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民族地区康养旅居型社区已成为促进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实践单元。以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热水塘街道为典型案例，系统解析康养旅居型社区中主客互嵌的多维表征。研究发现，主客互嵌呈现“生活环境、文化融合、社会交往、心理认同”的递进式层级结构，揭示了从空间共存、文化共融到价值共识的内在演化机制。该研究从社区尺度深化了对互嵌式社会结构的理论认识，为在民族地区通过康养旅居实践促进民族团结、推进共同富裕与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兼具学理支撑与实践指向的路径参考。
Abstract: Wellness and long-stay tourism communities in ethnic regions have emerged as significant venues for promoting interaction, exchange, and integration among ethnic groups, thereby solidifying the sense of community for the Chinese nation. Taking the Reshuitang Subdistrict in Hexigten Banner, Inner Mongolia, as an exemplar case, this study systematically examines the multidimensional manifestations of host-guest integration within such communities. The findings reveal a progressive hierarchical structure of integration, encompassing the living environment, cultural amalgamation, social interaction, and psychological identification. This structure elucidates an inherent evolutionary mechanism from spatial coexistence and cultural integration toward value consensus. By advancing the theoretical understanding of integrated social structures at the community scale, this research provides actionable insights, underpinned by both academic rationale and practical implications, for fostering ethnic unity, advancing common prosperity, and facilitating Chinese modernization through wellness and long-stay tourism practices in ethnic regions.
1. 引言
在“健康中国”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引领下，康养旅居已成为推动民族地区经济社会发展和促进民族团结进步的重要载体。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空间形态，康养旅居型社区不仅承载着健康养老与旅游休闲的功能，也为多民族交往与多元文化互动提供了平台。2024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进一步强调要“建立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的社会结构和社区环境”，这为多学科视角下探讨互嵌社区的内涵、类型与实践路径提供了明确的政策导向。康养旅居作为休闲度假产业与大健康产业深度融合的产物，代表着提升生活与生命质量的新型生活方式。然而，现有研究对康养旅居型社区中“主客互嵌”内在机制的探讨仍较为薄弱，缺乏系统的理论建构与扎实的实证支撑。