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庄子“三言”即“寓言、重言、卮言”，是《庄子》著作的主要内容。庄子在《寓言》中曾自叙其著述特点为：“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意思是在其所有著作中寓言占九成、重言占七成、卮言则天天能见到，这样的分布合乎天道和自然法则。可见，“三言”(寓言、重言、卮言)是《庄子》的主要内容，也是其体现的重要艺术特色。
《庄子》是中国优秀典籍瑰宝，是文学、审美学上的寓言杰作典范，被誉为东方文明的经典之作。《庄子》作品的译介和传播已远超一般文学翻译的历史意义，已成为“讲好中国故事”的应有之义。在“讲好中国故事”和中国优秀文化“走出去”的时代背景下，如何把民族典籍瑰宝《庄子》译介到其他国家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该问题的关键是挖掘《庄子》中“三言”的表达方式，理解其中意象表达的特色，从而实现译介过程的基础，即理解。
翻译是意义在译入语中的再现，立足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典籍英译更是如此。庄子“三言”并非能完全表达庄子的真实含义，研究选取林语堂的译文，分析译文如何抓取原文语义，进行信息的有效传播。林语堂(1895~1976)是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学者、翻译家、语言学家，林语堂创造了中学西传史上的一个奇迹，乐黛云先生曾感慨一百年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林语堂，被认为“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著名作家张晓风也盛赞林语堂为“学贯中西，百年一人”[1]。林语堂的英文写作与翻译作品自成一家，在21世纪为中国文化在英语世界的传播作出了巨大贡献，在世界文坛产生了重要影响[2]。林语堂翻译的作品中翻译与创作几乎同步，是翻译，更是创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被称为“创译一体”的佳品。研究从林语堂英译《庄子·大宗师》入手，分析林语堂译文如何提取原语意象的语义，并在译入语中再现原语语义，从而实现信息的有效传播。分析中，对比英国汉学家修中诚(Ernest Richard Hughes, 1883~1956)的译文，以体现中西译者对中国典籍外译的异同。研究着眼于庄子“三言”中的意象表达，分析针对不同的意象应该采取何种翻译策略，以有效传播“三言”中的信息，从而塑造国际传播中的中国形象，给中国典籍外译和相关研究提供重要参考。
2. 《庄子》英译相关研究
《庄子》被誉为道家思想的重要代表作品和中国古代哲学的瑰宝，是一部充满智慧和深度的文献，一直吸引着学界的研究和思考。《庄子》外译史长达130多年，其中英译本20余种，多数由国外汉学家翻译[3]。从1889年英国汉学教授翟理思(Herbert Allen Giles, 1845~1935)第一个全译本开始，可分为学术型、致用型、任务型三种类型[3]，翻译视角包括文学、文化、哲学等[4]。
目前，国内外学界对“庄子”英译的研究涉及两个范式：基于文本的研究和基于多模态的研究[5]。基于文本的研究多集中于从文本出发进行译者倾向性分析、译文质量评价等，如林琳和周桂君探讨了译者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语言表征方式[6]；梁端俊以《庄子》中五位著名译者对“道”“鲲”“鹏”“坐驰”“齐谐”等特殊概念的译文为例，讨论了文化概念词在语言转换过程中信息还原须遵循的原则和为实现原则而采用的手段[7]；刘杰选取葛瑞汉《庄子》内七篇及其中的核心概念作为透视点，在西方二分法的映照中，对比原文本的经典释意，辅以副文本材料，探索“道”“气”“天”等哲学概念传达中发生的遮蔽及成因[8]；周领顺基于译者身份和多角色特征的认识，从翻译内和翻译外两个角度，通过个案论证了效果评价二分法的合理性和有效性[9]。在庄子英译的多模态方面，韩子满和黄广哲分析了蔡志忠典籍漫画《庄子说》，发现人物庄子的多模态改写尤受读者喜爱，主要原因在于译本采用了“演译”策略，该译本借助多模态资源展演的引用性行为赋予漫画庄子如表演者般的行为表现力，使之在译本架构的时空内以过程性的表演带动故事的发展和典籍思想的演绎[10]。
