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东北方言作为北方方言的重要分支,凭借其直白诙谐的表达风格,在影视剧、短视频等媒介的助推下实现跨域传播,成为大众文化中的热门符号。在东北方言高频口语词中,“嘚瑟”的使用场景极为丰富,却也因语义的灵活性产生诸多沟通误解,如非东北用户常将亲友间调侃语境中的“嘚瑟”解读为“嚣张炫耀”,忽视其亲昵色彩。
现有研究对“嘚瑟”的关注集中于词源考证与基础语义梳理,江蓝生通过文献溯源指出,“嘚瑟”由古汉语词汇“蹀躞(读音:dié xiè)”音转而来,语义经历了从“肢体颠动”到“得意炫耀”“胡乱消费”的演变过程[1];《讽刺与幽默》的相关评述则界定了该词的核心贬义内涵,提及“穷嘚瑟”“瞎嘚瑟”等搭配的情感强化作用[2]。董晓奎阐释了“嘚瑟”一词来源于满语,其以音译借词的形式存在于东北方言中,从满语中的“河流涨潮”“鲜花怒放”等语义转变为东北方言中的“显示”“炫耀”等语义[3]。但整体来看,现有成果尚未针对“嘚瑟”的多义歧义触发条件、场景适配规则展开系统性探究,更缺乏对其情感色彩双向偏移机制的深度挖掘。
基于此,本研究以东北话口语词“嘚瑟”为对象,采用语料分析法、场景分类法,结合东北小品台词与短视频平台方言内容,探究其多义歧义的场景触发逻辑,揭示情感色彩在不同语境中的偏移规律。这一研究既能够丰富东北方言词汇的语用歧义研究体系,也可补充汉语口语词“语义–场景–情感”三维关联的分析框架,为方言跨域传播中的语义误解消解提供理论参考。
2. “嘚瑟”的语义溯源与多义系统构建
方言词汇的语义演变往往与地域文化、语言使用习惯深度绑定,“嘚瑟”作为东北话高频口语词,其语义脉络的形成历经了长期的语音与意义的双重流变。
关于“嘚瑟”的词源,学界普遍认可其与古汉语词汇“蹀躞”的音转关联。江蓝生在《说“蹀躞”与“嘚瑟”》中指出[1],“蹀躞”本义为小步快走、肢体颠动,在北方方言的流传过程中,因语音简化与口语化改造,逐渐演变为“嘚瑟”这一书写形式,其原始的动作指向也随之发生语义泛化。从文献记载与口语使用的对应关系来看,“嘚瑟”的语义演变大致可划分为三个阶段:最初仅用于表示肢体动作的轻佻晃动,后延伸为精神层面的得意外露,最终进一步拓展至行为层面的非理性消耗,这一演变过程符合汉语词汇“由实到虚、由具体到抽象”的发展规律。
基于语义特征的差异,本文将“嘚瑟”的多义系统划分为三个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的核心范畴。其一为得意炫耀义,这是该词最常用的语义类型,多用于描述个体因获得物质或精神满足而表现出的张扬状态,如“开着辆小汽车到处嘚瑟”,此时词汇带有明显的轻微贬义,暗含对个体张扬行为的否定态度。其二为胡乱消费/折腾义,该语义是得意炫耀义的行为延伸,聚焦于非理性的物质消耗或无意义的行为折腾,如“一个月的工资没几天就让他嘚瑟光了”[4],相较于前者,其贬义色彩更为浓烈,直接指向对行为后果的批判。其三为调侃亲昵义,这是“嘚瑟”在特定语境中衍生的延伸语义,多见于亲友之间的日常互动,如“你大冬天的不穿秋裤嘚瑟啥呢,小心感冒了”,此时词汇的贬义色彩完全弱化,转而承载关心、打趣的情感功能。
需要明确的是,“嘚瑟”的多义性与歧义性存在本质区别。多义性是词汇本身固有的语义属性,是长期使用中形成的稳定意义集合;而歧义性则是语言使用层面的现象,其本质是同一词汇形式在不同场景中,因语境线索不足导致语义指向冲突,这一界定为后续分析“嘚瑟”歧义的场景触发机制提供了理论依据。
3. “嘚瑟”多义歧义的场景触发与消解机制
歧义是自然语言的固有属性[5],其产生与消解均与具体语境密切相关[6]。对于方言口语词而言,场景要素的差异更易引发语义指向的分歧,“嘚瑟”的多义歧义现象正是场景特征与词汇语义互动的典型体现。本章将从歧义触发的场景分类切入,结合具体案例分析语义冲突的表现形式,并进一步提炼歧义消解的核心影响因素。(例句为贴合研究场景自主创设,均基于东北方言日常使用习惯拟定。)
3.1. 歧义触发的场景分类及案例分析
