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位词“上”的多义空间关系研究——基于“静态居上”意象图式视角
A Study on the Polysemous Spatial Relationships of the Directional Term “Up”—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Static Supremacy” Imagery Schema
摘要: 本文重点考察方位词“上”在表达“静态居上”这一空间关系时所出现的多义现象,通过对不同参照物与目标物之间空间关系的系统梳理与分类分析,揭示了“上”产生多义的内在认知机制。一般将目标物分为两类:一类是“(几乎)无厚度、可凭附”的物体,另一类是“具有一定厚度、可放置”的物体;参照物可以分为横向平面、纵向平面与立体物体三类。在此基础上,本文归纳了“接触图式”(目标物与参照物相接触)与“分离图式”(目标物位于参照物上方但不接触)在不同组合中的分布规律。研究表明,“上”的多义并非偶然,而是由参照物的形态特征、目标物的属性以及意象图式的认知优先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参照物的形态为方位词“上”的空间关系设定初始背景,目标物属性(尤其是是否直接受重力制约)是决定选择“接触”还是“分离”图式的关键因素,而“接触图式”由于与日常人类经验紧密相连,具有更强的原型性,构成了“上”语义网络的核心。
Abstract: This paper focuses on examining the polysemy of the locative adverb “Up” when expressing the spatial relationship of “Static-on-the-top”. Through systematic classification and analysis of spati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different reference points and target objects, it reveals the underlying cognitive mechanisms generating this polysemy. Objects are generally categorized into two types: those that are “(nearly) flat and can be attached to” and those that have “a certain thickness and can be placed on”. Reference points can be divided into three categories: horizontal planes, vertical planes, and three-dimensional objects. Building on this foundation, this paper summarizes the distribution patterns of the “contact schema” (where the target object touches the reference object) and the “separation schema” (where the target object is positioned above the reference object without contact) across different combinations. The research indicates that the polysemy of “Up” is not accidental but results from the combined effects of the morph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reference object, the attributes of the target object, and the cognitive priority of the imagery schema. Specifically, the referent’s form establishes the initial spatial context for the directional term “above”, while the target object’s properties (particularly whether it is directly subject to gravity) determine whether the “contact” or “separation” schema is selected. The “contact schema”, being closely tied to everyday human experience, possesses stronger prototypicality and forms the core of the semantic network for “Up”.
文章引用:刘雨艳. 方位词“上”的多义空间关系研究——基于“静态居上”意象图式视角[J]. 现代语言学, 2026, 14(2): 77-85. https://doi.org/10.12677/ml.2026.142116

1. 引言

“将门上的窗户用纸贴起来。”

当人们听到这个句子时,通常会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门”本身这个物体的垂直平面上。如果发现“门”本身上并不存在窗户时,注意力便会自然上移至与“门”处在同一垂直平面的“墙”上。这是因为在日常的认知中,“门”可以被理解为嵌入在“墙”的构件,二者共享同一个垂直空间,而“窗户”往往可以嵌入“墙”的较高位置上,因此在语言理解中容易被纳入“门的上方”这一扩展区域。

如果将句子中的“窗户”替换为“苹果”时,句子变更为“将门上的苹果拿下来。”,句子的理解就会发生改变。人们通常会优先将注意力集中在“门”自身的水平面上(如门上方可以承载物品的横截面位置),而不是“门”的垂直平面,更不会自动扩展到比“门”更高处的“墙”。这一差别显然与宾语的属性变化有关,“窗户”和“苹果”在外形、可放置位置与可依附方式上存在本质区别。

那仅仅是因为物体属性不同造成了方位词“上”的空间关系多义吗?除宾语属性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影响因素在左右方位词“上”的空间关系呢?本文将从意象图式理论出发,探讨方位词“上”在不同语境中产生多义空间关系的认知机制,进一步细化其“静态居上”的意象图式,系统分析方位词“上”表示的多义空间关系的影响因素。

2. 方位词“上”的意象图式

1980年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兰考夫(Lakoff)和约翰逊(Johnson)第一次将意象和图式,这两个概念结合而成意象图式(Image Schema Lakoff)指出意象图式主要是基于感觉、知觉和互动体验之上形成的,是先于概念和语言的抽象结构。人们在体验的基础上获得意象图式后就可以运用它来体验我们的世界。意象图式也就是人脑对生活中的各种经验进行过滤、加工、整合、归纳和抽象的过程和结果[1]。Taylor将over所表意义归结为四类意象图式:① 射体相对于界标的运动关系(接触或不接触,直线或弧线,绕轴运动90或180度);② 射体对界标的覆盖关系(局部或全部);③ 射体的静态居上关系(接触或不接触);④ 射体的路径终点[2]。本研究所讨论的方位词“上”的多义空间关系主要集中在第③个“静态居上”的意象图式中,我们将细化“静态居上”的意象图式,并进一步分析产生多义的原因。

《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对“上”的解释为:方位词。① 用在名词后,表示在物体的表面:脸上、墙上、桌子上。② 用在名词后,表示在某种事物的范围以内:会上、书上、课堂上、报纸上。③ 表示某一方面:组织上、事实上、思想上[3]。词典对“上”的首个释义为“物体的表面”,根据列举的例子发现,在描述方位词“上”所表达的空间位置关系时,参照物的类型存在明显差异。据此可提出假设:当目标物保持不变时,如果选取不同的参照物,方位词“上”所对应的空间关系图式也会发生相应变化。

因此,假设目标物相同,根据不同的参照物分别画出方位词“上”不同的意象图式。

2.1. 目标物是(几乎)无厚度、可凭附的物体

2.1.1. 参照物是横向的平面

例A:把桌子上的那幅画拿来。(“画”是目标物,“桌子”是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无厚度、可以吸附的物体,如“画”,参照物为横向的平面,如“桌子”时,共画出四种图式。其中图1为横向接触图式,分为a、b两种;图2为纵向接触图式,图3为纵向分离图式。在此类空间关系中,“墙”作为空间环境的构成要素,属于辅助性的空间参照物,我们将其定义为次级参照物,“桌子”为核心参照物。

