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数学并非孤立概念、定理与公式的“知识碎片堆”,而是内部紧密联系、并与外部世界广泛关联的“有机生命体”。传统数学教学侧重知识单向传授与技能重复训练,导致学生虽掌握大量零散知识点,却难以洞察内在逻辑、灵活解决实际问题,这种“见木不见林”的学习方式严重制约了数学思维与综合素养的提升。
在此背景下,“数学联结力”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美国全国数学教师理事会(NCTM)在《学校数学的原则与标准》中将“联结”列为核心内容[1],我国《普通高中数学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提出的“逻辑推理”“数学建模”等核心素养,其形成均依赖强大的数学联结能力[2]。曹才翰先生也曾指出:“数学学习重要的是能够建立广泛的、紧密的联系”[3]。因此,深入探讨数学联结力的内涵、价值与培养路径,对推动数学教育转型具有重要理论与实践价值。
2. 国内外研究综述与研究空白
2.1. 国外研究现状与评述
国外关于数学联结力的研究已形成“理论建构–实践干预–测评探索”的完整链条。20世纪80年代,Hiebert和Carpenter (1986)提出数学理解本质是新旧知识建立联系的过程[4],为后续研究奠定基础。近年来,研究呈现多元化发展:教学实践层面,动态几何软件(GeoGebra)、跨学科项目学习(PBL)成为培养重要载体[5] [6];理论深化层面,认知神经科学为联结力形成提供了神经科学依据[5];测评研究方面,部分学者尝试构建多维度评价框架,但尚未形成标准化工具[7]。
近五年研究热点集中在:一是数字化工具与联结力培养的深度融合,如虚拟现实技术在跨学科联结中的应用;二是不同学段联结力发展规律的差异化研究;三是多元文化背景下联结教学模式的适配性探索。但现有研究存在明显不足:其一,针对东亚应试教育背景下的本土化适配研究较少,多数模式难以直接应用于我国课堂;其二,对核心教学策略的长效性验证不足,短期干预研究占比过高[8];其三,评价工具的信度与效度仍需提升,缺乏可操作的量化测评体系[9]。
2.2. 国内研究现状与评述
我国学者对数学联结力的系统研究始于21世纪初,顾泠沅(1994)率先强调知识联结对数学理解的核心作用[3],李善良(2005)从概念学习视角探讨了数学联结在克服理解障碍中的作用[10]。随着核心素养理念普及,国内研究呈现三大特点:一是将数学联结力正式纳入核心素养框架;二是聚焦数学与生活、其他学科的联结路径探索;三是开发基于项目学习、探究学习的联结培养模式。
近五年研究进展主要体现在:其一,实证研究比例有所提升,部分学者尝试验证特定教学策略的效果[11];其二,跨学科联结研究向纵深发展,出现“数学 + STEM”“数学 + 艺术”等专项研究[12];其三,信息技术融合研究日益深入,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开始应用于联结力培养[13]。但现有研究仍存在明显空白:一是缺乏以核心理论为支撑的系统性培养框架,研究碎片化严重;二是实证研究样本量较小、周期较短,结论普适性不足[14];三是评价体系不完善,缺乏可操作的量化评价工具,难以有效衡量联结力发展水平[10]。
2.3. 本文研究贡献
针对上述研究空白,本文的核心贡献体现在两方面:其一,以认知负荷理论为贯穿全文的分析工具,系统构建了“内涵–价值–问题–策略–评价”的本土化数学联结力培养框架,填补了现有研究理论支撑不足、体系松散的缺陷;其二,通过为期一学期的大规模行动研究,验证了问题驱动教学模式的长效有效性,为联结力培养提供了坚实的实证支持;其三,设计了可操作的数学联结力评价量规(见表1),解决了现有研究中评价工具缺失的关键问题。
Table 1. Evaluation rubric for mathematical connectivity
表1. 数学联结力评价量规
