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颈性眩晕(Cervical Vertigo, CV)是一种由颈椎病变引发的以眩晕为核心症状的临床症候群,其典型临床表现包括眩晕伴发颈部疼痛僵硬、上肢感觉异常、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及消化道症状等复合症状[1]。在现行临床治疗体系中,钙离子拮抗剂(如尼莫地平)凭借抑制血管平滑肌收缩、改善椎–基底动脉灌注,可迅速缓解症状,但长期用药不良反应较多,而停药后容易复发[2]。相比之下,中医疗法尤其是针灸治疗在临床实践中展现出独特的治疗优势[3]。
神经敏化针疗法(Neural Sensitization Acupuncture, NSA)是高月教授在颜质灿老师提出的神经根敏化学说基础上,经过多年深入研究,首次提出“全神经通路敏化”的创新理论框架[4]-[7]。其核心机制源于“坎农定律”,即当传出神经通路受损时,相关组织结构会出现对化学刺激的异常敏感现象(神经敏化),而通过精准针刺干预可调节神经功能异常,实现“脱敏”效应。该疗法不仅符合中医“通络止痛”“调和气血”的治疗原则,同时也与现代医学的神经调控理论相契合,为中医“治病求本”理念的创新实践。本研究旨在验证其临床优势,为颈性眩晕治疗提供新方案。
2. 资料与方法
2.1. 一般资料
Table 1. Comparison of general information between the two patient groups
表1. 2组患者一般资料比较
组别 |
例数 |
性别/例 |
年龄/ (平均值 ± 标准差,岁) |
男 |
女 |
试验组 |
60 |
32 |
28 |
54.2 ± 10.5 |
对照组 |
60 |
30 |
30 |
55.1 ± 9.8 |
选取2023年9月至2025年8月南充市顺庆区人民医院针灸康复科收治的120例颈性眩晕患者,依据治疗方式差异随机分配为对照组、试验组,各60例。对照组男30例、女30例,平均年龄(55.1 ± 9.8)岁;试验组男32例、女28例,平均年龄(54.2 ± 10.5)岁。两组基线资料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 > 0.05),具有可比性。见表1。
2.2. 诊断标准
西医诊断参照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眩晕诊治多学科专家共识》(2017) [8]中颈性眩晕诊断标准,结合临床制定如下:(1) 以姿势变动(尤其是头颈部活动)诱发或加重的反复眩晕为特征,严重时可伴发猝倒;(2) 患者多有慢性颈枕部疼痛病史。体格检查可见枕下肌群僵硬并伴有明显压痛,部分患者旋颈试验呈阳性;(3) 存在急/慢性颈部肌肉劳损史;(4) 患者常伴有头痛、视力减退、耳鸣及恶心呕吐等一系列症状;(5) 影像学证据包括颈椎退变(如骨质增生、椎体不稳)和TCD所显示的椎–基底动脉血流异常;(6) 排除颈部外其他因素导致的眩晕。
中医诊断标准根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制定的《中医病证诊断疗效标准》[9]:(1) 头晕目眩,视物旋转,轻则闭目即止、重则如坐车船,甚则扑倒;(2) 多为慢性起病,常反复发作,或渐进加重。
2.3. 纳入标准
(1) 符合上述中西医诊断标准,年龄18~65周岁;(2) 病程 ≥ 1个月,发作次数不少于2次;(3) 受试者对本研究具备良好认知,能够遵从医疗方案完成治疗;(4) 近两周未接受其他治疗;(5) 所有受试者均主动签署知情同意书,自愿加入本研究。
2.4. 排除标准
