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夏日黄昏的墓园》翻译实践评析——基于人工、GPT与DeepL等多译本审美再现的对比
A Critical Analysis of AI Translation Practice for A Summer Evening Churchyard—Based on a Comparison of Aesthetic Reproduction in Versions of Human, GPT, and DeepL
摘要: 随着深度学习和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快速发展,各类翻译软件和生成式人工智能聊天软件功能不断完善。这些软件在翻译实践中得到了广泛的运用,同时在处理非文学类文本过程中成熟度也较高。然而,就文学翻译领域而言,机器对文学审美性的把握程度如何,机器生成的译文是否能够再现原文的美学意蕴与内涵,给读者带来审美体验,这些问题仍值得探索。本文以英国诗人雪莱的《夏日黄昏的墓园》(A Summer Evening Churchyard)为例,选取查良铮译作,ChatGPT以及DeepL生成的译本为对象,以审美再现为视角,分析这几个译本在“音韵”、“意象”、“情感”、“风格”这四个层面的处理特点以及机翻译本的局限性,以期为人工智能与文学的相关研究提供有益参考。
Abstract: With the rapid advancement of deep learning and 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technologies, the functions of translation software and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hat-bots have been continuously refined. These tools are widely adopted in translation practice and demonstrate a high level of maturity when processing non-literary texts. However, in the field of literary translation, questions such as how well machines can grasp the aesthetic properties of literature, whether machine-generated translations can reproduce the original’s aesthetic implications and connotations, and whether they can evoke an aesthetic experience in readers, remain worthy of exploration. Taking the English poet Percy Bysshe Shelley’s A Summer Evening Churchyard as a case study, this paper selects Zha Liangzheng’s translation, along with versions generated by ChatGPT and DeepL, as research object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esthetic reproduction, it analyzes the processing characteristics of these translations across four dimensions—phonetic rhetoric, imagery conveyance, emotion expression, and discourse style—as well as the limitations of machine translations. The aim is to provide valuable insights for research related 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literature.
文章引用:张俊嘉. 雪莱《夏日黄昏的墓园》翻译实践评析——基于人工、GPT与DeepL等多译本审美再现的对比[J]. 现代语言学, 2026, 14(1): 676-685. https://doi.org/10.12677/ml.2026.141086

1. 引言

自神经网络翻译系统问世以来,机器翻译正式迈入人工智能新纪元,其翻译质量实现了飞跃式提升,这一转变成为该时代的显著标志(李奉栖,2022) [1]。随着深度学习与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蓬勃发展,机器翻译在质量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长足进步。在此期间,OpenAI研发的ChatGPT异军突起,成为近年来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备受关注的模型之一。ChatGPT凭借大规模的训练,具备了深刻理解和生成自然语言的强大能力,能够广泛应用于文本生成、问答互动、语言翻译以及对话生成等诸多领域。

近年来计算语言学与自然语言处理等领域前沿技术的发展从多个维度为文学翻译的实践带来了关键技术支撑。其中,文学风格迁移(TST)技术为诗歌翻译中韵律、格律等风格传递提供可能。运用预训练模型可以识别并替换风格词,甚至通过“增强零样本学习”方法,通过多风格转换示例提示模型即可实现跨语言风格迁移的一致性,提高了诗歌翻译准确性,形成了解纠缠与非解纠缠多路径格局(刘浦胜等,2025) [2]。而诗歌生成技术则从韵律约束与多模态融合方面来支撑英诗的审美呈现,当前研究主要围绕“韵律约束强化”与“多模态意象融合”两大方向展开,直接关联诗歌翻译的形式美与意境美传递(王治国等,2025) [3]。此外,情感一致性校验技术有助于诗歌翻译情感连贯性的实现,ChatGPT等大模型凭借大规模语料训练获得的情感理解能力,可捕捉诗歌中情感的微妙变化。

