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全球化浪潮的激荡下，如何增强文化软实力、提升文化自信，成为争夺国际文化话语权的重要课题。近年来，作为中华文化出海的关键力量，国产动画不断迈向国际舞台，其一方面依托传统文化题材探寻国际化表达路径，另一方面则聚焦全球互联共通现状，注入中国表达和叙事，实现中国价值观从输出到共鸣的转化。
国产电影的跨文化传播作为文化展示的过程，从文化表达、文化交流、文化适应等多个层面共同推进中国在全球化时代下文化自信的提升和文化话语权的构建[1]。2025年，《罗小黑战记2》作为一部现象级的国产动画电影，不仅荣获年度华语电影口碑第一名，更在全球海外市场斩获过亿票房，进入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提名队列。影片将作为中华传统文化形态化身的妖置于现代人类文明的叙事框架，通过描绘人和妖之间的共生与冲突，在一个超越现实国界与文化界限的幻想世界中，演绎“和而不同，求同存异，守中致和”的“和合”中国传统价值观。这一全新的尝试，使得中国元素不再停留于形式化的文化符号，而是融入角色命运与情感叙事，将“民族性”承载于影片的精神理念之中，为当代中国价值观的传播提供有效范例。
“和合”思想作为传统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秉持“和而不同”、“协和万邦”、“守中致和”等理念，在新时代得到创新发展，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国方案形式，实现中国价值观的现代转化。在全球命运紧密相连的时代背景下，“和合”作为中国传统价值观的现代延续，为化解纷争提供了中国智慧，充分体现了“尚和合，求大同”的当代价值。
本文基于Kress和van Leeuwen的视觉语法理论，以电影《罗小黑战记2》为例，从再现意义、互动意义和构图意义三个维度进行多模态话语分析，旨在探索影片如何通过视觉、听觉和语言的多模态符号资源协同构建并传达“和合”中国价值观，实现对“讲好中国故事”的表达路径的再思考，为实现有效文化“软传播”提供范例与启示。
2. 理论框架
2.1. 多模态话语分析及其系统功能语言学基础
上世纪50年代，美国语言学家Harris提出了话语分析(discourse analysis)这一研究方向，发展出许多话语分析理论与方法来解析话语活动的内在规律，以及话语活动、意识形态和认知模式之间的关系。然而在人类的日常交际中，话语的多模态性古已有之，语言作为单一媒介，属于众多交际模式的其中一种，意义的再现同样离不开手势、身体语言等多种符号的编码。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图像、声音等复杂媒介的加入极大丰富了人类的交际模式，只关注语言结构和语义系统及其与社会结构、心理认知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深入全面地进行话语分析。现代语言学研究认为，对社会行为和意义的解读应该突破语言的局限，理应包含非语言符号等所有表意资源[2]，话语分析中的非语言、伴语言特征同样值得重视。多模态话语即是运用视觉、听觉等多种感觉，通过语言、图像、声音、动作等多种手段和符号资源进行交际的现象，是一种多模式、多媒介共存的复合话语。而多模态话语分析则是关注在多媒介的社会活动和多模态的文化系统中意义如何生成的研究[3]。在多模态话语分析中，模式(mode)意指交流渠道，如书面模式(written mode)、口头模式(spoken mode)；媒介(medium)则是交际中使用的技术(technology)，是承载符号的物质手段，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语言学和符号学术语；而模态(modality)作为渠道和媒介的结合，是可对比和对立的符号系统[4]，包括语言、图像、颜色、音乐等。同一媒介可以用不同模式表达意义，而同一模式也可以用不同媒介表达，多模态话语即是在交际过程中综合使用多种渠道和媒介的结果。
