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随着近十年来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如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元宇宙等)与电影、游戏、计算机技术的深度融合,电影的制作方式、传播渠道和观看方式都得到了重新审视和改写,且与之相对应的电影叙事形态也将变得更加复杂,数字时代传统叙事开始衰弱,一种新的注重于导航、互文、链接和游戏性的叙事逐步发展起来[1],传统以文本分析为核心的经验性研究范式已难以全面解释后媒介时代电影叙事的复杂演变。因此,为突破既有局限,本文借助了CiteSpace可视化分析工具,以CNKI中国知网为数据检索平台,以“电影叙事”为核心主题词进行检索,并将文献来源限定为CSSCI类别,时间范围设定在2015年1月~2025年11月。经清洗会议论文、新闻报道等无效文献后,共获得有效研究文献319篇。研究通过定量与定性结合的方法,分析电影叙事研究的动态特征与发展趋势,发现了元宇宙、交互叙事等新兴领域正在不断重塑电影的叙事范式。某种意义上,这些领域的突破带来的影响是电影创作空间开拓与叙事方式转变,使电影成为一个多维度调动、多元素构造的沉浸式体验媒介[2]。但与此同时,技术变迁下,电影形态面临挑战、冲击甚至“解构”,技术、元宇宙等元素成为“电影未来”,为电影生产提供了诸多发展路径[3]。因此,技术伦理与叙事创新的平衡成为需要重新纳入考量的叙事因素。
2. 研究路径设计
电影是文艺事业的排头兵和突击队,叙事属性是电影作为大众文化产品的重要属性[4]。电影叙事作为电影理论与实践的核心议题,始终是学界关注的焦点,但其研究方法仍以个案研究或初步理论解读为主,鲜少运用科学计量工具,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创新发展与实践贡献。因此,使用科学计量工具对电影叙事的相关理论成果的梳理和总结,有助于更好把握这一重要领域的演化进程。
2.1. 研究方法
文献计量学领域下的知识图谱分析以特定知识领域为研究对象,通过深度挖掘、处理与勘测相关数据,定位该领域的演变过程,从而实现对知识结构关系的可视化图解。科学运用此法可有效减少研究者思维的主观性和视野的局限性,使研究成果更依托于客观数据和清晰的图表呈现。在CNKI数据转换器的加持作用下,本文采用了基于JAVA语言的信息可视化工具CiteSpace,该工具由美国德雷塞尔大学陈超美教授开发[5]。具体操作上,本文首先使用Excel表格对基础数据(如发文数量、学科文献分布)进行整理;继而运用CiteSpace依次执行作者分布分析、关键词共现分析、聚类分析以及突现词分析等功能,并结合生成的可视化图谱,系统解析近十年来国内电影叙事研究的动态规律,最终通过文献分析法对核心研究主题进行归纳总结。
2.2. 数据来源
本文以CNKI中国知网为数据检索平台,将主题词设置为“电影叙事”,文献发表时间定位在2015年1月~2025年12月,文献来源限定为CSSCI类别,再有选择性地删除书评、会议综述和不相关文章,最终得到适用于研究的文献319篇。根据研究需要,将可适用于CiteSpace分析的原始数据导入后,依次绘制机构与作者共现图谱、关键词共现分析、关键词聚类与突现图谱等。
3. 电影叙事研究的知识图谱
运用CNKI的文献计量可视化分析功能对核心期刊类“电影叙事”主题相关文献发表数量的时间趋势和学科文献分布进行初步观察,并结合CiteSpace文献可视化分析知识图谱对“电影叙事”研究的作者及研究机构共现、关键词共线及其聚类情况等进行观察和分析。
3.1. 年度发文数量及分布
Figure 1. Annual document distribution chart
图1. 年度文献分布图
由图1可见,近十年电影叙事研究的发文量整体上呈现出增长态势,可将其划分为两个阶段:2015~2020年为平稳增长期,年均发文量约85篇,研究主题主要集中在传统叙事理论的深化与拓展;2021~2025年进入蓄势缓冲期,前期表现出较为低迷的特点,年均发文量约为80篇,但后期的年均发文量一直保持较快的增长势头,年均发文量增加了约22篇。值得注意的是,2020年后到2022年,电影叙事的研究呈现出“低洼区”的特点,这主要因新冠疫情高峰期导致影视拍摄、影院运营与学术会议大规模暂停,研究者难以获取一手数据,高校科研资源也向医学等领域倾斜,人文社科项目申报减少。而2024年的发文量达到最大峰值,得益于虚拟制片技术普及和人工智能(AI)工具爆发,新兴技术走向成熟,并且得益于全球电影节回归、国家文化策略驱动,产业复苏与学术响应共同推动相关研究成果的集中涌现。