评价维度 |
水平等级(1~4级) |
具体描述 |
数学内部联结 |
1级(基础) |
能识别少量基础概念间的直接关联,如知道“正方形是特殊的长方形”,但无法解释逻辑关系 |
2级(发展) |
能建立多个相关概念、定理间的关联,如理解函数与方程的转化关系,能在单一知识领域内进行简单联结应用 |
3级(良好) |
能建立跨领域的知识联结,如运用数形结合思想解决问题,能灵活进行多元表征转换 |
4级(优秀) |
能构建系统的知识网络,自主发现知识间的深层逻辑关联,能创造性运用联结思想解决复杂问题 |
数学与生活联结 |
1级(基础) |
能识别生活中简单的数学现象,如购物中的价格计算,但无法建立实质性关联 |
2级(发展) |
能将简单实际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如运用比例知识解决购物折扣问题,有初步的应用意识 |
3级(良好) |
能主动识别生活中的数学元素,将复杂实际问题转化为数学模型并求解,如运用统计知识分析生活数据 |
4级(优秀) |
能创造性地运用数学知识解决复杂生活问题,能反思数学应用的合理性与局限性,形成应用迁移能力 |
数学与其他学科联结 |
1级(基础) |
知道数学与部分学科有联系,但无法举例说明具体关联 |
2级(发展) |
能识别其他学科中的数学元素,如物理中的公式计算,能进行简单的跨界应用 |
3级(良好) |
能主动建立数学与多学科的联结,如运用几何知识分析艺术作品构图,能在跨学科任务中整合应用数学知识 |
4级(优秀) |
能构建跨学科知识网络,创造性地运用数学思想解决多学科复杂问题,形成系统的跨学科思维 |
联结策略与灵活性 |
1级(基础) |
缺乏主动联结意识,需在教师引导下才能建立简单联结 |
2级(发展) |
能运用单一策略建立联结,如通过记忆例题建立关联,但灵活性不足 |
3级(良好) |
能运用多种联结策略,如类比、归纳、转化等,能根据问题情境调整联结方式 |
4级(优秀) |
能自主创新联结策略,灵活应对复杂问题,能反思并优化联结过程,形成个性化的联结思维模式 |
3. 数学联结力的内涵、结构与核心价值(基于认知负荷理论的阐释)
3.1. 内涵界定
基于认知负荷理论与国内外研究成果,数学联结力被界定为:学习者在数学学习过程中,主动识别、理解、建构并灵活运用三类关系的综合性能力——数学知识内部的逻辑关系、数学与现实生活的应用关系、数学与其他学科的跨界关系。它并非单纯的认知技能,而是贯穿学习全过程的思维习惯和认知倾向,其核心要素包括主动性(主动发起联结而非被动接受)、建构性(自主思考建立关系而非记忆现成联系)、灵活性(根据问题情境调整联结方式)。
认知负荷理论认为,人类工作记忆容量有限,孤立的知识点会占据大量工作记忆资源,导致学习效率低下且易遗忘[4]。而数学联结力通过建立知识间的有机关联,实现知识的“组块化”存储,能有效降低外部认知负荷,提升信息处理效率,这正是联结力区别于单纯知识记忆的本质特征。
3.2. 结构层次
数学联结力是相互关联、逐步递进的三层结构体系:
数学内部联结:基础层次,指数学知识体系内部的关联,包括概念与概念、领域与领域、表征与表征的联结(如函数与方程的转化、代数与几何的融合、二次函数四种表征形式的转换)。这一层次的联结力直接决定知识结构的完整性与逻辑性,为后续联结提供知识与思维支撑。
数学与生活、现实的联结:应用层次,表现为识别现实生活中的数学元素,将实际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并解决。如运用一次函数分析手机套餐选择、利用统计概率解读社会热点数据。认知负荷理论表明,这种联结能为抽象知识提供“情境锚点”,降低内在认知负荷,促进知识的深度理解与迁移[4]。
数学与其他学科的联结:拓展层次,体现数学的基础性与通用性,如物理中的导数应用、艺术中的黄金分割、经济学中的函数模型。这一层次能帮助学生形成跨学科视野,彰显数学的普遍应用价值。
3.3. 核心价值