多模态话语分析的主要理论基础来自Halliday创立的系统功能语言学。具体而言，多模态话语分析首先认为所有模态都具有意义潜势(meaning potential)，语言以外的符号系统也是意义的源泉[5]，语言只是全部符号事实中的一个特殊系统[4]；其次，正如旨在解释语言如何表达意义的功能语法，非语言符号也发展出特定的语法，并成为制造意义的原生动力，作为具有一定结构和关系的系统为意义阐释提供依据；从语域(register)理论出发，多模态话语分析认为语境因素和多模态话语的意义解读密不可分，在不同语境中根据符号特征通过不同模态体现特定的意义[6]；多模态话语分析同时接受系统功能语言学的纯理功能假说(metafunction hypothesis)，在将多模态话语看作社会符号的前提下，认为非语言符号同样具有语言的三大元功能[7]，即语言对人们经历加以表达的概念功能，说话人通过语言参与社会活动的人际功能，和语言用以组织信息的语篇功能[8]。其中，Kress和van Leeuwen将纯理功能思想延伸到视觉模式，根据视觉符号如何体现三个元功能，创立了以“再现意义”、“互动意义”和“构图意义”三个维度为核心的、分析图像的视觉语法(the grammar of visual design) [9]。
2.2. 视觉语法
研究基于意义的符号特征、建立非语言模态的符号语法是多模态话语研究的基本途径[3]，视觉语法理论便是其中的代表。Kress和van Leeuwen认为，Halliday所提出的三大元功能是人类任何交际系统都应具备的，在将图像视作社会符号的前提下，分析语言的社会符号性的方法同样适用于图像。在Reading Images: The Grammar of Visual Design一书中，Kress和van Leeuwen正式将视觉语法问题上升到理论维度。正如语言的语法决定词如何组成小句、句子和语篇，视觉语法即是描写所描绘的人物、地点和事物如何组成不同复杂程度的视觉的“陈述”[7] [10]。图像中的视觉符号不仅可以反映主客观世界中发生的事件，还可以表现人际关系，通过对图像中诸如参与者、事件这样的元素的阐释，视觉语篇的完整意义才得以形成。比照功能语法中的概念的、人际的和语篇的三大元功能，Kress和van Leeuwen也从三个方面建立视觉语法的分析框架，即再现的(representational)、互动的(interactive)和构图的(compositional)。
再现意义立足于图像的视觉再现体系，强调图像中元素的构成结构和彼此联系。不同于功能语法中对语义关系的六类分类，Kress和van Leeuwen从图像特点出发，从叙事结构和概念结构两个维度加以分析[7]。叙事结构反映的是“行进中的行动或事件、变化过程、过渡性空间布局”，而概念结构则呈现“意义维度上稳定的、永恒的本质信息”[10]。互动意义关注图像观看者和图像间的互动关系的建立过程，主要包含接触(contact)、社会距离(social distance)、态度(attitude)和情态(modality)四个认识维度[10]，通过四个要素的共同作用提示图像观看者对图像世界所持的态度。构图意义则是通过信息值(information value)、显著性(salience)和框架(framing)三个内在关联的语法规则，体现图像整体的要素合成逻辑和协同内涵。正如文章的谋篇布局，图像通过内部元素的组织排布形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对构图意义的分析体现了Kress和van Leeuwen打破语言和图像间研究界限的努力，将视觉语篇视作一体化的文本而非文字的附庸[10]。多模态话语分析方法为由多种符号构成的语篇的分析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有效途径，视觉语法作为描述图像意义的适用语法，为多模态话语分析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分析方法[11]，得到广泛应用。
3. 《罗小黑战记2》的视觉模态与“和合”价值观构建
