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人类社会中,追求合作与和谐始终是交际互动的核心主题(Clayman, 2002) [1]。人们在利用语言表达思想、分享信息、建立关系的同时,也在不断追求交际双方的互解与共通。然而,即使交际者努力维持共识、协调立场,观点分歧仍难以避免。在这种情境下,人们常会对对方的言论、行为或问题表现出“非支持性”(disaffiliation)的态度,即在互动中对他人言行表达不同程度的立场分离。这类立场取向在话轮构建中往往随“非优选组织”(dispreferred organizations)相伴出现,其回应在形式上可能表现为延迟、缓冲或附加解释等特征(Pomerantz, 1984) [2]。与此同时,社会规约对交际的影响促使说话者通过多种会话策略组织话语,以便使对方识别其中的“非支持性观点”,从而实现更高层次的互解(Intersubjectivity)。在此类会话互动中,话语标记语(Discourse markers)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不仅有助于组织话语,还能投射说话者在话轮中表达的情感色彩与社会行为(Social action)。在汉语中,“其实”是高频出现的话语标记语,常用于表达“非支持性观点”,尤其是在话轮起始位置时,其意义、行为功能与互动效应更为复杂。
从来源上看,“其实”主要用于口语表达中,常引导转折、补充信息或呈现说话者的真实想法。《新华字典》给出两类解释:
① 转折,用于指出与前文不同的实际情况;
② 表示“实在、确实”。
无论哪种释义,“其实”都指向前后内容的不一致性,从而带来对比义。此外,《现代汉语虚词词典》也指出“其实”含有对前文的是非评说(崔蕊,2008) [3],体现其评价功能与情感色彩。这种色彩通常指向说话者对先前内容的态度,兼具结构上的关联性与情感上的“非支持性”。
现有研究多从词汇发展(朱冠明,2002) [4]、句法分析(申丽红、王显志,2017) [5]与语用功能(王江,2005 [6];方清明,2013 [7])等角度探讨作为评注性副词的“其实”,为理解其特性奠定了基础。然而,这些研究大多着眼于本体特征的静态描述,较少关注口语语料,尤其是其在自然会话中高频出现的真实场景,也缺乏对其在不同序列位置的动态用法及互动功能的考察。
基于此,本文通过大量自然发生的语料观察发现,“其实”在会话中的序列位置与话轮位置高度灵活。它常作为话轮构建成分(Turn Construction Component)出现在相邻对后件中,与其他成分共同执行回应行为;也可在同一行为序列中出现在话轮的开头、中间或结尾,执行不同的社会行为并投射“非支持性”观点。其中,位于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在互动功能与社会行为上更具研究价值。因此,本研究采用会话分析方法,重点探讨话轮起始的“其实”在回应“问询”、给出“评价”、回复“指令性行为”以及构建“修正行为”四类序列中的“非支持性”投射方式,探讨其如何在不同回应序列中投射说话者对先前话轮的非支持性立场。期望本研究能进一步丰富对“其实”这一话语标记语的理解,并为汉语会话互动机制的研究提供新的视角与理论支持。
2. 文献综述
2.1. “其实”的理论本体研究
话语标记语“其实”作为汉语中的重要语言元素,受到了学者的广泛关注。理论本体研究主要集中于探讨其词义演变、意义属性以及在不同语境下的语用功能和语法特征。
早期研究关注“其实”的词义发展。朱冠明(2002)考察了“其实”的历时演进,揭示现代汉语副词“其实”的来源与虚化过程,提出辨别虚化的形式标志,分析其在主语位置的虚化机制。随后,王江(2005)从语义与语用角度探讨“其实”的语篇衔接功能;崔蕊(2008)分析其共时主观化过程及文本类型分布,揭示历时层面的语法化与主观化;申丽红与王显志(2017)基于生成语法理论分析“其实”的句法语义机制。这些研究不仅解释了“其实”的使用,也拓展了对汉语语法演变和语义变迁的认识,为后续互动功能研究奠定了理论基础。
