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农村基本经营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推动乡村振兴和实现农民共同富裕的重要制度载体。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要“巩固和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发展壮大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在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在促进农民增收和提升基层治理效能等方面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仍面临诸多现实约束。一方面，部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基础薄弱，集体资产运营仍以资源发包和物业出租等方式为主，经营型和服务型收入占比较低，内生发展动力不足[1]；另一方面，集体经济在市场信息获取、产品品牌塑造以及风险共担机制等方面的制度优势尚未有效转化为现实竞争力，难以适应现代农业发展的要求[2]。如何在坚持集体所有制性质不变的前提下，引入现代经营方式，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成为当前理论界和实践领域共同关注的重要问题。
在此背景下，以电子商务为代表的数字经济形态快速向农村地区延伸，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突破传统发展瓶颈提供了新的可能。相关研究指出，电子商务通过压缩流通环节、提升市场匹配效率和强化供需信息对接，正在深刻改变农业生产和农产品流通方式，是推动农业现代化的重要技术工具[3]。既有研究普遍认为，农村电子商务对拓展农产品销售渠道、提升农产品附加值以及促进农民收入增长具有显著正向效应[4]。但电子商务赋能并非天然等同于农村集体经济壮大。部分研究发现，在制度规范不足和组织能力有限的情况下，电子商务的发展可能导致农村经济主体对平台形成过度依赖，使集体经济在产业链和价值链中的主导地位被弱化，甚至被边缘化[5]。同时，农村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滞后、公共服务供给不足以及经营主体数字素养有限等问题，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电子商务赋能效应的持续释放[6]。因此，如何在有效引入电子商务的同时，维护和强化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主体地位，成为亟需深入研究的现实课题。基于此，本文以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为研究对象，在系统梳理相关文献的基础上，从组织重塑、产业升级、要素整合和治理优化等维度，分析电子商务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的内在作用机制，进一步揭示其面临的主要现实制约，并在此基础上提出相应的路径选择，以期为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参考和政策启示。
2. 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时代内涵
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指出：“要巩固提升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成果，构建产权关系明晰、治理架构科学、经营方式稳健、收益分配合理的运行机制，探索资源发包、物业出租、居间服务、资产参股等多样化途径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7]在产权关系上，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更加重视在坚持集体所有制不动摇的基础上，灵活多样地选择新型的经营组织方式和经营组织形式。新型经营主体如农民合作社、股份合作制、村集体经济联合社等，利用资源整合、产业融合、利益联结等机制使农村的资源得到充分利用，释放农村经济活力[8]。这些组织形式还增加了农民组织化程度，促进农民增收。实现农户与农村的协同发展。在治理架构上，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在党的领导下，将村级集体资产折算成股份，由村集体和村民共同持有，成立股份制合作组织，统一经营、民主管理、按股分红，股东以股本金为限承担有限责任[9]，以现代化的治理方式实现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与治理效益的有机平衡。在经营管理上，通过创新经营管理体制机制，应用现代化、市场化的经营组织与技术，包括财务化运营管理、品牌营销、互联网运营等，增强农村集体经济的市场竞争力，包括发展本地特色产业、农产品精深产业、农村文化旅游等，盘活地方资源，拓展集体经济发展收入渠道，实现集体资产的保值增值。在收益分配上，采取按劳分配与按股分配相结合的方式，有效克服了平均主义分配导致的“搭便车”行为和积极性不足等弊端[10]。
3. 电子商务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中的新挑战
3.1. 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不足
从现实情况看，部分农村地区在数字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供给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制约了电子商务与集体经济的深度融合。在数字基础设施方面，近年来农村互联网覆盖水平逐步提升，但网络稳定性、带宽质量和数字终端普及程度在不同地区间差异较大，部分地区仍难以满足电商平台运营的应用需求，影响集体经济组织开展多样化电商经营活动。物流和冷链基础设施薄弱问题依然突出，仓储端的冷链仓储不足，物流端的末端配送成本较高且物流组织分散，影响了农产品的品质保障水平和流通效率，削弱了集体经济通过电子商务拓展市场、提升附加值的能力，导致一些集体经济组织即使具备一定资源优势，也难以形成稳定的线上经营模式。公共服务供给方面，围绕农村电子商务发展的制度支持和专业服务仍不完善。部分地区的金融支持和品牌培育缺乏系统性和持续性，政策碎片化特征明显，制约了电子商务赋能效应的充分释放。