《罗小黑战记2》是罗小黑战记系列的第二部动画电影，由寒木春华工作室制作并出品。影片的重心从第一部的“人与自然冲突”进一步深化，转向探讨在一个充满冲突和对抗的世界中，观点、经历、立场各异的人与妖从个体到集体如何实现真正的共存。故事围绕妖灵会馆突遭人类袭击展开，这场袭击打破了人与妖之间维系多年的平衡。小黑不仅面临与师父无限分离的危机，还和师姐鹿野一同被卷入全新的冒险。他们必须在寻找真相的同时，携手保护彼此、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截至2025年11月22日，《罗小黑战记2》国内累计票房突破5亿元，海外累计票房近3.5亿，并以豆瓣8.7的高分获年度口碑冠军，并获角逐“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的资格。作为今年的现象级国产动画电影，《罗小黑战记2》在海内外的不俗口碑展现出其显著的国际传播影响力与文化感染力，其人物和元素在文化、社会等多个维度产生的正面影响超越了其本身的艺术价值和娱乐功能，充分体现了国产电影的“价值溢出效应”[1]。
本文基于视觉语法分析模型，对《罗小黑战记2》进行多模态话语分析，考察影片在视觉、听觉和语言模态的协同作用下，如何创新表达“和合”中国价值观。研究聚焦视觉模态中画面构图、镜头视角等对“和合”意蕴的呈现，关注听觉模态中背景音乐、音效、声景构建对“和合”氛围的烘托，并通过分析人物对白设计等揭示语言模态对“和合”主题表达的推动作用。通过对影片的多模态话语分析，本文旨在考察视觉、听觉和语言的多模态符号资源对“和合”中国价值观的协同构建，为“讲好中国故事”提供具有当代意义的实践范本。
3.1. 再现意义
再现意义(representioanl meaning)可分为叙事再现(narrative representation)和概念再现(conceptual representation)。前者表达的是展开的动作和事件、变化的过程和瞬间的空间安排，可分为行动过程和反应过程；后者表示的是图像的类别、结构和意义，是一种概括的、稳定的精华[12]，可分为分类过程、分析过程和象征过程。矢量(vector)是叙事图像的特有标志，表示图像参与者动作和目光的线性指向。《罗小黑战记2》通过叙事和再现的交织，展现“和合”的动态过程和本质属性。
3.1.1. 叙事再现
在叙事再现中，参与者的动作是意义的源泉。在人和妖就会馆遭遇人类袭击事件的调查进行谈判时，双方代表目光相接，视线交汇，构成反应过程(见图1)；两人握手的动作形成交汇的矢量线条指向彼此，构成行动过程(见图2)。双方代表语调沉稳有力，谈判场景色调柔和，以暖光、绿树以及背景的鸟鸣声共同营造平和舒缓的氛围，谈判双方左右对坐，画面以水平视角呈现，传递出克制、相互尊重、平等对话的姿态，进一步强化了“和合”价值观中“守中致和”的理念，彰显了两方阵营通过对话化解纷争的“和合”智慧。
Figure 1. Reaction process in narrative representation
图1. 叙事再现的反应过程
Figure 2. Action process in narrative representation
图2. 叙事再现的行动过程
3.1.2. 概念再现
在概念再现部分，影片以小黑和鹿野的调查为线索，串联起大世界中各具特色的妖灵会馆的风貌。会馆作为多元共存、井然有序的“和合”空间，概括性地展现兼收并蓄、包容互鉴的“和合”图景。这些会馆不仅是人和妖日常生活交流的场所，更承担着诸如餐厅、图书馆等现实性的功用(见图3、图4)。在这些会馆中，现代都市与自然秘境并置且交融，人和妖在衣食住行、科技发展上别无二致，展现出深度的融合。在海德格尔看来，建筑空间本质上其实是属人的空间，此时的会馆并不只是纯粹的交通枢纽或是收容之地，而是人与妖交流、协作、栖居的场所。在影片的视听呈现中，不同会馆的风貌随着笛声与小提琴的主旋律渐次展开，背景中混杂的人声进一步渲染出生动的生活气息。现代场景与自然景致交错出现，人与妖以散点构图的方式分布于画面中心与边缘，共同构筑出一幅日常繁忙而又温馨自然的生活图景。影片借助各具特色的会馆场景，凝练“和合”的视觉意象，不仅展现人与妖在同一个世界中的深层连结，更诠释了二者作为彼此相依的邻居共生共在的关系本质。同时，会馆的设计高度呼应中国各地的风土人情，生动展现了当代中国的风貌。
Figure 3. Yuedong guild
图3. 粤东会馆
Figure 4. Maozhu guild
图4. 茂竹会馆
3.2. 互动意义
Kress和van Leeuwen将图像的人际功能体现为观看者和图像中的世界的互动[10]，这种互动主要体现在接触、社会距离和态度三个维度。互动意义不关注图像说了什么，而是关注图像如何通过不同维度的协作邀请观看者感受其精神内涵。《罗小黑战记2》通过镜头的视线、距离与角度，在视觉上引导观众情感参与“和合”价值观的构建过程。