(1) 合并重要脏器严重原发性疾病者;(2) 影像学检查发现由结核、肿瘤、感染等特定病因所致的颈椎破坏性病变;(3) 由心源性、耳源性、脑源性、眼源性或精神疾病等其他明确病因所导致的眩晕;(4) 妊娠、哺乳期妇女及对治疗出现不良反应的患者;(5) 正在使用其他手段治疗;(6) 同期已参与其他临床的研究者。
2.5. 中止、剔除/脱落及终止标准
(1) 试验期间,若受试者出现重度不良事件、罹患其他疾病、遭遇突发意外或出现显著生理异常,经评估不宜继续参与研究者;(2) 研究过程中,失访或提出退出的患者;(3) 患者依从性差,存在不服从治疗方案或未获授权合并使用其他药物/疗法的情况;(4) 因疗程完成度低于50%或资料缺失,导致无法进行有效疗效及安全性评估者;(5)总疗程 > 50%者应计入疗效统计。
2.6. 治疗方案
2.6.1. 试验组
采用神经敏化针疗法。治疗定点选择双侧胸三椎板、颈五椎板、枕骨上下项线中间、头半棘肌附着点、晕听区。操作:患者取俯卧位,充分暴露施术部位,用龙胆紫标记治疗点,术区皮肤常规消毒。术者戴一次性无菌手套。枕骨上下项线中间:用1.2 mm × 40 mm的针刀垂直皮肤进针,针刃方向与身体纵轴平行,针柄向颈椎方向倾斜,针尖对准枕骨方向,针体基本与颈椎正中线平行,穿过皮肤皮下组织,到达椎板骨面,左手扶持针柄,右手持骨科锤轻敲针柄10~20下。颈五椎板:根据患者肌肉丰厚程度选用0.8 mm × 50 mm或0.8 mm × 8 0mm的针刀垂直皮肤进针,针刃方向与身体纵轴平行,穿过皮肤皮下组织,到达椎板骨面,左手扶持针柄,右手持骨科锤轻敲针柄10~20下。双侧胸三椎板:用0.8 mm × 80 mm的针刀垂直皮肤进针,针刃方向与身体纵轴平行,针柄向头侧倾斜,针尖对准同侧足跟方向,针体约与人体平面呈45˚角,穿过皮肤皮下组织,到达椎板骨面,左手扶持针柄,右手持骨科锤轻敲针柄10~20下。晕听区:用1.2 mm × 40 mm的针刀,在相应区域内,针刀穿过皮肤皮下组织、筋膜,左手扶持针柄,右手持骨科锤,入骨少许,轻敲针柄10~20下。留针20分钟,每周2次,共2周。
2.6.2. 对照组
采用常规电针治疗。主穴为双侧颈夹脊、风池、百会、四神聪。配穴:实证配内关、太冲、丰隆,其中肝阳上亢加行间、率谷,痰湿中阻加中脘、阴陵泉,瘀血阻窍加膈俞、阿是穴。虚证配肝俞、肾俞、足三里,其中气血亏虚加脾俞、气海,肾精不足加悬钟、太溪。操作:患者坐位,充分暴露施针部位,常规消毒,进针时根据操作规范相应穴位直刺(90˚)、斜刺(45˚)或平刺(15˚)进针,进针深度0.5~1.5寸,除头部腧穴不强求得气,其余腧穴以微微酸胀为度。在颈部选用2个穴位,采用电针治疗,频率2 Hz,40分钟/次,每周5次,共2周。
2.7. 观察指标
两组均采用《颈性眩晕症状与功能评估量表(ESCV)》[10] (见附录),在患者治疗前、治疗后分别进行评分。
2.8. 疗效判定标准
依据《中药新药临床研究指导原则(试行)》制定疗效评定标准[11]:(1) 临床治愈:眩晕及伴随症状消失,颈部疼痛、僵硬不适等体征消除,能够进行正常工作及生活,疗效指数 > 95%;(2) 显效:眩晕及相关伴随症状显著缓解,颈项部体征(疼痛、僵硬等)基本消失或明显改善,仅在天气变化或过度劳累时偶发轻微不适,不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疗效指数达70%~95%;(3) 好转:眩晕及相关症状有所减轻,颈部体征(如疼痛、僵硬等)较前改善,但对日常工作与生活仍存在一定影响,疗效指数为30%~70%;(4) 无效:症状、体征无改善,疗效指数 < 30%。总有效率 = (临床治愈例数 + 显效例数 + 好转例数)/总例数*100%。
2.9. 统计学方法
数据采用SPSS 26.0分析数据。计量资料符合正态分布者以Mean ± SD表示,采用t检验进行组内/组间比较;非正态分布数据以M (P25, P75)表示,采用秩和检验。计数资料采用卡方检验。P < 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3. 结果