随着研究深入,学界开始关注“其实”的语用与互动功能。Clift (2001) [8]研究发现“actually”在英语中句法位置灵活,其含义与互动功能密切相关,并总结其在告知、修正及话题转换中的互动作用。Wang et al. (2010) [9]通过会话分析,探讨汉语口语中“其实”及“事实上”的使用特征,并结合关联理论与礼貌理论分析文本与互动功能。田婷 (2017) [10]进一步指出,“其实”在会话中承担话轮接续、话题处理、信息标记和反预期功能,同时体现交互主观性。
综上所述,从早期对词义演变与语法特征的关注,到语用与互动功能的深入探讨,学者们揭示了“其实”在交际中的多种功能与灵活性。通过语篇分析、会话分析及生成语法等方法,这些研究不仅解释了其在汉语交际中的作用,也为进一步探索汉语交际的语用机制提供了重要参考。
2.2. “其实”的实际应用研究
在实际应用研究方面,学者主要关注“其实”在不同领域的使用及功能表现,尤其是汉语“其实”与英语“actually”及其他近义词的对比研究。Gray (2012) [11]分析英国语料库与BBC广播,发现actually与really不可互换,其语义属性与语境共同决定强化功能。Liu & Espino (2012) [12]通过美国英语语料库(COCA)研究actually、genuinely、really和truly的语义与用法差异,显示行为特征分析需超越搭配分析,并验证了语料库方法的可行性。Sarfo-Kantankah (2019) [13]分析加纳议会辩论语料,发现actually的功能包括强调、纠正、反驳、认知退让、道歉、呼吁、思考、语用缓和、确定性、转移焦点和建议,反映了议会辩论中观点争夺的特点。张利蕊和姚双云(2022) [14]利用英汉平行语料库和语义镜像法研究“其实”的多义性,发现其具有“解释、修正、确认、提醒”四种语义功能,并明确了其语义场及对应英文翻译,显示语义镜像法在多义性分析中的优势。
总体来看,实际应用研究揭示了“其实”在不同语境和领域中的多功能性,但仍存在研究空白:1) 汉语“其实”的会话分析研究较少且不深入;2) 语料缺乏真实性、自然性,缺少对序列位置和话轮位置的考察;3) 对其作为回应话轮构建成分的相邻对前件分类尚不系统;4) 尚未考察其统一投射“非支持性”观点的特性。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讨这些问题。
3. 研究方法和语料来源
3.1. 会话分析
会话是日常最常见的交流形式,也是社会生活的基本组织方式。研究会话有助于理解人类互动模式及其意义。会话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 CA)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美国,以自然会话为对象,通过探索序列组织揭示交际者如何理解和实现互解。该方法利用视频或录音收集数据,并依Gail Jefferson转写体系进行详细转录,从话轮设计、词汇资源等分析社会行为与识解方式。
会话分析由Sacks、Schegloff和Jefferson发展,受民俗方法学影响,强调研究互动中遵循的规则。其核心问题是“Why that now?”(Schegloff, 2007) [15],关注话轮序列及社会行为,而非交际者的社会或心理特征。社会行为(social action)、话轮设计(turn design)和序列结构(sequence organization)是核心内容(吴亚欣、于国栋,2018) [16]。
日常交流中,讲话人的话语称为“话轮”(turn),由词、短语或句子等构成单位(Turn Construction Unit)组成。相邻对(adjacency pair)由前件和后件构成,是序列组织的基本框架,显示话轮的前后依赖关系。话轮设计关注交际者如何构建话语并管理会话流程,以表达对前一话轮的理解和实现社交目标,从而揭示意图、策略和互动模式。社会行为研究探讨如何通过语言资源构建、识别和管理行为,以实现交际意图(Drew, 2013, p. 3 [17]; Schegloff, 2007),如“您能不能帮我……”明确传递请求行为。