3.2.1. 接触
接触是图像在传达意义时的一种图像行为(image act)，通过参与者的凝视系统(system of gaze)来实现[10]。这种行为使图像参与者通过视线指向与观看者建立的一种想象之中的关系[8]，表达的要么是索取，要么是提供。影片通过接触与否构建不同的情感参与模式。
在小黑与鹿野出现分歧时，影片以小黑以略带疑惑的眼神直视镜头的画面，展现他在理解鹿野战争创伤时的思考(见图5)。这种索取类图像不仅为后续小黑暂时搁置争议、求同存异，与鹿野共同面对当下纷争埋下伏笔，也作为一种饱含情绪的“打破第四面墙”的手法向观看者发出共同思考的邀请。这种承载情感的直视既是在看向他讲述鹿野过去的同伴，也仿佛是在看镜头外的观看者，拉近了参与者和观看者的情感距离，使“和合”成为可感可触的切身议题，结合当下“求同存异”的情节引发更深入的价值体会。
Figure 5. The gaze of Hei
图5. 小黑的凝视
从提供的角度来看，影片在描述冲突和对话时，参与者不与观看者产生视线接触，使客观审视双方立场成为可能，促进观看者理性思考，为理解“和合”必要性奠定基础(见图2、图6)。而在展现“和合”时，提供类图像中的参与者在镜头前井然有序地推进自己的生活，从视觉上强化了“和合”价值观中“多元共生”的基调(见图4、图7)。
Figure 6. Conversations in the guild
图6. 会馆中的对话
Figure 7. Life in the guild
图7. 会馆中的生活
3.2.2. 社会距离
日常生活中，社会关系的常规决定了彼此之间保持的距离[7]，图像通过框架尺寸确立参与者和观看者之间的距离远近，进而表达关系的亲疏。镜头取景的远近(景别)，暗示角色与观众、角色之间的心理距离变化。在展现会馆风貌时，影片多采用远景勾勒人和妖共处的秩序感底色，营造出多元共生的“和合”基调(见图4、图10)。而在展现人类和妖精谈判解决争端时，影片则采用中景镜头，聚焦关系发展和个体互动(见图2)。在回溯鹿野承受的战争创伤时，影片采用大量面部特写的近景镜头，使观看者近距离面对冲突，理解“和合”状态被打破的情感冲击(见图8)。而在小黑了解鹿野的过去后，近景捕捉他眼含泪水的神情，则为他选择“求同存异”、搁置争议埋下情感伏笔，让观看者得以贴近参与者，近距离体验“和合”带来的情感疗愈(见图9)。
Figure 8. The trauma of Luye
图8. 鹿野的创伤
Figure 9. The tears of Hei
图9. 小黑的泪水
3.2.3. 态度
图像中的态度主要通过视角来体现。拍摄角度隐含权力与情感态度，是影片呈现“和合”价值观中平等理念采用的关键手段。影片中大量水平视角与平视镜头，不仅为观看者营造出在场感，还能消解权力关系，营造平等、对话的视觉氛围。在人和妖合作谈判的场景中，水平视角的运用勾勒出平等对话的态度(见图1、图2)；而在呈现妖灵会馆风貌时，芸芸众生在水平视角下各司其职，视觉固化“平等共生”的理想状态(见图4、图7、图10)。
视角的变化生动地展现了冲突与和合的动态过程。在开场的流石会馆遇袭情节中，镜头视角随着遇袭妖灵倒地的动态滚动，使观看者仿佛身临其境地陷入人和妖之间的冲突，深刻地体会“和合”被破坏的紧迫感(见图11)。而在小黑与无限抵达苍南会馆时，镜头从直面小黑的第三人称视角缓缓转动拉远，用小黑的观看角度向观众呈现历史悠久的会馆全貌，将人和妖在会馆广场向心汇聚、散点分布的熙攘日常徐徐展开，使观看者同样以一个初来者的身份感受会馆作为人和妖共同栖居之地的“和合”氛围(见图10)。
Figure 10. Life in Cangnan guild
图10. 苍南会馆日常
Figure 11. Fairies under attack
图11. 妖灵遇袭
3.2.4. 情态
情态指诸如色彩、色调、再现细节等表达手段使用的程度所体现的图像的真实度和可信度[8]。对照功能语法，图像的情态同样可分为高(高饱和色彩)、中(中等饱和度色彩)、低(黑白色彩)，并进一步被色彩区分度、色彩调谐度等指标标记[13]。影片在呈现具有“和合”基调的场景时，使用诸如青绿、蔚蓝、暖黄、砖红等温暖、柔和、中饱和度的主色调，不同角色的塑造用色丰富但处于同一调性中，体现差异中的协调；同时采用明亮柔和的暖光，或结合参与者沉稳和缓的语调，或结合柔和轻快的背景音乐与自然音效，营造整体平和的氛围(见图2、图4、图7、图10)。
