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研究背景
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系统阐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这一重要理念，并明确指出“生态文明建设是关乎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根本大计”。在此宏观背景下，生态语言学作为一门新兴交叉学科，“顺应了生态环境这一时代主题，其发展势头锐不可当”[1]。
在方法论层面，系统功能语言学被证明是进行生态话语分析的有效分析框架。如何伟与张瑞杰所述，该模式“对系统功能语言学框架中的及物性、语气、情态、评价、主位和信息等系统进行了生态视角的细化和扩展”[2]。
当下，生态话语分析的研究对象存在一定局限性：国外研究已初具规模，多数研究借鉴批评话语分析(CDA)理论，对语篇进行生态批评话语分析，其分析对象为“生态旅游话语”、“媒体话语政治倾向对气候变化的影响”等[2]。
儿童读物《秘密花园》赞颂大自然的美好，表现儿童与自然互生共融的奇迹般的关系，指出人与自然的健康关系有助于解决人类精神危机，人与自然以及人与人的和谐可以带来社会的和谐。因此，《秘密花园》常被作为自然文学研究的分析语料与研究对象。如：《〈秘密花园〉的美学品格》[3]从自然美、人性美、个性美、奇幻美四个方面，对其美学品格和艺术内涵进行分析和考察，从小说主旨与人物情感层面出发，展示自然对儿童主人公的积极影响；在《〈秘密花园〉的象征意义解读》[4]中，作者分析了母亲、玛莎等人物的象征意义和知更鸟、花园和庄园、风和雨这类自然事物的象征意义。知更鸟、花园和庄园象征着自然中的母性精神教化力量，风、雨则是庄园复苏和花园复苏两条叙事主线的转换点；《〈秘密花园〉中的自然、人与社会》[5]从自然、精神、社会生态三方面阐释伯内特的生态观，展现诗意生存乌托邦，为当代生态与儿童教育提供启示。但上述研究大多从美学和主旨出发，分析小说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价值，较少采用及物性等系统功能语言学分析视角。同时，近年来国内《秘密花园》翻译研究也较多，如侯梦宇[6]、李佳畅[7]、王明玲[8]等分别从目的论视角、女性主义视角、接受美学角度进行翻译研究。
文学对于提升生态意识、参与环境话语方面具有重要作用[9]。所以，为拓宽生态话语分析的研究范围、挖掘其中蕴含的教育价值，本研究选定儿童文学《秘密花园》作为分析语料，着重运用系统功能语言学中的及物性系统理论，探究该儿童文学语篇的语言特点以及文脉之中的生态观念趋向。
2. 理论基础
2.1. 生态哲学观
1973年，阿伦·奈斯(A. Naess)首次提出生态哲学观(ecosophy)概念，发起了深度生态运动(deep ecology movement) [10]。国内外不少学者对生态哲学观加以发展和充实，苏珊·贝克(2005) [11]、罗伯·霍普金斯(2008) [12]、阿伦·斯提比(2015) [13]等分别就可持续发展、复原性及“生存”的生态哲学观展开学术探讨。
中国学者在引进西方理论的同时，也积极探索本土化的分析路径。黄国文提出具有原创性和本土特色的“和谐话语分析”[14]；赵蕊华与黄国文进一步阐明了其哲学根基：在中国的特定语境下提出，以问题为导向，依托中国的发展背景，传承中国的哲学思想[15]。何伟、魏榕兼顾传统文化与现代需求，提出和谐生态场所观[16]和“多元和谐、交互共生”的生态哲学观，具有广泛的涵盖性和普遍适用性[17]。
本文以“多元和谐、交互共生”为指导，从及物性系统视域分析儿童文学中的生态取向，旨在帮助儿童树立良好的环保观念。
2.2. 及物性系统
韩礼德构建的及物性系统框架以过程为中心，包括参与者和环境成分。他认为及物性系统可以将人的经验分为六种不同的过程：即物质过程(material process)、心理过程(mental process)、关系过程(relational process)、行为过程(behavioral process)、言语过程(verbal process)和存在过程(existential process)。其中物质过程、心理过程和关系过程是及物性系统中的三个主要过程类别，行为、言语和存在过程是及物性系统中的三个次要过程类别，次要过程位于主要过程的边缘区域，共同形成一个统一的连续体。物质过程表达“做”的过程，占核心地位，参与者含动作者(Actor)与目标(Goal)；心理过程体现主体对客观世界的感知，涉及感知者(Senser)与现象(Phenomenon)。关系过程分为两类：一类用于表明某物所属类别或具备的特性，涉及载体(Carrier)和属性(Attribute)；另一类用于确认身份或本质，参与者为识别者(Identifier)和被识别者(Identified)。行为过程参与者通常仅为行为者(Behaver)；言语过程用于信息传递，涉及讲话者(Sayer)、讲话内容(Verbiage)、受话者(Receiver)和目标(Target)；存在过程表达事物存在，主要参与者为存在物(Existent) [18]。
胡壮麟等人的《系统功能语言学》是我国第一部介绍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著作，龙日金、彭宣维、程琪龙、李深红等国内学者在吸收系统功能语言学及物性理论后，致力于汉语及物性理论的构建，并出版了有关汉语及物性理论研究的专著[19]。