最终纳入有效病例总数为120例,试验组与对照组各60例。
3.1. 两组患者ESCV评分比较
经治疗后,2组患者ESCV量表评分均明显高于治疗前,且试验组评分高于对照组(P < 0. 05)。见表2。
Table 2. Comparison of ESCV scores between the two patient groups (Mean ± SD)
表2. 2组患者ESCV评分比较(平均值 ± 标准差)
组别 |
例数 |
治疗前 |
治疗后 |
t值 |
P值 |
试验组 |
60 |
42.3 ± 8.7 |
78.5 ± 9.2 |
18.24 |
<0.01 |
对照组 |
60 |
41.8 ± 9.1 |
65.4 ± 10.1 |
12.56 |
<0.01 |
3.2. 两组患者临床疗效比较
治疗后,试验组总有效率(88.3%)明显高于对照组(71.7%),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 < 0.05)。见表3。
Table 3. Comparison of clinical efficacy between the two patient groups
表3. 2组患者临床疗效比较
组别 |
治愈(例) |
显效(例) |
好转(例) |
无效(例) |
总有效率 |
试验组 |
25 |
18 |
10 |
7 |
88.3% |
对照组 |
15 |
16 |
12 |
17 |
71.7% |
3.3. 安全性评价
整个研究周期内,两组均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试验组有2例患者出现治疗后皮肤下血肿,嘱其24小时内冷敷,24小时后热敷促进吸收。
4. 讨论
颈性眩晕(CV)是临床较常见的一种颈源性头晕疾病,其发生与颈椎退行性改变密切相关与颈椎病的发生发展有关,临床表现常伴有头重脚轻和视觉错乱,严重时身体活动受限,其发作迅速,可严重影响日常工作和生活[12]。引起CV的病因众多,目前已知的原因包括颈椎的退行性改变、炎症反应、创伤或机械功能障碍等。临床常见如颈椎曲度变直反弓、颈椎骨质增生、寰枢椎紊乱、脱位、椎旁肌肉的钙化、炎性病变等因素[13] [14]。中医学认为此症属项痹、眩晕范畴。项痹的发生多与长期劳损、跌仆损伤、感受外邪、年老体衰等病因有关[15]。在临床上,通常以西药如血管扩张类或镇静类药物等进行治疗,虽具有一定作用,但其疗效并不稳定,停药后具有较高的复发率[3] [16],针灸和推拿作为中医的特色疗法,在既往研究中表现出较好的临床应用效果[17]。
神经敏化思路[4]-[6]主要源于坎农与罗森布吕斯神经支配失调定律[7],神经自根至末梢的走行中,一旦遭受单处或多处卡压,即可因失支配而表现为高敏状态,即神经敏化。颈椎病是由于神经敏化后导致肌肉缩短,进而引起颈椎间隙的狭窄导致,椎动脉迂曲、神经根、臂丛神经、交感神经、颈神经后支受到卡压。神经敏化针法是依据症状与运动评估锁定敏化位点,以小针刀为介,去接近而不是刺激神经,借微电流与锤柄脉冲重塑冲动流,解除功能阻滞,进而让敏化的神经脱敏,恢复正常状态和功能。
本研究采用的神经敏化针疗法通过小针刀锤击特定神经支配区(胸三椎板、颈五椎板、枕骨上下项线中间、头半棘肌附着点、晕听区),产生的机械振动可调节局部微循环,促进神经纤维脱敏即挛缩的肌肉放松,使周围的肌力和力学平衡得以恢复。这与近年研究提出的“外周敏化–中枢敏化”理论相符,即颈椎病变可诱发前庭神经核异常兴奋,而神经敏化针疗法通过干预外周神经,间接调节中枢敏化状态[18]。有动物实验表明,此类振动可上调抗炎因子IL-10表达,抑制TNF-α释放,为临床疗效提供分子层面依据[19]。