语境具备生成歧义的功能,特定情境下的信息缺失、意图隐藏或修辞需求,会使原本单一语义的表达产生多重解读。当交际双方认知语境存在差异,说话人预设的语境信息与受话者的解读语境不一致时,便会产生歧义。这种主动或被动形成的歧义,有时能增强语言表达的灵活性与感染力[7]。
同样地,口语词的歧义触发往往依赖于交际场景中人际关系、交际目的、话题内容等多重变量的组合。结合东北日常方言使用结果,可将“嘚瑟”的歧义触发场景划分为三类,不同场景下的语义倾向与歧义表现存在显著差异。
3.1.1. 陌生人/职场沟通场景:贬义主导的语义歧义
在陌生人或职场等具有距离感的交际场景中,“嘚瑟”的语义倾向于得意炫耀,贬义色彩鲜明,歧义点集中在“行为是否构成过度张扬”的判断上。例如职场语境中“新来的实习生刚转正就嘚瑟,连老同事的意见都不听了”,此处的“嘚瑟”极易被解读为“仗着小成就张扬跋扈”,但也存在极小概率的歧义空间——若说话者与实习生存在私下友好关系,也可能暗含轻微调侃意味。这种歧义的产生,源于职场场景中“等级秩序”与“人际距离”的双重约束:一方面,职场文化强调谦逊内敛,对个体的炫耀行为具有天然排斥性;另一方面,陌生关系下缺乏情感语境的铺垫,听者难以捕捉说话者的真实态度。已有研究指出,方言词在跨群体传播中,其贬义语义往往会被优先激活,影响群体形象并产生地域偏见,这一特征在“嘚瑟”的职场使用案例中得到了印证[8]。
3.1.2. 消费行为描述场景:理性与非理性的语义分歧
在描述消费行为的场景中,“嘚瑟”的语义聚焦于胡乱花钱/折腾,歧义点在于“消费行为是否属于非理性范畴”。例如“他把年终奖全嘚瑟在球鞋上了”,若说话者认为球鞋收藏是合理爱好,则此处的“嘚瑟”仅为中性描述;若说话者认为该消费行为毫无意义,则“嘚瑟”的贬义色彩会被强化。这类歧义的产生,与说话者的消费观念密切相关:对于认同超前消费、兴趣消费的群体而言,“嘚瑟”的贬义程度较低;而对于秉持节俭观念的群体而言,该词的贬义指向则更为明确。
3.1.3. 亲友日常调侃场景:亲昵与斥责的语义冲突
在亲友、熟人等亲密关系场景中,“嘚瑟”的语义边界趋于模糊,歧义点表现为“斥责”与“亲昵关心”的语义冲突。例如家庭对话中“你就嘚瑟吧,刚买的新鞋就踩水坑”,说话者的语气若为温和调侃,则语义指向“亲昵提醒”;若语气严肃,则语义偏向“斥责对方折腾”。这种歧义的核心在于,亲密关系场景中“贬词褒用”的语用策略被高频使用。东北方言的社交语境中,亲友间常通过“反语调侃”增进情感,“嘚瑟”的贬义色彩在此场景下会发生弱化,甚至转化为亲昵表达。如有学者在文章中描述“那人虎巴巴的,给他一杆枪,他就敢朝人放”,表述出褒扬、喜爱等情感色彩[9]。
3.2. 歧义消解的关键因素
语境对歧义的消除功能体现在多方面,既包括上下文提供的语义限定,也涵盖交际场景、背景知识等非语言因素的补充。当语言结构本身存在多义可能时,语境通过信息补全缩小解读范围,帮助受话者锁定唯一合理含义[10]。
“嘚瑟”的歧义并非不可消解,其语义指向的明确化,依赖于人际关系、语气语调、搭配词汇三个核心因素的共同作用,三者构成了歧义消解的“三维约束机制”。
3.2.1. 人际关系维度:亲密度决定语义倾向的基线
人际关系的亲疏程度,是决定“嘚瑟”语义倾向的基础因素。方言口语词的情感色彩解读具有“关系导向性”——在亲密关系中,贬义词的负面语义会被弱化;在陌生关系中,贬义词的负面语义则会被强化。这一规律同样适用于“嘚瑟”:当交际双方为亲友关系时,“嘚瑟”更易被解读为亲昵调侃;当交际双方为陌生人或职场关系时,“嘚瑟”则更倾向于贬义的炫耀义。
3.2.2. 语气语调维度:语音特征的语义区分功能
在口语交际中,语气语调等语音特征是消解歧义的重要线索。东北方言的语音系统具有鲜明的韵律特征,降调与升调的使用会直接影响“嘚瑟”的语义解读。当“嘚瑟”以降调说出时,语气往往较为严肃,语义偏向贬义的“炫耀”或“胡乱消费”;当以升调说出时,语气则更为轻快,语义更接近亲昵调侃。这种语音特征对语义的制约作用,体现了口语交际中“语音-语义”的联动关系。
3.2.3. 搭配词汇维度:修饰成分的语义强化作用
