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海外客家研究作为客家学与移民学的交叉领域，自20世纪罗香林先生奠定研究基础以来，已取得了丰富的研究成果，但由于研究方法与研究视角单一、并且缺乏实证支撑等原因，海外客家研究的成果长期以来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拓展，而当前研究主要采用个案调查、文献定性分析、区域研究的方法，缺乏量化研究分析与数据佐证，难以看清海外客家文化发展的动态脉络。分析数百年来流传丰富的客家文献对于促进客家文化的传播有着重要意义[1]，而随着当前全球化进程的加剧与数字化技术的普遍发展，语料库方法为系统分析这些分散的文献并探究其文献背后的学术研究价值提供了可能性。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邓晓宇教授的《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一书应运而生，该书以1883年到2023年散落于世界的181篇海外客家文献为基础，建成了库容量为3,997,163个形符的“海外客家文献语料总库”，运用文献计量法、语料库辅助话语分析法、计算机辅助文本分析法等跨学科研究方法，全方位、多层次地分析了海外客家族群认同、经济活动、教育活动和民间信仰。全书条理清晰，论证严格，既关注了海外客家研究的核心议题，又在方法论、研究角度、研究内容等方面实现了新突破，使海外客家研究焕发出了生机，其在相关领域中的创发性意义值得探讨。
2. 书籍核心内容梳理
《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主要遵循了“理论构建–实证分析–结论展望”的逻辑，除绪论与结论部分外，主要内容有四个章节，分别涉及海外客家的族群、经济、教育、民间信仰。
(一) 海外客家族群：认同与意象的二维建构
该书以族群研究作为核心切入点。研究发现，海外客家族群的身份认同既包含了通过同乡会、宗亲会维系的地缘与血缘认同，通过客家方言、传统节庆传承的文化认同，也包括了对所在国地方文化的认同，形成了一种“中国身份–客家身份–当地身份”的多层次认同结构。这一发现与王琛发对槟城客家社群的研究[2]形成呼应，后者通过个案分析指出海外客家会馆的神缘与血缘联结是族群认同的重要载体。
第二部分是族群意象研究，在这方面该著作颇具原创性地提出客家女性意象以及客家族群自我意象分析。通过对语料库中的女性语料进行编码分析和共现分析，得出海外客家女性拥有“勤劳坚忍”与“文化传承人”双重意象的结论。这弥补了传统客家族群研究中女性缺失的不足，呼应了房学嘉等学者对客家女性角色的关注[3]。而客家族群的自我意象则与客家族群迁徙历史相关联，客家人的“坚忍”“冒险”“重视教育”等传统特质，在修谱议宗、家族活动与社区活动中得以传承延续，并成为海外客家人的核心自我意象。
(二) 海外客家经济：态度、生产与组织的历时演变
经济活动作为海外客家族群生存发展的物质基础，自然是海外客家研究领域中的重点。该书从金钱态度、经济生产与经济组织三个层面，系统探究了海外客家经济的发展脉络与其中的文化逻辑。
在金钱态度方面，海外客家人受儒家“义利兼顾”思想与西方个人主义市场价值观的双重影响，形成了“追求财富与坚守节俭并重”的独特金钱观。也就是说，海外客家人既会积极参与商业贸易、创新创业以达到积累财富的目的，同时在日常生活中又保持着勤劳节俭的生活作风，将家庭责任与族群利益摆在重要位置。
在产业经济方面，该书通过对历时性语料的梳理，勾画出了海外客家经济生产的变迁轨迹。海外客家人早期从事矿产开采、农业生产及畜牧业为主(如马来西亚的锡矿开采、东南亚地区的水稻生产等)，随着迁徙地区和环境的变化以及当地产业升级，又向以产品加工业(即中医药、椰子加工业、丝织业等)和商业为主转型。这种生产模式与张应龙所论客家人对东南亚矿产的生产开发的历史贡献[4]是一致的。海外客家人既保留了其在乡土的生产技术与家族合作、诚信经商等经营模式，又融合当地资源与政策环境进行了再创造，形成有别于乡土但又兼具当地文化特性与市场竞争性的全新经济模式。