技术的革新不仅拓宽了翻译实践与研究的边界,也带来了不少过高的期望与担忧。关于人工翻译与机器翻译的译本对比研究由来已久,关于人工智能与文学翻译的相关问题的探讨一直处于忽视状态,尤其缺乏文本层面的佐证。就最新的研究来看,袁筱一(2025)通过GPT的多个译本实践,认为GPT在处理“反讽”“隐喻”等复杂情感时仍存在情感误读的“硬伤”,从文学性的角度对人工智能翻译的“主体性”与“创造性”这一根本性伦理问题做了较为深入的探讨[4]。葛颂和王宁(2024)认为因文学翻译的创造性、复杂性及情感表达需求,优秀文学作品的人工翻译仍不可取代,人工译者需积极应对技术变革[5]。而除此之外,大多数有关于机器翻译的研究聚焦于应用型的文本的对比和分析[6],揭示出了机器翻译在处理任务时具有“时间短、效率高、成本低”的特点,也发现了机器翻译在质量方面仍然存在较大问题[7] [8]。文学作品中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细腻的情感表达以及广阔的想象空间,这些都对翻译提出了极高要求。诗歌是一种重要的文学体裁,也是一种表达感情的文学形式。诗歌的优美及其翻译的困难不断地吸引着学者对诗歌翻译理论与实践的探索(李正栓,2014) [9]。机器在翻译这些内容时是否能实现语义的准确转换?和人工翻译相比,在审美价值再现方面究竟存在哪些差距?本研究采用审美再现的视角,选用多个译本作对比,全面评估人工翻译与机器翻译在传达原文美学特质上的表现,期望能为人工智能与文学翻译研究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2. 文学翻译与审美性

翻译美学历史渊源悠长,国内外从美学视角研究文学翻译达千年之久,中国传统译论与西方译论均富含美学思想。中国传统译论植根于“中庸”“和而不同”等美学原则,追求“神似”与“形似”的辩证统一;西方译论则从亚里士多德的“摹仿说”到本雅明的“纯语言”理论(袁筱一,2025) [4],再到苏珊·巴斯内特等的聚焦于主体和创造的审美转向,形成了脉络较为清晰的美学思想谱系。20世纪90年代,国内相关理论专著逐渐出现,翻译美学在刘宓庆等学者推动下成为独立学科。中国翻译理论植根于中国传统美学思想和原则,追求内容与形式美统一,其任务是运用美学原理解决语际转换中的美学问题(党争胜,2009) [10]

翻译美学研究对象包含审美主体、客体与再现手段。就审美主体而言,学界存在分歧,刘宓庆视译者为审美主体,而傅仲选则将译者、编辑和读者并列。笔者认为,在翻译鉴赏以及翻译评析层面,傅仲选的观点存在可行性。审美客体包括原文和译文,涵盖语音、字形、句子、篇章、情志、意象等要素。刘宓庆将审美过程分三步,译者先感知原文外在形式,再品味内在形式,最后领悟深层理性内涵(刘宓庆,2019) [11]。在人工智能介入文学翻译的情况下,这一争议被进一步推向深层——AI能否成为合格的审美主体?刘宓庆提出的“译者主体性”理论强调,审美主体需具备主动的审美意识、文化积淀与价值判断能力,能够在翻译中实现“创造性叛逆”,即通过合理的艺术加工让译作在目标语文化中焕发新生(刘宓庆,2019) [11]。但从本质来看,AI属于“非人”主体,其翻译过程基于算法模型与海量语料统计,缺乏人类译者特有的生命体验与审美共情(袁筱一,2025) [4]。正如里德·霍夫曼对GPT-4的定性,人工智能本质上是“高度精密的预测设备”,并无类似人类的思维与意识(袁筱一,2025),这使其无法像人类译者那样深入感知原作的审美意蕴,更难以实现蕴含主体性的“创造性叛逆”,对传统审美主体理论构成了根本性挑战。不过,在翻译鉴赏与评析层面,傅仲选(1993: p. 6)的多主体观点展现出独特价值,AI生成的译本可作为新的审美客体,与译者、读者形成多元审美互动,拓展了翻译美学的研究边界[12]

