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皮苗语声母研究

Research on the Initial Consonants of the Goupi Hmong Language

摘要: 该文基于田野调查所获得的第一手资料，以苗语川黔滇方言大南山苗语标准音为参照，对构皮苗语的声母系统进行共时描写与历时比较。调查发现，构皮苗语声母出现了小舌音丢失、舌尖后塞擦音和擦音前化，以及tl̥声母演变为ʈ、ʈh声母等演变特征。并进一步指出，其声母系统的演变是受到语言接触、语言习得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Abstract: Based on the first-hand data obtained from field investigations, this paper takes the standard phonetic point of the Hmong dialect in Sichuan, Guizhou and Yunnan, the Dananshan Hmong language, as a reference, and conducts a synchronic description and diachronic comparison of the initial consonant system of the Goupi Hmong language. The investigation found that the initial consonants of the Goupi Hmong language have shown characteristics such as loss of uvular sounds, retroapical fricatives and fricative pregulation, as well as the evolution of the tl̥ initial consonant into the ʈ and ʈh initial consonants. It is further pointed out that its initial consonant system is the result of the joint drive of factors such as language contact, ethnic migration and language acquisition.

1. 引言

构皮苗语是指居住在贵州省毕节市金沙县石场苗族彝族乡构皮村的苗族所说的语言，属苗语川黔滇方言川黔滇次方言第一土语。构皮苗族系m̥oŋ⁴³te̤n̤²²“川苗”支系，因其先民主要源自或迁入四川南部地区而得名。1956年11月，“全国苗族语言文字问题科学研究会”通过全面论证，确定了大南山苗寨为苗语川黔滇方言的标准音点[1]。构皮苗语虽与大南山苗语隶属同一土语，且两地虽然相距较近，但其声母系统却相差较大。

苗语属于汉藏语系苗瑶语族苗语支语言，苗语语音研究一直是近年来学界关注的焦点。相关研究自20世纪中叶起不断深化递增，直至1994年，王辅世在《苗语古音构拟》一书中通过分析苗语三大方言的9个代表点，全面构拟了古苗语的130个古苗语声类[2]。这一研究成为目前学界构拟的较为完整的古苗语语音系统，为厘清苗语声母的历时演变路径提供了关键的实证数据。综观现有的苗语研究成果，仅见杨成芬[3]在附录中记录了川苗支系的部分语音例词，未见关于构皮苗语(川苗)声母的专题研究。但比较发现，即使同属于同一土语和支系，且两地相距较近，但其语音特征也呈现出较大差异。基于此，本文拟从构皮苗语的声母系统出发，力求发现构皮苗语的声母变化规律，为苗语语音的演变提供可视的路径。

本文的发音人为杨仕均，男，苗族，1971年出生，初中学历，长期在家务农，是土生土长的构皮人，家庭内部长期使用苗语交流，熟练掌握构皮苗语。

2. 构皮苗语声母系统

构皮苗语的声母共有43个声母，其中单辅音声母28个，复辅音声母15个。

2.1. 构皮苗语的单辅音声母

1. 声母表

构皮苗语的单辅音声母在音系结构上具有显著特点，其数量也较为丰富，共计28个。声母系统涵盖了多种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呈现出一定的系统性与对称性。具体如表1所示。

Table 1. The consonant initials of the Goupi Miao Language

表1. 构皮苗语的单辅音声母表

发音部位 发音方法			双唇音	唇齿音	舌尖前音	舌尖中音	舌尖后音	舌面前音	舌面后音	小舌音	喉音
塞音	清	不送气	p			t	ʈ		k
		送气	ph			th	ʈh		kh
塞边音	不送气
	送气
塞擦音	清	不送气			ts			tɕ
		送气			tsh			tɕh
鼻音	清		m̥			n̥		ȵ̊
	浊		m			n		ȵ
边音	清					l̥
	浊					l
擦音	清			f	s			ɕ			h
	浊			v	z			ʑ
半元音	清
	浊		w

