不回来了，谁知道这死小子让什么事耽搁住了！”(原文节选) [22]
形式对等翻译：“Looks like he’s not coming back. Who knows what's holding that dead kid back!”
顺应性分析：首先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汉语“死小子”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指责，顺应了亲属间“爱之深责之切”的心理语境；英语中“dead kid”字面意为“死去的孩子”，无亲昵含义，易引发误解，违背英语心理世界的情感认知。然后是结构对象顺应不足，汉语“谁知道”是口语化感叹，顺应了日常交际的情感表达；英语需使用更自然的感叹句式传递无奈情绪。
优化翻译：“It seems he won’t be coming back. God knows what’s keeping him!”
顺应论理据：从语境关系顺应分析，删除“死小子”，用“him”指代少安，避免语义误解；“God knows”是英语常用感叹表达，顺应其情感宣泄的心理语境，传递少安母亲的无奈与牵挂。从动态顺应分析，调整表达逻辑，聚焦“耽搁”的核心含义，而非字面的“指责”，既保留原句情感，又符合英语文化的情感表达习惯。
案例6：
原文：“你不听人家说，在咱们山区，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也不换！”(原文节选) [22]
形式对等翻译：“Didn’t you hear someone say that in our mountainous region, the steering wheel doesn’t change to the county leader!”
顺应性分析：首先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汉语用“方向盘一转”隐喻“当司机”，顺应了改革开放初期“司机职业稀缺珍贵”的文化语境；英语读者不了解该文化背景，直译“steering wheel”无法被理解。随后是结构对象顺应不足，汉语原句为夸张句式，顺应了口语化的情感表达；英语需顺应其隐喻表达习惯，明确核心语义。
优化翻译：“Haven’t you heard the saying in our mountainous areas? Being a driver is such a coveted job that you wouldn’t trade it for being a county magistrate!”
顺应论理据：从语境关系顺应看，将“方向盘一转”明确译为“being a driver”，顺应英语读者的认知语境，补充文化背景；用“wouldn’t trade it for being a county magistrate”强化夸张语气，顺应原句的情感强度。从结构对象顺应看，调整句式结构，将隐喻转为明喻，顺应英语的表达习惯，使语义更清晰。
3.4. 陈述类寒暄语的翻译：聚焦认知语境顺应
陈述类寒暄语的核心功能是提供信息、维系交际，其翻译需重点顺应幕布肚子的认知背景。
案例7：
原文：“我是双水村的，给队里的牛看病，天晚了，还没寻下个住处……”(第3章第69页) [22]
形式对等翻译：“I hail from Shuangshui Village. My purpose here is to perform medical procedures on the cattle belonging to the team. It’s getting late, and I haven’t yet located a suitable place to stay.”
顺应性分析：此译法在语境关系顺应(物理/社交世界)上存在不足。“队里”(生产大队)是特定历史产物，直译“the team”会造成文化信息缺失。此外，用词过于正式(“perform medical procedures”)，与人物身份不符。
优化翻译：“I’m from Shuangshui Village. I’ve come to treat the cattle of the production team, but it’s getting late and I still haven’t found a place to stay for the night.” (Footnote: The production team was a basic collective unit in rural China during the People’s Commune period.)
顺应论理据：采用认知语境顺应策略，将“队里”译为“production team”并添加简要脚注，为目标读者补充必要的历史文化背景。同时，用口语化表达“treat the cattle”替换过于正式的词汇，并合理断句，使陈述流畅自然，顺应了语言语境。
案例8：
原文：“你要是实在没去处，不嫌俺这地方，可以凑合一下，不过没铺没盖。可这地方还暖和……”(第3章第69页) [22]
形式对等翻译：“If you truly have nowhere else to go and don’t mind staying at my place, you can use it, but I don’t have a bed or quilt for you. Nevertheless, it’s cozy here.”
顺应性分析：首先是语境关系顺应缺失，汉语“没铺没盖”是口语化表达，顺应了铁匠质朴的语言风格与简陋的居住条件；英语“don’t have a bed or quilt”过于直白，无法传递铁匠的谦逊与热情。然后是结构对象顺应不足，汉语原句为松散的并列分句，顺应了日常口语的表达习惯；英语需顺应逻辑连贯的句法要求，调整句式顺序。
优化翻译：“Well, if you really have nowhere else to turn, you’re welcome to stay here—though it’s pretty humble. I don’t have a proper bed or bedding, but at least it’s warm.”