审美再现手段是翻译美学的关键研究对象,但是学界对其分类尚未统一,有从技巧层面的增词法等,也有从原则层面的模仿等。合理分类应基于文学翻译审美再现的内容,包括情志美、形式美、修辞美、音韵美和篇章结构美,其重点针对段落和篇章,刘宓庆的分类更科学合理(党争胜,2009) [10]。AI作为“非人”翻译主体,对翻译美学传统理论既构成挑战,也带来新的启示。它打破了“译者主体性”的唯一性观念,对“创造性叛逆”“审美距离”等理论的适用边界提出了质疑,迫使学界重新思考文学翻译的审美本质。但与此同时,AI的技术优势为翻译的审美性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与实践工具。因此,本文将基于音韵美感、意象传达、情感表达和语言风格这四个维度对人工与机翻译本进行分析[13]

3. 英译本选择

本研究的源文本选用雪莱的抒情诗歌《夏日黄昏的墓园》,该诗歌创作于19世纪初期,以墓园为背景,用细腻的笔触描述了夏日黄昏时分万籁俱寂的自然景象以及墓园中静谧、肃穆的氛围,蕴含着诗人对生命、死亡及自然的深刻思考,表达了一种深沉的忧郁和对永恒的追求之情。

雪莱的这首诗曾被查良铮、江枫、王国维和赵建芬等翻译家译介。查良铮(1919~1977)的笔名为穆旦,他首先是一个诗人,被誉为“新诗现代化的旗手”,为新诗的创作留下了丰富的经验。作为翻译家,其翻译思想和翻译实践具有现实指导意义和重要的学术价值,目前学界对查良铮的翻译研究成果颇丰,其译介的英国诗歌在国内也有较高的流传度和接受度。鉴于此,在人工翻译版本的选用上,本研究选取查良铮的翻译作品。

机器翻译方面,本研究选取Open AI研发的智能语言处理模型ChatGPT生成的译本,以及DeepL的译本。前者作为备受瞩目的智能语言处理模型,依托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与人类反馈强化学习算法,能提供符合使用者意图的译文,其在文本理解、生成及多任务适配性上的进步为文学翻译对比提供了代表性样本(朱光辉等,2023;袁筱一,2025) [4] [13],后者在全球范围有较高的知名度和使用量,并以翻译质量著称。选取此两个译本与人工译本进行对比,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4. 译本对比分析

4.1. 节奏韵律

音韵是诗歌翻译中传达风格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诗的实质的特殊性就在于它需要有音韵。诗歌的美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节奏、韵律等形式存在的。英语诗歌由于其独特的艺术形式,对于音韵有着特殊的要求,因此具有独特的“音美”特质。雪莱的“A Summer Evening Churchyard”一诗,格律严整,音韵婉转优美。全诗共5个诗节,每诗节有6行,每节都采用了a-b-a-b-c-c式的韵脚安排。诗中采用了传统英诗的格律抑扬格5音步,韵脚的变化增加了诗歌的节奏感,宛如音符一样上下起伏[14] [15]。诗歌的第一节描写了夏日黄昏时分的自然景观,为全诗笼罩上了一层幽暗的纱幕,其余小节接续这样的背景,节奏徐徐推进。以下为第一节的几个不同译本:

The wind has swept from the wide atmosphere

Each vapour that obscured the sunset’s ray,

And pallid Evening twines its beaming hair

In duskier braids around the languid eyes of Day:

Silence and Twilight, unbeloved of men,

Creep hand in hand from yon obscurest glen.

(雪莱)

那淹没落日之余晖的雾气

已被晚风在辽阔的空际吹散;

黄昏正绕着白日疲倦的眼睛

把自己的金发越结越幽暗:

呵,寂静和黄昏,人都不喜爱,

已从那幽黑的谷中悄悄爬来。

(查译本)

风已扫净辽阔天际,

残云无踪,日光如故。

苍白暮色轻绕,悠扬绮丽,

将白昼眼眸的疲惫温柔覆盖。

寂静与暮光,世人未曾爱,

手牵手自幽谷悄然来。

(GPT译本)

风从广阔的大气层中掠过

遮住夕阳光芒的每一片水汽、

苍白的傍晚将它的秀发

在白昼慵懒的双眸周围编织起更昏暗的发辫:

寂静与黄昏,人所不爱、

从朦胧的峡谷中携手走来。

(DeepL译本)