2. 声母例词

声母	例词1	汉义	例词2	汉义
p	paŋ³¹	花	pu⁴⁴	睡
ph	pha⁴⁴	剖开(肚子)	phu⁴³	(猪)拱(土)
m	mua³¹	有	mau⁴³	痛
m̥	m̥aŋ⁴³	藤子	m̥au⁴⁴	晚上
n	nau³¹	吃	na²⁴	母亲
n̥	n̥o̤ŋ²²	听	n̥a⁴⁴	嗅
v	vu³¹	圈套	vaŋ⁴³	簸箕
w	wa̤²¹	瓦
f	fu⁴³	汗
ts	tso⁴⁴	拧(毛巾)	tsɿ⁵⁵	果子)
tsh	tsho⁵⁵	吹(芦笙)	tshai³³	漆(树)
s	sua⁴³	搓(绳子)	so⁵⁵	线
t	tua⁴⁴	射(箭)	tua⁴³	厚
th	thoŋ⁴³	桶	thi⁴⁴	箍
l	le³¹	久	lu³¹	坏(了)
l̥	l̥u⁴³	(脑)髓	l̥ou⁴⁴	铁
ʈ	ʈou⁴⁴	穿(鞋)	ʈoŋ⁴³	山
ʈh	ʈhai³³	插(棍子)	ʈho⁴⁴	拔(刀)
z	zau⁴³	菜	zai³³	藏(东西)
tɕ	tɕo⁴³	蒸	tɕua⁴⁴	风
tɕh	tɕhaŋ⁵⁵	(一)间(房)	tɕhe⁴³	扫(地)
ȵ	ȵo³¹	牛	ȵau⁴³	在、居住
ȵ̊	ȵ̊aŋ⁵⁵	重	ȵ̊a̤²²	偷
ʑ	ʑo⁴³	秧	ʑaŋ⁴⁴	飞
ɕ	ɕaŋ⁴³	伸	ɕoŋ⁴⁴	年
k	ku³³	匠人	ko⁵⁵	我
kh	khau⁴³	刺(名词)	khau⁴⁴	鞋子
h	hou⁴⁴	煮	ho⁴³	舀(水

3. 声母说明

(1) 读w声母的词不多，几乎都是汉语借词。

(2) z的发音跟ʐ很相近，但卷舌没那么明显，因此记作z。

(3) 音节开始没有声母的苗语固有词一般带有喉塞音ʔ，如ʔau⁴³“肿”或ʔa⁴³“苦”，在开口度比较大的元音前非常明显，开口度小的元音前不明显；但在零声母汉语借词的词中没有明显的喉塞音。

(4) 声母f只出现在苗语本语词fu⁴³“汗”这一例词中，其余均出现在汉语借词上。如在feŋ⁴³ɕaŋ⁴⁴“风箱”、fu³¹tsɿ⁵⁵“胡子”等汉语借词中。

2.2. 构皮苗语的复辅音声母

1. 声母表

构皮苗语共有15个复辅音声母，其中，鼻冠音声母占绝对优势。具体表现在：15个复辅音声母中共有12个鼻冠音声母，2个塞边音声母和1个鼻边音声母。除mpl是三合复辅音声母以外，其余的14个均为二合复辅音声。具体请见表2。

Table 2. Consonant clusters of the initials in Goupi Miao Language

表2. 构皮苗语的复辅音声母表

声母类型	二合复辅音声母						三合复辅音声母
鼻冠音	nts	nt	ɳʈ	ȵtɕ	ŋk	mp	mpl
	ntsh	nth	ɳʈh	ȵtɕh	ŋkh
塞音 + 边音	pl	phl	tl̥

2. 声母例词

声母	例词1	汉义	例词2	汉义
mp	mpa⁵⁵	含(一口水)	mpa̤²²	披(衣服)
pl	plaŋ⁴³	腹部	plau⁴³	毛
phl	plhau⁴³	(蛋)壳
mpl	mple³¹	稻子	mploŋ³¹	叶子
nts	ntsua⁴³	绿	ntsau²⁴	蚂蚁
ntsh	ntshua⁴⁴	洗(衣)	ntshu⁴⁴	大象
nt	ntau³³	打	ntoŋ⁴⁴	戴
nth	nthaŋ⁴³	阁楼	nthua⁴⁴	薅(草)
tl̥	tl̥e⁵⁵	狗	tl̥e⁴⁴	摘(猪菜)
ɳʈ	ɳʈaŋ⁴³	当中	ɳʈo̤²²	跟
ɳʈh	ɳʈhoŋ⁵	裹腿布
ȵtɕ	ȵtɕi⁴⁴	爬(树)	ȵtɕe³¹	柱子
ȵtɕh	ȵtɕhua⁵⁵	倒(茶水)	ȵtɕho⁴⁴	烟
ŋk	ŋkau³¹	船	ŋkua³¹	(牛)圈
ŋkh	ŋkhou³³	弯曲	ŋkheu⁴³	扬尘