此外,会话分析关注会话修正与优先组织。会话修正确保交流顺利,包括自我/他人发起或修正的四种类型(于国栋,2016) [18],用于纠正错误或澄清信息。优先结构(Heritage, 1984: p. 267)指迅速完成的行为,非优先结构则相反,均遵循社会交往规范。
综上,会话分析通过序列组织、话轮设计、社会行为及会话修正和优先组织等概念,揭示交际者在自然会话中的意图、策略和互动模式,为理解交流行为及社会互动提供系统方法与理论支持。
3.2. 语料说明
本研究语料均来源于现实生活中自然录制的真实语料。本文共分析了200多份录音,时长约18个小时,录音语言均为汉语普通话。对话一部分发生在朋友、同学或亲人之间,一部分发生在机构会话之间。研究者从录音中截取了142个包含“其实”的序列并依据Gail Jefferson转写体系进行了转写,其中“其实”在话轮内位置灵活,居于话轮起始位置的序列共47个,占33%;居于话轮末尾位置的序列共15个,占10.6%。之后对话轮起始位置和话轮末尾位置的“其实”的语料分别进行具体的分析,得出了以下结论。
4. 话轮起始位置“其实”的“非支持性”观点投射会话分析研究
本文旨在探讨话轮起始的“其实”在回应序列中的功能,揭示其四种作用:1) 回应“询问”,构建反预设性回复或解释非支持观点;2) 回应“指令性行为”,提供非支持观点;3) 构建或回应“评论行为”,投射非支持性观点;4) 构建修正行为,呈现与被修正话轮的非支持观点。以下进行详细分析。
4.1. 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回应“询问”,构建反预设性回复
例1:[OUC-DMC-WXY_太糊弄人了吧_0000-1452]
17物业: 那个:::(.) 想问一下您及家人这边::就对咱园区啊::,
18 或物业工作人员,(.) >有什么<意见或<建议>吗? 让我做改善和提升::哒.
19 (1.8)
...
32 (2.5)
33业主: 唉::::,
34 其实建议大了来. °唉°hhh.呃:那[不是建议,=
35物业: [啊?
36业主:=<↑建议>°还°-°还°没:-没好好°地°-没仔细想.
37 (1.1)
38业主: 反正是:::::(0.5)不满意的地方挺多::的.
39 (0.3)
例1是小区物业打电话询问业主是否对园区具有整改意见或建议。17~18行物业通过“想问一下”、“>有什么<意见或<建议>吗?”的话轮设计执行了一个典型的“询问(inquiry)”行为,寻求业主意见或建议的相关信息。这是通话的原因(reason for the call)也是整个序列组织中的根相邻对前件(First pair part)。与此相符合的根相邻对后件(second pair part)应回答“有意见并提供意见或建议”或“没有意见”。但是1.8秒的停顿之后,序列出现了中扩展(insert expansion)。首先21~22行出现的是前件补充型中扩展(post-first),即业主对该询问发起了修正(conversation repair)“啊::, 怎么:有什么↑建议(.)提升?”,进一步寻求信息确认,体现了理解问题的存在。物业对其重复信息给予肯定回复“昂对.”。0.3秒的停顿之后,24~31行出现了后件铺垫型中扩展(pre-second)。24~26行业主给出自己对物业17行问出该问题相关的可能性猜测是因为开会,28行物业给予肯定答复,并进一步补充信息。0.8秒的沉默后,业主通过“↑哦::::.”表示信息接收,以及知识状态的改变(change of state token)。31行物业通过“嗯:.”表示回应。2.5秒的沉默过后,33行业主通过拖长音的“唉::::,”发起非优先回应,投射出后续话语具备一定的敏感性和消极性。随后34行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引出业主的抱怨行为,投射出后续话轮呈现的消极情感色彩。“其实建议大了来.”是业主对物业17行询问的回复,即根相邻对后件,以提供对先前询问的消极回复。“°唉°hhh.呃:那”同样为非优先回应,展示了后续话轮内容的消极性。此处,35行物业的话轮与34行业主未完成的话轮产生了重叠(overlapping),物业通过“啊?”发起修正,展示了对34行回复的不理解,体现出34行话轮具备的反预设性。换句话说,业主在34行通过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构建了反预设性回复,呈现出与物业预设观点相悖的“非支持性”回复。