作为哲学文献，《庄子》不仅涉及哲学思想，还包含了丰富的意象和隐喻，既有自然界的意象，也有人物形象和抽象概念的意象。例如，在《逍遥游》中，庄子运用了大自然的意象来表达自己的哲学思想，如“蝴蝶梦”“黄粱一梦”等。这些意象使读者能够更好地理解庄子对人生和存在的思考。目前，国内外学界对庄子译本的英译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主要着眼于翻译策略、译本评价、译文质量等维度[11]，缺乏对原文本语义的深度分析，鉴于此，研究从“意象”角度出发，对原文本进行深度分析，挖掘《庄子·大宗师》中“意象”的“三言”表达，指出其对外译介的策略。
3. 庄子“三言”中的意象表达及英译
3.1. 意象在“三言”中的表征
一般说来，庄子“三言”中的“寓言”指虚拟人、物的言语，是用比喻性的故事来寄托意味深长的道理，给人以启示的文学体裁，字数不多，但言简意赅；“重言”指重复、援引或摘录前贤、古人的谈话言论，并非类似于“叠字”的重言(重叠的重)，它是指“为人所重者”所说的话，是使人信服的“耆艾”言论；“卮言”是指可以随心表达、与日俱新、无有成见的言论，与自然合乎因循无尽的变化和发展，以此持久延年，历久弥新。通观《庄子》全篇，“三言”在形式和内容上相辅相成，共同阐述庄子的人生哲学。庄子“三言”是庄子所要表达的人生哲学和观点，很多情况下“辞不达意”，即可能会出现“言意之辨”。该论断最早由庄子提出，分为“言不尽意”和“得意忘言”两种，到了魏晋时期，言意说的发展达到了一个高潮，分为“言不尽意”“得意忘言”和“言尽意”。
“意象”是我国美学和文学研究领域的重要元素，这一美学范畴由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出，并赋予意象丰富的内涵[12]。在中国文化对外译介和传播的话语体系中，意象是关键词，“意象”即表意之象，庄子在其作品中用“意象”表达对世界的体验。《周易·系辞》以“立象尽意”摆脱了原始神话意象的背景，从哲学角度奠定了“意象”在中国文化构建与传承中的重要地位，传者以“象”达意，受者以“象”解意[13]。意象表现了先贤体道、为文、化民的人文创制过程，也是主客体交融的媒介和产物。“意象”是空间的时间化，庄子借助鲲鹏、蝴蝶、象罔、玄珠、秋水、大树等来喻指其倡导的哲学，以世人所熟悉的自然语言和常识的名象展开言说，也就是意象思维，即一种普通人或庄子都不得不借助的可见可感的常俗思维方式，常人不能不借助于象，并抵达某种确定的意[14]。庄子作品的文意就是林语堂说的总意象(total concept) [1]。
3.2. “三言”意象表达的英译策略
3.2.1. 寓言
《庄子·大宗师》中的寓言均采用直译的翻译策略，以帮助译语读者理解深邃的中国文化。“相呴以湿”(xiāng xǔ yǐ shī)和“相濡以沫”是从《庄子·大宗师》中的寓言故事中提炼出来的成语，寓言故事讲述的是泉水干枯了，鱼儿都在陆地上相互帮助扶持(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以维持生命，这样它们成了患难之交。成语用来比喻同处患难中的人能够相互扶持，给予力量，甚至彼此维系生命。后常被用来比喻人与人之间相依相偎、不离不弃的感情。寓言故事蕴含了丰富的意象表达，其译介宜保留中国文化特色，故采用直译的翻译策略，如例1。
例1：
原文1：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译文1 (林语堂)：When the pond dries up and the fishes are left upon the dry ground, rather than leave them to moisten each other with their damp and spittle it would be far better to let them forget themselves in their native rivers - and lakes. And it would be better than praising Yao and blaming Chieh to forget both (the good and bad) and lose oneself in Tao.