在经济组织方面，该著作提出了“三维演进”理论。从19世纪末以血缘为纽带的小规模家族经济团体到20世纪中期以会馆、商会为主导的多元型经济组织(如新加坡应和会馆、马来西亚雪隆惠州会馆)，最后再到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跨国企业与宗亲团体结合式的跨国商贸链(如客属总商会，世界客属恳亲大会)，这样的逐步演进过程反映了海外客家经济组织应时应变的智慧以及革故鼎新的创造精神。这也是冷剑波所言的海外客家人文化软实力之所在[5]，客属组织与国际性组织成为了客家经济影响力拓展的核心“通道”。
(三) 海外客家教育：文化传承的实践载体
教育作为文化传承与身份塑造的关键载体，该书将海外客家教育划分为了华文教育与西式教育两个板块，并在书中探讨了教育与族群认同的双向驱动关系。
华文教育方面，海外客家人依托私塾教育与新式华校系统性地传授客家方言、儒家经典与中华文化来维系族群身份认同。私塾教学以客家方言为主要授课语言，注重传统伦理与生活技能的教育；而海外新式华校的教学则结合了现代教育理念，成为海外客家族群维系自身文化的重要基地。这与海外客家“早期首先倡议兴建新式华文学校”的历史相符合[6]。
西式教育的引入也带动了海外客家的文化适应、跨文化互动与文化认同重构。从该书来看，初等教育与精英教育的结合不仅让海外客家人能够更好地了解当地社会文化并融入当地经济发展，同时西式与华文教育的结合也帮助培养了一批新式精英人才。该书还指出，海外客家教育的重要特点是“崇文重教”家风与跨文化教育的并行并重，政府、商界、家庭和民间团体共同构成了海外客家教育发展的四大主体。可以说，正是华文与西式这样多层次、跨文化结合的教育使得海外客家族群做到了代际的文化传承。
(四) 海外客家民间信仰：文化传承的精神纽带
民间信仰是客家文化的精神核心，该书通过对神明信仰与祖先崇拜的语料分析，揭示了海外客家民间信仰的特征，即“传承核心，适应地方”。
在神明信仰方面，海外客家人除了延续了祭拜观音菩萨、大伯公、天王等本土主要神祗的传统外，也以各自乡土的习俗为基准，根据当地特定的环境进行了地方性、适应性的发展。这与王琛发对槟城海珠屿与大伯公庙的研究[7]相符合，该庙作为马来西亚华人重要的信仰场所，由客家五属共同管理，成为海外客家文化传承的重要象征。
最后，由祖先崇拜所主导的客家信仰，借助祠堂祭祀、修编族谱、敬奉先祖牌位等方式维系着族群血缘认同和文化记忆。该书研究发现，海外客家人对祖先的祭拜既传承了传统的祭祀礼仪与文化内涵，同时又满足了海外迁徙的现实需求。此外，民间信仰还成为了海外客家族群凝聚和文化交流的平台，通过庆贺节日和祭祀活动所进行的客家社群内部互动维系了客家文化的良性发展，为客家文化与当地文化的和谐共生提供一个桥梁。
3. 核心贡献
《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的面世，在海外客家研究方法与研究视角的拓展以及研究内容上均实现了突破性进展，其主要贡献，笔者认为可以主要集中于以下三个方面。
(一) 方法论创新
该书在学术层面最突出的贡献之一就是将语料库分析法系统地引入了海外客家研究领域，打破了传统定性研究的局限，以数据例证为基础构建了一个“量化分析 + 定性解读”的全新研究范式。传统的海外客家研究大多依赖于个案调查与文献定性分析，而缺少足够的量化分析。例如，罗香林的《客家源流考》以文献考据为主，颜清煌的东南亚客家研究则侧重历史叙事，都存在研究主观性强、样本覆盖面窄、缺乏数据实证支撑等问题。林晓平教授也曾经提出，“在研究方法方面，20世纪90年代以前客家研究多依据文献资料，尤其是族谱来进行研究，而此时期研究者纷纷深入乡村进行田野调查”[8]。而该书所构建的“海外客家文献语料总库”具有以下三大特征。第一，规模宏大，语料库中涵盖1883年至2023年间的181篇文献，形符数量达3,997,163个，时间跨度长达155年；第二，类型丰富，语料库中包括书籍、文集、家谱、论文等多种文献类型，正是其文献种类的多样性得以全面展示海外客家人的生活实践与文化传承；第三，来源广泛，文献来源于大英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OCLC等全球权威机构，覆盖东南亚、美洲、欧洲等多个海外客家聚集地。
