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网络圈层化及其生成机理
1.1. 网络圈层化
网络“圈层化”是网络技术飞速发展下的网络社交趋势。就其发展理路看,横向表现为基于趣缘形成的“圈群”,纵向表现为基于青年个体地位形成的“层级”[1]。网络圈层化并非孤立现象,其生成与运作原理与不少经典理论存在着深层勾连:伯明翰学派青年亚文化理论的“风格–抵抗–收编”范式为理解圈层文化提供了核心框架,青年群体通过独特的话语风格和行为表现来构建身份,形成对主流文化的“符号抵抗”,而主流话语对圈层内部的唤醒与引导则可视为一种“良性收编”。除此之外,曼纽尔·卡斯特的网络社会理论指出,信息技术引发了社会结构的深刻变迁,让社会空间形态从“地方空间”转向“流动空间”,网络圈层正是“流动空间”的典型产物,它以通讯网络为基础,打破了传统的空间距离障碍和时间限制,让社会空间结构变得更加去中心化和扁平化。
1.2. 网络圈层化的生成机理
1.2.1. 技术逻辑:算法机制与数据技术形塑圈层传播结构
算法技术作为人工智能技术的基石,其出场重塑了互联网平台的内容分发逻辑,既为个体提供了精准化和个人性的内容服务,也为群体搭建了连接和聚合的桥梁,从而加速和助推了网络圈层化的形成。以短视频平台的内容分发为例,平台在捕捉完用户的观看时长、完播率、点赞转发等行为数据后,采取“基于用户的协同过滤”算法机制来为用户继续推荐感兴趣的内容,其核心逻辑是:“和你相似的人,也会有一致的审美取向和趣味”。在算法技术的有力加持下,用户在去中心化、高度自由的网络环境中更容易找到同类社群,促使拥有相同或相似爱好、价值观、风格趣味的网络用户得以迅速积聚。例如,豆瓣、微博、虎扑、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基于兴趣标签建构起以趣缘为纽带的群体连接,其中以豆瓣小组、微博超话、虎扑论坛、小红书等为代表。圈层集结完毕后,算法的内容推荐机制又进一步深化了圈层的发展,同质化内容的不断涌入让不同圈层内部的话语表达和价值认同趋于一致,成员之间的粘合度和亲密度大为提升。
1.2.2. 文化逻辑:亚文化符号与圈层认同的双向建构
圈层文化具有一定的排外性和区隔性,长期的内部交流互动让不同圈层生成了特定的语言风格和话语体系,并借助“信息编码”加密形成圈层专属的亚文化符号。例如,在“饭圈”内部,“kswl”意指“嗑死我了”,“zqsg”则是“真情实感”之意,“nsdd”则表示“你说得对”;在“二次元圈”内部,“谷”泛指周边产品,“生肉”指没有翻译的外文作品,“痛包”指用动漫角色作为装饰品,放在包包上做装饰就叫痛包。诸如此类的亚文化符号,一方面凭借其私密化和小众化建构起圈层内部的群体认同,激发圈内共鸣,成为深化圈内共同认知的载体,某种意义上也成为圈层身份的象征,圈层内部粘性进一步增强;另一方面,这种成型的圈层内部话语体系也建构起对外界的区隔屏障,其独特的“信息编码”让圈层外的人觉得艰深晦涩难懂,促使圈内圈外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文化壁垒”,具有封闭性和异质性的编码内容也脱离了社会主流文化的话语规则和文本叙事,阻碍了思想政治话语的“跨圈”传播。
1.2.3. 社会逻辑:个体原子化与圈层情感代偿的共生关系
在个体化社会中,青年人呈现“原子化”的生存状态[2]。德国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其著作《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把现代社会中的人形容为“原子化的个体”(atomomization),认为个体和个体之间如同一个个原子,是孤独的、零散的,彼此之间的联系非常松散和疏离。互联网时代,青年一代的原子化生存趋势催生了强烈的圈层归属需求,“脱嵌”的个体在体味精神孤独和存在焦虑后,被激发出建立身份认同感和群体归属感的强烈渴望,亟需通过建立新的连接重塑社会交往关系。网络圈层则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认同场域,年轻人在交流互动中建立起和谐共生的群体秩序,认同感缺失和归属感匮乏在“圈地自萌”中得以代偿。譬如,不少大学生因现实社交资源有限、专业学习成就感较弱,转去豆瓣APP上“考试失败垂头丧气互相安慰联合会小组”、“大学后悔学某专业系列小组”等网络圈层中寻求精神慰藉,纾困焦虑情绪,形成一种在非身体在场互动模式下的脱域性团结。然而,过度依赖圈层社交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现实社交能力的退步,“线上活跃、线下沉默”的社交异化频频出现,如何实现“虚拟情感共鸣”与“现实价值引领”的有机统一成为摆在教育者面前的一道现实难题。
2. 网络圈层化视域下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传播的困境
2.1. 传播主体:双重失语与协同缺失
