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诺姆・乔姆斯基语言哲学的核心理念之一为普遍语法,是人类语言共通的规则系统,通过后天经验触发参数设定形成具体语言的特殊语法,解释语言习得的普遍性、差异性。本文聚焦普遍语法中的参数设定机制,以跨语言实例分析其核心、运行逻辑和思想价值:一是揭示普遍语法原则与参数的辩证关系,指明参数设定的触发条件和实现路径;二是以中心语参数、主语脱落参数等例证参数设定在跨语言差异解释中的有效性;三是探究参数设定机制在实证支持、语境适应性等方面的缺陷。参数设定机制准确把握语言共性与个性的平衡,是极具解释力的分析框架,其理论内核在认知科学、语言教学等方面仍有借鉴价值,同时也需结合现代语言学实证研究逐渐丰富。
Abstract: One of the core concepts of Noam Chomsky’s philosophy of language is universal grammar, a common system of rules for human language that is triggered by postnatal experience to form a specific grammar for language, explaining the universality and differences in language acquisition. This article focuses on the parameter setting mechanism in universal grammar, analyzing its core, operational logic, and ideological value through cross-linguistic examples. Firstly, it reveals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universal grammar 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 indicating the triggering conditions and implementation paths for parameter setting; the second is the effectiveness of setting parameters such as central language parameters and subject dropout parameters as examples in explaining cross-linguistic differences; the third is to explore the shortcomings of parameter setting mechanisms in empirical support, contextual adaptability, and other aspects. The parameter setting mechanism accurately grasps the balance between language commonality and individuality, which is a highly explanatory analytical framework. Its theoretical core still has reference value in cognitive science, language teaching, and other aspects, and needs to be gradually enriched by empirical research in modern linguistics.
1. 乔姆斯基语言哲学的理论溯源
二十世纪的语坛群雄并立,行为主义声势最盛。斯金纳把语言看作一套精致的习惯:刺激引发反应,反应得到强化,一连串这样的联结便拼出看似复杂的言语。对他而言,语言不过是后天操练的产物。与此同时,心灵主义与结构主义各显短板:前者沉溺主观体验,无法给出可验证的规则;后者埋头描摹表层格局,对深层动因和生成逻辑语焉不详,更无力说明人类为何能凭空造出从未听过的新句。传统研究于是落入“厚描写、薄机制”的窠臼:归纳一堆具体现象,却触不到习得机制的内核,也说不清跨语言的共通道理。
在这一学术语境下,乔姆斯基凭深厚积累完成关键突破。他把数学、现代数理逻辑与语言学并置,打通学科壁垒,为理论的形式化与系统化提供可操作的框架,语言研究由此从经验描写迈向逻辑推演。《句法结构》浓缩了《语言学理论的逻辑结构》的精髓,提出转换生成语法,否定行为主义“语言即习惯”的命题,把“语言能力”确立为新的研究核心[1],被视为二十世纪理论语言学最具分量的贡献,也宣告了现代语言学的转向。乔姆斯基进一步批判行为主义,指出语言并非习惯叠加,而是人脑内化规则的结果;他反对把语言简化为“刺激–反应”的联结,强调掌握语言需要规则与惯例知识;语言使用既不限于刺激,也不受限于过往经验。正是这一点使人得以生成并理解从未听过的句子,从而使研究焦点从“语言行为”转向“语言能力”[2]。而普遍语法及其参数设定机制,正是理解人类语言能力的核心钥匙。