3.2. 高产作者与研究机构共现分析
机构共现网络为解析电影叙事研究的科研力量格局与知识传播路径提供了可视化支撑,以“机构”为节点运行CiteSpace生成图2,数据显示网络含206个节点、64条连接线,整体密度0.0019。节点间连接线稀疏与低密度表明,领域内机构合作未形成稳定协作网络与常态化互动,跨机构学术交流深度、频次均较低[6]。核心机构呈明显地域集群特征,京津冀以北京电影学院、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为代表,长三角以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为核心,这与当地文化产业资源及高校学科积淀密切相关。节点规模分
Figure 2. Research institution knowledge graph
图2. 研究机构知识图谱
Figure 3. Author knowledge graph
图3. 作者知识图谱
析显示,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21篇)、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14篇)、北京电影学院的科研产出居领域前列,前者依托戏剧影视理论与媒介融合研究形成强影响力,后者聚焦技术驱动下的叙事创新与本土话语建构;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9篇)、广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6篇)等则分别以美学理论阐释、区域文化叙事研究为特色,跻身代表性机构。这一格局既体现高校学科建设与区域文化产业的协同效应,也凸显核心机构引领研究方向、凝聚学术共识的关键作用。
与机构合作网络特征相呼应,以“作者(author)”为节点类型生成的图3作者合作图谱显示,该网络包含251个节点、57条连接线,网络密度仅为0.0011。依据普莱斯(Price)公式M ≈ 0.749 × √Npmax (其中Nmax为研究周期内发文量最高作者的成果数量,M为核心作者的最低发文标准),本研究将发文量 ≥ 2篇的作者界定为核心作者,统计结果显示领域内共有21位核心作者,占作者总数的8.30%。核心作者群体的成果总量为50篇,仅占全部有效文献的13.92%,未达到核心作者群形成的量化标准(成果占比 ≥ 50%),这意味着当前电影叙事研究尚未形成具有主导性影响力的核心作者团队。网络密度的低值特征与松散的结构形态进一步表明多数研究者仍以自发性个体研究为主,这种研究模式的局限性在数字技术与电影叙事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尤为突出,难以充分回应跨领域研究议题的复杂性需求。
3.3. 学科分类分布图
从CNKI数据库收录的学科分布图谱(图4)可见,电影叙事研究的学科分布呈现“核心集中、边缘发散”的特征,戏剧电影与电视艺术学科以84.37%的占比成为绝对核心领域,计算机(3.23%)、新闻与传媒(1.89%)、中国文学(1.62%)、文艺理论(1.62%)等学科则构成了边缘交叉领域。从作者学科背景来看,核心研究群体中既有戏剧电影与电视艺术领域专注于叙事本体理论的学者,也有侧重从文本解读、文化符号等视角切入电影叙事研究的文学领域学者。例如,韩思雨[7]以丝路题材电影为对象展开表达逻辑的审美再批判,其研究方法与理论框架源自文艺美学,却聚焦电影叙事的实践表达;贾曼茜[8]等学者则将历史叙事理论与空间叙事美学相结合,探讨丝路题材电影的叙事建构,体现了史学、艺术学与电影学的跨界融合。从占比数据来看,非核心学科的研究成果占比不足16%,似乎难以直接印证“学科交叉显著”的判断,但结合作者学科背景、研究方法融合等指标综合分析,可清晰呈现其交叉性特质。
Figure 4. Discipline distribution graph
图4. 学科分布图
Figure 5. Keyword co-occurrence knowledge graph
图5. 关键词共现知识图谱
3.4. 研究关键词共现分析