颈性眩晕属中医学“眩晕”范畴,《黄帝内经》言:“诸风掉眩,皆属于肝”,提示本病与肝风内动、气血失调相关。清代医家王清任在《医林改错》中强调:“瘀血阻络,清阳不升,则发为眩。”神经敏化针疗法通过松解颈部筋结,契合《灵枢·九针十二原》“通其经脉,调其气血”的治疗原则。此外,所选治疗点“枕骨上下项线中点”邻近督脉与膀胱经,刺激后可激发阳气上达清窍,符合明代张景岳“治眩当升清降浊”的学术观点。枕骨上项线为枕外隆突—乳突的弧形骨嵴,是斜方肌、头夹肌等附着处;下项线位于其下方约一横指,为头后大直肌、头上斜肌等附着处。研究发现,松解该处枕下肌群可降低枕下三角内张力,改善椎动脉血流速度及降低交感兴奋性[20]。《灵枢·经筋》谓足太阳之筋“上挟脊,上项……其直者上头”,“头半棘肌附着点”走行恰与此经筋相合,被视为“筋束骨而利机关”的核心结构。现代解剖发现头半棘肌止点区有枕大神经、第三枕神经穿出,头半棘肌痉挛可直接卡压这些皮神经,影响椎动脉血流[21]。“晕听区”与手少阳三焦经相交,可调节“上焦如雾”的气化功能,改善清阳不升所致眩晕。石学敏院士“醒脑开窍”针法将晕听区、风池、百会治疗颈性眩晕(总有效率91.5%) [22]。胸3棘突旁为督脉所过,旁开1.5寸为膀胱经第一侧线,选用此治疗点可“通督调气”,且《灵枢·经筋》载“手太阳之筋……结于肩胛”,胸3区域为经筋“结聚”处,松解此处筋结以改善肩背肌肉筋脉挛急。根据现代解剖学发现,胸3水平对应胸交感神经节,且胸3是胸椎活动度较小的节段,长期姿势不良易导致该处肌肉劳损,影响颈椎稳定性,从而诱发颈性眩晕[23]。本研究数据表明,经治疗后试验组ESCV评分明显高于对照组,提示神经敏化针疗法治疗颈性眩晕的疗效显著。
5. 结论与展望
本研究提出的神经敏化针疗法通过“神经脱敏 + 经络疏通”双重机制,显著改善颈性眩晕症状,疗效优于常规电针,符合中医“标本兼治”理念,值得临床推广。但由于本研究为单中心、小样本、非盲且缺乏长期随访与安慰剂对照的探索性试验,无法排除安慰剂效应、观察者偏倚及自然缓解等非特异性影响,且神经敏化针疗法的疗效可能并非单一机制所致,而是安慰剂效应、局部神经调节、交感–副交感平衡、情绪–认知调控等多因素交织的结果。未来有必要开展更大规模,多中心的基础、临床试验以深入探讨神经敏化针疗法真实机制及评估其临床适用性。
基金项目
南充市科技计划项目(23YYJCYJ0144)。
附 录
颈性眩晕症状与功能评估量表
1. 眩晕(16分)
A程度(8分)
8分:无症状
6分:轻度眩晕,可忍受,能正常行走
4分:中度眩晕,较难受,尚能行走
2分:重度眩晕,极难受,行走困难,需扶持或坐下
0分:剧烈眩晕,几乎无法忍受,需卧床
B频度(4分)
4分:无症状
3分:每月约1次
2分:每周约1次
1分:每天约1次
0分:每天数次
C持续时间(4分)
4分:无症状
3分:几秒至几分钟
2分:几分钟至1小时
1分:几小时
0分:1天或以上
2. 颈肩痛(4分)
4分:无症状
3分:轻度,可忍受
2分:中度,较难受
1分:重度,极难受
0分:剧烈,几乎无法忍受
3. 头痛(2分)
2分:无症状
1.5分:轻度,可忍受
1分:中度,较难受
0.5分:重度,极难受
0分:剧烈,几乎无法忍受
4. 日常生活及工作(4分)
A日常生活需帮助情况(2分)
2分:不需要
1.5分:偶尔需要
1分:经常需要,尚可自理
0.5分:大量需要,离开帮助自理有困难
0分:完全依赖,离开帮助无法自理
B工作情况(2分)
2分:与原来完全一样
1.5分:需适当减轻,能上全班
1分:需明显减轻,尚能上全班
0.5分:需大量减轻,只能上半天班
0分:无法上班工作
C心理及社会适应(4分)
没有、极少、偶有、常有、一直有
闷闷不乐,情绪低沉
比平时容易激动、生气、烦躁
对自己的病情感到担心
睡眠比往常差
难像往常一样与人相处
粗分:没有4分,极少3分,偶有2分,常有1分,一直有0分
标准分:按粗分得分折算
4分:17~20
3分:13~16
2分:9~12
1分:5~6
0分:0~4
NOTES
*第一作者。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