3.2. 人才匮乏
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作为兼具经济性与公共性的特殊组织形态，对经营主体的综合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在掌握农业生产和市场营销知识之外，还需要应用数字技术，理解平台规则并且运营集体资产。然而，从当前实践看，多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仍缺乏兼具熟悉农村实际和电子商务运营能力的复合型经营人才，在开展农村电商业务时，人才要素的更新可能跟不上组织形式的发展。
农村电商的发展离不开农民的参与，但目前农民的电子商务素养普遍较低，对电子商务的认知有限。小部分农民只了解电商的操作流程，而大部分农民对于电子商务的本质知之甚少，也未能充分意识到电商平台对于农村经济的潜在商机。农民对于电子商务平台的信赖感不足，对网络交易的可靠性和商品的质量存疑，进而影响了其尝试线上销售的意愿。同时，一些农民对于市场动态和顾客需求的变化反应不够敏捷，未能及时更新自身的产销策略。这些理解上的不足使得农民参与电商的积极性受到抑制，制约了农村电商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中的深入发展。
3.3. 平台风险
大型电商平台在制定交易规则和佣金机制时具有较强的话语权，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往往处于相对弱势地位，难以有效参与规则制定，容易形成对单一平台的依附，进而削弱集体经济的市场自主性和议价能力，也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平台主导风险。平台主导模式还可能导致集体经济收益分配结构失衡。在平台以销量和流量为核心导向的运营逻辑下，部分集体经济组织为获取曝光和订单，不得不接受让利性的合作条件，实际可分配收益空间被不断压缩。这可能影响集体经济积累和再投资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村民参与集体经营的积极性，不利于集体经济的长期发展。
4. 电子商务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的机制分析
4.1. 理论基础
4.1.1. 嵌入性理论
从社会经济学视角看，电子商务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赋能作用，并非单纯的技术引入或交易方式变革，而是一个深度重塑农村社会关系和生产关系的过程。嵌入性理论强调，经济行为并非孤立发生，而是深度嵌入于特定的社会关系、制度结构与文化情境之中。农村集体经济作为一种兼具经济性与社会性的组织形态，其运行高度依赖村庄内部的治理结构。传统条件下，农村集体经济更多嵌入于熟人社会和行政体系之中，市场嵌入程度较低，导致其经营活动难以有效对接现代市场。电子商务的引入，为农村集体经济提供了一种重新嵌入现代市场体系的技术与制度通道。通过电商平台，集体经济组织得以在不完全脱离原有社会关系网络的前提下，以统一主体身份进入更广阔的市场网络。这一过程不仅改变了集体经济的交易方式，也重塑了农户、集体组织与市场之间的互动关系，为集体经济实现组织化经营和规模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4.1.2. 行动者网络理论
行动者网络理论认为，社会运行并非仅由人类主体推动，技术、制度、平台和规则等非人行动者同样具有能动性，并通过网络化联结共同塑造行动结果。在电子商务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过程中，电商平台、数字技术、物流体系、品牌规则和算法机制等，与集体经济组织、农户、消费者和政府部门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元行动者网络。电子商务正是通过重组这一网络结构，将原本弱连接的农村生产要素重新整合进市场网络之中，使集体经济得以在新的生产和流通体系中占据关键节点位置。由此，集体经济不再仅是资源管理者或收益分配者，而逐步转变为连接农户、市场与平台的枢纽型行动者。
4.2. 影响机制
电子商务作为数字经济在农村地区的重要表现形态，在为农产品销售提供新的渠道的基础上，进一步地重塑资源配置方式，优化组织运行模式和治理结构，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与传统“个体农户–市场”模式不同，电子商务的引入为农村集体经济这一特殊组织形态嵌入现代市场体系提供了技术条件和制度空间，其赋能作用主要体现在组织重塑、产业升级、要素整合、治理优化以及风险缓冲等多个层面。
4.2.1. 组织重塑机制
电子商务降低了市场进入门槛和交易成本，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组织化经营提供了现实可能。传统农业生产中，农户多以分散个体形式参与市场，集体经济在实际经营中往往“有名无实”。电子商务平台的介入，使集体经济组织能够以统一主体身份对接市场，整合分散农户资源，推动生产、销售和服务环节的组织化运作[11]。
在实践中，集体经济组织可依托电子商务平台统一产品标准和品牌标识，将原本分散的农户纳入集体经营体系之中，从而提升整体供给能力和市场信誉。这一过程强化了集体经济的市场主体地位，也通过利益联结机制增强了农户对集体组织的依附性和认同感，实现由“松散参与”向“组织化嵌入”的转变[12]。最终，电子商务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农村集体经济的组织结构，使其更符合现代市场运行逻辑。
4.2.2. 产业升级机制
电子商务正推动农村经济由以初级农产品销售为主，向涵盖多环节的全产业链经营模式转变。传统集体经济受限于市场信息不畅和销售渠道狭窄，往往停留在资源性收益或简单租赁收益层面，产业附加值较低[13]。电子商务拓展销售半径，能够精准对接消费需求，为集体经济延伸产业链提供了现实激励。
在电商环境下，集体经济组织能够更直接地获取市场反馈信息，据此调整生产结构，推动农产品分级销售，发展特色农产品和区域品牌。借助电商直播的新型业态，集体经济还可以将产业链向服务端延伸，增强产品溢价能力和市场竞争力。电商平台推动农村集体经济由“卖原料”向“卖产品、卖品牌”转变，有助于提升集体经济的长期收益水平，推动其实现高质量发展。