乔姆斯基的突破,不仅仅是对行为主义的简单反对,更是提出了新的研究范式与哲学基础,他将语言学看作是认知心理学甚至是生物学的一个分支,其研究对象是“语言官能”这一人的心智/大脑的部分。这种“内在主义”,把语言知识的来源从外部环境的影响转化为生物遗传的影响,为解释语言习得的逻辑问题,即儿童如何在有限、甚至是不完美的语言刺激(刺激匮乏)下,在极短时间内快速并且统一地掌握极其复杂的语言系统提供了可能性。这套系统是人类所生而具有的语言习得装置的核心,规定了人类的语言可能性的范围和形式,它的设置机制成为连接抽象的普遍原则与具体语言的重要因素。普遍语法的某些原则并不是全部固定的,其中包含有一系列有限的“开关”或“参数”,只能通过后天的语言经验被“设定”为某种特定的值。这种设定,使得乔姆斯基的理论不仅试图解释人如何习得一门语言,更是迫切地希望揭开隐藏在千千万万语言表象背后的人的心智的统一性,使乔姆斯基的语言哲学超越了狭义的语言学范畴,进入到探索人的认知本质。
2. 普遍语法参数设定机制的核心内涵
普遍语法被界定为全人类语言共享的先天系统,生而固化于大脑,无种族地域差异;其内核稳定一致,语言间的差别只在边缘参数[3]。该体系的核心构成是“原则 + 参数”的双重结构,且可拆分为两类普遍现象:内容普遍现象列出各语言共有的具体范畴与成分,如区分元音与辅音的语音特征,或名词、动词、形容词等句法类别;形式普遍现象则提供更深层的抽象规则,说明语法为何可能、如何合理,例如递归原则和结构组合规律,它们决定了语言的生成能力与组织方式,也构成不同语言在深层结构上的共同根基。其中,原则是跨语言通用的刚性规则,为所有语言划定不可逾越的边界;参数是普遍原则的变量,是原则在具体语言中的具象化表达,不同语言对同一参数的选择各异,由此产生表层结构的差异。例如,递归原则作为普遍语法的核心原则,可使语言结构无限嵌套扩展,适用于所有人类语言;而中心语参数作为可变参数,决定了短语中中心语的位置,英语选择“中心语在前”(如“read a book”中动词“read”在前),日语选择“中心语在后”(如“本を読む”中动词“読む”在后),参数取值的不同直接导致了两种语言短语结构的系统性差异。
与普遍语法相对的是特殊语法(又称个别语法),指某一具体语言独有的规则体系。它并非先天获得,而是个体在特定语言环境中后天习得的知识,体现该语言的独特属性。其生成过程可通过参数设定理论说明,乔姆斯基用公式“PG = α∙UG”清晰概括了这一核心逻辑:UG为先天普遍语法,α代表后天语言经验,PG则是习得后的完整语言知识[4]。公式表明,普遍语法提供初始框架,语言经验通过触发参数设定,将其转化为具体语言的个别语法。儿童大脑预置的普遍语法是语言知识发展的基础,一经母语环境“刺激”便通过参数α转换为特定语言的语法[5]。汉语环境中的儿童通过“吃饭”“看书”等短语,触发中心语参数选择“在前”;而日语环境中的儿童则通过“飯を食べる”“本を読む”等短语,触发该参数选择“在后”。参数一旦设定,便会固化为具体语言的语法规则,指导语言的生成与理解。这一过程既解释了儿童语言习得的快速性——无需逐一学习所有规则,只需触发参数设定,也说明了跨语言差异的根源——参数取值的不同[6]。
普遍语法与特殊语法之间是一种辩证统一的关系。前者为后者划定边界,也提供起点:一套跨语言的共性原则框定了任何具体语法所能容许的变化,特殊规则不得突破这一核心。反过来,普遍语法只有借特殊语法才能“落地”;抽象的共同属性在特定语言里被赋予具体形态,呈现出差异,也显示出普遍原则足够的弹性。两者互为前提,共同支撑人类习得和使用语言的能力:既维系共性,又容纳多样性。
参数设定机制具有四大核心特征:一是先天性,参数本身是普遍语法的内置组件,并非后天习得;二是触发敏感性,少量语言输入即可完成参数定值,符合儿童“有限输入”的习得场景;三是稳定性,参数一旦在语言习得关键期设定,便会长期保持稳定,影响后续语言使用与第二语言习得;四是系统性,单个参数的取值会影响多个语法现象,形成连锁反应,如中心语参数的取值不仅决定短语结构,还会影响句子语序、虚词位置等一系列语法特征。
3. 普遍语法参数设定机制的跨语言验证
普遍语法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构建“原则 + 参数”的理论框架,更在于其参数设定机制能通过跨语言对比获得实证支撑,为解释语言共性与差异提供可检验的分析工具。其中,中心语参数与主语脱落参数(pro-drop参数)作为最具代表性的参数类型,在不同语系、类型的语言中展现出极强解释力,成为验证该机制有效性的核心例证。
中心语参数聚焦短语结构中“中心语”与“补足语”的相对位置,其取值直接决定语言的基本结构特征,在全球主要语系中呈现出鲜明规律性。汉语作为“中心语在前”的典型,短语结构严格遵循这一参数:名词短语“红色的衣服”中,中心语“衣服”居于修饰成分之后,形成“修饰语 + 中心语”形态;动词短语“认真地看书”以“看”为中心语,补足语“书”紧随其后;形容词短语“跑得快”中,“跑”作为核心,“快”补充说明动作状态。法语作为印欧语系代表,同样坚守“中心语在前”原则:名词短语“la robe rouge”(红色的裙子)中,中心语“robe”(裙子)前置,修饰成分“rouge”(红色的)后置;动词短语“manger une pomme”(吃一个苹果)中,动词“manger”(吃)位于补足语之前,与汉语、英语形成跨语系呼应。韩语与日语则选择“中心语在后”,韩语名词短语“붉은 옷”(红色的衣服)中,中心语“옷”(衣服)后置,动词短语“밥을 먹다”(吃饭)以“먹다”(吃)为中心语置于补足语之后,日语短语结构逻辑与之完全一致。