4.2. 话语标记语“其实”回应“询问后的反预设性回复”,提供非支持性观点的解释
在“询问”序列中,根据相邻对后件的回应有时会提供与询问者预设相反的答案。这种答案就是反预设回复(counter-presupposition response),即对对方话语中的预设、假设或期待进行反驳或矫正的回应。预设是指对方在话语中通过话轮设计展现出的默认背景信息或假定事实。当说话者认为这些预设不准确或不符合实际情况时,便会进行反预设回复。通常来讲,人们普遍期望得到与自己预设相符的答复,所以当后件为反预设回复时,询问者会在第三位置通过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构建自身进一步的非支持性观点,用以进一步解释根相邻对前件所提问题的原因和为后续行为的执行做铺垫。
例2:[OUC-DMC-LIL_换套餐_0000-0441]
80 李:[我就还想问一下,就是有没有那种只上网不用上-
81 不用电话的套餐呀,我压根用不了那个电话,
82 就是什么[通话呀-
83 张: [那个是: 单独的宽带是300兆的,不合适.
84 (0.7)
85 李:噢:: [主要是电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信号不好,(0.3)
86 张: [嗯.
87 李:我往- 我-
88 其实我- 我往山东什么的打电话,
89 我妈说根本就听不清,用不了.
90 (0.5)
91 张:是吗?
92 李:昻.
例2中,李为电信通讯用户,张为工作人员。80~81行李通过“我就还想问一下”、“有没有那种只上网不用电话的套餐”的话轮设计构建了一个以是非问句为基础框架的话轮,执行了“询问”行为,期待回复者给予“有”或者“没有”的回应。同时追加“我压根用不了那个电话”作为提出询问的理由,并在82行预做进一步解释。但是83行张的话轮与82行李的话轮产生了重叠(overlapping),因此使得李放弃话轮。83行张并未给予“有”或“没有”类似的类型一致回复,而是通过提供“转换型回答(transformative answer)”阐释“单独的宽带”,即“只上网不用电话的套餐”是“300兆的”并不合适用户购买,对用户可能发起的后续“请求购买的行为”预先设定了阻抗机制。0.7秒的沉默和85行话轮起始位置的“噢::”表明张的回复对李来说是反预期的回复。但李进一步表明自己80~81行“询问”的原因是“主要是电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信号不好”和“其实我–我往山东什么的打电话,我妈说根本就听不清,用不了.”。其中,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用来进一步提供自身“非支持性”观点,回应对方的反预设回复,强调他之前提问的真正原因和背景信息,也为后续的请求行为的执行奠定了基础,从而缓和了因反预设回复而产生的互动分歧。
4.3. 话语标记语“其实”回应“请求”,提供非优先回复的解释
请求是日常生活中非常常见的言语行为,通常由请求发出者利用一定形式的言语资源向被请求者表达某种需求或愿望,被请求者接受后对其发起施益行为。研究表明,交际互动中对言语行为的接受是优先回应,对请求的拒绝是非优先回应(于国栋,2016) [18]。但是,在实际的交际过程中,对请求的回应方式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时常出现拒绝或规避性回答。该回复不符合社会规约中约定俗成的规范(norm),因此往往会伴随着解释的出现。
而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便是一个在回应“请求”行为的序列位置上引出解释的会话常规,投射了后续行为对“请求”行为的非优先回复和非支持性观点。
例3:[OUC-DMC-QXS_取消流量包_0000-0225]
30 洛: 额:然后我那个:流量包::
31 就是:那个十块钱的流量包
32 您能帮我退掉么?