3. 及物性系统视域下《秘密花园》的生态表征及取向
3.1. 过程类型整体分布
对《秘密花园》全文粗略分类统计之后，语料当中识别出大约8229个及物性过程，关系过程出现的频次最高，为2453次，约占总量的29.81%，这表明叙述时频繁借助关系结构来塑造人物身份、性格及其所处环境的状态；物质过程以2040次排第二位，占比约为24.79%，显示人物活动和事件发展在文本里十分关键；心理过程和言语过程分别以1663次(20.21%)和1560次(18.96%)位居第三和第四，二者所占比例也较高，体现出小说着重表现人物内心感受，情感波动以及诸多对话交流的特征；行为过程比较少，只有326次，占比3.96%，大多用来描绘笑、哭、凝视这些介于生理与心理之间的外显行为；存在过程出现的频次最少，仅有187次，占比大约为2.27%，常用来引出场景中的事物或者人物存在的状况。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利用词表和正则规则加以识别，其统计结果只能大概体现各类过程在小说里的分布态势。
统计可得，《秘密花园》文本中包含了大量及物性过程，印证了文本选择的正确性。因此，本文将从关系过程、物质过程、心理过程、言语过程四个及物性过程对文本进行生态话语分析。
3.2. 及物性分析及生态话语意义
3.2.1. 关系过程
关系过程用于识别和描述事物的特征，反映两个不同实体之间的逻辑关联。在本研究中，关系过程形象地表现了儿童与自然环境日益深化的联结，展现了从个体身份到生命共同体意识的发展过程。
例1：A bird with a red breast was sitting on one of them and he sang. (Chapter IV)
例2：Dickon’s a kind lad an’ animals likes him. (Chapter IV)
例3：When she had passed through the shrubbery gate she found herself in great gardens, with wide lawns and winding walks with clipped borders. There were trees, and flower-beds, and evergreens clipped into strange shapes, and a large pool with an old gray fountain in its midst. (Chapter IV)
例1载体是“A bird with a red breast (红胸知更鸟)”，属性是“was sitting”“sang”，直观地呈现了红胸知更鸟在环境中的生存状态，既体现了鸟类同植物环境之间的依存联系，又表现出自然空间的生机盎然，激发读者感受自然之心，所以属于生态有益的话语。
例2载体是“Dickon (迪肯)”，属性是“a kind lad”，并通过“animals likes him”表现出动物对迪肯的接受，是人与动物良性相处的呈现，有益于增强读者对于跨物种友好关系的认识，属于生态有益性话语。
例1例2中，载体为“great gardens (大花园)”，其属性包含“wide lawns”、“winding walks”、“trees”、“flower-beds”等，体现出人工照料之下的花园景象。“evergreens clipped into strange shapes”这种现象表明人工正在改变自然形态，并没有表现出对自然本真的敬重态度，因此可以将其界定为生态模糊性话语。
3.2.2. 物质过程
根据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物质过程作为“做”的过程，在叙事中主要用于再现现实世界中的动作与事件。小说中，物质过程集中刻画了玛丽、柯林等儿童角色亲近自然生命、探寻花园隐秘、以及在自然中释放生命活力的系列行为。
例4：Mary had stepped close to the robin, and suddenly the gust of wind swung aside some loose ivy trails, and more suddenly still she jumped toward it and caught it in her hand. (Chapter VIII)
例5：She put her hands under the leaves and began to pull and push them aside. (Chapter VIII)
例6：He stretched himself out to his tallest height and he threw out his arms exultantly. (Chapter XXVI)
例4中动作者为“Mary (玛丽)”，其物质过程包含“stepped close to”、“jumped toward”和“caught”等一系列动作。联系上下文可得知，玛丽正在观察知更鸟，靠近并抓住了被风吹散的常春藤枝条，这表明玛丽由冷漠孤僻变得积极亲近自然，因此这句话为生态有益性话语。
例5动作者是“She (玛丽)”，其物质过程包含“put”“pull”和“push”，联系情节可知，玛丽察觉到花园门的线索后，拨弄常春藤叶片寻找，表明儿童探寻自然隐蔽空间的愿望，这符合生态友好类的话语趋向。
