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孙子兵法》作为中国乃至世界最负盛名的军事战略经典,其思想精髓穿越时空,持续为军事、政治、商业乃至日常生活提供智慧启迪。这部典籍的跨文化传播,尤其倚赖于翻译。自1905年英国汉学家贾尔斯(Lionel Giles)的第一个学术英译本问世以来,《孙子兵法》的英译史已走过近一百二十年历程,产生了数十个风格各异的英文译本,相关学术研究也随之蓬勃开展。
然而,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尽管《孙子兵法》的英译与研究在数量和质量上均已非常丰富,但学界对于其核心战略哲学概念,如“势”、“形”、“奇正”等术语的专项翻译研究却相对匮乏。这些概念是构筑孙子思想体系的基石,其翻译的准确性与深刻性,直接决定着英语世界对《孙子兵法》哲学内涵的理解深度与应用效度。其中,“势”概念尤为关键。它贯穿《孙子兵法》始终,在全篇16次出现,仅《势篇》就占了11次,是其战略思想的枢纽。
当前研究中存在一个普遍倾向:或将译本作为透明的思想载体进行应用性探讨,或进行宏观的译本风格对比,而缺乏对单个核心概念在翻译过程中所面临的复杂性、多义性及其处理策略的微观深入剖析。对于“势”这样一个内涵极其丰富且在具体语境中含义游移的概念,采用“一刀切”的翻译方法,试图以一个英文术语(如索耶尔坚持使用“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覆盖其所有语境,无疑会遮蔽其意义的微妙差别与动态活力。
基于此,本文将首先系统梳理《孙子兵法》英译与“势”概念的研究现状,明确本文的研究空间;其次,追溯“势”概念在中国思想史上的源流与内涵演变,为翻译分析奠定哲学基础;继而,选取格里菲斯(1963)、林戊荪(2000)和索耶尔(1994)三个具有代表性的英译本作为分析对象,通过对《势篇》中关键句段的细读与对比,深入剖析“势”的多元内涵及其在不同译者笔下的诠释与重构;最后,在案例分析的基础上,总结出更具系统性与可行性的“势”之英译策略,并阐述其对于中国古典哲学概念外译的方法论意义。
2. 研究现状与“势”的哲学内涵探源
1. 《孙子兵法》英译研究现状述评
通过对中国知网(CNKI)及Web of Science (SSCI + A & HCI)等数据库的检索分析可以发现,国内外对于《孙子兵法》英译的研究呈现出不同的侧重点。
国内研究方面,例如,李肖芳和李艳从接受理论视角对比了贾尔斯和袁士槟的译本,探讨读者因素对翻译的影响。其二,文化负载词研究。这类研究关注如“形”、“势”、“道”、“奇正”等关键术语的翻译,并常围绕异化与归化策略展开讨论[1]。如陆晔对比了贾尔斯与林戊荪译本中文化负载词的处理方式[2]。其三,理论视角研究。学者们尝试运用解构主义、生态翻译学、目的论、接受理论等多种西方翻译理论分析译本,拓展了研究的维度。近年来,随着数字人文的兴起,如王燕、邵谧等学者开始利用Python等工具对译本的词汇特征、传播效果进行量化分析,提供了新的研究路径[3]。根据季红琴与周昕怡的系统梳理,可主要归纳为三类:其一,译本对比研究。此类研究通过对比不同译者(如贾尔斯、格里菲斯、袁士槟、林戊荪等)的翻译风格与策略,评价其得失的中国元素,并坚持原文的意思[4]。袁丽梅(2023)认为林戊荪精湛的译介艺术在当前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时代背景下带给我们诸多启示,特别是在典籍翻译领域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和典范[5]。尽管研究丰富,但专就“势”这一概念进行系统英译研究的论文,在现有数据库中仍告阙如。
国外研究则呈现出强烈的应用导向。学者们热衷于将《孙子兵法》的思想运用于各行各业。如Krause & Michaelson用于商业管理[6] [7],Kempcke将其用于图书馆管理[8],Wang & D’Cruze将其应用于网络防御等非军事领域[9]。Maxwell & Perl & Cutrell将孙子思想与疫情防控相结合,分析并应用军事理论来指导疫情管理,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对抗新型冠状病毒的模式[10]。于《孙子兵法》英译过程本身,特别是从概念史、认知语言学或哲学诠释学角度进行系统性反思的研究,在国外学界尚显匮乏。综上所述,无论是国内相对本体的翻译研究,还是国外应用导向的研究,都对“势”这一核心概念的专项译介缺乏足够关注。这为本研究提供了明确的切入点和学术空间。
2. “势”概念的内涵流变与哲学根基
