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马致远是元曲四大家之一,被世人誉为“万花丛中马神仙”。其《黄粱梦》《岳阳楼》《任风子》《陈抟高卧》四部神仙道化剧中的经典剧情多来源于全真道的脱度思想。通过修真养性、离尘出世的戏剧情节,宣扬看破功名、超脱酒色财气,以返璞归真、证入仙道。这鲜明体现了全真道的思想——人是“从真性所生”的,这也是在向老庄“全真”思想的回归。本文以《任风子》为例,分析马致远在其神仙道化剧中的“真性”修炼思想以及对当代的启示。《任风子》的全称为《马丹阳三度任风子》,剧情围绕神仙马丹阳对屠夫任风子的三次点化展开。马丹阳初度点化任风子,以“断头”幻境使其照见生死虚妄,萌发道心;二度点化,任风子面临妻儿的苦求还俗,竟以“休妻摔子”的方式决绝断尘,破除情缘执念;三度点化,是在环境中坦然面对“六贼”索宝、亡儿索命,彻底洗净对尘世的最后牵挂。经历从惧死、断情到无谓生死的三次剥离,任风子最终心境澄明,真性全然朗现,深刻实践了明心见性和禁欲苦行的全真要义。
2. 《任风子》中“真性”的修炼路径
在道家气化宇宙论中,人的生命本质被理解为“气”的运化聚散,形、神均是气在不同状态下的呈现,气聚则为生,气散则为死。全真教主张“性命双修”,其中“性”指心性、精神(即真性),“真性”是宇宙本体“道”在个体生命中的内在显现,又称“元神”、“本来面目”,修炼真性是“性功”的目标,强调心性的觉悟与超脱。剧中通过任风子的修炼历程,完整地展示了“气”从“散”到“聚”、从“浊”到“清”,最终通过保全先天真气,达成“全真而仙”的修炼之路。这一过程中任风子以修行工夫涤除后天自生的妄念,终得复归于本真之性。该剧蕴含的全真道思想亦表明,人先天具有的“真性”就是金丹,而修炼便是以身心、名利等后天虚妄为锤炼工具,将散逸的本心与真气聚合为一,破除执着与虚妄,从而超脱凡俗桎梏,羽化而登仙。我们可以将其“真性”的修炼步骤概括为以下六个方面:
其一,“敬信”,指修炼之人必须对“道”有虔诚的信仰[1],要对修道可以得道坚信不移。敬信是修道之根本,唯有敬信之根深固,勤加修炼方能有所归处;若修道之信仰不够坚定,便无法得道。剧中,马丹阳初度点化任风子,便通过幻术令其亲眼见证“自身被杀”之景,正是以超越日常经验的手段激发其敬畏与信仰。
他不是跨鹤来,可怎生有这般振羽,他把我当拦住,则我这泼性命向他跟前怎生过去。(第二折【穷河西】)
一心唯想你生身何处来,我方才指与你条大道长路。(第二折)
其二,“断缘”,指斩断一切俗世尘缘,尤其是感情羁绊。出家、抛离尘世是全真戒律的第一要义[2],司马承祯在《坐忘论·收心》中提到“迹弥远俗,心弥近道”,认为个人情欲与世俗羁绊皆是违背自然、刻意造作的俗缘,会消耗本心、屏蔽“真性”。剧中任风子“休妻摔子”这一极端情节,正是对“断缘”的身体力行。
咱两个恩断义绝,花残月缺,再谁恋锦帐罗帏。(第三折【普天乐】)
将来魔合罗孩儿,(做摔科。)知他谁是谁。(第三折【四煞】)
其三,“收心”,指要除尽外界污染的凡尘之心[1],使“真性”回归澄明自然。收心离境的基本原则是“实则顺中为常,权可与时消息”,这要求“真性”修炼既需要恒常的法则,也需要应机的变通。任风子的收心体现在日复一日“打水”、“拨畦”的极端劳作中,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正是磨灭心猿意马、将心念收摄于当下的修行。而马丹阳对其的点化,亦对应着其杀心、情执、细微牵挂之不同阶段,体现了“权”的灵活。
每日在菜园中修行办道,早晨打五百桶水,日中打五百桶水,天晚打五百桶水,缴辘轳,偎陇儿,拨畦儿,打勤劳,受辛苦。(第二折)
其四,“简事”,指修炼者生活至简,除维系生命的基本需求外,不生贪求。道家认为“蔬食弊衣,足养性命”,若执着于酒色财气等无用之物,只会给自己带来损伤[1]。马丹阳将“戒酒色财气”置于“十戒”之首,正是要任风子从最基本的生理欲望着手修炼,为“明心见性”扫除尘垢。任风子最初酒气熏心,暴躁困于生计,正是“真性”被物欲奴役之态。在其“真性”修炼过程中体现出从外在简朴到内心清净的转变。