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热水塘街道是民族地区康养旅居型社区的典型代表。该地依托温泉、森林等优质生态资源，富含矿物质的温泉具有显著的康体疗养功能，为旅居者提供了良好的自然康养基础。同时，当地以蒙古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文化底蕴深厚，民俗风情、节庆仪式、传统歌舞等文化要素为旅居体验增添了独特内涵，促进了主客之间的文化接触与深度互动。因此，本文以热水塘街道为案例地，系统解析康养旅居型社区中主客互嵌的多维表征、内在张力及其与既有理论的对话，以期为理解该类社区的社会整合路径提供新的理论分析框架。
2. 文献综述
康养旅居产业研究呈现多维度探索态势。聚焦本土化路径创新，学界普遍主张因地制宜构建发展模式，技术驱动型模式通过智能监测系统优化旅居康养服务[1]；业态融合型模式整合森林、体育、医疗资源形成复合产业生态[2]；此外还衍生出乡村旅居型与社区嵌入式等特色范式[3] [4]。反观借鉴国际经验，比较研究揭示成熟康养体系的发展规律，为我国产业路径设计提供重要参照[5]。当前研究共识表明，国内已形成疗养式、田园式、候鸟式、文化建设式及社区式五大演进方向，奠定产业深化基础。国际研究进一步揭示：德国以医养融合见长，通过养老、旅游、医疗联动提供全周期服务；美国侧重需求定制化开发，打造多功能复合型康养社区；泰国则依托传统疗法优势精准定位全球市场。市场细分研究深化：东南亚地区形成医疗护理、水疗养生等专业市场分层[6]；区域性机构建设与定向营销被证实提升乡村旅居竞争力[7]；针对老年群体的消费行为学分析识别出四大细分客群(探索型/线上型/度假型/家庭型)，其动机偏好与产品选择差异为运营设计提供决策依据[8]。此类研究已覆盖东南亚、东欧及南欧等多元区域，逐步构建全球产业知识图谱。
在资源类型识别与空间分布特征方面，相关研究将福建省康养资源系统划分为森林、温泉、海滨及中医药等八种类型，并基于GIS空间分析技术，揭示其呈现出“整体分散、局部集聚”的分布特征[9]。针对山西省康养资源，学者则结合地理集中度指数与基尼系数，判定其空间分布模式表现为“高度集聚与空间非均衡”[10]。另有研究通过集中度分析、核密度估计及缓冲区分析等方法，进一步明确了武汉市康养旅游地的空间布局规律[11]。同时，区域资源禀赋对康养旅居发展的驱动作用亦受关注。如广西巴马长寿文化资源的独特性和多样性，被证实对当地康养旅居经济效益具有显著促进作用[12]。相比之下，国外研究则更侧重于探讨康养旅居发展的影响效应，主要涵盖对旅居目的地和旅居者个体两个层面的考察。早期研究重心在于分析其对目的地经济社会的影响：Warnes研究聚焦老年季节性流动(即“候鸟”现象)，发现其显著促进了旅居地经济发展，特别是在创造当地居民就业机会方面[13]；此外，康养旅居产业的兴起亦能有效吸引社会资本投入[14]，但需注意的是，旅居者群体融入当地社会的过程也可能引发文化冲突，在一定程度上阻碍其社会融入进程[15]。后续研究则更多关注康养旅居对旅居者自身福祉的影响。Kim基于韩国游客的调查研究表明，康养旅居体验对其休闲生活满意度及整体生活质量具有显著的正向提升作用，且这两者能有效预测其重游意愿[16]；但该研究仅揭示变量间相关性，且体验对老年生活满意度的滞后效应使其难以进行有效因果推断。对此，Moal通过对资深老年旅行者的深度访谈，从互动视角揭示了旅居如何为老年群体创造积极情绪体验的过程，表现为其在与目的地环境及文化的交互中，重新解读生活事件并思考人生意义[17]。
3.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深度访谈方法，选取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热水塘街道作为案例，旨在通过对当地居民与康养旅居者的深度访谈，系统收集关于主客互嵌过程的叙述性经验资料，从而深入理解该社区中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微观机制与复杂内涵。
3.1. 数据收集
2025年6月至2025年7月间，累计完成深度访谈46人次。访谈对象包括本地常住居民22人(涵盖蒙古族、汉族等)，以及外来康养旅居者24人(主要来源于东北、华北等地区)。在抽样策略上，本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与雪球抽样相结合的方式，力求覆盖不同年龄、职业、民族身份、旅居时长及社区参与程度的个体，以获取多元、饱和的视角。所有访谈均在获得受访者知情同意后，以半结构化形式进行。
