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数字经济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引擎。经国家统计局核算，2023年中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为12.76万亿元，占GDP的比重为9.9%，稳居世界第二大数字经济体地位。数字经济的发展不仅深刻改变了生产生活方式，也为政府治理现代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近年来，受宏观经济下行压力、结构性减税政策以及公共服务支出刚性增长等多重因素影响，许多地方政府面临财政收入增速放缓、收支矛盾突出、债务风险增加等挑战，地方财政可持续性问题逐渐引起政府部门与学术界的重视。在此背景下，如何有效利用数字经济这一新动能，赋能地方政府拓宽财源基础、优化财政支出效率、增强财政风险防控能力，已成为亟待深入探索的现实议题。
既有研究围绕数字经济与财政可持续性两大主题已取得一定进展，但仍存在不足。一方面，数字经济研究多集中于产业赋能[1] [2]、企业转型[3]或宏观增长效应[4] [5]等，其对政府财政的传导机制探讨较为零散。另一方面，关于财政可持续性影响因素的探讨多聚焦于财政分权[6]、财政纵向失衡[7]等内部制度，以及人口老龄化[8]等社会因素。在数字经济与公共财政的交叉领域，相关研究可概括为三个方向：一是数字经济对财政收入的直接影响，有研究发现数字经济显著扩大了地方政府税收收入[9]；二是数字经济对税收征管模式的影响，如部分研究探讨了数字经济背景下税收征管数字化转型的机遇和挑战[10]；三是数字经济对公共债务的影响，有文献指出数字经济的发展对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增长具有明显的抑制作用[11]。随着财政可持续性理念的兴起，近年来部分学者通过实证方法检验了数字经济对财政可持续性的积极影响[12] [13]，但此类研究多侧重于单一环节或效应的检验，对数字经济如何通过一个系统性、多路径的传导机制，综合影响地方财政可持续性的内在机理剖析尚显不足。更重要的是，既有文献大多关注其积极影响，却普遍忽视数字化进程中可能衍生的新挑战。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首先梳理了数字经济和财政可持续性的内涵，其次剖析了数字经济赋能地方财政可持续性的具体路径，最后结合实践挑战提出优化建议，为地方政府依托数字经济实现财政中长期稳健运行提供理论依据与决策参考，助力数字经济时代财政体制的现代化转型。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其一，在理论上系统整合数字经济赋能地方财政可持续性的具体路径；其二，本文在肯定数字经济积极作用的同时，深入识别并分析其在制度适配、技术应用与管理转型中可能引发的财政新风险与新挑战，为构建更具韧性的数字时代财政治理体系提供了前瞻性思考。
2. 数字经济、财政可持续性概述
2.1. 数字经济
数字经济是继工业经济之后，一种以数字化知识和信息为核心生产要素，以现代信息网络为关键载体，以信息通信技术的有效使用作为效率提升和经济结构优化重要推动力的一系列经济活动。数字经济具有数字支撑、融合创新、开放共享等多元化特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改变着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方式。
数字经济涵盖范围广泛，可分为两大层面。一是数字产业化，即信息通信产业本身的发展，包括5G通信、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区块链等前沿技术，以及由此催生的硬件制造、软件开发与互联网平台经济。二是产业数字化，即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各领域的全面融合。例如，工业互联网推动智能制造发展，农业领域引入智能监测与电商销售，金融科技催生移动支付与智能风控，以及智慧物流、数字文创、远程医疗、在线教育等新兴业态的兴起。数字化正在深刻重构所有产业的研发、生产、运营与服务模式。此外，数字化治理和新型数字基础设施也是数字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数字化治理如智慧城市、“一网通办”的数字政府提高了城市治理效率和公共服务水平；新型数字基础设施如数据中心、算力网络等为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2.2. 财政可持续性