跨语言研究证明,中心语参数取值具有系统性,即同一语言中所有短语类型(包括名词、动词、形容词、介词短语等)遵循同一参数选择。英语介词短语“in the room”(在房间里)中,介词“in”属于中心语前置;汉语介词短语“在公园里”中,介词“在”以中心语为补足语后置。这样的跨短语类型一致性,证实了参数取值的系统性,为普遍语法的存在提供了重要实证证据[7]。
主语脱落参数则决定语言是否允许省略主语,其取值差异导致不同语言的表层表达分化。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取“正值”,可通过空语类(pro)替代省略主语:西班牙语“Hablas español”(你说西班牙语)可省略主语“tú”(你),意大利语“Vado a scuola”(我去上学)可省略主语“io”(我),语境与动词形态可判断语义意义;汉语同样可以省略主语,如“(我)吃过饭了”“(他)明天去北京”等,这样的表达能呈现简洁性原则。反之,英语、法语取“负值”,禁止空语类替代,主语必须显性出现:英语不能说“Go to school”,需补全主语为“I go to school”;法语“Mange du pain”(吃面包),也须明确主语为“Je mange du pain”(我吃面包)或“Il mange du pain”(他吃面包)。此参数不仅解释了语言的表面差异,更能准确预测出第二语言习得偏差:母语为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或汉语的学习者在学习英语时,因固化的“参数正值”与英语“参数负值”相冲突而出现“Go to school”“Likes music”等主语省略错误;而母语为英语的学习者在学习汉语时,由于显性主语过度使用,出现“我明天去超市,我想买水果”等不符合汉语习惯表达,反向印证了参数设定的稳定性与先天性。
综上,中心语参数和主语脱落参数的跨语言验证可见,普遍语法参数设定不是抽象的假设,而是能够有效解释语言结构差异、预测语言习得规律的有效工具。参数取值的差异是语言多样性的根本原因,同一参数规律性取值则证实了普遍语法的先天性和普遍性,这也为乔姆斯基理论提供了重要的支持,体现了其对于解释语言本质和认知机制的重要意义。
4. 普遍语法参数设定机制的理论贡献与局限
参数设定是乔姆斯基语言哲学重要的创新,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一是突破了传统语言学对于不同语言差异的单纯描述,以“原则统一、参数变异”来表现语言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从而有效解释人类语言的多样性与统一性[8];二是完善了天赋假说的理论体系,以具体的参数运行逻辑,揭示先天语言机制如何与后天经验相结合,解释了儿童语言习得的高效性和普遍性,加深了对人类语言能力本质的认识;三是坚持对语言的研究应当坚持理性主义的传统,采用内在化的视角对语言进行理想化设定和形式化的描述,并依据皮尔士的溯因推理逻辑形成“当前最好理论假说”。这为跨语言比较、语言习得和语言类型学等研究提供了清晰的分析思路,成为理论语言学的主要工具[9]。
尽管参数设定机制具有解释力,但也存在着众多的未解之谜:第一,缺乏证据,没有直接的生物或神经证据证明参数的存在,参数设定的神经机制仍不清晰,研究仅限于语言现象的间接推导;第二,为了解决参数的庞大给语言习得尤其是儿童习得语言研究带来的困难,GB框架“提供了太多的制约规则防止生成不合语法的句法,反而给用户带来许多麻烦”,导致参数划分不统一、边界重叠和部分语言现象难以充分解释[10];第三,缺乏语境适应性,参数设定机制只关注语言本身的主要语法规则,不考虑语境、文化、语用因素对语言表达的影响,无法解释同一语言不同语境下的变异;第四,缺乏对个体差异的解释,无法说明语言习得中个体参数设定速度、参数设定准确性上的差异,也无法解释第二语言习得中参数重设困难的原因。
5. 结论
普遍语法的参数设定机制是乔姆斯基语言哲学的核心,它以“原则统一、参数变异”为主要逻辑,揭示人类语言的共性和跨语言差异的根源,为语言习得、跨语言研究等提供了具有解释力的理论支撑。机制的合理性和有效性是可以通过中心语参数、主语脱落参数等跨语言实例来说明的,其对语言能力本质的研究也为认知科学、语言学等提供了基础。同时,参数设定机制的缺乏实证、无法分类、语境不能适应等局限性也提示后续研究需要结合神经科学、认知心理学、语用学等相关研究内容,完善理论,加强实证研究探索参数设定的神经机制,为理论提供生物支撑;完善参数分类体系,明确参数边界,提升理论的严谨性;融入语境与语用因素拓宽理论的适用范围;关注个体差异与第二语言习得中的参数重设问题,提升理论的实践指导意义。
当代语境下,普遍语法的参数设定机制的理论生命力仍旧活跃,其语言共性与先天能力的突出,为破解语言学和认知科学的核心难题提供了关键视角,但也出现了质疑与争议,在这些争议中促使其不断自省与修正,在未来的跨学科交流中完善其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