3.2. 数据分析
本研究的数据分析严格遵循质性内容分析的编码步骤，并借助NVivo 12软件进行系统化管理，以确保分析过程的透明性与可追溯性。
3.2.1. 开放式编码
反复阅读全部访谈转录文本，进行逐行逐句的初步编码，以开放的态度从资料本身提炼初始概念。此阶段共产生诸如“季节性迁入的便利性”、“房租上涨的压力”、“奶茶与饺子的分享”、“歌舞表演的观看与参与”、“帮忙收快递”、“广场舞中的跨群体交流”、“感觉像第二个家”、“我们他们”等百余个初始码号。
3.2.2. 轴心式编码
在开放式编码的基础上，将看似分散的初始码号进行比较、聚类和联结，归纳出更高抽象层次的核心范畴。例如，将涉及居住空间、公共设施使用、环境感知的码号归类为核心范畴“生活环境互嵌及其张力”；将涉及饮食、语言、节庆参与的码号归类为“文化实践的融合与表演”；将涉及日常互助、活动共办、经济依存的码号归类为“工具性与情感性交往的交织”；将涉及地方依恋、身份表述、国家认同的码号归类为“层级化的认同建构”。
3.2.3. 选择式编码
核心范畴确定后，进一步系统性地分析各范畴之间的逻辑关系。研究发现，主客互嵌呈现出一个从外部环境到内部心理的渐进式影响过程。据此，提炼出“生活环境互嵌–文化融合互嵌–社会交往互嵌–心理认同互嵌”这一核心叙事线索，用以统领全部资料。同时，分析过程特别注意捕捉并整合资料中显现的矛盾与张力，例如经济互惠背后的利益分歧、文化欣赏背后的符号化认知等，从而使最终的理论框架能够反映互嵌现象的复杂性与辩证性。整个分析过程持续进行，直至理论类属达到饱和，新增资料不再能产生新的理论见解(表1)。
Table 1. Sample coding diagram
表1. 编码示例图
主范畴 |
子范畴 |
初始概念 |
原始语句 |
生活环境互嵌 |
生活环境互嵌及其张力 |
季节性租房居住；邻里日常接触 |
“我们每年夏天都来，租的就是前面那栋楼老李家的房子，平时买菜散步都能碰到。” |
房租上涨压力；本地青年住房困难 |
“外地人来养老，把房租抬高了，我们本地年轻人想买个便宜点的房子更难了。” |
文化融合互嵌 |
文化实践的融合与表演 |
饮食制作互教；家常食物分享 |
“我家房客是山东人，教我做包子，我也教他们煮奶茶。” |
文化表演性观看；深层生活了解缺失 |
“他们喜欢的是‘舞台上的蒙古族’，对牧区现在的真实生活、我们面临的现代性困惑并不关心。” |
社会交往互嵌 |
工具性与情感性交往的交织 |
关系维系的经济动机；客源稳定性依赖 |
“处好了，他们明年还来住，还介绍朋友来，这就是我的客源。” |
长期旅居产生归属感；社区公共事务参与意愿 |
“在这儿待久了，觉得这也是个家。社区的事儿，像搞卫生、防诈骗宣传，我也乐意帮忙听听。” |
心理认同互嵌 |
层级化的认同建构 |
“我们外地人”“他们本地人”的表述；长期旅居产生归属感 |
“我觉得，像我们这样天南地北的人，能在一个地方处得像一家人，不分你我地过日子、搞活动，这不就是最实在的共同体吗？” |
对中华民族共同体宣传内容的认知；社区公共事务参与意愿 |
觉得他们是我们社区的一份子，只是冬天会飞走一阵子。看他们那么喜欢我们这儿，把这儿当第二个家，我们自己也更爱这儿了，更有心气儿把社区弄好。 |
4. 康养旅居型社区主客互嵌的多维表征与内在张力
4.1. 生活环境互嵌：居住格局的交融及其经济张力
地理决定论主张“自然地理条件对人类文化形态具有决定性作用”。与此相应，马克思在论及地租问题时也明确指出，“空间是一切生产和一切人类活动的要素”[18]，作为共同体的要素之一，地域空间构成共同体形成的空间基础。热水塘街道的温泉资源禀赋，吸引了大量以疗养为目的的“候鸟式”旅居者，形成了本地居民与外来者混居的空间格局。“我们每年夏天都来，租的就是前面那栋楼老李家的房子，平时买菜散步都能碰到，跟老邻居似的。(WGM，62岁)”这种空间邻近性为日常互动提供了可能。然而，这种互嵌背后潜藏着经济层面的张力。温泉旅居的兴起推动了当地房地产市场，房租和房价显著上涨。“外地人来养老，把房租抬高了，我们本地年轻人想买个便宜点的房子更难了。(XZ，29岁)”此外，大量旅居者的季节性涌入，对温泉资源、污水处理等公共设施构成了压力，引发了部分居民对生态环境可持续性的忧虑。因此，生活环境互嵌在提供交往空间的同时，也嵌入了资源分配与发展的矛盾，挑战着社区的包容性治理。
4.2. 文化融合互嵌：多元文化的联结与符合边界