译文2 (修中诚)：When the springs dry up, the fish are all together on dry land. They then moisten each other with their dampness and keep each other wet with their slime. But this is not to be compared with their forgetting each other in a river or a lake. The same with (everybody) praising the Sage-king Yao and denouncing the villain Chieh: it is better to forget them both and transmute their different ways.
例1中的译文1和译文2采用代表性的中西译者，如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分别译为to moisten each other with their damp and spittle和moisten each other with their dampness and keep each other wet with their slime；“江湖”分别译为in their native rivers - and lakes和in a river or a lake。从译文中可以看出林语堂和修中诚均采用了直译的翻译策略，保存了原文的民族特色和文化背景知识，将中华民族“重视友情”的美德有效地传递出去，有利于文化交流，让译文读者体验到中国特有典籍文化的风采。此外，讲述“中国故事”需要宣传中国形象，采用直译法进行翻译，保留了源语文化形象，有效地传达了原文的信息，有利于西方读者加深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和把握，有利于促进不同文化间的交流与沟通，从而促进“中国形象”的塑造。
3.2.2. 重言
《庄子·大宗师》中的重言宜采用副文本形式并辅以文内夹注，以实现对原语的传译。《寓言》篇中对重言有着这样的阐释：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西晋玄学家郭象(约252~312年)认为重言为：“世之所重，则十言而七见信。”唐代大儒、经学家、训诂学家陆德明(约550~630年)做出解释：“重言，谓人所重者之言也。”可见，庄子将其思想假借先贤的言论表述出来，便可使人们很自然地以之为真。如例2所示，庄子认为“道”真实可信、无为无形，可以感知不可以口授，可以领悟不可以看见，最后通过神话传说，说明“道”的强大作用。例2中庄子引用了传说中的“耆艾”言论，即伟人的话语来说明道理，“耆艾”大体上可分为三类：一是虚拟及传说中的道家人物，如肩吾、连叔、子祀、子舆、子梨、无始、无穷等；二是道家代表人物，如老子、秦失、接舆等；三是经过加工变形的儒家人物，如孔子、颜回等。如此，庄子将其思想假借先贤的言论表述出来，使得自己的言论有理有据、真实可信。对外传译中，译者采用了尾注或脚注的副文本形式。
例2
原文：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
译文1 (林语堂)：Hsi Wei obtained Tao, and so set the universe in order. Fu Hsi {29} obtained it, and was able to steal the secrets of eternal principles. The Great Bear obtained it, and has never erred from its course. The sun and moon obtained it, and have never ceased to revolve. K’an P’i {30} obtained it, and made his abode in the K'unlun mountains. P’ing I obtained it, and rules over the streams. Chien Wu obtained it, and dwells on Mount T'ai. The Yellow Emperor obtained it, and soared upon the clouds to heaven. Chuan Hsu obtained it, and dwells in the Dark Palace.
尾注：{29} Mythical emperor (2852 B.C.) said to have discovered the principles of mutations of Yin and Yang. {30} With a man’s head but a beast’s body.
译文2 (修中诚)：Hsi Wei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adjusted the heavens and the earth. Fu Hsi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gave a double origin to matter. 1 The Great Bear obtained it and so has never left its course. The sun and moon obtained it and so have never ceased (revolving). K’an P’i 2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entered the heart of the world [lit. the K’un Lun Mountains]. Feng Yi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wandered by the Great River. Chien Wu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made his home on Mount Tai. The Yellow Emperor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ascended the cloudy heavens. Chuan Hsu obtained it and thereby made his home in the Dark Palace.
脚注：1 This appears to be a reference to Fu Hsi as the discoverer of the Yin and the Yang. 2 The spirit of the mountains, with the face of a man and the body of an animal.