总体而言，《罗小黑战记2》用凝视邀请观看者参与情感对话，用景别调动观看者的情感距离，用视角消解权势，用情态烘托氛围，使观看者逐步建立与角色和影片精神内核的情感连结，切身体会到“和合”是一种可亲可近、平等参与的生活状态。这种通过视觉互动达成的内化体验，是影片“讲好中国故事”的方法创新。
3.3. 构图意义
功能语法的语篇功能在多模态语篇中对应着构图意义，主要体现为多模态语篇成分的空间布局顺序，是观看者第一眼获得的整体印象[12]。构图意义通过三个同步原则实现，即信息值(information value)、显著性(salience)和框架(framing)。《罗小黑战记2》通过画面元素的布局、重点和关系组织，在视觉结构上系统构建“和合”这一空间化、秩序化的价值观。
3.3.1. 信息值
信息值通过元素在构图中的放置位置实现。Kress和van Leeuwen认为，从左到右的元素排布代表已知——未知的结构，而从上到下的结构则代表从理想到现实，从显著到细节。元素在画面中的位置(左/右、上/下、中心/边缘)承载着特定的文化意义与叙事逻辑。
Figure 12. Humans attacking the guild
图12. 人类袭击会馆
Figure 13. Cangnan guild
图13. 苍南会馆
影片中的左右构图体现了从对立到对话的平衡。在描绘冲突时，人类与妖精被分置于画面左右两侧，形成视觉对峙。例如袭击会馆时，双方力量分居画面左右，中间由动作矢量和建筑分割，强调暂时性的对立状态(见图12)。在谈判场景时采用均衡的左右构图，体现思想交流的平等性(见图1、图6)。在展现妖灵会馆的日常时，不同角色常在画面中交错分布，打破刻板分割(见图4、图7、图10、图13)；在最具代表性的苍南会馆，画面中央偏上是历史悠久的传送门主体，成为视觉与意义的双重“和合”核心；周围角色呈散点构图错落分布，画面边缘穿插着从事不同日常活动的个体，展现出丰富而生动的细节层次，体现多元共生的和谐氛围，暗示“和合”共同体中个体的重要性。
3.3.2. 显著性
显著性指的是构图元素吸引观看者注意力的程度。影片通过控制元素的突出程度，引导观众视线，分层呈现“和合”的复杂内涵。在刻画人物时，影片避免以视觉大小定义尊卑秩序。例如小黑在见到比他年长的师侄时，对方主动弯腰行礼，以平视姿态交流。这一互动通过动作和情境而非体型差异来体现尊重和地位，生动体现了“和而不同”的包容平等精神。在众生群像中，不同体型的角色通过位置和动作设计获得平衡的视觉权重，避免某类角色因体型被忽视，整体构图错落有致；而作为精神象征的传送门则被置于中心，既形成视觉焦点，又体现“和谐共生”在多元共存中的核心地位，在视觉叙事中强化了“和合”的理念(见图13)。
3.3.3. 框架
框架，即取景，通过线条、空间、色彩等手段分割或是连接画面中的元素，以此来表现在某种意义上是属于还是不属于的。在呈现全景时，影片常用树枝、屋檐等自然元素形成柔和框架，将角色包容其中，形成“和合”的视觉摇篮(见图10)。在表达冲突时，影片也并不回避使用分割线。例如在讲述鹿野和无限的相遇时，影片使用弧形框架将两人的构图分割，与四周战争后的残垣断壁形成对比。但两人交汇的目光形成了跨越分割线的互动，强调“和合”不仅是在承认差异与伤痕基础上的重建，更需要双方主动对话、重建联系(见图14)。
Figure 14. Luye and Wuxian
图14. 鹿野和无限
总而言之，《罗小黑战记2》的构图将“和合”价值观翻译为一种视觉体验。信息值上，它用多元布局消解权力差异，体现包容平等；显著性上，它用协调的色彩与均衡的视觉权重，引导观众感受差异中的和谐。取景上，它用开放的框架定义了一个可扩展、可参与的“和合”共同体边界。总结而言，构图意义让“和合”从抽象理念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视觉感知的世界。观众在观看时，其视线被画面结构无形地引导，从而具身体验到“和合”是一种可调和的秩序。
4. 《罗小黑战记2》的听觉与语言模态对“和合”价值观的协同表达
在《罗小黑战记2》中，听觉模态与语言模态并非仅是画面的辅助，而是与视觉模态协同运作，成为深化“和合”价值观表达的关键。