一戒酒色财气,二戒人我是非,三戒因缘好恶……,此十戒是万罪之缘,万恶之种,既要学道,必当戒之。(第二折)
皓月清风为伴侣,酒又不饮色又无,财又不贪气不出。(第二折【煞尾】)
一来我女色不再贪,二来香醪再不吃。堆金积玉成何济。(第三折【二煞】)
其五,“真观”,指洞察事物本质的能力。其前提是收心与简事的工夫已达到“体静心闲”的境界,任风子在第三次点化中,面对“六贼索宝”和“亡儿索命”的环境,逐渐从抗拒转为坦然,这正是说明其“真性”已经不被外物、旧债、生死所困扰,完成了内在的宁静的心性革命。
你道是名可名,无姓名。(第四折【雁儿落】)
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第四折【雁儿落】)
其六,“泰定”,指心无需强制便自然地处于恬寂澹泊之中。这是连接“敬情、断缘、收心、简事、真观”艰苦修行与最终“得道”的枢纽,标志着“真性”从“有为”彻底转化成“自然无为”,以虚静至极的泰定之心,自然地照破一切幻缘,为证入仙道铺平最后的道路。
再不听红尘中是非闹。(第四折【双调新水令】)
散诞逍遥,虽不曾阆苑仙家采瑞草,又无甚忧愁烦恼。(第四折【驻马听】)
最后,“得道”,指修炼者的形、气、神成形高度统一,达到“全真而仙”的境界。至此修炼者已超越世俗是非与生死烦恼,完成修炼的整个过程,成为长生久视、无所不能的神仙[1]。这并非是外在神通的获取,而是生命整体状态的彻底升华。
见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你今日功成行满。(第四折)
今日个得道成仙,到大来无是无非快活到老。(第四折【尾】)
综上所述,《任风子》借任风子的修炼历程,系统地展示了从“敬信”到“得道”的完整“真性”修炼路径。这一路径以信仰(敬信)为前提,经由外在的割舍(断缘)、日常收心(收心)、生活简朴(简事),逐步向内提升到洞察事物本质(真观)与自然澹泊(泰定)之境界,最终实现生命与道的合一(得道)。整个过程层层递进,体现了全真道“性命双修”,生动诠释了“真性”如何在尘世历练中逐步彰显,实现内在超越。
3. “真性”修炼的觉悟与践行
《任风子》一剧深刻揭示了“真性”修炼的本质,即内在觉悟与外在实践的不可分割性。全真道主张“心本是道,道即是心,心外无道,道外无心”,这意味着人之真性与宇宙大道本为一体,并非外在于人心的抽象存在。因此,修行的首要准则是“明心见性”,即通过持续的内观与自我省察,反身寻觅并照见那本自具足的本心,实现生命本质的彻底觉醒。然而,觉悟并非悬空的顿悟,它必须以坚实的外在修行为根基。剧中通过任风子“断酒色财气、攀缘爱念、忧愁思虑”[3]等情节,将“禁欲苦行”的必要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对欲望的戒除、对尘缘的割舍以及对身体的磨砺(如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并非目的本身,而是“超越世俗、保全真气”、进而为“明心见性”扫清障碍的必要手段。它系统地消除那些遮蔽真性的外在因素,使心灵恢复本有的澄明。
3.1. 明心见性:“真性”修炼的觉悟
明心见性,就是清明本心、照见真性。所谓“心生则性灭,心灭则性现”[4],是说人心中充满了妄念,“真性”就会被遮蔽;唯有心中不起妄念,“真性”才能自然显现。“明心见性”的实现以持续“禁欲苦行”的践行为基础,并随着修炼的深入而逐渐明朗。在修行路径中它具体体现在“敬信”、“真观”和“泰定”中。
“敬信”是整个觉悟和修炼过程的起点,坚定的信仰为后续一切修行提供了意义支撑和心理动力。在经历“断缘”、“简事”和“收心”的严格锤炼后,修行者的心识逐渐向内凝聚趋于“体静心闲”,由此“真观”那能照见万物虚妄本质的境界才可能浮现,当“真观”成就,心性便自然步入“泰定”之境界。此时,心灭性现的转变已然完成,妄念的云翳散尽,“真性”呈现[5]。