该书在研究方法上结合并运用了文献计量法、语料库辅助话语分析法、计算机辅助文本分析法等多种跨学科方法，借助KHCoder、Python、WordSmithTools等软件对文本数据进行了深度挖掘。该研究方法的创新与突破，不仅有助于提升海外客家研究的科学化、精确化，也有利于促进客家学与语言学、信息科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学科的进一步交叉与融合，同时更有助于为后续的海外客家研究提供可复制、可借鉴的研究范例。如该书的四个主要议题“族群认同”、“经济组织”、“教育传承”与“民间信仰”，书中多次出现的“文化适应”、“身份重塑”、“跨文化互动”等关键词也可为后续研究提供指引。
(二) 研究视角拓展
以往海外客家研究基本以一个地区或一个领域为主，具有地域局限性和学科单一性，研究视野相对狭窄。如郑赤琰主编的《客家与东南亚》[9]一书虽然涉及多个不同区域的研究成果，但却未能做到对各区域的比较研究；河合洋尚认为客家文化是由客家人生活方式与全球时代政治经济空间的生产结合起来的概念[10]；万建中提出“客家研究的全球化”，客家研究应拓展到全球所有的客家人[11]。该书则创造性地构建了一个“跨文化、多层次、历时性”的研究模型，做到了对海外客家文化的整体把握。
从跨文化视角上来看，该书的研究范围涵盖了东南亚、美洲、欧洲等海外客家聚居地，书中通过地域之间的对比分析探讨了客家文化的区域适应性及其跨文化传播特点。例如，在经济组织研究这一节中，该书对东南亚客家会馆与美洲客家宗亲团体之间的发展差异进行了对比，研究发现东南亚客家会馆具有经济、社会、政治等多方面功能，而美洲客家宗亲团体则更加注重文化传承与族群凝聚，两者之间的发展差异与其所在地的殖民历史、社会政策以及文化环境密切相关。邓晓华提出，客家文化团体与其他文化团体进行文化接触后会形成异于原来文化的合成文化[12]。而正是通过跨文化对比，该书更好地呈现了客家文化的这种异同性。
从多层次视角切入，该书整合了族群、经济、教育、民间信仰四个主要维度，同时构建了“从文化内核到实践载体再到社会影响”的研究分析体系，即书中以族群认同为文化内核，以经济活动、教育实践、民间信仰为实践载体，最终落脚于客家文化对当地社会经济发展与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社会影响。这样一个层层递进的研究分析框架既弥补了单一领域研究过于片面的缺点，又揭示了不同领域之间的内在关联与逻辑。例如，族群认同对经济组织模式的影响，教育实践对族群认同的强化作用，以及民间信仰对族群凝聚的维系作用等，形成了论证严谨、逻辑缜密的逻辑闭环。
从历时性视角上来看，该书通过对155年海外客家文献的历时性分析，揭示了海外客家文化的动态演变过程。例如，在经济组织研究这一小节中，该书将其划分为“家族团体阶段(1880~1915)”、“会馆商会阶段(1916~1987)”、“跨国网络阶段(1988~2022)”三个时期，以历时性视角所做出的这一划分无疑展现了海外客家经济组织随时代发展的适应性。又比如，在族群认同研究这一小节中，该书梳理了海外客家从“原乡认同”到“多元认同”再到“全球客家认同”的演变过程，让全球化背景下族群认同的动态建构机制更加清晰地展露在了读者眼前。总而言之，历时性分析的引入，有助于传统海外客家研究实现从“静态化”到“动态化”的转变，也能为更多读者理解海外客家文化的“变”与“不变”提供重要视角。
(三) 研究内容深化
该书在研究内容上主要有两大突破。一方面，将视野聚焦到了传统研究中较少涉及的边缘，丰富了海外客家研究的内容体系；另一方面，深入挖掘了海外客家文化的内在运作逻辑，提升了研究的深度。