在网络圈层化语境下,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传播主体面临着双重失语的结构性困境:一方面是在传统话语交往关系中所拥有的绝对优势上“失语”,在算法技术和编码机制层层织牢的“密室”里,年轻人习惯于获取与圈层内部价值取向一致的信息,长期接受的信息呈现出高度同质化、单一化的特征,再加上圈层内“回声室效应”与“过滤气泡”的交叉裹挟,圈层最终变成了“信息茧房”般的“围城”,思想政治教育者关于主流价值观的发声逐渐被消解和稀释,常常陷入自说自话、无人回应的尴尬处境。另一方面是在融入不同圈层开展主流意识形态教育时“失语”,“圈层”既是“圈子”也有“层级”,随着圈层化的不断演进,“意见领袖”开始出现,从而呈现出话语表达和身份认同上的层级分化,在等级分明的圈层结构中,年轻人出于从众心理的驱使有意无意中开始追随圈内“意见领袖”,不再主动“调频”接收主流波段,从而和思想政治教育者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藩篱,导致思想政治教育者陷入“隔圈如隔山”的表达困境,主流话语的渗透力逐渐被削弱。
2.2. 传播内容:供给错位与转化滞后
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话语内容与圈层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一方面能体现在供给错位上,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传播一般以宏观、整体、连贯和系统的一元话语建构具有主导性、引领性的话语体系[3],在传播时多采用传统的标准化供给模式,缺乏对不同大学生圈层的精准化关照,导致成长成才指导、政策细节讲解等多悬浮在普适性表述层面,难以准确触达不同圈层个体的内心共鸣,“大水漫灌”式的传播内容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话语的有效性,呈现出“内容无差别、接受无感知”的低效状态。另一方面体现在转化滞后上,思想政治教育话语向日常化、情景化转化的路径还存在显著断点,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和方法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理论体系,尚未与大学生的日常思维范式、圈层叙事方式形成有效衔接,各自话语体系的内涵意蕴和价值追求还未完全兼容。区别于主流思政话语常见的“宏大叙事 + 理论演绎”,“Z世代”圈层更钟爱“微观叙事 + 情感共振”的话语风格,更乐于在聚焦个体经验并贴近大学生日常生活的小场景中接受教育。这种错位与滞后导致主流思政话语内容难以与圈层内的大学生产生同频共振,思政教育的亲和力和感召力受到冲击。
2.3. 传播媒介:渠道割裂与技术赋能不足
算法和过滤机制让圈层成员沉浸在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中,从而缺失了与其他群体的交流,呈现出“群体内部同质化,群体间异质化”的特征,带来网络空间的“巴尔干化”,“网络巴尔干化”使夹杂着价值观筛选的用户群体与话语偏好、用户交往与程式固定具有“组内同质、组间异质”特征,推动了网络空间的“地域重建”[4],具体表现为:高校主流思想政治教育平台与“Z时代”圈层化社群成为“物理空间上并存但逻辑割裂”的两座“信息孤岛”。在网络圈层化的媒介语境下,不同圈层的媒介使用行为呈现出显著的差异性:“二次元圈”群体热衷通过B站追番、在bangumi上进行深入交流,“古风圈”成员喜爱在5sing追踪最新歌曲,“电竞圈”用户倾向在斗鱼等直播平台听游戏解说。而高校的现有主流媒体渠道建设仍以微信公众号、官方微博、易班等为主,对不同圈层的在线论坛、兴趣小组、网络社群等场所渗透不够,导致主流话语在大学生聚集的圈层场域中系统性缺位,形成“平台与圈层不适配”的传播误区。此外,在以技术逻辑为导向的传播图景下,高校对传播渠道的技术性开发不足,对大数据的利用还停留在用户行为等基础指标的统计上,对不同圈层学生的用网行为数据等指标缺乏深度挖掘与整合。
2.4. 传播受众:认同重构与接受心理嬗变
对于数字原住民“00”后一代来说,其话语接受模式已从“被动灌输”升维到“主动创造”,他们既热衷于追求“自我实现”,又渴望“被读懂、被看见”,反感“填鸭式教育”,热爱“共创式成长”。从当前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传播的新实践来看,越来越多的“00”后开始在话语生产中发挥主体性作用,例如,37名北京大学学生打造爆款游戏《破晓以后》,把106年前的历史一帧帧游戏画面,在鲜活的近现代史中感悟青春;山东大学学生红途红色剧本演绎社以党史红色题材作为创作核心,演绎《三湾》《古田会议》等红色剧本杀,在沉浸式剧本演绎中感悟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这种转化本质上是大学生群体通过话语实践建构身份认同的过程,也是对传统思想政治教育话语“单向度”传播模式的主动打破与重建。青年群体不再满足于作为预设话语的单一接受者,其接受心理发生嬗变,更倾向于在同一圈层集体共创的话语体系中完成价值判断与思想认同。