3.2. 禁欲苦行:“真性”修炼的践行
禁欲苦行,就是去除情欲,艰苦修行。前者说的是“断除六欲,不使七情牵”[3],即彻底去除情欲;后者则体现为“不教形体苦,肯使气神疲”[3],意为主动承受形体之苦来保全真气、凝聚精神。“禁欲苦行”并非修炼的目的本身,而是为“明心见性”创造必要条件的外在手段。在修炼路径中它具体体现在“断缘”、“简事”和“收心”中。
“断缘”和“简事”直接指向了对世俗情欲与物质贪念的主动剥离,剧中“休妻摔子”的极端情节和对“酒色财气”的坚决戒断,正是对“禁欲”的实践,旨在根源上减少外缘对心神的干扰与消耗。“收心”则更进一步,通过极端重复的体力劳动,令其“形体”承受艰苦。这种“苦行”并非无意义的自我折磨,而是通过驾驭形体和安定心神,来避免真气的耗散和精神的倦怠,从而为“真性”的修炼奠定基础位置。
3.3. 在禁欲苦行中照见本真:觉悟与践行的统一
《任风子》所呈现的“真性”修炼路径清晰地表明,“明心见性”与“禁欲苦行”并非彼此孤立的,是“真性”修炼进程中的一体两面。没有外在的“禁欲苦行”,“明心见性”的内在觉悟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两者共同推动修行者完成从“有为”的强制到“无为”的自然在实际修行中,这一结合体现为循序渐进的转化过程。两者统一的深刻基础在于,“禁欲苦行”通过系统、渐进的身心规训,并非直接“制造”觉悟,而是为“真性”的自我实现,创造并净化了必需的内在条件与主体状态。这一转化过程,具体表现为“禁欲苦行”如何系统地为“明心见性”创造内在条件,并最终导向觉悟的自然发生。
首先,“禁欲苦行”作为一种“有为”的强制,通过外在的身心规训,强行中断欲望的循环与心绪的散乱。“断缘”与“简事”从物理与关系层面减少欲望对于心神的干扰,从源头减少欲望的来源。而“收心”依托的是极端重复性劳作,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在生理上自然抑制了妄念的滋生,通过管理身体的“苦”,来保全和凝聚更精微的“气”与“神”。这一阶段,修行者依靠外在的戒律与劳作,强行将心念从对外攀援的状态拉回,建立起一种初步的、由外而内的秩序。
其次,在持续的苦行实践中,催生出关键的心理转化,即从外在强制逐渐转化为内在秩序,被剥离外缘的“心”开始拓展出内在的空间与自主性。当欲望被长期隔绝,本心对外部诱惑会因得不到强化而被逐渐淡化;当身体与意志在反复劳作中经受并适应了艰苦,会因极度专注而逐渐趋于平静,对“本性”的控制也随之增强。此时,“禁欲”不再是单纯的外在压抑,而开始转化为一种内在的清明与自主;“苦行”也不再是纯粹的忍受,而可能带来一种因专注与简单而产生的平静感。这正是“收心”迈向“真观”不可或缺的准备,即外在的干扰源被清除,内在的注意力和觉察力得以提纯和增强。
最终,当真观所需的内在条件即“体静心闲”,通过“禁欲苦行”被充分酝酿,“明心见性”便成为一种自然式的显现,而非刻意追求的结果。此时,修行者面对外界诱惑时,可以做到心不为所动,这并非依靠意志力强行克制,而是因为其心性已从根本上发生了转变。强烈的欲望与散乱在禁欲苦行的过程中被铲除,真性得以拭去尘埃,自然映照万物虚妄的本质。从“心生则性灭”到“心灭则性现”,其关键在于“禁欲苦行”系统地磨灭了被欲望与习气操控的“心”,从而让真性得以无遮蔽地自发呈现。
因此“禁欲苦行”是积极有为地创造清净、凝聚、自主的内在主体状态的工夫;而“明心见性”则是在修行者的状态成熟时,真性无为自显、自然起用的境界。“禁欲苦行”的修行的目的就是要显现“真性”,而“明心见性”的内在觉悟的每一次深化,又反过来坚定了修行者的信念,并赋予“禁欲苦行”以深刻意义。这一结合的必然性在于,本心的净化需要切实的修行功夫,唯有通过禁欲去除情欲的干扰,通过苦行凝聚涣散的精神,才能为“真性”的显现创造内在空间。