3. 构皮苗语的声母特征

为系统把握构皮苗语的声母特征，本文还参照了王辅世《苗语简志》(1985)中对大南山苗语(川黔滇方言标准音)的描写。构皮苗语与大南山苗语同属苗语川黔滇方言川黔滇次方言第一土语，两者在音系结构上具有高度的相似性，但因地理分布、语言接触等因素影响，其语音系统也呈现出一定的差异性。根据大南山苗语标准音的选定依据，大南山苗语具备了“舌尖后塞音和塞擦音分立、有塞边音、有清化鼻音和边音、舌尖前音和舌尖后音分立，且其地理位置处于川、滇两省之间”[4]。本次描写将参照大南山苗语标准音的选定依据，对构皮苗语声母系统进行了共时描写与对比分析。经对比发现，构皮苗语的声母呈现如下特征：

3.1. 声母保留

构皮苗语的声母系统一定程度上保留了苗语川黔滇方言的特征。主要包括：塞音和塞擦音存在送气与不送气的对立、保留了鼻冠音、保留了清化鼻音等。下文将对上述特征逐一进行描写与分析。

1. 塞音和塞擦音有送气和不送气的对立

构皮苗语的声母系统中，塞音和塞擦音普遍存在送气与不送气的对立，但已无清浊对立。与大南山苗语保持一致。具体请见表3。

Table 3. Stop and affricate consonants in Goupi Miao Language initials

表3. 构皮苗语声母的塞音和塞擦音

发音方法	发音部位	声母类别	构皮苗语
塞音	双唇音	不送气	p
		送气	ph
	舌尖中音	不送气	t
		送气	th
	舌尖后音	不送气	ʈ
		送气	ʈh
	舌面后音	不送气	k
		送气	kh
塞擦音	舌尖前音	不送气	tɕ
		送气	tɕh
	舌面前音	不送气	ts
		送气	tsh

如表3所示，构皮苗语的塞音和塞擦音声母主要以送气与不送气区分意义，不构成清浊对立。这一音系特征区别于苗语川黔滇方言中的滇东北次方言。李建东(2023)指出，苗语滇东北次方言的塞音和塞擦音声母不仅区分送气与不送气，还存在清浊对立[5]。而根据熊玉有(2023)对苗语川黔滇次方言12个代表点的描写，这些方言的声母均无清浊对立，塞音塞擦音声母依靠送气与否区分意义[6]。由此可见，构皮苗语塞音与塞擦音声母的特征保留了苗语川黔滇次方言的整体特征。进一步反映了苗语内部的语言差异及其谱系关系。

2. 保留了鼻冠音声母

鼻冠音声母是由鼻辅音(如m、n、ŋ等)与同部位或邻近部位的口辅音(如塞音、塞擦音等)组合而成的复辅音声母。王辅世在《苗语古音构拟》(1994)中系统构拟了一套完整的鼻冠音声母，说明鼻冠音声母是苗语声母中的重要类型。我们发现，在构皮苗语的声母系统中，这一特征仍得到较好保留，目前共有12个鼻冠音声母。具体见表4。

Table 4. Nasalized initial consonants in the Goupi Miao Language

表4. 构皮苗语的鼻冠音声母

声母类型 发音部位	塞音			塞擦音		三合复辅音声母
鼻冠音	nt	ɳʈ	ŋk	nts	ȵtɕ	mpl
	nth	ɳʈh	ŋkh	ntsh	ȵtɕh
	mp

如表4所示，构皮苗语声母的鼻冠音可与清不送气塞音/塞擦音、清送气塞音/塞擦音构成复合声母。与王辅世(1985)描写的苗语川黔滇方言大南山苗语标准音相比，构皮苗语的鼻冠音声母丢失了ɴq、ɴqh、mphl等音，我们推测，ɴq、ɴqh声母的丢失可能与构皮苗语的小舌音声母丢失有关(下文将系统描写小舌音消失的演变现象)，从而小舌音的同部位复辅音声母丢失。而mphl声母的例词在《苗语简志》(1985)中仅见“戒指”这一例词，mphl的丢失可能是语言接触影响下“戒指”借用汉语借词，从而导致mphl的丢失。