3. 网络圈层化视域下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传播的提升理路
3.1. 培育“双主体协同”的圈层对话能力
在网络圈层化语境下,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传播要创新主体要素,通过建立“教师 + 学生KOL”的双主体协同机制来主动“入圈”,从而真正打通传播渠道,提升思想政治教育话语的能动性和有效性。在教师主体培育方面,教育工作者要努力提高自身的数字媒介素养,一是要思路“活起来”,积极掌握各类前沿新技术和新手段,理解并熟悉豆瓣、小红书、微博、抖音、B站等互联网平台的操作逻辑及流行语境,深入了解不同圈层学生的媒介使用偏好与文化习性。二是要做法“沉下去”,多深入“Z时代”聚集的BBS论坛、兴趣小组、线上社群等场所,通过线上线下联动的方式开展“理性探讨 + 共情对话”,主动提高主流话语在不同圈层内部的感召力和亲和力;在学生KOL培育方面,要积极挖掘和打造在校内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学生“关键意见领袖”,充分发挥其朋辈话语效应,让其以更自然、平实的语言传递主流声音,实现圈内积极发声,使思政内容在不同圈层群体中产生自发传播效果,形成“源于圈层、影响圈层”的传播闭环。
3.2. 开发“分众化 + 场景化”的话语产品体系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提出,要形成网上思想道德教育分众化、精准化实施机制。这一点为网络圈层化视域下思想政治话语体系的建构提供了清晰指引,话语生产要以不同群体的个性化需求为导向,聚焦圈层内部的关注焦点和现实问题,从而提供理论话语的针对性和有效性。例如,针对“电竞迷圈层”开展“竞逐荣耀,无畏青春”电竞思政主题活动,通过赛事规则设计引导选手思考“战略规划”与“人生目标”的共通性;面对“饭圈女孩”,《饭圈文化下的榜样复归与重塑》系列微课程通过深入探讨饭圈文化现象,引导学生理性看待追星行为,思考如何在社会多元价值观中树立正确的榜样认知。除此之外,高校思想政治话语体系的开发还需贴近青年语境,通过鲜活生动的故事素材、情感热烈的语言形式以及和大学生生活紧密相关的情景搭建形成场景化叙事模式,比如在开展理想信念教育时,让宏大叙事与个体体验不再割裂,从90后“大国工匠”背后的故事讲起,通过VLOG形式具象化年龄相仿者的内心挣扎和立志坚守之路,与“Z时代”的认知语境精准对接,让思政教育如春风化雨般润物无声。
3.3. 搭建“技术赋能 + 圈层连接”的融合传播矩阵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思政课建设要向改革创新要活力。”[5]在日新月异的网络思政环境下,高校思想政治教育要积极运用智能体、大模型、AICG等人工智能技术进行“扩圈”,以不同圈层大学生在电脑端、手机端等各类电子设备终端的浏览记录、互动轨迹为数据基础,并结合个体心理状态、性格特点、兴趣爱好、价值取向等条目进行标签化分类,全方位识别数据背后的学生需求,实现“千人千面”的内容推送,进一步完善基于圈层行为分析的内容定制与精准推送机制。必须着重强调的是,所有数据收集与分析都必须遵循最小必要与匿名化原则,对原始数据进行彻底的脱敏处理,并建立完善的伦理审查机制。同时,圈层化视域下的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渠道化建设还要努力实现“破圈”,通过深挖不同圈层喜好的“最大公约数”来打破传播壁垒,如立足当前大学生共同追踪的热门话题、公共事件等,借助开设直播、线上讨论专区、短视频制作等互动平台激发不同群体探讨,并顺势进行主流价值观引导,让不同圈层的大学生群体在参与交流时不仅开启对思政知识的探索,还能通过跨圈层的多元交流激发价值共识和凝聚集体认同,借力社会化媒体的扩散传播,让主流思想在数字荒野中长出新的根系。
3.4. 建构“情感共振 + 认同递进”的接受机制
网络圈层化的媒介语境呼唤高校思想政治教育重构受众接受机制,将思政教育内容进行情感化包装,摒弃呆板、权威式的说教方式,采用平等对话、温情沟通的策略,用符合青年情感诉求的形式传递主流价值,实现情感上的同频共振。一是进行集体记忆唤醒,将“宏大叙事”转化为代际情感密码,例如打造沉浸式红色经典阅读活动现场,让新世代学生与AI还原的历史人物开展跨越时空的对话,实现数字时代的觉醒共振;二是开展困境共情设计,直面Z世代生存焦虑建立情感同盟,摒弃“学霸寝室全体保研”类推文对优绩主义的过度宣传,不再将成长与发展的多种可能性规训为单一标准,讲好认真生活、心怀热爱的“普通人”故事,鼓励每个个体寻求自身的闪光点;三是推动圈层共创实践,依托青年群体兴趣圈层搭建内容共创平台,鼓励不同圈层结合兴趣爱好、专业技能对主流价值话语体系进行转译,在二次阐释与传播中实现情感共鸣。在“唤醒–共情–共创”的情感共振过程中,学生逐渐完成从浅层的情感触动到深层的价值认同的深化,主流思政话语在不同圈层的渗透率也得以切实提升。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