从音韵层面来看,查良铮译本较为注重押韵,节奏把握也较为准确,能够较好地传递原诗舒缓和深沉的氛围。原诗中诗人运用了很多小开口的元音作为尾韵,例如“atmosphere”、“hair”中的单元音/ə/和“ray”、“day”中的双元音/eɪ/,这些元音的使用使得原诗读起来有一种哀婉阴沉的艺术效果。译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原诗的韵律节奏和特点,并将这些特点在译诗中再现出来,虽然与原诗韵脚有所不同,每一节都大致按照原诗用a-b-a-b-c-c韵,自然而又流畅,读起来朗朗上口。此外,译者独具匠心,采用“以顿代步”的方式对原诗的节奏略作调整,使得诗句长短相交,错落有致,富有音乐性[9]

机器译本虽然在语义理解方面具有较高的准确性,基本上实现了意义的对等,但是在音韵美感方面仍存在很多不足。ChatGPT生成的译文在一定程度上也做到了押韵,但是不够自然,节奏没有保持相对一致的稳定性,在第一节诗中,第一行和第三行押同一个尾韵,第四行、第五行和第六行押同一个尾韵,而在第三节,整个前四行的尾韵一样,打破了原诗韵律的稳定模式,韵律略显粗糙。诗句中过多逗号的加入使得诗句的节奏不连贯,影响了诗歌的整体节奏感。

DeepL翻译的文本在处理音韵时则缺乏灵活度,表现得力不从心,显然其并未抓住原诗的排列规则以及韵律特征,有多个诗节完全没有做到任何的押韵,诗句的长度也变化多端,节奏把握不准确。例如,原诗第一节的第三句和第四句节奏明快,而在DeepL的译文中则被处理得十分拖沓。同样,原诗第四节第二句(And, mouldering as they sleep, a thrilling sound)节奏本是舒缓悠长,在译文中却显得过于急促(当他们沉睡时,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声响响起)。

4.2. 意象传达

意象是诗歌的灵魂,它是诗人通过语言文字所描绘的具体形象,能够唤起读者的联想和情感共鸣。诗歌中的意象承载着丰富的民族文化底蕴和诗人所要表达的情感色彩,因此意象翻译一直是文学翻译的一个难点。在诗歌翻译过程中,意象的传达至关重要,译者不仅要将原文本的表层意象翻译出来,还要将原作者赋予文本中的情感和文化呈现出来。意象传达的效果将直接影响读者对于诗歌的理解与感受(李正栓,2014) [9]

诗人雪莱善于运用空灵飘逸的想象,赋予一些宏大的自然现象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夏日黄昏的墓园》中就充满了丰富而生动的意象,诗中的“Churchyard”本身就带有肃穆、宁静而神秘的韵味,而“A Summer Evening”所暗含的黄昏时分日薄西山、夜幕逐渐降临的景象,又进一步渲染了整首诗歌的氛围与基调,昏暗的光线与阴暗的墓园相得益彰。此外,诗中也出现了“church-tower grass”、“sepulchres”这一类的人造景观意象,以及“earth”、“air”、“stars”、“sea”这一类的自然景观意象,这些意象相互交织,构成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传达出了诗人对于生命、死亡和自然的深刻思考。图1为全诗几个重要意象的原文以及在不同译本中的呈现情况。