4.1. 听觉模态
听觉模态通过背景音乐、音效，构建声景融合的情感空间，引发观看者对于“和合”价值观的情感共鸣。在展示会馆风貌时，背景音乐融合笛子、小提琴等中西传统乐器，旋律柔和轻快，既展现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又奠定和谐共处的基调；同时，鸟鸣、风声等自然音效与角色日常生活的人声、都市环境音层层叠加，和明亮柔和的街头巷尾的日常画面形成多层次融合、多感官呼应，徐徐铺开多元共生的画卷，暗示两个世界并非对立，而是和谐共存的整体。
而在情感浓度极高的时刻，例如回忆鹿野饱含战争创伤的过去时，影片在展现角色所经历的挣扎时有意抽离音乐与音效，只余环境白噪音或极微弱的呼吸声。这种“有声的沉默”迫使观众正视冲突造成的创伤，从而更深切地体会“和合”所需的理解与包容，展示了听觉上“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叙事力度。
4.2. 语言模态
语言模态主要通过人物对白设计，为“和合”价值观提供意义阐释。直白的台词使“和合”脱离模糊的情感体验，成为可思辨的哲学命题，展现从个人到集体的“和合”实践困境与智慧。从个体角度，小黑和鹿野围绕“是否应为完成任务利用无辜人类的生命”展开的辩论，并未引导观众偏向任何一方的立场，而是呈现两种逻辑的内在合理性及其代价。例如，鹿野认为需要接受可能的牺牲才能保全大局，而小黑则认为连累无辜的人类是“坏人”的做法。两人的冲突不仅源于两人的成长经历不同，更在于从个人视角超脱到集体利益所面临的伦理冲突，引导观众辩证思考“和合”实现的路径。从集体角度，在人和妖两方阵营合作化解纷争时，人类代表直言：“稳定要靠经营。我们和会馆的主旨是一样的，和平共处，共同发展”(见图15)，这一陈述正是当代中国“和合”价值观的凝练表达，也是“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当代中国对外姿态的生动注解，充分展现了化解冲突、凝聚共识的中国文化包容性。
Figure 15. Dialogue in the film
图15. 影片对白
5. 结语
本文基于Kress和van Leeuwen的视觉语法理论，从再现意义、互动意义和构图意义三个维度，对《罗小黑战记2》进行了多模态话语分析，旨在探索影片如何协同视觉、听觉和语言的多符号资源，构建“和合”这一中国传统价值观的当代表达。《罗小黑战记2》通过提取中国传统价值观的文化共性，将视觉的和谐美学、听觉的情感浸润、以及语言的辩证思辨有机融合，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深刻演绎了当代中国“和而不同、和谐共生”的“和合”价值观。结合多模态话语分析，本文有效揭示了其价值跨文化传播的生成逻辑。影片首先以角色成长与情感羁绊为承载，将“和合”从抽象概念转化为视、听可感的情感叙事，作为一种跨国界的“共生性”情感，在不同文化语境中激发共鸣，形成“跨文化同构”[1]，易于不同背景的观众感知和接受；其次对理念的传达具有辩证性，不回避矛盾与代价，在冲突和差异的产生与平息中彰显“和合”的复杂性与珍贵性；最后，影片将中国价值观置于一个超越现实国界与文化界限的幻想世界中，不纯粹依赖说教式对白与文化符号灌输，而是通过视觉、听觉构建意义，使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在陌生语境中仍然得以找到与中国价值观的交点，更利于跨文化传播与认同。由于篇幅及研究工具所限，本文的分析仍不够深入详尽，未来研究可借助定量语料分析工具进一步探究影片多模态符号资源的协同机制；并从观众的角度出发，考察其对影片多模态语篇的意义感知和情感反应。同时，影片在字幕翻译层面为跨文化传播所采用的适应性策略同样值得探究。多模态中国话语研究作为近年来的新兴研究主题，对构建中国话语体系、扩大中国文化影响力具有积极意义[14]，通过对《罗小黑战记2》中“和合”中国价值观构建策略的多模态话语分析，本文展示了当代中国动画电影对“讲好中国故事”的方法创新，为中国在全球化浪潮中搭建跨国界、跨文化的包容性话语体系的实践提供可行样本，以便更好地服务于全球理解中国的国际传播战略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