财政可持续性是指作为国家或地区财政存续的状态和能力，即未来一段时间政府财政状态能够持续支持其履行公共服务提供的职能。它不仅是衡量财政健康状况的核心指标，更关系到宏观经济稳定和社会长治久安。在地方层面，财政可持续性意味着地方政府具备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能够高效、合理地安排财政支出，有效管理和控制债务风险，从而保障公共服务供给和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地方政府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和支出在过去几年呈现增加趋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从2014年的7.59万亿元增加到2024年的11.93万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从2014年的12.92万亿元增加到2024年的24.39万亿元。但从增速看，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多数年份小于一般公共支出增速，这导致了地方政府财政缺口不断增加，该现象反映出地方政府在履行职能过程中面临着日益增长的支出需求，而财政收入的增长难以匹配支出需求的增长速度。从债务角度看，地方政府负债率(地方政府债务余额/GDP)从2014年的0.21逐步增长到2023年的0.31，虽然目前低于欧盟规定的60%的警戒值，但增长趋势值得关注。
3. 数字经济赋能地方财政可持续性的路径
3.1. 数字经济赋能传统行业转型升级
数字技术作为一种“通用目的技术”，能够渗透到传统行业的研发、生产、管理、销售等各个环节，通过数据驱动优化资源配置效率，从而提升传统产业的全要素生产率和附加值[14]。企业效益的提升直接转化为企业所得税、增值税等税收收入的增加，为地方财政提供了更为稳定和可持续的收入来源。具体而言：
1) 在研发环节，企业通过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分析市场需求、技术趋势和用户行为，能够实现研发方向的精准定位，大幅缩短研发周期，并提高新产品的市场成功率。其次，云计算和工业互联网平台促进了跨地域、跨组织的协同研发，整合了内外部创新资源，降低了研发成本，加速了技术成果的转化。
2) 在生产制造环节，数字化转型的核心是推动智能化与柔性化。物联网、工业机器人和数字孪生技术的应用，实现了生产流程的自动化监控、优化与重构，显著提升了生产精度、资源利用率和产品质量。供应链的数字化协同，通过平台连接上下游，实现了物料采购、生产排程和库存管理的实时数据共享与动态优化，降低了运营成本和缓解了库存压力。
3) 在内部管理环节，数字技术驱动了组织运营的精细化与高效化。利用大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辅助决策，企业在人力资源配置、财务流程优化和风险预警等方面的管理成本得以降低，运营效率显著提升。云化的ERP、OA等协同办公平台，打破了部门壁垒和信息孤岛，实现了组织内部管理的流程化与透明化，增强了组织的整体韧性。特别在财税管理方面，税务管理系统与企业经营数据的深度融合，不仅帮助企业优化税务筹划、加强合规性，也为税务机关提供了更准确、及时的税源信息，提升了税收征管效率，减少了税收流失，从征纳双方共同保障了财政收入的稳定。
4) 在销售与市场环节，数字技术重构了客户连接与价值实现方式。基于用户画像的精准营销与个性化推荐，极大地提升了营销转化率和客户忠诚度，直接拉动了企业销售收入的增长。电子商务、社交网络、直播带货等数字渠道的拓展，打破了传统销售的地理限制，帮助企业触达更广阔的市场，构建线上线下融合的新零售体系。更重要的是，销售终端产生的实时市场数据能够快速反馈至研发与生产环节，形成以市场为导向的快速迭代闭环，使企业能持续响应市场变化，巩固和扩大市场占有率。
3.2. 数字经济赋能新业态创新成长