例6的动作者是“He (柯林)”，物质过程分别是“stretched himself out”和“threw out”。根据故事情节可知，柯林知道自己康复后，伸展身体、张开双臂，表现出孩子在自然哺育之下恢复活力的情形，这与生态积极话语相符。
3.2.3. 心理过程
心理过程包含感觉，反应以及认知等心理活动的过程。在本研究中，心理过程细致地表现了玛丽、科林等儿童远离自然所产生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和与自然互动的领悟和快乐，体现出：良好生态系统对于儿童心理发展具有塑造意义和疗愈作用。
例7：She actually began to wonder also if she was “nasty tempered”. She felt uncomfortable. (Chapter IV)
例8：She was so happy that she scarcely dared to breathe. (Chapter VIII)
例9：He felt stronger than he had ever felt in his life, and he did not want to stop. (Chapter XXII)
例7感知者是“She (玛丽)”，她的心理过程包含“began to wonder”和“felt”。老园丁本·韦瑟斯塔夫直接表明自己和玛丽一样脾气古怪，玛丽开始怀疑自己的性格，这显示出长期闭门不出、脱离自然对她性格认识造成的偏差。
例8中的感知者是“She (玛丽)”，其心理过程“was so happy”表现出玛丽亲近自然时的欢欣。玛丽看到知更鸟并不怕她，而是大胆地向她走来，产生强烈的快乐。属于生态有益性话语。
例9里感知者是“He (柯林)”，心理过程为“felt”和“did not want to stop”。柯林用手中的泥铲去挖土，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正在增长，从而推翻了“生来体弱”的想法，表明儿童可以通过亲身参与到自然界当中来重新获得生命的活力，符合生态有益性话语所包含的意义。
3.2.4. 言语过程
言语过程描述说话、呼喊、低语、询问、回答等言语活动，比较集中地表现角色的态度立场。在本研究中，言语过程不仅搭建了玛丽、科林等儿童与其他人或动物的沟通通道，又显示出自然环境对儿童心理及价值观念形成所起的作用，从而表现出文学叙述当中的生态伦理层面。
例10：“You do remember me!” she cried out. “You do! You are prettier than anything else in the world!” (Chapter VIII)
例11：“Let us plant some”, said Mary. (Chapter XI)
例12：“There are so many sounds of singing and humming and calling out”, he said. (Chapter XXIII)
例10中的讲话者是“Mary (玛丽)”，从上下文看，听者是the robin (知更鸟)，“cried out”的言语过程、反复出现的“you do”以及“prettier than anything else in the world”这种带有强烈个人情感偏向的语言，突出表现了玛丽对知更鸟充满深情的赞美，形成了人与自然的双向互动。玛丽把个人的孤独经历转变成跨物种的情感纽带，这体现出自然有助于治愈儿童封闭的心灵，属于生态有益性话语。
例11中，讲话者为“Mary (玛丽)”，受话者是“Dickon (迪肯)”，其核心言语过程为“said”，但语义重心集中在祈使性结构“Let us plant some”上.。玛丽邀请迪肯一起播种，显示出花园劳动对于儿童责任感和主体意识有着良好的激发作用。属于生态有益性话语。
例12里讲话者为“He (科林)”，其言语过程以“he said”引出一系列关于环境要素的感知描绘。科林从封闭的屋子走出来，进入花园，并且主动去感受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彰显出健康生态环境对于儿童身心的疗愈意义，属于生态有益性的话语类型。
4. 结语
本文以“多元和谐，交互共生”的生态哲学观作指导，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及物性系统入手，对儿童文学《秘密花园》进行了系统的生态话语分析。研究得出，《秘密花园》采用关系过程、物质过程、心理过程、言语过程提升生命共同体观念，向读者展现了充满活力的自然世界。在阅读过程中，儿童读者能从玛丽、科林等角色的成长历程当中领悟到自然的美好，从而唤起儿童对于自然的关切之心。
通过关注文本中的物质过程和心理过程，教育者可以带领儿童探讨“我们如何与自然相处”以及“自然如何触动我们的情感”等问题，从而将文本分析落实为具体的课堂讨论与阅读指导策略；通过分析文本中的关系过程与言语过程，教育者能够引导儿童探讨“我们如何与自然相连”以及“我们如何表达对自然的情感”等与儿童生活息息相关的话题，将研究与教学实际结合，实现研究的应用价值。
日后的儿童文学研究可继续从生态话语角度去探究更多的文本，拓宽生态教育在文学领域的可行道路，为儿童的环保意识的增强提供更深层的理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