关键词作为文章核心思想的高度浓缩,能够凸显文章的主题,而对关键词的共现分析寻找该研究领域的热门研究话题。运用CiteSpace软件呈现关键词,展现研究重点,进而辅助预测研究趋势[9]。首先,将节点类型预设为关键词(Keywords),操作运行CiteSpace软件后生成如图5所示的关键词共现知识图谱,总计节点264个、连线228条、密度为0.0066,连接线颜色深浅对应合作时间远近(颜色越深合作越早)。为更清晰地把握关键词的频次和中心性值,笔者使用CiteSpace图谱生成高频关键词图表并经过Excel表格筛选后得出高频关键词及高中心性关键词统计表(见图6)。
Figure 6. Table of high-frequency keywords and high centrality keywords in film narratives
图6. 电影叙事高频关键词及高中心性关键词统计表
如图6所示,从关键词频次来看,频次前三的核心节点为“电影叙事”“叙事”与“中国电影”。其中“电影叙事”作为核心议题,与“叙事空间”“叙事策略”呈强共现关系,印证叙事本体研究仍是领域基础;“中国电影”“叙事伦理”“动画电影”等关键词的高频出现,折射出领域内新兴研究议题的转向。
中心性反映关键词与其他议题的关联强度,数值越高,其在领域内的枢纽地位越突出。其中,“叙事”以0.17的中心性位居榜首,与之并列的高中心性关键词还包括“电影叙事”“听点”“视角”“中国故事”等高频词汇。这些关键词既实现跨领域语义覆盖,又在理论、实践、文化、技术等维度呈分散分布,且对应叙事理论、本土创作、技术应用等细分议题,这不仅印证当前电影叙事研究的广度,更凸显其多维度、跨领域的主题覆盖特征。
3.5. 研究关键词的聚类分析
关键词聚类作为挖掘研究热点内在关联性的重要方法,其结果有效性需通过Modularity Q (模块度)与Mean Silhouette (轮廓值)予以验证。学界普遍认为,当Modularity Q > 0.3且Mean Silhouette > 0.5时,聚类结果即具备良好的区分度与类内一致性;图7所示知识图谱的Modularity Q = 0.791 (远高于临界值0.3)、Mean Silhouette = 0.9685 (接近理想值1.0),这表明该聚类不仅实现了热点议题的清晰划分,更保证了类内关键词的强语义关联性,能够客观且精准地映射近十年电影叙事研究的核心议题分布。结合电影叙事领域的理论演进脉络与技术发展语境,对聚类结果展开深度语义解析,可提炼出三大相互关联且层层递进的研究热点:
Figure 7. Keyword clustering knowledge graph
图7. 关键词聚类知识图谱
第一,电影叙事的研究对象多聚焦叙事理论的体系建构,探讨叙事学与文学、史学和哲学等的融合路径,涉及“叙事学”“文学叙事”“叙事理论”等子议题,代表性关键词有“交互美学”“历史真实”“游戏借鉴”“人工智能”。譬如将交互美学作为叙述引擎,在事实、价值与感知轴上干扰观众收集信息,促使叙事从单向传递转向多维互动。这种转变在电影《后窗》中体现为前一个叙述层制造“原初效果”,通过提前给观众创建包含常规认知的故事世界,营造一种叙述假象,而下一个叙述层经由对上一个叙述层的认知颠覆[10]。这不仅实现了电影叙事理论和形式上的突破,更形成了另一种“近期效果”。这既丰富了电影叙事理论的实践方式,又为研究电影叙事与信息技术等领域融合提供了研究依据。
第二,从个案研究出发重审“电影叙事”的内涵。这类研究主要以某一部电影或者某种电影类型为研究对象,探讨其叙事美学的生成方式。代表性关键词有“历史题材”“传记电影”“《后窗》”“《深海》”等。例如部分学者研究电影《深海》时,从电影叙事的色彩符号、叙事结构、叙事空间、叙事策略、情感传达、情节设置、叙事结构等方面探讨该片叙事在美学展现、思想传递和文化传承等方面的创新之处[11]。
第三,在媒介技术火速升级的时代,思考电影叙事的文化功能与现实反哺,代表性关键词有“二律背反”“叙事转向”“个人主义”“中国电影”“5G技术”等。电影中的角色在真实与虚假、过去与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穿梭,观众也随之陷入一种短暂的沉浸困境[12]。这种叙事方式不仅让电影文本更具深度,也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不断思考和反思。电影叙事的意义在于它与现实世界的双向互动,且这种互动实现了电影文化意义的不断增值。正如数字合成影像中不同图层的相互介入,电影的不同叙述层次在相互污染和融合中,重构了一种全新的现实,且这正是数字时代电影叙事的“超真实”所在。
4. 研究热点与趋势
4.1. 核心研究热点