在《任风子》中体现思想与上面阐述的理念完全合拍。剧中,马丹阳以“点化者”的身份降临凡尘,通过梦境启示、灾祸考验等方式,引导任风子“明心见性”,觉悟生命的本真意义。这一觉悟正是建立在严格的“苦行禁欲”的基础之上。马丹阳为任风子制定的“十戒”,正是“禁欲”精神的具体体现,旨在帮助他断除酒色财气等根本欲望;而任风子在菜园中的艰苦劳作,则是“苦行”实践的真实写照。这些外在的戒律约束与身体磨炼,本质上都是在为“明心见性”创造内在条件。
4. “真性”的修炼思想对当代的启示
马致远在《任风子》中阐释的“真性”修炼思想,对当代人的生命实践与精神构建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置身于物质丰裕却被速度和欲望驱动的现代社会,人们常陷入一种生活空间被挤压精神世界浅薄的困境。而《任风子》中蕴含的关于“真性”的修炼思想恰恰为应对这一困境提供了深刻启示意义。
在生活实践方面,该思想主要从两方面引导我们重构自身与外界的关系。其一,以“明心见性”确立内在主体性,在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的当下,个体认知极易被外界喧嚣覆盖,导致自我本真逐渐模糊,“明心见性”提示我们,真正的清醒源于持续的内观与反省。如任风子通过修炼照见生命本质一般,现代人亦是需要在纷繁的角色与期待中主动扫除心中妄念,辨认并持守内在的真实的声音,从而在碎片化的洪流中找到意义根基和生命自主。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碎片化的现代生活中主动扫清心中的妄念与迷障,重新建立稳固的生命主体性与意义根基,这为被各种外在标准所困扰的现代人提供了一条回归本真、确立生命主体的道路。其二,以“节制欲望”实现外在生活的简朴与清醒。马致远剧中体现的“禁欲苦行”思想在当代生活中,内容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但这种精神所折射的见素抱朴、恬淡无为、节制欲望的思想永远不会过时,反而需要进一步加强。当代消费文化不断刺激并物化欲望,使人在无形中沦为物质的奴役,而剧中任风子通过戒除酒色财气、从事菜园劳作等摆脱欲望捆绑、实现精神自主的苦修方式,启示我们应该有意识地进行物质节制与身心锻炼,以抵制消费主义的操控,从简化外在所求、收敛过度欲望中实现更为深邃、自主的精神自由。此时这种节制欲望成为一种清醒的生活准则。这启示我们有意识的物质节制与身体锻炼,能够帮助我们抵抗消费主义的操控,从而简化外在所求,收敛过度欲望,实则为我们腾出更为充裕、自主的精神空间。
“道法自然”作为《任风子》中“真性”修炼的深层哲学依据,不仅指向个体心性的超越,也为当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道”指存在于宇宙大化流行之中、具有生生不息品性的生命力,其与自然同频,亦是清净心与先天真性的源头。“自然”并非指外在于人的物质环境,更是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首先,“道法自然”启发我们要敬畏自然、与自然共生。应如任风子在“真性修炼”中一般,学会倾听自然的节律与限度,尊重其内在价值与运行法则,将单向的索取与控制,转向双向的依存与对话。这在技术主宰的时代,启示我们要始终保有对自然奥秘的敬畏,意识到人为造作的边界。其次,这一理念指引我们在社会发展与个人生活中践行“顺其自然”的实践原则。不仅要追求各生态系统相互协调的绿色发展,使社会经济活动模拟和融入自然的循环和平衡之中;还要求摒弃那些过度消耗、违背生理与心理自然节律的生活方式,转而过一种简朴、节奏和平、与四季变迁相呼应的生活。如同任风子在日常劳作中,涵养与天地相通的心性,恢复被现代性割裂的人与自然的亲近。通过“道法自然”的实践,逐渐消解与自然的对立、实现内在的平衡,真正迈进一种人与自然持续共生、和谐的生态文明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