3. 保留了鼻音清化

有鼻音清化是苗语川黔滇方言标准音点选定的依据之一。从构皮苗语声母系统中，我们发现，构皮苗语完整保留了鼻音声母清化，并存在鼻音清化和非清化的对立。具体请见例词：

汉义	构皮苗语	汉义	构皮苗语
藤子	m̥aŋ⁴³	软	mṳa̤¹³
面粉	m̥oŋ⁵⁵	病、痛	mau⁴³
穿(衣)	n̥aŋ⁵⁵	雨	na̤ŋ̈¹³
苏麻	n̥aŋ⁵⁵	马	ne̤n̤²¹
重	ȵ̊aŋ⁵⁵	黄牛	ȵo³¹
肠子	ȵ̊oŋ⁵⁵	草	ȵaŋ⁴³

从上述例词可知，构皮苗语的清化音声母m̥、n̥、ȵ̊与浊音声母m、n、ȵ形成完整对立，保留了苗语川黔滇方言的语音特征。熊玉有(2023)曾对苗语川黔滇次方言12个语言点进行描写，通过与大南山苗语对比，发现鼻音清化现象在苗族大多数地区比较普遍[6]。此外，笔者的母语(下寨苗语)也出现了鼻音清化完全消失，清化鼻音演变为浊鼻音的现象。这表明，苗语的声母系统处于动态演变之中。而构皮苗语对清化鼻音对立的完整保留为研究苗语语音史、探讨清化辅音演变机制的一个关键参照点。

3.2. 演变

构皮苗语的声母在保留苗语川黔滇方言整体特征的同时，也发生了一系列创新性演变。主要体现在：一是未保留小舌音，二是舌尖后塞擦音、擦音演变为舌尖前塞擦音、擦音，三是tl̥声母演变为ɳʈ声母。

1. 未保留小舌音

苗语的小舌音声母在各苗语方言中表现出显著的差异，在苗语川黔滇方言大南山苗语(标准音)中保留了一套完整的小舌音及同部位复辅音声母。但在构皮苗语的声母系统小舌音类声母已经完全消失并演变为其他形式，其演变路径呈现出显著的复杂性。如表5。

Table 5. Evolution of initial sounds of small tongue sounds in Goupi Miao Language

表5. 构皮苗语小舌音声母的演变

汉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汉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鸡	qai⁴³	ai⁴³	价钱	ɴqe⁴⁴	ŋke⁴⁴
酸	qou⁴³	au⁴³	吞(下去)	ɴqa̤ṳ²¹	ŋka̤ṳ²
客人	qhua⁴⁴	khua⁴⁴	下去	ɴqe̤²¹	ŋka̤i̤²¹
包(糖)	qhu⁵⁵	khu⁵⁵	渴	ɴqhe³³	ŋki³³

如表5所示，构皮苗语中小舌音的演变可归纳为几条主要路径：一是小舌塞音q声母完全脱落，如“鸡”qai⁴³→ai⁴³；二是送气小舌塞音qh普遍前移为送气塞音kh，如“客人”qhua⁴⁴→khua⁴⁴)；三是鼻冠小舌塞音ɴq、ɴqh演变形式一致。均演变ŋk。从上述演变情况可知，构皮苗语的小舌音声母并未系统性地前移至某一固定发音部位，而是呈现出脱落、前移与合并并存的发展态势，形成了复杂而不完全规则的演变模式。这一现象可能源于语言接触或音节结构的历时变化等因素共同作用。

2. 未保留舌尖后塞擦音、擦音

根据《苗语古音构拟》和构皮苗语所属的大南山苗语标准音点，苗语的舌尖后声母包括在大南山苗语中的舌尖后塞音、塞擦音、擦音三套，但构皮未保留舌尖后塞擦音、擦音声母。具体请见例词：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甑子	tʂo⁴⁴	tso⁴⁴	重	ɳtʂou²⁴	ntsou²⁴
不	tʂʅ⁴⁴	tsɿ⁴⁴	肠子	ɳtʂṳa̤²¹	ntsṳa̤²¹
新	tʂha⁴³	tsha⁴³	清澈	ɳtʂha⁴³	ntsha⁴³
饿	tʂhai⁴³	tshai⁴³	稀	ɳtʂhaŋ⁴³	ntshaŋ⁴³

从所列例词可知，大南山苗语中发舌尖后塞擦音、擦音的声母在构皮苗语中均发成舌尖前塞音、塞擦音，并与该方言固有的舌尖前塞音、塞擦音声母并存。这种合并虽然简化了音系对立，但也带来了同音词增加的现象，使得词义的辨识更依赖于具体语境。例如：i⁴³tsha⁴³ tl̥ai²⁴“一千元”和thau⁴⁴tsha⁴³“新衣服”，这两句话中，“tsha⁴³”在前面的语境中是作为计数单位的“千”，在后面的语境中是作为形容词“新”，其功能是修饰和限定后面的中心词“衣服”。由于原来的tʂha⁴³ (新)已经演变为现在的tsha⁴³ (藤子)，因此，单说“tsha⁴³”时听者很难一时间判断是想表达“千”还是“新”或其他。语音演变使得语言使用中出现了混淆的现象。