“势”是一个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土壤的复杂概念。《说文解字》无“势”字,经典中常以“执”代之,暗示其与掌控、权力相关。先秦时期,“势”已是一个重要哲学、政治概念。法家如慎到、韩非子强调“势”为君主统御天下的权力与位势(“势位”)。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篇给出了一个更具普遍性的定义:“物之设者谓之势”,即事物所处之位置、安排、格局本身所蕴含的趋向性力量[11]。
法国汉学家余莲(François Jullien)在其著作《势:中国的效力观》中,更试图将“势”提升为理解中国文化独特性的关键。他认为,与西方文化倾向于依靠外在的、形式化的规则和主动意志不同,中国思想更注重依靠事物内部固有的趋势、潜能与环境所构成的“势”来自然而然地达成目标,这是一种“效力的美学”。尽管余莲的宏大叙事可能简化了“势”在具体语境中的复杂性,但其研究无疑凸显了“势”概念的哲学深度[12]。
著名哲学家杨国荣在《说势》一文中精辟地指出:“在本体论上,‘势’呈现为包含多重向度的存在形态,以人的行动和实践为视域,‘势’则可以理解为人的行动和实践活动由以展开的综合背景或条件”[13]。这意味着,“势”既是客观存在的态势、趋势,又与人主观的能动实践(造势、任势)密切相关。
李加武在《孙子兵法》“势”义简析中提出“势”是从物物关系的角度出发,强调在一定时空范围内,物物之间的相对关系及其所呈现的态势。其任务《孙子兵法》中的“势”具有多面性和多层次性、变动性、属人性三个特点[14]。
江声皖在以训诂为钥,解《孙子兵法》“势”字疑案一文中认为逐一给每一处“势”字以新的解释,并阐述新解所内含的意义,就可使孙子军事思想顺利地回到原点[15]。
在文学艺术领域,“势”同样无处不在,如文章的“文势”、书法的“笔势”、绘画的“气势”、围棋的“外势”,均指一种内在的、流动的、具有趋向性的力量格局。正是在这种丰厚的文化背景中,《孙子兵法》的“势”论得以生发。它特指在军事斗争中,由天时、地利、兵力部署、士气、指挥艺术等多项因素综合构成的一种有利于己、不利于敌的、动态的力量场与趋向性。其精髓在于“求势”而非“责人”,即依靠巧妙布局营造必胜条件,而非苛求士卒的个人勇武。
3. “势”的多元内涵与英译策略的实例对比分析
在《孙子兵法》中,“势”的内涵并非单一凝固,而是随语境变化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本文将其主要归纳为两大维度:“动能之‘势’”与“镜鉴之‘势’”。
1. 动能之“势”(Shi as Kinetic Energy)
此维度的“势”强调在军事行动中,由主体(将帅)主动设计、驱动并用于克敌制胜的能量、法则与态势。它聚焦于“如何造势”与“怎么用势”,体现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1) 内在的能量与潜力(Intrinsic Energy and Potential)
此含义下的“势”指军队所蕴含的、类似物理动能或势能的、待释放的冲击力,强调其客观的、物质的巨大威力。
例1: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势篇》) [16]
林译:When torrential water moves boulders, it is because of its momentum. (Lin, 2009: 41) [17]
索译:The 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 (shih) (is visible in) the onrush of pent-up 75 water tumbling stones along. (Sawyer, 2003: 404) [18]
格译:When torrential water tosses boulders, it is because of its momentum (Griffith, 1963: 92) [19]
分析:此句以自然现象喻指军队应积蓄的强大冲击力。“激水之疾”是高速运动产生的动能。杜佑认为水的性质本是柔软温和的,石头的性质则是坚硬沉重的。然而水却能漂浮、转动大石头,把它们冲落到河湾低洼处。这都是因为湍急的水流,激发了水势的力[20]。张预认为水性本来是柔弱的,但当它流经险峻狭窄的要道时,受地形激荡而形成湍急的水流,就能凭借这股“势”来推动、转动巨大的石头。所以这句话强调了在军事战略中,利用势能和时机的重要性,表明了内在力量与潜力达到极致时所形成的不可阻挡之势[20]。
格里菲斯与林戊荪选用物理学核心概念“momentum”来翻译,极为精准地捕捉了水流因速度而具备的物理冲击力,直接对应了“势”作为一种客观、可测量、待释放的物质性威力。而索耶尔的“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则侧重于“势”作为一种人为的、静态的布局与结构,其威力源于“构型”的巧妙。虽然用“onrush”翻译“疾”,但核心名词“configuration”更强调形态与安排,而非运动本身蕴含的能量。从翻译目的看,格译和林译旨在用目标语中既有的科学概念进行有效类比,便于读者直观理解;索译则更倾向于在译入语中构建一个独特的、标识中国战略思想的术语体系,服务于学术性阐释。