Figure 1. Comparison of imagery translation

1. 意象翻译对比

诗歌翻译家查良铮对于这首诗的意象有着十分敏锐的把握,基本上进行了原汁原味的保留。在直译的基础上,翻译者也进行了细微的调整,让原本抽象的词语具象化。例如,将“aerial pile”译为“云彩”,和后文的“天空的华彩涂上你变模糊的”(Clothing in hues of heaven thy dim and distant spire)一句遥相呼应,描摹出了余晖倾洒,天空被云霞渐染得炫彩夺目,朦朦胧胧的景象;而“雾气”、“夜色”简洁清晰地勾勒出了喧嚣将息、暮霭降临的画面;“临别的白天”、“那枯草在教堂尖顶上”尽显译者形象的笔触与细腻的内心;“石墓”和“蛆虫的床”(wormy beds) (见表1)也将墓室中寒气砭骨、死寂沉沉、腐朽破败的场景抒写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ChatGPT和DeepL的处理则显得十分生硬,缺乏灵气。例如,“churchyard”虽然翻译成“墓地”(见图1)也并未十分不妥,甚至与“墓园”相差无几,但“墓地”往往带给人的都是冰冷和恐怖的感觉,和原诗中肃穆庄严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而DeepL所译的“教堂庭院”更是差之千里。此外,机器翻译也存在对原诗意象的扭曲与误释,例如“空灵塔楼”和“高耸入云的塔尖”与后文的描写完全脱节,也为读者带来了一种割裂感与迷茫失措。值得一提的是,“vapor”被ChatGPT和DeepL分别处理为“残云”和“水汽”(见图1),不失为一种创造性举措,前者铺设出了风卷残云、暮光如故的优美空间,后者则营造了丝丝缕缕的水汽被晚风迅速吹散的壮阔意境,发人深思。

4.3. 情感表达

诗人的主观心境往往是与客观环境相融合,浑然一体。《夏日黄昏的墓园》表现了诗人雪莱对死亡和美的发现这一独特的心灵历程。诗人赞美死亡、领悟和追求美,正如他在一首长诗《心之灵》中说的那样,“美的精灵”是和“甜蜜的死亡”结为一体的,诗人要追寻完美的光辉、爱情和神性,就不能拒绝诗神的牵引,向死亡的深渊走去,经过痛苦和挣扎,经过生和死的磨难,才能找到梦寐以求的美的幻象,才能体验到永恒。(殷国明文集)在翻译过程中,需要深入原诗的内核,方能再现原诗神韵,表达出诗人复杂而深邃的思想情感。

雪莱擅长于对自然景物的主观性描写,这点在他的自然书写中时不时显露的主体性漂浮意识得以展现。诗的开篇通过对晚风吹散雾气、黄昏环绕白日的描写,营造出了宁静而慵懒的氛围,展现了自然的美妙与和谐,流露出了诗人对自然的敏锐观察力。诗歌的第二节和第三节中的寂静和黄昏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诗人运用了大量的比喻、拟人和夸张等修辞手法,暗示了诗人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后面的诗句中,诗人描写了死者在墓室中沉睡、腐朽的过程,将死亡描绘得如同宁静的夜晚,恐怖之感全无,表达了他对死亡的坦然接受和超越世俗恐惧的境界。在这庄严而柔和的氛围中,死亡具有了一种平静和温和的特质。

查良铮捕捉到了诗人在字里行间主体漂浮的脉络和进程,也瞥见了诗人静悄悄的出场,因此在“Silence and Twilight, unbeloved of men”的翻译中,他并不是像机器人一样冷冰冰地传达字面含义,平铺直叙,而是凭借艺术直觉处理为“呵,寂静和黄昏,人都不喜爱”,同样的例子还可见诸第五节的首句“呵,美化了的死亡,平静、庄严”(Thus solemnized and softened, death is mild),“呵”字犹如神来之笔,将“我”注入期间,物我合一,浑然天成,令读者产生一种亲切感。

在情感表达层面,机器受限较大,劣势十分明显,生成的文本质量不尽如人意,有多数地方含混不清,只停留在字面意思,没有充分挖掘其内在情感。诗歌的第四节,DeepL译本“逝者在墓穴中沉睡/当他们沉睡时,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声响响起/半是理智半是思想的声音在黑暗中激荡/从他们蠕动的床上,呼吸着周围所有的生灵/与寂静的黑夜和静谧的天空交织在一起/它那可怕的寂静让人听不真切”无法生动地表现出死者的安详与生者的自在,甚至给人以对死亡的恐惧感,原诗的感情已不复存在。此外,GPT将“Here could I hope, like some enquiring child/Sporting on graves, that death did hide from human sight”翻译为“我心中希望如一名求知孩童/在墓地旁嬉戏,乐观轻盈”不仅没能表现作者的感情,甚至给文本增添了一番戏谑的味道,不禁让人啼笑皆非。