民族文化互嵌涉及饮食、语言、习俗等多维度的相互影响[19]。在热水塘，饮食成为文化接触的先锋。许多旅居者尝试学习制作蒙古族奶食品，而本地居民也对旅居者带来的各地菜肴表现出兴趣。笑着说：“我家房客是山东人，教我做包子，我也教他们煮奶茶，挺好的。(QQG，58岁)”这种日常实践中的符号交换，有助于构建一种以社区为单元的地域认同。但文化融合并非总是顺畅的。它有时呈现出“浅层表演”与“深层隔阂”并存的局面。部分旅居者对蒙古族文化的参与停留在观看歌舞表演、穿着民族服装拍照的旅游体验层面。“他们(指部分旅居者)喜欢的是‘舞台上的蒙古族’，对牧区现在的真实生活、我们面临的现代性困惑并不关心。(BTE，41岁)”这种倾向可能导致文化被简化为可消费的符号，而非进行深层次的意义沟通与理解。同时，Gallantn所强调的旅居者通过“第二居所”构建社会资本的过程[14]，在热水塘有时表现为旅居者内部形成紧密的“同乡圈”或“旅友圈”，与本地社区网络存在一定区隔。这表明，文化互嵌在创造联结的同时，也可能无意中强化或再生产出新的社会与文化边界。
4.3. 社会交往互嵌：关系网络的编织及其工具性面向
社会交往互嵌表现为本地居民与外来旅居者在关系网络中的融合。居住空间的邻近催生了日常性的互助行为，如代为收快递、照看门户、分享家常食物等。社区组织的文体活动，如广场舞也成为重要的交往平台。这些实践编织着社区社会资本的网络。然而，深入分析会发现，主客社会交往常带有明显的“工具理性”色彩。对于许多本地居民，特别是将房屋出租或从事旅游相关产业的居民而言，与旅居者保持良好的关系直接关涉经济利益。“处好了，他们明年还来住，还介绍朋友来，这就是我的客源。(刘姐，52岁)”而对于旅居者，与本地人交好则能获取更地道的生活信息、更优惠的商品服务，乃至情感上的在地支持。这种基于互惠预期的交往，虽稳定了互动，但也可能使其停留在“友好但浅层”的实用主义层面。Warnes观察到老年迁移对目的地经济的促进作用[13]，在本案例中体现得十分具体，但经济互赖也塑造了交往关系的特定性质。只有当交往超越单纯的工具性交换，产生真正的情感性联结时，才可能导向更深度的社会整合。
4.4. 心理认同互嵌：共同体意识的萌发及其层级性
心理认同互嵌是互嵌的高级阶段，涉及情感归属与价值共识的建立。在热水塘，统一的社区环境营造(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宣传栏)与共同参与的活动，为培育超越个体身份的社区认同提供了语境。一些长期旅居者开始表现出对社区的归属感。“在这儿待久了，觉得这也是个家。社区的事儿，像搞卫生、防诈骗宣传，我也乐意帮忙听听。(CXS，70岁)”但是，心理认同呈现出复杂的“层级性”与“情境性”。“社区认同”与“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并非自然等同，也并非在所有成员中均衡发生。对于部分旅居者，其首要认同可能是“康养旅居者”或“某某地方人”，对“热水塘本地人”或“中华民族”的认同则相对情境化、次生性。同样，部分本地居民也可能优先强调其民族身份或本地人身份。Kim等人关于康养旅居提升生活满意度的研究[16]，在本案例中可见，但这种满意度提升未必自动、直接转化为稳固的、高层次的共同体政治认同。共同体意识的“铸牢”，是一个需要主动引导、长期浸润和深层价值整合的过程，它要求超越基于便利、健康或经济利益而产生的初级认同，迈向对共有家园和共同命运的更自觉体认。
5. 结论
本研究基于对民族地区康养旅居社区的深入调查，系统揭示了主客互嵌作为一个涵盖物理空间、文化实践、社会关系与心理认同的动态复合过程。具体呈现为四个递进维度：生活环境互嵌通过混合居住模式为持续互动奠定空间基础；文化融合互嵌借助日常实践构建超越族群的地域认同；社会交往互嵌推动邻里关系向制度化社会联结转化；心理认同互嵌则在长期共同生活中催生对社区“家园”和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归属感。这一过程并非线性融合，其中始终伴随着资源竞争与共享、文化深融与表演、工具理性与情感联结等多重张力，体现了互嵌实践的内在复杂性与辩证特征。
研究发现不仅部分印证了康养旅居在促进地方经济[13]、社会资本构建[14]及个体福祉提升[16]等方面的论述，更揭示了在民族地区特定语境下，经济逻辑与工具理性对互嵌形态的深刻塑造，以及高层次共同体意识培育的长期性。这为基层社区通过互嵌实践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可行路径。研究对完善民族互嵌理论、指导民族地区康养旅居社区的包容性治理具有参考价值，未来可通过多案例比较与混合方法进一步深化机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