33 (1.0)
34 服: 嗯:其实这个还挺合适的呀
35 建议您可以保留用啊.
例3中,因为套餐流量过剩,洛给中国移动的客服打电话,想要取消之前订购的一个流量包,并了解自己的话费和套餐情况。在第30~32行,洛先明确了话题主题,“十块钱的流量包”并通过“……能帮我……”的话轮设计体现出请求发出者发起请求的低权利(low entitlement)和请求被拒绝的高可能性(high contingency),后续话轮也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1秒的沉默和34行话轮起始位置的“嗯:”都是非常典型的拖延标志,预设了后续的非优先回复。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引发了后续的解释“这个还挺合适的呀”,表明了客服对洛“请求”行为的阻抗,即通过给予理由弱化自己拒绝行为的伤面子程度。因此,这里处于“请求”行为回应位置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通过构建合理解释投射了后续话轮的“非支持性”观点。
综上所述,话语标记语“其实”在回应请求行为时,通过在话轮起始位置的使用,巧妙地引出了对请求的非优先回复和非支持性观点。
4.4. 话语标记语“其实”回应“建议”,提供非优先回复的解释
建议的言语行为是日常交流中的一种重要互动形式,通常由建议发出者利用特定的言语资源向被建议者表达某种意见或提议。被建议者接受后,可能会采取相应的行动或态度调整。与请求不同,建议行为的施益方是行为发起者,而受益方是行为接受者。然而,接受建议并不是常见的情况,交际者通常可能会采用一定的言语手段来回绝建议。而在话轮起始位置使用“其实”一词,往往投射出后续话轮的非优先结构的回复,呈现出非支持性观点,同时执行阻抗行为。
例4:[OUC-DCM-QYN_选哪个学校_0000-0959]
265 圆:<先选一个>那个::就是::就是学校名气(.)就是(.)xi 那啥的.
266 陶:其实(.)其实这三个城市都可以, 北京上海长沙么,
267 <都城市都还可以>,这长沙热点, ¥°长沙热点°¥.
268 圆:°呀°上海更热, 我们那年去了, <哎呀>没热死.
269 陶:上海也不凉快, 倒是.
例4中,陶询问圆研究生择校建议。265行圆给出建议“<先选一个>那个::就是::就是学校名气(.)就是(.)xi那啥的”表明先选名气好的学校。但是在266行,陶并未接受圆的建议而是利用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投射出自己的“非支持”观点,并给予解释,即“其实(.)其实这三个城市都可以”。在此过程中,话语标记语“其实”在拒绝建议时起到了关键作用。它不仅标志着接下来会出现一个与之前建议不同的观点,还为后续解释提供了铺垫,使得交际者进一步提出相反的立场,也保证了会话的和谐性。
4.5. 话语标记语“其实”构建“评论行为”,提供非支持性观点
评价行为是指交际者对交际对方讲述的事情、提出的观点、执行的行为或者现存情况进行审视、评判或者评论的行为。评价行为可以是肯定的,表达赞赏、支持或者认可,也可以是否定的,表达批评、质疑或者反对。在使用话语标记语“其实”进行评论时,通常会提供非支持性观点,以表达个人的看法或者对事物的另一种立场。比如,在一场讨论中,当有人在讲述某件事情时,我们可能会通过“其实”投射一个与前述观点不同的立场,引入后续的解释和行为。
例5:[OUC-DMC-LCT_考公务员_0000-0401]
24香: [然后上一次考试我出去的时候, 我爸说的意思是说,
25 就在这里面先待一年, 如果一年还是考不上的话,
26 唉: 他可能就托人就好像说是哪里有那种工作,
27 让我去工作呀.
28 颖: 嗯:: 唉.
29 其实那样也挺好的, (1.0)
30 有个- 有个活干, 我现在其实可想挣钱了,
31 但没有途径.