“嘚瑟”的搭配词汇,会直接强化或弱化其语义倾向,进而消解歧义。当“嘚瑟”与“瞎”“穷”等否定性词汇搭配时,如“瞎嘚瑟”“穷嘚瑟”,其贬义色彩会被显著强化,语义指向明确的“无理取闹”或“过度炫耀”;当与“就你”“小”等限定词搭配时,如“就你嘚瑟”“小嘚瑟鬼”,则会弱化贬义,转向亲昵表达。这种搭配对语义的制约作用,符合汉语“词汇组合决定语义指向”的基本规律。
4. “嘚瑟”情感色彩的双向偏移规律与文化动因
4.1. 情感色彩的双向偏移特征
“嘚瑟”的情感色彩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在不同语境中呈现贬义→亲昵调侃义与中性描述→强烈贬义的双向偏移特征。正向偏移多发生于亲友日常互动场景,触发条件为“亲密人际关系 + 轻松交流氛围”,此时词汇的贬义内核大幅弱化,转而承载亲昵调侃的情感功能。例如家人间调侃“刚退烧就往外跑着玩,可得注意点别再嘚瑟感冒了”,话语中并无斥责意味,反而暗含关心与宠溺,这一用法体现了东北方言“贬词褒用”的语用智慧。
负向偏移则常见于陌生或竞争语境,当“嘚瑟”用于描述个体张扬行为时,中性的动作描述会快速向强烈贬义倾斜。如陌生人评价“穿件名牌就到处晃悠,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真嘚瑟”,此时词汇不仅指向“炫耀”行为,更附加了“浮躁、惹人反感”的负面评价,凸显出群体对过度张扬的排斥心理。值得注意的是,双向偏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会随交流场景、人际关系亲密度的变化动态调整,这也是该词产生歧义的核心原因之一。
4.2. 双向偏移的文化动因分析
“嘚瑟”情感色彩的双向偏移,深层植根于东北地域文化的双重特质。其一,东北地域文化的集体主义倾向,是该词贬义本源形成的核心动因。东北作为老工业基地,长期的集体生产模式塑造了“重内敛、斥张扬”的群体文化心理,个体过度凸显自我的行为往往会被视为对集体秩序的冒犯。其二,东北方言的调侃式社交传统,推动了“嘚瑟”贬义向亲昵义的正向偏移。东北人素来以直爽幽默著称,亲友间的交流常以“互怼”“调侃”为主要方式,通过“贬词褒用”的语用策略增进情感联结。杨春宇、石雨良(2022) [11]在研究东北方言状态形容词时提到,东北方言存在显著的“指小表爱”特征,即通过带有轻微贬义的词汇表达亲昵情感,“嘚瑟”的正向偏移正是这一特征的典型体现。这种社交方式消解了词汇的贬义锋芒,使其成为亲友间调节氛围的情感纽带。
4.3. 跨域传播中的歧义异化案例
在跨域传播语境中,“嘚瑟”的情感色彩双向偏移规律被打破,极易引发歧义异化。如抖音、快手等平台的东北博主在创作时,常使用“嘚瑟”进行亲昵调侃,但非东北用户因缺乏地域文化语境支撑,往往无法识别其亲昵义,仅能捕捉到词汇的贬义内核。例如某东北博主发布的短视频内容为“我妈说我新买的大衣太嘚瑟,非让我换下来”,评论区大量非东北用户误解为“博主被妈妈指责炫耀”,实则博主想表达的是“妈妈的关心式调侃”。这种误解印证了跨域传播中“文化语境缺失”对词汇语义理解的影响,也凸显了本研究中“语义–场景–情感”三维分析框架的现实意义。
5. 结论与展望
本研究以东北话高频口语词“嘚瑟”为研究对象,围绕其多义歧义的场景触发逻辑、情感色彩双向偏移机制展开系统性探究,通过案例分析、场景分类相结合的方法,梳理该词从古代汉语“蹀躞”音转而来的语义演变脉络,构建起“得意炫耀–胡乱消费–亲昵调侃”的三维多义系统,并明确了歧义的本质是“同一词汇形式在不同场景下的语义指向冲突”。研究发现,“嘚瑟”的歧义触发与场景类型高度相关:陌生人或职场场景中倾向贬义的“炫耀”义,亲友日常调侃场景中转向亲昵义,消费行为描述场景则聚焦“非理性支出”义;而人际关系亲密度、语气语调、搭配词汇三类因素,共同构成了歧义消解的核心路径。同时,本研究揭示了“嘚瑟”情感色彩双向偏移的规律与文化动因,正向偏移源于东北方言“调侃式社交”的传统,负向偏移则根植于地域文化中的集体主义倾向,这一结论丰富了汉语口语词“语义–场景–情感”关联的分析框架,也为东北方言词汇的语用歧义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