尽管发生了这类合并，构皮苗语中仍保留了舌尖后塞音声母，且原固有的舌尖前塞擦音、擦音并未发生改变，说明这一音变具有条件性与选择性，并非系统的整体推移。具体见表6、表7。

Table 6. Post-alveolar retroflex stop consonants in the Goupi Miao Language

表6. 构皮苗语的舌尖后塞音声母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山	ʈoŋ⁴³	ʈoŋ⁴³
插(棍子)	ʈheu³³	ʈhai³³
中间	ɳʈaŋ⁴³	ɳʈaŋ⁴³
裹腿布	ɳʈhoŋ⁴³	ɳʈhoŋ⁴³

Table 7. Frontal velarized stop and trill sounds of the Goupi Miao Language

表7. 构皮苗语舌尖前塞擦音、擦音声母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会	tseu³¹	tsai³¹	坟	ntsaŋ⁴⁴	ntsaŋ⁴⁴
剪	tsa⁴³	tsa⁴³	补	ntsɿ⁵⁵	ntsɿ⁵⁵
骨头	tshaŋ⁴⁴	tshaŋ⁴⁴	陡	ntshaŋ⁴³	ntshaŋ⁴³
疮	tshaŋ⁴³	tshaŋ⁴³	只	ntshai³³	ntshai³³
雷	so⁴³	so⁴³
糠	sua⁴⁴	sua⁴⁴

3. tl̥声母演变为ɳʈ声母

在大南山苗语中，tl̥组声母系统保存完整，但在构皮苗语声母系统中，tl̥组声母分化演变为舌尖后塞音ʈ及同部位复辅音声母ɳʈ这2组。这一音变过程可能经历了塞擦音简化为塞音，并进一步在特定语音环境中衍生出鼻冠音的演变阶段。具有演变现象请见例词：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词义	大南山苗语	构皮苗语
腰	tl̥ua⁵⁵	ɳʈua⁵⁵	桃子	tsi⁵⁵tl̥ua³¹	tsi⁵⁵ɳʈua³¹
摘(猪菜)	tl̥e⁴⁴	ʈe⁴⁴	狗	tl̥e⁵⁵	ɳʈe⁵⁵
光滑	tl̥o⁴⁴	ɳʈo⁴⁴

从上面所举例词，可以看出，tl̥组声母在构皮苗语中的演变并非单一模式。例如，“摘(猪菜)”一词在构皮苗语中经历了从tl̥到ʈ的音变，这一现象与熊玉有(2023)所记录的金平苗语演变情况相符。他在文中作记录的“解(纽子)”这一例词在大南山苗语中读为tl̥eu³³，而在金平苗语中读作ʈeu³³。此外，“光滑”一词在构皮苗语中读为ɳʈo⁴⁴，其演变路径的不同，也揭示了该次方言内部音系演变的动态性与复杂性。另一方面，原读作ʈ、ɳʈ的例词，在构皮苗语中仍保留原有读音，这进一步说明其音系演变既有创新也有存古，呈现出多层次、非均质的特点。

4. 构皮苗语语音演变的原因

前文对构皮苗语声母特征进行了初步探讨，揭示了构皮苗语声母的演变特征。主要表现在：小舌音丢失、舌尖后塞擦音和擦音演变为舌尖前塞擦音和擦音，tl̥声母演变为ʈ、ɳʈ声母。我们认为，这些音变现象的形成，除了与语言内部结构的简化趋势有关外，还受到了语言接触与语言习得等多重因素的共同影响。

4.1. 语言接触的结果

“语言(方言)接触是引发语言(方言)变异与演变的重要原因之一”[7]。构皮苗语声母的演变，也与语言接触密切相关。一方面，构皮苗语受到当地汉语方言的影响，其声母系统出现简化。构皮周围居住着为数不少的汉族，经过苗、汉二族的长期交流，使得构皮苗语的语音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发生了变化。明生荣在《毕节方言的声母、韵母、声调》(1997)中明确指出，毕节汉语方言中无舌尖后音tʂ、tʂh、ʂ，普通话中的舌尖后音在毕节方言中一律读为舌尖前音。毕节汉语方言的总体特征之一是无翘舌音，即俗话说的“一平到底”[8]。这正好说明了构皮苗族在长期接受学校汉语教育，进而在苗语的日益发展中，构皮苗语的舌尖后音tʂ、tʂh、ʂ逐渐与汉语方言趋同，从而声母系统出现简化，即发舌尖后音tʂ、tʂh、ʂ的音均发成舌尖前音ts、tsh、s。