促进知识深度理解:认知负荷理论指出,通过联结形成的知识网络属于“有意义学习”,能有效降低认知负荷,提升记忆持久性[4]。例如,学习“一元二次方程”时,建立其与二次函数图像、因式分解的联结,能形成整体性理解,实现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的跨越。
提升问题解决与迁移能力:强大的联结力能帮助学生在陌生问题与熟悉知识间建立桥梁,将非标准化问题转化为标准化数学问题。如“校园快递点选址”问题,需联结坐标系、距离公式、统计等知识,这种迁移能力正是创新思维的核心[6]。
激发学习兴趣与内在动机:通过联结发现数学与生活、艺术、科技的关联,能消解数学的“距离感”。如用黄金分割分析美术作品、用数列解读音乐节奏,让学生直观感受数学的实用价值与审美价值,形成持久内在动机[7]。
塑造整体化与跨学科认知观:联结力培养能让学生摆脱“碎片化”认知模式,认识到数学是逻辑自洽的有机整体,同时形成跨学科视野,适应未来社会对复合型人才的需求[15]。
4. 教学中阻碍联结力形成的问题(基于认知负荷理论的诊断)
4.1. 知识教学的“碎片化”
当前教学仍遵循“概念–定理–例题–练习”的线性模式,聚焦单个知识点的讲解与操练,忽视知识间的内在关联。如三角函数教学过度训练恒等变换技巧,未与单位圆、现实波动现象建立联结,导致学生“只见公式,不见思想”。
从认知负荷理论视角看,这种教学方式使知识呈“点状分布”,缺乏有机关联,学生需消耗大量工作记忆资源记忆孤立知识点,不仅增加外部认知负荷,还无法形成结构化知识网络,直接阻碍数学内部联结力发展[3]。
4.2. 教学过程的“去背景化”
为追求应试效率,许多教学将数学知识从历史背景、现实情境中剥离,直接呈现为抽象的形式化结论。如讲解“对数”跳过其解决大数计算的历史渊源,介绍“导数”忽略其描述变化率的现实意义。
这种“空降式”教学剥夺了学生知识“再创造”的过程,无法为抽象知识提供“情境锚点”,导致内在认知负荷过高,学生难以理解知识本质意义,切断了数学与现实、其他学科的天然联结[10]。
4.3. 问题设计的“封闭性”
教材与课堂练习多为条件清晰、答案唯一的封闭性习题。这类习题虽能巩固基础技能,但长期主导教学会固化学生思维,使其习惯于在单一数学框架内思考,缺乏将知识向外延伸的意识与能力。
从认知负荷理论看,封闭性问题仅激活单一知识模块,无法促进知识的“组块化”整合,难以提升学生在复杂情境中分配认知资源、建立多元联结的能力,制约联结力的综合发展[15]。
4.4. 评价导向的“单一化”
现行评价体系仍侧重考查知识点掌握与程序性技能熟练度,对知识联结、实际应用能力考查不足。如高考中直接考查单个知识点的题目占比仍较高,综合性题目占比较低。“考什么教什么”的导向使教学重心向知识点讲授、解题技巧训练倾斜,对联结力等高层级思维能力的培养缺乏重视,形成“评价单一–教学功利–联结力薄弱”的恶性循环[2]。同时,缺乏科学的评价工具,无法准确衡量联结力发展水平,也导致联结培养缺乏明确目标导向。
5. 数学联结力的培养策略(基于认知负荷理论的构建)
5.1. 创设联结导向的教学情境
真实、启发性的教学情境能为知识提供“锚点”,降低内在认知负荷,帮助学生建立抽象概念与具体经验的关联。
案例:函数单调性教学
情境引入:展示一周气温变化曲线图、股票日K线图,激活生活经验;
直观感知:让学生用语言描述曲线变化特征,建立“单调性”直观认识;
抽象概括:结合直观经验引入严格定义,完成从直观到抽象的过渡;
联结强化:通过不同函数图像分析,强化“单调性”与函数图像的联结;
应用拓展:让学生运用单调性知识分析人口变化曲线、商品销量变化图,建立数学与生活的联结。
这种设计贯穿“生活–数学–生活”逻辑,既促进数学内部的表征联结,又强化应用联结,有效降低认知负荷[10]。
5.2. 采用问题驱动的教学模式
问题驱动学习(PBL)是培养综合联结力的有效路径,通过真实复杂的问题,迫使学生自主整合多领域知识,在解决问题中自然形成各类联结。
案例:校园最佳快递点选址
提出真实问题:学校计划新增快递点,如何选址能使全校师生平均取件距离最短?