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直接催生了大量新兴市场主体(新业态)，如电子商务、数字金融、数字贸易等。这些新兴业态以其轻资产、高附加值、高成长性的特点，正成为地方财政收入增长的新引擎。它们打破了传统经济的时空限制，创造了巨大的市场空间和就业机会，为地方财政带来了新的、可持续的税源。
1) 电子商务
电子商务作为数字经济最活跃、最集中的表现形式之一，已经成为拉动消费、促进贸易、稳定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对地方财政的赋能作用尤为直接和显著。首先，电子商务降低了市场准入门槛，催生了海量的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这些活跃的市场主体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增值税、所得税等是地方税收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次，电子商务打破了地域限制，使得偏远地区和农村的特色产品能够直接面向全国乃至全球市场，带动了地方特色产业发展和农民增收，为地方财政培育了新的、可持续的税源。此外，电子商务的发展还带动了物流、支付、营销、代运营等相关服务业的繁荣，进一步拓宽了税收来源，为地方财政的稳健增长提供了坚实基础。
2) 数字金融
数字金融通过运用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对传统金融服务模式进行了深刻变革，其在赋能地方财政可持续性方面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数字金融提升了金融服务的普惠性和可得性，有效缓解了中小微企业和“三农”领域的融资难题。通过精准的风险评估和信贷模型，数字金融平台能够为传统金融机构难以覆盖的长尾客户提供高效、便捷的金融服务，激发了这些市场主体的活力和创造力，从而涵养了税源，为财政收入的增长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数字金融的发展本身也创造了新的税收增长点。如第三方支付、网络借贷、智能投顾、数字货币等新兴业态，其业务规模和盈利能力的增长都直接转化为税收贡献。同时，数字金融的健康发展有助于优化地方金融生态，吸引更多资本流入，支持实体经济发展，从而间接促进地方财政收入的稳定增长。
3) 数字贸易
数字贸易是数字经济与对外贸易深度融合的产物，有效推动了地方经济开放和地方财政收入增长。首先，数字贸易通过跨境电商平台，使得本地企业能够绕过传统贸易的中间环节，直接面向海外消费者，极大地降低了出口成本，拓展了国际市场。这不仅带动了地方出口贸易的增长，增加了企业利润和所得税，还因跨境交易产生的关税、增值税等，为地方财政贡献了直接的税收收入。其次，数字贸易的发展催生了跨境支付、国际物流、海外仓、数字营销等一系列配套服务产业，形成了完整的数字贸易生态链。这些新兴服务业态的快速发展，不仅优化了地方产业结构，也成为新的税收增长点。此外，随着数字服务贸易的兴起，如软件出口、在线服务、数字内容等，其附加值高、对物理依赖度低的特点，为地方财政开辟了新的、高质量的税收来源。
3.3. 数字经济赋能数字财政高效治理
数字化手段能够显著提升政府行政效率，降低行政成本。在政务服务方面，通过建设电子政务系统，推广“一网通办”，可以实现政府采购、非税收入缴纳、项目申报等业务的在线办理，简化流程，减少企业和公众的办事成本，同时也节约了政府的人力物力。
在税收征管方面，立足金税四期背景下推动的“智慧税务”建设，一方面能够通过整合工商、银行、海关、社保等多部门数据，构建全面的纳税人画像，使得税务机关能够实现对税源的精准监控和风险预警。另一方面利用大数据可以有效识别异常交易、虚开发票等偷逃税行为，极大地提升了税收征管的精准度和威慑力，减少了税收流失。例如，利用区块链技术管理电子发票，可以实现发票信息的不可篡改和全流程可追溯，从而解决发票虚开、代开等问题，实现从“以票控税”向“以数治税”的转变。
在财政决策方面，数字技术的应用为提升财政支出效率提供了强大的技术支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能够通过对海量经济社会数据的分析，帮助政府更准确地预测财政收支趋势，识别公共服务需求，评估政策效果，从而制定出更加科学合理的预算，将有限的财政资金投向最急需、最能产生效益的领域。同时，数字经济发展拓宽了公众获取政府信息的渠道，降低了公众参与财政决策的门槛，有效增强了社会监督能力与财政透明度，进一步推动财政资金使用的科学性和使用效率的提升。