4.2.3. 要素整合机制
电商模式提高了农产品经营的预期收益，有助于推动集体土地和资产等生产要素向规模化、集约化方向配置，提升集体资产的经营效率。此外，电子商务对数字技术和经营管理能力的需求，也为集体经济吸引返乡创业人才和社会资本创造了条件[14]。电子商务的发展改变了传统农业要素配置方式，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整合和激活多种要素提供了重要平台。
在此过程中，集体经济组织可通过股份合作、收益分成的方式，将土地、资金、技术和人才等要素有机结合，构建多元主体参与的利益共同体。电子商务使原本难以整合的分散资源在市场化机制下实现有效配置，从而增强集体经济的内生发展动力。
4.2.4. 治理优化机制
电子商务不仅改变了集体经济的经营方式，也对其治理结构和运行机制产生了积极影响。随着电商业务的开展，集体经济组织需要进一步提高财务管理水平，优化收益分配流程，并完善信息披露机制，客观上推动其向规范化方向发展。数字化工具的运用有助于降低内部治理成本，提高决策效率，减少信息不对称和内部摩擦[15]，促进了集体经济治理结构和运行方式的现代化转型。
同时，电子商务的发展强化了集体经济的公共属性。通过将更多成员纳入电商经营和收益分配体系，集体经济能够增强村民的参与感和获得感，提升组织凝聚力。这种“以经营促治理”的路径，有利于实现经济功能与社会功能的良性互动，使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在基层治理体系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
4.2.5. 风险缓冲机制
相较于个体农户，集体经济在应对市场风险方面具有天然优势，而电子商务的引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功能。电子商务拓宽了销售渠道，能够分散市场风险，降低对单一中间商或区域市场的依赖。集体经济通过统一经营和收益共享机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平滑价格波动对成员收入的冲击[16]。
此外，集体经济在电商环境下更易形成规模效应和品牌效应，提高抗风险能力。当市场环境发生变化时，集体经济相较于个体经营者更具协调和调整空间，有利于降低系统性风险。电子商务通过强化集体经济的风险缓冲功能，为其实现稳定、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5. 电子商务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的路径选择
针对电子商务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中的新挑战，需从夯实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体系、培育复合型集体经营人才、防范电商平台主导风险、推动产业链协同与品牌共建四个层面，在制度设计和实践推进中充分释放电子商务的赋能效应。
5.1. 夯实数字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体系
应以公共性和普惠性为导向，持续推进农村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如将网络稳定性、带宽质量纳入电商示范村考核指标。同时，加大对农村物流体系特别是冷链物流和末端配送设施的投入，探索集体冷链仓配点，通过统一收费实现可持续运营，降低农产品流通损耗和履约成本。在公共服务层面，应推动电商服务由项目化支持向制度化供给转变，围绕品牌培育、质量认证、金融支持和风险保障等关键环节，构建长期稳定的支持体系。
5.2. 培育复合型集体经营人才
政府和高校应开展面向集体经济组织负责人的系统化培训，探索校地合作模式，重点提升其在现代化电商运营领域的综合能力，推动懂农业、懂电商、懂治理的复合型人才成长。农村集体组织应通过完善新农人利益联结机制，吸引返乡创业人员和专业技术人员以多种方式参与集体经济发展，如通过股份合作、项目合伙或委托经营等形式，增强集体经济对人才的吸引力和黏性。将人才培育作为电子商务赋能路径中的关键环节，通过持续提升集体经营主体的能力水平，使电子商务赋能更多依靠内生驱动。
5.3. 防范电子商务平台主导风险
在推进电子商务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过程中，应高度重视平台主导风险，明确集体经济的主体地位。集体经济组织应避免对单一平台形成过度依赖，通过渠道多元化的方式增强市场自主性和议价能力。在与平台合作中，村集体统一与平台签署合作协议，并在协议中明确收费标准、数据归属和退出机制等要素，防止因平台的变化因素对集体经济造成过度冲击。从制度层面看，应通过政策引导和公共服务介入，推动形成平台支持、集体主导、农户参与的协同发展模式，防止平台逻辑替代集体逻辑。只有在坚持集体经济主导地位的前提下，电子商务才能真正成为壮大集体经济的工具，而非削弱其自主性的外在力量。
5.4. 推动产业链协同与品牌共建
为实现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高质量发展，集体经济组织应依托电商平台获取市场信息，统一制定生产标准，发展特色产业和区域公用品牌，增强产品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同时，要避免内部无序竞争，推动优质优价、分级定价，提升整体供给能力和市场信誉。通过以集体为核心的产业协同模式，将电子商务的市场优势转化为集体经济的长期收益来源，提高经营型收益的比重。
6. 结论
电子商务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带来机遇，但也面临基础设施不足、人才匮乏和平台主导风险等现实制约。电子商务通过组织重塑、产业升级和要素整合，为集体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新动能。为了充分发挥电子商务的作用，需夯实数字基础设施、培育复合型经营人才、坚持集体主导地位，并推动产业链协同和品牌共建。电子商务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需要多维度协同推进，在制度保障和公共服务的支持下，才能实现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推动乡村振兴和共同富裕目标的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