(2) 作战的力量与法则(Combat Force and Principle)
此含义下的“势”指战争活动中力量运用的基本形态、方式与根本规律,是相对抽象的原则层面。
例2: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势篇》) [16]
林译:In military tactics, there are only two types of operation, qi and zheng, yet their variations are limitless. (Lin, 2000: 41) [17]
索译:In warfare the strategic configurations of power (shih) do not exceed the unorthodox and orthodox, but the changes of the unorthodox and orthodox can never be completely exhausted. (Sawyer, 1994: 404) [18]
格译:In battle there are only the normal and extraordinary forces, but their combinations are limitless. (Griffith, 1963: 92) [19]
分析:此句揭示作战态势的基本构成与变化原理。“战势”指兵力部署和作战方式的基本形态。张预认为作战布阵的态势,归根结底不过是“奇”与“正”两种基本方法罢了;但等到实际运用、变化起来,却可以衍生出成千上万种方式与途径,怎么可能穷尽呢?[20]
索耶尔的译法“strategic configurations of power”在此处展现出优势。“strategic”点明其战略原则属性,“configurations”完美对应“兵力部署和作战方式”这一结构性含义,强调了“势”是一种可设计的法则体系。其“变化无穷”正是指这一法则体系的动态运用。格里菲斯译为“forces”,虽指出了“势”的力量基础,但过于具体,未能凸显其作为抽象法则和形态的一面。林戊荪译为“military tactics”,则将这一宏观原则降格为具体“战术”操作。从各自翻译目的评估:索耶尔的译法旨在保持术语的一致性与理论高度,符合其学术译本定位;林戊荪的译法则侧重于读者(特别是非专业读者)的即时理解与接受,牺牲了部分概念的概括性以换取流畅性。
(3) 创造与主导的态势(Created and Mastered Situation)
此含义下的“势”指统帅主动营造、凭借或驾驭的有利战略形势与主动权,强调“求势”、“任势”中人的主观能动性。
例3: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势篇》) [16]
林译:Therefore, one who is skilled at directing war always tries to turn the situation to his advantage rather than make excessive demands on his subordinates. Hence, he is able to select the right men and exploit the situation. (Lin, 2000: 45) [17]
索译:Thus one who excels at warfare seeks (victory) through the 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 (shih), not from reliance on men. Thus he is able to select men and employ strategic power (shih). (Sawyer, 1994: 406) [18]
格译:Therefore a skilled commander seeks victory from the situation and does not demand it of his subordinates. He selects his men and they exploit the situation. (Griffith, 1963: 93) [19]