4. 数字经济赋能地方财政可持续性的实践挑战与优化建议
4.1. 实践挑战
1) 制度性挑战。数字经济的跨地域、高流动性特征，使得传统的基于物理存在的税收管辖权划分规则变得模糊不清，导致了税收与税源的严重背离，加剧了地方政府间的税收竞争和“虹吸效应”。此外，对于数据要素的价值评估、数据资产的会计处理、数据产权的界定等，目前仍缺乏统一、明确的法律规范，这直接影响了数据作为资产入表、交易和征税的可行性。
2) 技术性挑战。首先，数字鸿沟问题依然突出，不仅体现在城乡、区域间网络基础设施的差距，更体现在政府、企业和公众在数字技能、数字素养上的差异。其次，数据安全需要引起重视，财政数据是国家治理的核心数据，一旦发生泄露、篡改或滥用，后果不堪设想。最后，技术标准与互操作性问题制约了数据要素的流动和价值释放，由于缺乏统一的数据格式、接口标准和认证体系，不同部门、不同系统之间的数据难以有效对接和融合，形成了事实上的“数据孤岛”。
3) 管理性挑战。首先，传统的政府组织架构往往是条块分割、层级森严的，这与数字时代要求的扁平化、网络化、协同化的管理模式格格不入。其次，人才短缺是制约政府数字化转型的关键瓶颈，既懂财政业务又懂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复合型人才极度稀缺。最后，现有的财政资金使用绩效评价体系难以适应数字项目的需求，数字项目的投入产出往往难以用传统的财务指标衡量。
4.2. 优化建议
1) 应对制度性挑战，关键在于制度创新。一方面，优化税收管辖权划分规则，结合数字经济跨地域特征，建立基于价值创造地、用户参与地的税收分配机制，明确跨区域数字企业税收征管责任与分成比例，通过全国统一的税收协调平台化解税源背离矛盾，遏制恶性税收竞争。另一方面，加快完善数据要素制度规范，由财税、工信、法务等部门协同出台数据价值评估指南，明确数据资产会计核算标准，界定数据产权归属与流转规则，推动数据资产合规入表、有序交易，为数据要素征税提供清晰的法律依据，同时建立数据交易税收征管配套制度，兼顾财政收入增长与数字产业发展活力。
2) 应对技术性挑战，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首先，地方政府应持续加大对数字基础设施的投资，不仅要完善5G网络、数据中心、工业互联网等硬件基础，更要注重提升政府自身的数字化能力。其次，必须构建完善的数据治理体系，建立健全数据分类分级、安全审查、风险评估和应急响应机制，并积极采用加密、脱敏、区块链、隐私计算等技术，确保数据在采集、存储、流通、使用等各个环节的安全可控。最后，应积极参与和推动国家及行业层面的数据技术标准制定，打破“数据孤岛”，为实现财政数据的互联互通和有序流通扫清障碍。操作层面，建议由地方财政部门牵头，编制“财政关联数据共享责任清单”，并探索建立“数据可用不可见”的隐私计算平台，以平衡数据共享与安全。
3) 应对管理性挑战，需要从组织、人才和评价体系上进行全方位变革。首先，地方政府应成立由主要领导牵头的数字化转型领导小组，高位推动，打破部门壁垒，建立常态化的跨部门协同工作机制。其次，在人才方面，需通过“引育结合”的方式，一方面设立数字财政专项岗位吸引复合型人才，另一方面加强对现有财政人员的数字技术培训。最后，应建立一套适应数字时代的财政绩效评价体系，更加注重对项目产出效益的定性评估和用户满意度的调查，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独立评估，并建立基于绩效的预算分配和问责机制。
5. 结论
数字经济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为破解地方政府面临的财政收入增速放缓、收支矛盾突出等可持续性难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数字经济通过赋能传统行业转型升级和新业态创新发展，扩大了地方税基，为财政收入增长奠定了坚实基础；数字财政的高效治理提升了政府行政效率和财政支出效率，优化了财政资源配置，强化了财政风险防控能力。然而，数字经济赋能地方财政可持续性的过程中也面临着制度、技术和管理等多方面的挑战，地方政府应把握数字化浪潮机遇，通过系统性的路径设计与协同性的政策推进，将数字动能切实转化为财政可持续发展的长期优势，从而更好地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