另一方面，毕节方言作为区域优势语言，越来越多的苗族地区居民，特别是年轻一代，在日常交流中也逐渐习惯于使用汉语方言。这种语言环境的转变，使得苗语中一些具有特色的声母，如小舌音等，在使用频率和发音准确性上明显下降，尤其在青少年和儿童群体中，这些音位正逐渐弱化甚至消失。长期在优势语言主导的场合学习、生活，许多人对自己母语差异显著的发音逐渐生疏，进而导致其在日常苗语使用中被替代或省略，加速了其传承的断裂。使得苗语正在经历一种“趋同化”“简化”等演变。这是典型的苗、汉两种语言长期频繁接触的结果。

4.2. 语言习得的影响

语言习得与语音演变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李云兵(2014)“通过真实时间观察和显象时间观察，发现苗语川黔滇方言区的语音变异主要是由母语习得的发音错误导致的”[9]。可见，母语习得过程中也会造成语音演变。这些偏误若未在长辈或同辈的矫正(或矫枉过正)过程中得以纠正，便可能成为语音变异的开端，甚至引发音系裂变，最终导致语音演变。而在习得初期，若发音错误未获及时矫正，后期便难以改正，且在代际传播中可能将错误形式延续下去。此外，若传授者自身发音有误，母语习得者接受到的语音信号就会出现偏差，从而形成误导。这种偏差一旦固化，便可能长期影响其语音系统。例如在构皮苗语中，小舌音q、qh向k/kh及ŋk的演变，就可能源于母语习得过程中的发音简化倾向。具体表现为：小舌塞音q声母完全脱落，如“鸡”从qai⁴³变为ai⁴³；或送气小舌音qh前移为kh，如“客人”从qhua⁴⁴转为khua⁴⁴。在早期语言习得中，长辈常倾向于发出更易发音的音以便儿童模仿，而幼儿亦难以准确辨识复杂发音，因而容易将小舌音替换为发音部位较前、较简单的近似音。这种在无意中模仿偏差发音、同时有意减轻发音负担的行为，正是推动语音演变的机制之一。

一方面，习得者可能在后续语言使用中延续该错误发音；另一方面，即使存在矫正尝试，偏差形式仍可能因习惯而保留。这类过程共同促成了构皮苗语语音系统的历时演变。语音演变亦会增强对话语境的依赖以区分词义。例如，上文中例如上文提及的i⁴³tsha⁴³ tl̥ai²⁴“一千元”和thau⁴⁴tsha⁴³“新衣服”，由于原来的tʂha⁴³ (新)已经演变为现在的tsha⁴³ (藤子)，因此，单说“tsha⁴³”时听者很难一时间判断是想表达“千”还是“新”或其他。语音演变使得语言使用中出现了混淆的现象。

此外，我们推测还与结构因素有关。马楠(2017)指出：“结构因素的宏观作用表现为系统对个体变异的约束，使之于语音系统整体协和。有些变异尽管受到语言接触的直接影响，但在变式上依然收到系统的约束”[10]。这说明语音的结构因素也会导致语言出现演变。如构皮苗语声母q、qh是语言接触语言习得的结果，但是其演变形式是k/kh及ŋk，采用了音系中存在的与之形式相似的音来作为新变式出现。

5. 结语

本研究通过对构皮苗语声母系统的共时描写与历时对比，发现构皮苗语声母呈现出系列演变特征。主要包括：小舌音部位的消逝、舌尖后塞擦音/擦音的前化合并，以及边塞擦音声母tl̥向舌尖后塞音ʈ及同部位复辅音声母ɳʈ的转化。前两种变化，我们推断是受到语言习得和周边强势语言的影响，导致其声母系统出现简化。而第三种变化，在苗语川黔滇次方言中比较特别，其演变可能属于后起的音变现象，具体原因我们将另行文讨论。这也是本研究存在的不足，即对声母演变的动因与过程尚未展开充分分析。未来，我们将在此基础上持续深化，不仅拓展至构皮苗语韵母系统与声调系统的考察，还将进一步开展词汇、形态句法等多层面的系统研究。

基金项目

云南省教育厅项目“大南山苗语65年音变(2025Y0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