分析:此句强调胜利应求之于客观态势而非个人。李签认为(作战中)如果占据了有利的态势去战斗,即使是胆怯的人也能变得勇敢,因此(统帅)要能根据各人的特点来任用他们。勇敢的人可以冲锋作战,谨慎的人可以负责防守,有智谋的人可以出谋划策——这样就没有被弃置无用的人了[20]。贾林认为所谓“选择合适的人去适应和利用态势”,是指(统帅)先创造出必胜的态势条件,再让人在这种态势中去行动,哪里还需要额外苛求个人能力、仅仅根据个人表现来决定胜败呢?应当根据士兵的勇怯特性,将他们安置在进攻或防守等合适的态势位置上[20]。此处的“势”指统帅通过谋略、部署创造的系统性、客观性的制胜条件。
林戊荪的翻译“turn the situation to his advantage”和“exploit the situation”极具主动性。“turn”意味着将条件转化为有利态势,对应“造势”;“exploit”意为充分利用,对应“任势”。格里菲斯的“situation”和“exploit”也准确传达了类似含义。而索耶尔坚持的“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在此显得过于静态和结构化,“configuration”难以传达“态势”所固有的流动性、可塑性和时机性,其动词“employ”(运用)也不及“exploit”(开发利用)那样能体现最大化利用态势效益的内涵。因此,林译和格译的“situation”策略在此语境下更为贴切。
2. 镜鉴之“势”(Shi as Mirror/Metaphor)
此维度的“势”并非直接描述军事行动中的能量或态势,而是通过自然、物理之“象”(喻体)来映照与揭示“势”的本质、规律与客观形态。它是认知的透镜和行动的边界,旨在回答“势是什么”及其“运行的铁律”。
(1) 揭示客观属性与规律(Revealing Objective Properties and Laws)
例4: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势篇》) [16]
林译:He who is skillful in turning the situation to his advantage can send his men into battle as he would roll logs or rocks. (Lin, 2000: 45) [17]
索译:One who employs strategic power (shih) commands men in battle as if he were rolling logs and stones. (Sawyer, 1994: 405) [18]
格译:He who relies on the situation uses his men in fighting as one rolls logs or stones. (Griffith, 1963: 95) [19]
分析:此句通过木石之喻揭示“任势”的本质。梅尧臣认为木头和石头,是沉重的物体,容易借助“势”来移动,却难以单靠人力去搬运;三军将士,是极其庞大的群体,可以依靠“势”来指挥作战,却无法单纯用蛮力去驱使——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20]。张预认为木头和石头的本性,放在平坦安稳的地方就静止,放在陡峭危险的地方就会滚动;形状方正则稳定,形状圆滑或置于斜坡则会运动——这是自然的物性规律。军队也是如此:陷入绝境反而不会恐惧,无路可退时军心就会稳固,迫不得已时就会奋力战斗——这也是自然的道理[20]。木石的特性是“方止圆行,安则静,危则动”,这是不可改变的客观规律。将帅的智慧在于认识和顺应这些规律,而非强行改变。
格里菲斯的译文“relies on the situation”中,“relies on”精准捕捉了“任”字“依凭、顺应”的精义,不强调主动改造,而强调识别并依托客观条件。“the situation”与木石所处的地形直接呼应。林戊荪的“skillful in turning the situation to his advantage”虽具能动性,但重心落在操作技巧上,偏离了喻体旨在揭示的客观属性。索耶尔的“employs strategic power”则完全抽象化,脱离了木石与地形这一具体物理系统比喻,难以让读者联想到其揭示客观规律的意图。此处,格里菲斯和索耶尔的译法体现了不同路径,格译紧扣喻体本身,传达“顺应客观情势”这一核心思想;索译则坚持其术语的一致性,将读者引向其建构的理论框架,代价是弱化了比喻的直观揭示作用。
(2) 喻指必然的趋势与效能(Metaphor for Inevitable Trend and Efficacy)
例5: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势篇》) [16]