在这个例子中,香通过一系列对话轮向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表达了对父亲安排的不认同立场。她提到父亲打算让她先考一年公务员,如果没考上就找工作。在这些话轮中,香使用了诸如“先”、“如果还是”、“唉”、“让……工作呀”等词语,这些话轮设计体现了她对父亲安排的质疑和不满。在第28行,颖回应了香的讲述,使用了“嗯::”表示接收到新信息,但是她的“长音”和“唉”等拖延标志表明了她对香话轮中立场的不认同。而在第29行,话轮的起始位置出现了“其实”,这进一步突显了后续话轮将呈现非支持观点。颖说:“其实那样也挺好的”,这是对先前讲述内容的评价,印证了“其实”所构建的评价行为所蕴含的相反立场观点。
4.6. 话语标记语“其实”回应“评论性话语”,提供非支持性观点的解释
评价行为分为“一次评价”和“二次评价”。二次评价是交流者基于前一个人或自己之前做出的评价,对同一事物再次进行评价。两者的评价对象是相同的。然而,日常交流中,二次评价不仅仅包括“同意型”的优先行为评价,还包括“不同意型”的非优先行为评价。一般“不同意”话轮的表现形式是延迟,例如“回避交谈,要求澄清,部分重复,发起修正,以及铺垫话轮等等。”,其延迟手段包括:不立即发起话轮、发起修正、采用话语标记语、先用同意的话语铺垫,再紧跟“但是”等等。因此,话语标记语“其实”便是一个常用的“工具”,用于引出或缓和二次评价中的“非支持性观点”。
例6:[OUC-DMC-LCT_考公务员_0000-0401]
75 颖: .hhh 唉, 唉我-大家都觉得-大家都觉得考研好,
76 其实考研也很那啥的, 不好弄其实.
77 我感觉真的只有就是考-考研
78 只有考上研和毕业的那一刻是快乐的.
79 (1.0)
80香: hhh [嗯现在压力还是挺大的,
例6中,该例之前香提到希望自己的男朋友考研并留校工作。颖在75行对“考研”做出了第一次评价。但是话轮起始位置的吸气“.hhh”、“唉,唉我-”中投射消极信息的“唉”和话轮中断(cut off)以及“大家都觉得”都投射了颖通过一系列拖延的言语标志和陈述他人观点来投射自身的不同看法。76行,颖对自己前一话轮的评价进行了二次评价,即以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开头,投射二次评价的非优先回复和“非支持性观点”。后续话轮“考研也很那啥的,不好弄其实”以及“我感觉真的只有就是考-考研,只有考上研和毕业的那一刻是快乐的.”印证了“其实”的“非支持性观点”预设。通过使用“其实”这一话语标记语,颖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自己观点的对立性,使得不同意见的表达显得更为委婉和接受。
4.7. 话语标记语“其实”修正自我话语,呈现与“被修正话轮”的非支持观点
日常交际中,当说话者意识到自己的表达不准确或需要澄清时,常会使用“其实”来重新表述或纠正之前的话语。而处于话轮起始位置的话语标记语“其实”便具有投射后续话轮修正行为的作用,进一步展示修正后话轮与先前回复立场相反的“非支持性”观点。
例7:2023MA-QYN-[研究生生活_0000-4220]
356 浅: [北京(.)地铁::(1.2),它地铁口º和º地铁口离得近吗?
357 [就是-
358 蓝: [还好,
359 浅:嗯.