分析图7可知,“元宇宙”“VR”“AIGC”等关键词形成紧密聚合集群(聚类#6、#5),其中“元宇宙”作为核心突现词,突现强度达1.55,显著高于其他议题,印证数字技术赋能的叙事形态创新已成为领域核心议题。数字技术迭代为叙事突破提供底层支撑,推动范式多元演进,VR影像依托“全景式呈现”“一镜到底”特性,将捕捉的场景、人物完整纳入叙事框架,演员作为核心行动元全程活跃于观众视觉场域,构建沉浸式体验[13];“影游融合”“交互机制”所代表的跨界模式,以电影《黑镜:潘达斯奈基》为典型,该片借AIGC技术赋予观众实时干预剧情的权利,重构传统线性逻辑,实现剧情动态生成[14]。学者围绕“算法生成叙事”“虚拟角色情感表达”等聚类核心议题,持续拓展技术叙事的边界与可能。
再次观察图7可以发现,“叙事空间”“数字孪生空间”等关键词形成强关联集群(聚类#3),与“物理空间”“心理空间”“虚拟空间”构成完整语义链,揭示空间叙事已突破单一物理维度,向多维纵深拓展。物理空间层面以《少年的你》对重庆立体空间的运用为案例,学者邝子然、林耿[15]聚焦“城市空间”“叙事功能”,通过建筑与街巷布局的叙事编码,隐喻主角命运与阶层隔阂,实现空间与主题的深度契合;心理空间层面,依托“精神分析”“梦境”等关联关键词,解读潜意识场景的叙事功能,挖掘其对人物弧光塑造的支撑作用;虚拟空间领域,“数字孪生空间”“虚拟建构”成为焦点,电影《头号玩家》的“绿洲”通过现实城市数字化复刻,构建超越物理限制的想象性空间,印证虚拟维度对叙事的突破性拓展[16]。
上述特点除外,“中国电影”“中国故事”“传统文化”“红色叙事”等关键词高频共现(聚类#9、#4),则印证了本土叙事话语建构已成为核心研究取向。传统文化转化路径上,研究者围绕“神话叙事”“现代转译”,以《哪吒之魔童降世》为典型,探讨传统神话形象与内核的重构逻辑——融入现代价值观实现文化与当代观众的情感共振,提供传统文化活化范式[17];红色叙事路径上,聚焦“集体记忆”“主流价值”,《长津湖》系列通过宏大战争场景书写抗美援朝历史,激发民族自豪感,成为红色叙事典范[18]。两类路径共同回应“中国故事”建构的核心诉求,构成本土叙事的双重维度。
4.2. 未来研究趋势
在突现词数据上,“叙事伦理”的突现强度仅为0.8,远低于“元宇宙”“AIGC”等技术类关键词,且聚类分析中伦理相关关键词与技术关键词的关联密度较低,这一数据层面的失衡反映出技术伦理研究明显滞后于叙事实践的革新步伐,难以对元宇宙、AIGC等技术的叙事应用形成有效理论回应与规范引导。基于上述数据洞察,未来研究需将叙事伦理体系建构作为优先议题,构建“算法偏见治理”框架,在技术研发与叙事创作初期即嵌入伦理考量,制定符合社会道德准则的技术应用规范,规避算法偏见对叙事内容与价值观传播的负面影响。
与之相应的是,突现强度达1.5的“叙事交流”,与聚类#5中“影游融合”“媒介+”等关键词的分散分布形成呼应,既凸显跨媒介叙事整合的迫切性,也暴露现有研究缺乏系统框架的短板。未来可依托这一特征,构建“电影–游戏–文学–短视频”跨媒介生态模型,以统一IP内核与叙事逻辑为纽带,破解“跨媒介传播连贯性不足”的核心问题,实现媒介间内容联动与无缝衔接。
值得关注的是,聚类#7中“交互性”“参与式叙事”等关键词的高频出现,与作者合作网络低密度(D = 0.0014)、计算机学科占比仅2.06%的现状形成反差,既印证参与式叙事的发展趋势,也反映学科合作薄弱导致的研究局限。未来需借助眼动追踪、生物传感等技术促进跨学科融合,突破传统理论推演局限,深入揭示观众在互动叙事中的主体性作用。
5. 结论
近十年电影叙事研究呈现“技术赋能、学科交叉、本土自觉”特征,数字时代的叙事美学重构借技术重塑时空维度、拓展观众体验,为电影艺术注入持续活力[19]。研究热点已从传统叙事理论转向技术驱动型创新,元宇宙、VR等数字叙事领域成为前沿议题。当前研究仍存在跨学科融合不深、技术伦理研究滞后、观众主体性量化研究不足等局限,未来需强化艺术学与计算机科学、伦理学的交叉融合,引入算法分析、数据挖掘等技术,将伦理考量贯穿研究全程,保障研究的全面性与合理性。值得注意的是,实验电影(相关研究占比不足1%)、纪录片叙事等小众领域至今未获得学界足够关注,其独特的叙事特点与创新潜力尚未被充分挖掘。这一现状要求未来研究需进一步扩大样本覆盖范围,在深耕小众叙事领域的同时,积极吸纳机器学习、大数据分析等前沿研究方法,此类方法创新有助于强化研究的科学性、预见性与跨媒介适应性,为数字时代的文化表达实践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与学理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