拆解问题:引导学生分析需收集的数据、建立数学模型的方法、最优解的计算方式;
合作探究:学生分组测量数据、建立模型、计算分析,联结坐标系、距离公式、统计等知识;
拓展延伸:提出“考虑道路布局、人流密度,模型如何优化?”的进阶问题,深化联结灵活性。
行动研究表明,这种模式能有效促进知识整合与联结应用,降低外部认知负荷,提升学习效率[6]。
5.3. 强化反思与元认知训练
反思是联结内化的关键环节,通过引导学生反思思维过程,能显性化联结策略,提升联结的自觉性与有效性。
具体实施路径:一是引导学生撰写“解题反思日志”,记录知识联结、障碍及解决方法;二是定期开展“知识网络图”绘制活动,可视化知识结构;三是组织错题分析研讨会,聚焦“联结错误”类型,针对性优化策略[4]。元认知训练能帮助学生从“被动联结”转向“主动建构”,显著提升联结力发展质量[15]。
5.4. 善用信息技术促进联结
信息技术能突破传统教学限制,直观展示复杂联结关系,降低认知负荷,提升培养效率。
具体应用:利用GeoGebra动态展示数学概念间的关联,如实时呈现函数图像与解析式的联动变化;借助Python等工具处理真实数据,建立数学与统计学、现实问题的联结;运用虚拟现实(VR)技术创设沉浸式情境,如模拟建筑设计中的几何应用,强化跨学科联结[5]。信息技术作为“联结催化剂”,能让抽象联结直观化、隐蔽路径显性化。
5.5. 行动研究:问题驱动教学对数学联结力的影响
5.5.1. 研究设计
为验证问题驱动教学策略的有效性,在某普通高中高二年级2个平行班(共86名学生)开展为期一学期的行动研究。实验班(43人)采用问题驱动教学策略,对照班(43人)采用传统教学方法,两班师资、生源基础无显著差异。
研究工具:数学联结力测试卷(前后测):参照已有研究编制,包含三个维度,信度系数α = 0.82,效度良好;
课堂观察记录表:聚焦学生联结行为的发生频率与质量;
学生访谈提纲:围绕学习体验、联结能力变化、策略掌握情况设计半结构化问题。
研究过程:前期(第1~2周)进行前测与基线观察;中期(第3~16周)实施教学干预;后期(第17~18周)进行后测、访谈与数据整理。
5.5.2. 研究结果
量化结果:实验班前测平均分为62.3分,后测平均分为74.7分,提升12.4分;对照班前测平均分为61.8分,后测平均分为67.5分,提升5.7分。独立样本t检验表明,实验班后测成绩显著高于对照班(t = 3.26, p < 0.01)。分维度分析显示,实验班在“数学与生活联结”(提升15.2分)和“数学与其他学科联结”(提升13.7分)的提升幅度显著高于“数学内部联结”(提升8.3分)。
质性结果:课堂观察发现,实验班学生主动提出联结性问题的频率(平均每节课8.6次)显著高于对照班(平均每节课2.3次),能自主整合多领域知识解决问题的学生比例从32.6%提升至67.4%;访谈结果显示,83.7%的实验班学生认为“问题驱动教学帮助自己看到了知识之间的联系”,76.7%的学生表示“更清楚如何将数学知识用于解决实际问题”。
5.5.3. 研究结论
问题驱动教学策略能有效促进学生数学联结力的整体发展,尤其在强化跨界联结、应用联结方面效果显著。其核心机制在于:真实复杂的问题为联结提供了天然载体,迫使学生主动整合知识、跨界思考;问题解决过程中的合作探究、思维碰撞,进一步优化了联结策略,降低了认知负荷,促进了联结内化。
6. 实施建议
6.1. 教师培训:强化联结理念与教学能力
一是通过专题培训、教学研讨,帮助教师树立“联结教学”理念,认识联结力的核心价值;二是开展情境创设、问题设计、信息技术融合等专项能力培训,提升实践操作能力;三是建立教学案例分享机制,推广优秀联结培养案例,提供具体参考[3]。
6.2. 课程设计:构建联结导向的课程内容体系
一是以核心概念为主线重构课程内容,打破知识点孤立格局,突出逻辑关联[8];二是增加跨学科主题单元,如“数学与艺术”“数学与物理”等,为跨界联结提供课程载体;三是设计开放性、探究性学习任务,减少封闭性习题比例,增加综合性任务[10]。
6.3. 评价改革:建立多元化评价体系
一是优化评价内容,增加对知识联结、应用能力、思维方法的考查,设计更多情境化、综合性评价任务;二是丰富评价方式,结合过程性评价(如知识网络图、反思日志)与终结性评价(如综合能力测试),采用多元评价主体;三是参考附录中的数学联结力评价量规,开展标准化测评,提升评价的科学性与针对性[2]。
7. 结论与展望
数学联结力是数学核心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价值在于促进知识深度理解、提升问题解决能力、激发学习兴趣、塑造整体化认知观。当前教学中存在的知识碎片化、教学去背景化、问题封闭化、评价单一化等问题,从认知负荷理论视角看,本质上是未能有效降低外部认知负荷、优化内在认知负荷,导致联结难以形成。通过创设联结导向的教学情境、采用问题驱动的教学模式、强化反思与元认知训练、善用信息技术等策略,能够有效破解这些难题。
行动研究验证了问题驱动教学策略的有效性,为联结力培养提供了实证支持。本文构建的本土化培养框架与评价量规,填补了现有研究的空白。未来研究可聚焦三个方向:一是探索不同学段学生数学联结力的发展规律,开发差异化培养策略;二是进一步完善评价量规,提升其信度与效度;三是结合人工智能技术,构建个性化联结力培养路径,实现精准教学。数学联结力的培养,本质上是数学教育从“知识传授”向“素养培育”转型的关键抓手。唯有将联结理念贯穿教学全过程,才能让学生真正理解数学本质,掌握数学思维方法,实现数学素养全面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