4.4. 语言风格

语言风格是诗人之间相互区别的重要特征,是作品从内容到形式所表现出来的整体的综合的独特艺术特征和风貌(李正栓,2014) [9]。同样,每位译者都有自己的翻译风格,每个译本都有其语言风格,具体则通过选词用词和句法组织架构来体现。

1. 用词特点

词汇代表着作者的感情、观点、口吻、以及立场,词汇的选择恰当与否将会影响原诗精神与风格的传递。翻译家严复曾言“一名之立、询月踟蹰”,道尽了词汇推敲与定夺的艰难。雪莱在诗中运用了诸多富有表现力的形容词,例如“wide”用以描绘出大气的浩瀚;“pallid”精准地形容黄昏的色调;“languid”生动地刻画白日将尽时的状态;“obscurest”则加强了山谷的神秘氛围;“still”和“mute”突出夜的宁静,这些形容词使诗歌画面感极强。此外,诗人还善于运用拟人化的动词,如“sweep”、“creep”、“twine”和“breathe”,使诗歌中的事物如人般施展魔力。诗中还有不少诗情画意的形容词,如用“beaming hair”象征黄昏的光线,用“sweet solemn spells”渲染神秘氛围,用“dim and distant spire”来构建深远朦胧的意境。

在选词方面,查良铮匠心独具,词汇准确多样,甚至有部分词汇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如“越来越萎缩”(lessening),也有语义上的补偿,如“在黑暗中/环绕着一切生命波荡”(Breathed from their wormy beds all living things around),“波荡”一词的添加使得前文的“一声轻颤”有了动作上的递进。总体上,查译本体现了原作品的精华,和原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机器翻译的用词多有不妥,译本生搬硬套,机械复制原文。针对文学性较强的诗歌,机器在处理时依旧选用了许多生活化词语,而没有选择文学性词汇来还原诗歌应有的艺术美感,如“height”在DeepL译本中仍旧是其字面含义“高度”,GPT译本的第四节还出现了“颤动”、“振动”、“流动”三个类似词语在句末并列的情况,读起来平淡无味,与诗人的风格相去甚远。

2. 句法结构

若把诗歌比美人,诗之韵律就好比其外在华美秀丽的衣衫,而诗之结构则好比其内在冰壑玉壶的风骨(高玥等,2024: p. 85) [16]。《夏日黄昏的墓园》句法极具特色,倒装句、复杂句多处可见,全诗有着较为平行的结构和整齐的排列,和前文所分析的严谨的格律一同体现出了诗歌建筑与音乐的美感。经统计,人工译本、GPT译本和DeepL译本的全诗平均句长分别为:11.73、10.267和14.2 (单位:汉字)。DeepL译本不仅句子偏长,并且句子长度差异也较大,忽长忽短,节奏也忽快忽慢,不符合诗歌娓娓道来,徐徐递进的风格特点。下面以诗歌的第五节为例进行分析:

Thus solemnized and softened, death is mild

And terrorless as this serenest night.

Here could I hope, like some enquiring child

Sporting on graves, that death did hide from human sight

Sweet secrets, or beside its breathless sleep

That loveliest dreams perpetual watch did keep.

(雪莱)

呵,美化了的死亡,平静、庄严,

有如这静谧的夜,毫不可怖:

在这儿,像在墓园游戏的儿童,

我好奇地想到:死亡必是瞒住

甜蜜的故事不使人知道,不然

也必有最美的梦和它相伴。

(查译本)

此时,死亡变得温和而宁静,

如这无边夜晚,恐惧已消散。

我心中希望如一名求知孩童,

在墓地旁嬉戏,乐观轻盈。

愿死神藏有甜美的秘密,

或在永眠之中守护那梦境绮丽。

(GPT译本)

如此庄严而柔和,死亡是温和的

就像这最宁静的夜晚一样无忧无虑。

在这里,我希望能像一些好奇的孩子一样

在坟墓上奔跑的孩子一样,希望死亡隐藏着不让人看见的

甜蜜的秘密,或者在它那令人窒息的睡眠旁

让最可爱的梦永远守候。

(DeepL译本)