长久以来，海外客家研究领域少有学者关注女性意象、小众聚居地客家经济、民间信仰区域差异等议题，而该书则关注并深入探究了这些并未被充分关注的议题。在客家女性研究中，该书通过语料库分析，向读者全面展示了客家女性在家庭经济生产、文化传承以及社区治理中的多重角色，这一研究发现有助于打破传统研究中“客家女性形象单一化”的认知，能够更好地展示客家女性在客家文化传承中的主体性与能动性；在小众聚居地研究中，该书对非洲、南美洲客家聚居地的经济组织与文化传承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填补了相关区域研究的空白。而不管是女性议题还是小众聚居地客家经济，抑或是民间信仰区域差异，该书针对这些边缘议题所作的研究不仅能够丰富海外客家研究的内容体系，也能更好地展现海外客家文化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另一方面，该书借助语料库分析法，挖掘了海外客家文化的内在运作逻辑，比如在族群认同研究中，该书通过与“identity”有关的高频词汇共现分析，发现历史记忆、文化传承和跨文化互动等3个因素对族群认同的影响机制，即通过同乡会、宗亲会强化地缘认同与血缘认同、通过语言、节日维系文化认同以及通过身份适应形成多元认同；在经济组织研究中，该书则通过经济名词聚类分析，发现海外客家经济组织从“血缘纽带”到“地缘网络”再到“跨文化合作”的发展历程，勾勒出海外客家经济组织从封闭到开放、从单一到多元的发展过程。这种对海外客家文化内在运作逻辑的探究，避免了研究的表面化，提升了学术深度。
4. 结语
邓晓宇教授的《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无疑是海外客家研究领域的一部力作。该书系统梳理了海外客家族群认同、经济活动、教育实践与民间信仰的传承与发展脉络，实现了研究方法创新、研究视角创新与研究内容拓展等多重创新与突破。其研究方法与研究框架不仅打破了传统海外客家研究的局限，更能为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提供重要借鉴。
展望未来，海外客家研究可以在该书的基础上，继续沿着“语料库分析 + 研究方法创新 + 研究议题深化 + 应用价值实现”的方向发展。第一，语料库覆盖范围仍有拓展空间。该书的主要语料来源于欧美及东南亚的主流图书与文献机构，未来可以通过与非洲、南美洲等小众海外客家聚居地客家社团、地方档案馆合作以进一步扩大语料来源；第二，多方法融合的力度可以进一步加强。该书在研究方法上以语料库方法为主，如果在后续相关研究中进一步拓展研究方法的多样性，并结合田野调查、实地访谈等研究方法对研究结果加以实地验证，可能会让研究结果更具说服力。例如，王琛发对槟城客家社群的研究就结合了田野调查与文献分析的双重方法，使其研究结论更具说服力；第三，研究议题可以进一步深化。该书所聚焦的“客家女性意象”、“小众客家聚居地经济”、“民间信仰区域差异”是先前海外客家研究中少有涉及的，而考虑到当今全球化、数字化的时代浪潮，今后可以重点关注全球化背景下海外客家文化的当代变迁、数字技术对客家文化传承的影响等具有时代特征的新议题；最后，研究的维度可以进一步拓展至应用研究。冷剑波的研究指出海外客家文化软实力对“一带一路”倡议的助推作用；而邓晓宇教授在另一篇论文中也建议以念祖寻根活动为纽带加强海外华人与祖国的互动[13]。考虑到该书侧重于学术理论研究，未来可以将该书中的研究内容尽可能地付诸现实应用，针对海外客家社群的现实需求，开展应用导向的研究，为海外客家身份认同、文化传承、族群凝聚与跨文化交流提供更具有针对性的策略及建议。
随着当今时代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发展，海外客家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具有日益重要的研究价值。而《基于语料库的海外客家研究》的出版发行，在促进海内外客家研究学术创新的同时，更能为中华文化全球传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提供有益参考和经验借鉴，特别是对于研究客家、研究移民乃至研究跨文化的学者及研究生来说，该书既可以作为学术参考工具书，也是可供学习借鉴的学术研究范本，相信这部著作将成为海外客家研究的重要学术标杆，吸引更多的学者投入到海外客家研究的行列之中，推动海外客家研究走向更高层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