林译:Thus the strategic advantage of troops skilfully commanded in battle may be compared to the momentum of round boulders rolling down from mountain heights. (Lin, 2000: 45) [17]
索译:Thus the strategic power (shih) of one who excels at employing men in warfare is comparable to rolling round boulders down a thousand-fathom mountain. Such is the 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 (shih). (Sawyer, 1994: 406) [18]
格译:Thus, the potential of troops skilfully commanded in battle may be compared to that of round boulders which roll down from mountain heights. [6] (Griffith, 1963: 95) [19]
分析:此句是对“势”之效能的终极比喻。圆石于千仞之山,蕴含了巨大的重力势能,其滚落具有必然性。杜牧认为(如同)从千仞高山上滚落的石头,无法阻挡的原因,在于高山(赋予的势能)而不在于石头本身;同样,战士能有百战百胜的勇猛,无论其本身强弱都能表现如一的原因,在于统帅所营造的态势而不在于战士个人[20]。张预认为石头从高山上滚落而无法阻挡,是“势”所导致的;军队占据险要地形而变得不可战胜,同样也是“势”所导致的[20]。此处的“势”,正是这种由高位差所创造的、近乎必然的毁灭性效能。
格里菲斯选用物理学名词“potential”(势能),极为精准科学地揭示了比喻的物理本质——“势”是一种蓄积的、可转化为动能的位能,是物体在特定条件下的固有属性,其结果具有必然性。林戊荪译为“strategic advantage”和“momentum”,前者偏重主观博弈结果,后者指运动后的动能,未能点明其能量根源(势能)。索耶尔的“strategic power”和“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仍是抽象的理论术语,覆盖了物理比喻自身的揭示力。这再次反映了格译本倾向于利用目标语中的精确概念来解释原文比喻的策略。
4. 总结与启示:走向一种语境驱动的“势”之英译策略
本文通过对《孙子兵法》中“势”概念的系统考察与译例分析,论证了其内涵的复杂性与语境依赖性。研究表明,格里菲斯、林戊荪和索耶尔的译本在处理“势”概念时采取了迥异的策略,这些策略与其各自的翻译目的和目标读者预设紧密相关。格里菲斯倾向于使用英语中既有的、含义相对固定的术语(如momentum, potential, situation)来对应“势”在不同语境下的具体所指,其译法在传达物理动能与客观规律时较为精准,体现了向英语科学和常识概念靠拢的归化倾向。林戊荪的译本则表现出更高的灵活性与可读性,常用动态短语(如turn the situation to his advantage)来诠释“势”的操作性内涵,服务于文本的普及与流畅接受。索耶尔则采用“厚翻译”策略,以“strategic configuration of power”为核心术语并辅以拼音标注,旨在在异语中构建一个连贯、独特的中国战略思想概念体系,其译本的学术性和理论自觉性更强,但有时会因术语的统一性而牺牲语境的细微差别。
因此,对“势”乃至中国古典哲学概念的英译,不应预设一个唯一的“最佳”策略,而应倡导一种语境与目的协同的翻译观。这意味着:
第一,译者需成为深度的语境诠释者,准确判断概念在具体文本中的即时意指。
第二,明确翻译行为的目的(Skopos)与目标读者。是面向学术研究,力求概念体系的完整与异质性保留?还是面向大众普及,追求思想的流畅传达与可接受性?抑或是用于特定领域(如商学、管理学)的应用,侧重其原理的跨领域适配?
第三,根据上述判断,灵活选用或创造合适的翻译方法。这可能包括:选用目标语中的对应词进行归化翻译;采用释义、动态短语进行阐释性翻译;或通过“音译 + 注释”、“核心术语 + 上下文界定”的厚翻译策略进行异化翻译。
本研究为《孙子兵法》的核心概念翻译提供了具体的分析案例。其方法论启示在于,对于中国古典文本中的关键词,其外译本质上是跨文化的哲学诠释与目的性行为。在推动中国文化对外传播的过程中,应充分认识概念的多义性与翻译的策略性,避免对术语统一性的机械追求,转而倡导一种基于深度文本细读、明确翻译目的与读者关照的、多元互补的翻译实践。唯有如此,中国古典思想的复杂性与生命力才能在跨语际旅行中得到更为妥善的传递与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