360 蓝:其实离得挺近,就是(.)站挺多的,
361 浅:嗯
例7中,浅在356行执行了一个询问行为,询问北京地铁的不同地铁口之间距离是否相近,并在357行欲做进一步的补充。但由于蓝在358行对356行的问题进行了答复“还好”,与357行的话语产生了会话重叠(overlapping)。因此,浅放弃了357行话轮的构建。359行,浅通过“嗯”表示信息的接收。至此,一个询问序列已经建构完整,即“提问–回答–信息接收(哦)”。但是,蓝在360行,紧接着通过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修正了先前话轮的回复,进一步话语修正为“其实离得挺近,就是(.)站挺多的”,呈现了与之前被修正话轮的不同立场。
4.8. 话语标记语“其实”构建他人修正行为,呈现与“被修正话轮”的非支持观点
在日常交流中,话语标记语“其实”不仅用于自我修正,还在他人修正行为中发挥重要作用。当听话者意识到说话者的表达可能存在误解或不准确时或与自身看法不一致时,可以通过使用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来投射后续话轮为“非支持”性观点,表明自己的相反立场。这种修正行为不仅有助于改善双方的沟通效果,还能增进彼此的理解和协作。
例8:2023MA-QYN-[研究生生活_0000-4220]
344 浅:但是::,emmm 唯一的一点,让我觉得就是它的[通勤,不方便.
345 蓝: [嗯:::
346 浅:它太[大了,就-
347 蓝: [其实,当你去北京的时候,你会发现更不方便,
348 浅:[嗯:
例8中,蓝和浅在讨论青岛这个城市,浅在青岛上研究生,而蓝是青岛本地人。在344行,浅对青岛的生活做出了消极评价。其中“但是的拖音”和“emmm”预设了浅在后面对青岛做出的负面评价,即通勤不方便。随后的345行蓝通过“嗯”表明了信息的接收,但附有拖音投射了蓝对于浅的消极评价抱有异议。346行浅再次对消极评价进行补充,并选用“太”这个程度副词。但由于蓝在347行的话轮与浅的话轮产生重叠(overlapping)随即放弃话轮。347行蓝通过话轮起始位置的“其实”投射出后续话轮对浅的消极评价的阻抗,即持有“非支持”观点。其“非支持性”观点的印证可以通过“你去北京的时候,你会发现更不方便”这句话证明,即蓝通过对比的句式结构凸显出浅消极评价的不合理性,从而进一步支持自己的立场。
在社会交往中,个体互动受社会规范约束,这些规范提供行为框架,但复杂情境下人们难以完全遵守,常通过解释、评价或相应行为帮助他人理解偏离行为的合理性(Popitz, 2017 [19]; Robinson, 2016 [20])。话轮起始的“其实”是一种会话常规,用于处理偏离或信息误解,并常与其他话轮或序列特征同时出现,构成社会规范的一部分。
5. 结论
本文基于会话分析的研究方法发现,“其实”并非仅作为语义转折或话语衔接手段出现,而是在序列组织层面系统性地参与了立场协商与社会行为管理。具体而言,在序列回应位置,话轮起始的“其实”与后续话轮密切关联,呈现两种主要会话结构:
(一) 序列结束位置:
A:前件(发起行为)
B:后件:“其实” + 后续话轮
此时,“其实”构建反预设性回复或阻抗先前行为,明确表达讲话者异议,为后续对话奠定基调。
(二) 第三位置:
A:前件(发起行为)
B:后件(反预设性回复或行为)
A:“其实” + 后续话轮
此时,“其实”用于解释或阻抗反预设性回复,维护发起者立场,争取对方理解和认同。
两种结构均体现“其实”的解释和纠正功能,但其具体作用随位置和语境而异。第一种强调异议表达,第二种强调自我立场维护。不同情境下,讲话者策略和意图不同,互动结果也随之变化。总体来看,“非支持性”并非一种静态或单一的话语特征,而是通过序列位置、回应类型与话语标记语的协同运作而逐步显化的互动取向。话轮起始的“其实”通过在序列关键位置提前投射立场偏离,使参与者能够在维持互动连贯性与社会关系的同时表达异议。这一发现丰富了对“非支持性”的理解,表明其不仅体现在回应内容上,也体现在话轮设计与序列延展方式中。
总体而言,“其实”在会话中具备多重功能,通过灵活调整语言策略应对互动变化,恢复信任、促进理解,反映社会规范的灵活性与个体适应能力。分析结果为后续研究话轮中间和末尾位置“其实”的交际功能提供方法论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