针对原文中的“耆艾”言论，林语堂和修中诚均采用副文本的形式以解释古文化名词，如“狶韦氏”和“伏戏氏”二者均译为威玛拼音，并用副文本进行解释。前者译文以实用为主的形式在文末对所有标出词汇添加尾注；后者译文为标出词汇添加脚注。副文本是文本内部要素和外部世界话语之间的未严格界定的区域，副文本还具有事实性，它隐含着评价文本和影响文本接受的信息。副文本与正文本关系紧密、相辅相成，它服务于正文本，具有再现原文信息、助力读者理解、促进跨文化交流与传播的文化功能[15]。
对于文化内涵丰富且和上下文联系紧密的语义进行文内副文本夹注，如“以袭昆仑”分别译为 made his abode in the K'unlun mountains和thereby entered the heart of the world [lit. the K’un Lun Mountains]，修中诚将“昆仑山”这一异域特色放入括号内，以有助于语义的连贯性。文内夹注的作用分为三种：文化补偿、语义补足和凸显差异[15]，此处修中诚的译文凸显了中西文化的差异，让英语世界的读者了解了“昆仑”这一中国文化特色符号。
3.2.3. 卮言
《庄子·大宗师》中的卮言结构一致、语义典雅，宜采用“雅化”的翻译策略。“雅化”是“萃译”理论所提出的翻译三步骤(萃取、翻译、雅化)中的第三步，“萃译”是沙博理所认同的“翻译即重写”的恰当实证，对当今中国文学“走出去”提供了策略和方法指导[16]。对于文学性强的语言需要将译文进行“雅化”以体现原文特色。庄子以“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对卮言进行描述，旨在强调卮言如日出一样力量强大，表达无有成见、合乎自然的言论。卮言将庄子的“道”简明直接地进行论述，其语言特色需要在译文中有所体现，如例3所示。
例3
原文：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译文1 (林语堂)：Unconcerned they came and unconcerned they went. That was all.
译文2 (修中诚)：Like a bird he flew away, just as like a bird he came: that was all.
例3所示的原文“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中的两个分句结构一致、字数相同，用来描述“真人”(the true man)的特征，林语堂将其译为Unconcerned they came and unconcerned they went，其中unconcerned they came和unconcerned they went结构一致，均为状语提前的简单句，词数相等，实现了对原文的“雅化”；修中诚的译文like a bird he flew away, just as like a bird he came使用了比喻的手段，对原文“真人”的意象进行了形象化的增译，比林语堂的译文更胜一筹。在例4中，林语堂和修中诚的译文均进行了适当的“雅化”。
例4
原文：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译文1 (林语堂)：Sometimes disconsolate like autumn, and sometimes warm like spring, their joys and sorrows are in direct touch with the four seasons in harmony with all creation, and none know the limit thereof.
译文2 (修中诚)：... with a pure brow as cool as autumn and as mild as spring, in his joy and anger following the movement of the four seasons, and so fitting in with things [i.e. his environment] that he was not conscious of any limit to his doing so.
但是修中诚对隐藏的意象进行了“显化”，增加了with a pure brow as cool as autumn and as mild as spring，符合“汉语重形象、英语重形式”的语言特征，凸显了基于语言差异的译文适应性。
4. 结语
庄子以“三言”经营其文章，“三言”在其中水乳交融。寓言是庄子做文章的方式，其中蕴含着庄子的哲学道理；“重言”借用先贤的话语对齐思想进行佐证；“卮言”是庄子思想的具体内容，使用“文雅”的语言对其思想进行描述。庄子“三言”中使用语义丰富的意象进行表达，意象使传播和接受双方蓦然发现自我、自然、自由的同一性，在诗意中心心相印，达到天人合一。这是文学经典长盛不衰的奥秘，也是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途径。为了使意象有效传递，以林语堂和修中诚为代表的中西译者使用了相似的翻译策略，以使庄子“三言”中的中国特色文化符号有效传承，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伟大实践中塑造可亲可敬的中国形象。
基金项目
本研究为2022年度聊城大学研究生教育联合培养基地建设项目(产教融合视域下的语言服务人才培养基地建设)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