查良铮的译本在句法结构上具有多样性,能根据诗歌内容和情感需要灵活运用各种句式。例如,描述墓园景色时使用长句细致描绘,展现宁静与美丽;表达情感时使用短句增强冲击力,使读者更易产生共鸣。同时,他注重句子的节奏感,通过合理断句和停顿,使译文具有韵律美,读起来朗朗上口。为使译文更符合中文表达习惯,对原文语序的调整也见之于查译本。例如,将“And terrorless as this serenest night”处理为“有如这静谧的夜,毫不可怖”,“terrorless”一词没有直接顺句驱动,而是被单独拎出来,译为“毫不可怖”,置于句末,通顺自然。

ChatGPT的译本在句法结构上相对简单,倾向于使用简单句子结构表达原文意思,将复杂句子拆分成几个简单句子,或使用并列句代替复合句,使译文通俗易懂。同时,它的译文在语序上相对固定,通常按原文语序翻译,较少进行语序调整,导致译文大多数表述不符合中文习惯,读起来比较生硬。由于句子结构和语序相对简单固定,ChatGPT的译本在句子之间的连贯性上也存在一定问题。在句子逻辑关系复杂的情况下,它无法准确表达这种逻辑关系,使译文读起来比较松散。例如,“Sweet secrets, or beside its breathless sleep/That loveliest dreams perpetual watch did keep.”被处理成“愿死神藏有甜美的秘密,/或在永眠之中守护那梦境绮丽。”将原文的逻辑结构完全打碎,扭曲,变得面目全非。

DeepL的译本在句法结构上相对复杂,有时会掺杂一些复杂句子结构进行转换。使用嵌套的从句或复杂短语表达原文意思,这使得译文在理解上存在一定难度。此外,DeepL译本不仅句子偏长,而且句子长度差异较大,这导致在阅读过程中节奏忽快忽慢,难以营造出诗歌应有的那种娓娓道来、徐徐递进的风格特点,无法让读者在流畅的韵律中感受诗歌的意境之美。例如,将“Sporting on graves, that death did hide from human sight/Sweet secrets, or beside its breathless sleep/That loveliest dreams perpetual watch did keep.”处理为“在坟墓上奔跑的孩子一样,希望死亡隐藏着不让人看见的/甜蜜的秘密,或者在它那令人窒息的睡眠旁/让最可爱的梦永远守候。”句式结构十分繁琐,不符合中文多短句,整合句的表达习惯。

分析发现,查良铮的译本在语句换行的处理最为灵活,句法结构上具有多样性,能根据诗歌内容和情感需要灵活运用各种句式,体现了译者对于两种语言的诗歌形式的深切领悟与高超驾驭能力,其多年从事诗歌创作与翻译的功力积累在展现诗歌语言风格之美的方面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机器由于无法像人一样获得文学与文化的修养,因此传达不出句式的美感。两种机器译本在句式上都相对简单和固定,较少进行调整。

5. 结语

本文选用一篇文学性较强的文本作为案例,从翻译美学评析的“节奏韵律”、“意象传达”、“情感表达”、“语言风格”这四个角度对三个不同译本进行细致的比较。研究发现,在应对文学翻译这一复杂任务时,DeepL因语料数量的局限性以及灵活度的欠缺,在上述四个方面的呈现效果均处于末位。ChatGPT虽在语义传达和节奏韵律的表现上差强人意,然而其并未真正领会作者细微的情感波动,语言冰冷机械,在选词的精准度和句法的巧妙运用上,远远达不到让人满意的程度。唯有经验丰富的译者产出的人工译本,精准无误地再现了所有美学要素,展现出无可比拟的压倒性优势。这不仅淋漓尽致地彰显出译者深厚的语言功底与文学素养,也深刻反映出译者在处理文本时,从整体架构的宏观把控到词句雕琢的微观操作,都做到了尽善尽美。未来,翻译工具的改进应着眼于提升对文学情感的理解和表达,丰富语料内容并增强语言处理的灵活性。同时,人工翻译也需不断探索创新,利用技术辅助,进一步提升翻译质量。人机结合或许将成为未来文学翻译的发展方向,从而实现文学作品在跨文化传播中美学价值的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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