顺应论理据：从语境关系顺应分析，用“pretty humble”替代直白表述，顺应铁匠谦逊的心理状态；“nowhere else to turn”比“nowhere else to go”更具情感温度，体现铁匠的同情心。从结构对象顺应分析，调整句式顺序，将转折关系前置，用“though”衔接让步含义，顺应英语口语的逻辑表达习惯，保留原句的质朴感。
4. 基于顺应论的寒暄语英译策略体系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构建一个层次分明的寒暄语英译策略体系。
4.1. 翻译原则
根据功能优先原则，寒暄语翻译的首要目标是实现其在目标语境中的社交功能对等，而非形式对应。
根据动态顺应原则，译者需根据具体语境参数(如人物关系、场合、目标读者群)灵活调整翻译策略。例如，对熟人的寒暄语可保留口语化特征，对陌生人则需增强礼貌性；对中国文化熟悉的读者可保留文化元素，对陌生读者则需补充说明。
根据文化协调原则，在忠实传递源语文化内涵与确保目标语可接受性之间寻求最佳平衡。对具有文化特异性的寒暄语元素，如“公社”“生产大队”“老师傅”等，可通过注释、替换、阐释等方式，帮助目标读者理解文化内涵，同时保留原句的社交功能。
4.2. 具体翻译策略
4.2.1. 语境顺应策略
此策略旨在使译文顺应目标语的交际语境。
首先是社交语境顺应，针对称谓、敬语等，依照目标语礼仪规范进行调整。如将“老师傅”译为“Sir”而非“Old master”。其次是心理语境顺应，调整涉及隐私、情感表达方式的内容，以避免误解。如将关切性询问转化为建议或感叹。最后是认知语境顺应，通过文内阐释、脚注或附录等方式，补偿文化负载词的信息缺省。如对“公社”、“生产大队”等词添加注释。
4.2.2. 结构顺应策略
此策略关注语言各层面的形式转换。
第一个是词汇顺应，选用符合目标语语用习惯的对应词。如将“没铺没盖”译为“no proper bedding”而非字面直译。第二个是句法顺应，将汉语的流水句、话题句重构为符合英语语法规范的SV主谓句、复合句。如添加连接词，调整语序。通过添加连词“if”“though”等方法将汉语流水句改为英语复合句；将祈使句改为疑问句式，如“借个火”译为“could you spare me a light”。语篇语气协调：根据场合调整语体的正式程度，确保语篇连贯和语气恰当。如将隐喻转为明喻“方向盘一转”译为“being a driver”；优化语气强度，如将夸张表达“给个县长也不换”译为“wouldn’t trade it for anything”。
4.2.3. 动态调整策略
此策略强调译者在整个过程中的元语用意识与决策能力。
首先为意识程度调控，译者需清醒意识到每次选择的理据，对关键文化标记和语用点进行重点顺应。例如，翻译“公社”时，采用“替换 + 注释”，即commune + 脚注。
其次为策略综合调用：在实际操作中，往往需要综合运用多种微观技巧(如增译、省译、转换、重构)来落实上述策略。例如，处理“死小子”时，综合运用省译(删除冒犯性字眼“死”)和重构(用“him”或感叹句式“God knows what's keeping him!”)来传递亲昵责备的语气。
5. 结论
本研究系统地将Verschueren的顺应论应用于汉语寒暄语英译研究，通过对《平凡的世界》中四类寒暄语的案例分析，验证了顺应论在此领域的强大解释力与指导力。研究表明，成功的寒暄语翻译本质上是译者在高度元语用意识指导下，对目标语语境和语言结构进行动态顺应的创造性过程。基于此，本文构建了由语境顺应、结构顺应和动态顺应三大策略构成的寒暄语英译策略体系，为解决寒暄语翻译中的文化障碍与语用失效问题提供了系统方案。
本研究的局限性在于语料来源相对单一，未来研究可拓展至更多文学体裁乃至真实口语语料，以检验和完善该策略体系的普适性。此外，结合读者反应研究，通过实证方法考察目标语受众对不同译本的接受度，将是深化该领域研究的宝贵方向。总之，以顺应论为指导的寒暄语翻译研究，不仅有助于提升文学翻译的质量，更对促进有效的跨文化交际具有深远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