(a) (b)

Figure 1. Lateral contact schema

1. 横向接触图式

Figure 2. Vertical contact diagram

2. 纵向接触图式

Figure 3. Vertical separation schema

3. 纵向分离图式

2.1.2. 参照物是纵向的平面

例B:把门上的那幅画拿来。(“画”是目标物,“门”是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无厚度、可以吸附的物体,如“画”,参照物为纵向的平面,如“门”时,共画出三种图式。其中图4为纵向接触图式,分为a、b两种;图5为纵向分离图式。在此类空间关系中,“墙”作为次级参照物,“门”为核心参照物。

(a) (b)

Figure 4. Vertical contact diagram

4. 纵向接触图式

Figure 5. Vertical separation schema

5. 纵向分离图式

2.1.3. 参照物是立体的物体

例C:把柜子上的那幅画拿来。(“画”是目标物,“柜子”是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无厚度、可以吸附的物体,如“画”,参照物为立体的物体,如“柜子”时,共画出五种图式。其中图6为横向接触图式,分为a、b两种;图7为纵向接触图式,分为a、b两种;图8为纵向分离图式。在此类空间关系中,“墙”作为次级参照物,“柜子”为核心参照物。

(a) (b)

Figure 6. Lateral contact schema

6. 横向接触图式

(a) (b)

Figure 7. Vertical contact diagram

7. 纵向接触图式

Figure 8. Vertical separation schema

8. 纵向分离图式

2.2. 目标物是有一定厚度、可放置的物体

2.2.1. 参照物是横向的平面

例D:把桌子上的苹果拿来。(“苹果”是目标物,“桌子”是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有厚度、可以放置的物体,如“苹果”,参照物为横向的平面,如“桌子”时,共画出两种图式,即图9横向接触图式,分为a、b两种。在此类空间关系中,“墙”作为次级参照物,“桌子”为核心参照物。

(a) (b)

Figure 9. Lateral contact schema

9. 横向接触图式

2.2.2. 参照物是纵向的平面

例E:把门上的苹果拿来。(“苹果”是目标物,“门”是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有厚度、可以放置的物体,如“苹果”,参照物为纵向的平面,如“门”时,画出一种图式,即图10横向接触图式。

Figure 10. Lateral contact schema

10. 横向接触图式

2.2.3. 参照物是立体的物体

例F:把柜子上的苹果拿来。(“苹果”是目标物,“柜子”是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有厚度、可以放置的物体,如“苹果”,参照物为立体的物体,如“柜子”时,共画出两种图式,即图11横向接触图式,分为a、b两种。在此类空间关系中,“墙”作为次级参照物,“柜子”为核心参照物。

当目标物为有厚度、可以放置的物体时,会出现一例例外情况。例如将目标物“苹果”替换为体积更大的“西瓜”,例E句变为“把门上的西瓜拿来。”就不成立了。因为“西瓜”的宽度明显大于“门”的宽度,导致该表述与日常经验中的空间关系相矛盾。因此,当目标物为有厚度、可以放置的物体,参照物为纵向平面,且目标物的宽度大于参照物的宽度时,相关空间关系不成立,无对应意象图式。

(a) (b)

Figure 11. Lateral contact schema

11. 横向接触图式

3. 方位词“上”的多义空间关系的影响因素

将上述各类图式系统汇总,分析不同图式产生的原因,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讨方位词“上”所引发多义空间关系的影响因素。

Table 1. The “static supremacy” imagery schema type of the directional term “up”

1. 方位词“上”的“静态居上”意象图式类型

目标物

(几乎)无厚度、可凭附

有一定厚度、可放置

参照物

横向的平面

横向接触图式

2

2

纵向接触图式

1

0

纵向分离图式

1

0

纵向的平面

横向接触图式

0

1

纵向接触图式

2

0

纵向分离图式

1

0

立体的物体

横向接触图式

2

2

纵向接触图式

2

0

纵向分离图式

1

0

总计

12

5

综合表1能够看出,不同的图式分布既存在明显的规律,又有着明确的条件限制。方位词“上”之所以会产生空间关系的多义,并非随机现象,而是它的语义网络在具体的“参照物–目标物”关系中被选择性激活的结果。通过整合理论框架与实证分析,发现这种选择性激活受到三个层面认知因素的共同制约:一是参照物的形态为空间关系设定了初始框架背景;二是目标物的属性隐含重力制约因素促使图式出现分化;三是意象图式本身的认知优先性最终固化了语义“原型–边缘”的分布格局。

3.1. 参照物形态:为空间关系设定初始框架背景

参照物也是作为定位基准的“背景”,参照物的空间形态首先框定了方位词“上”所表达的空间关系能从哪些角度去理解。横向平面参照物(如桌面、地面、湖面)大多只能对应接触图式,而且不管搭配什么属性的目标物,这个图式的出现频率都很高,有着跨类别的稳定性。纵向平面参照物(如门、墙面、黑板)则因自身的方位特性,既能对应纵向接触图式,也能对应纵向分离图式。然而,纵向分离图式的适用范围非常窄,只在目标物几乎没有厚度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在目标物为有厚度的、可放置的物体时出现的次数为零。立体的参照物(如柜子)因有两个平面,同时兼具了横向平面参照物和纵向平面参照物的特性,能适用的图式类型最为多样。

这一现象直观地表明,参照物的形态,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平面还是立体,都是决定“上”的空间关系表达有哪些的基础条件。在本研究中,“墙”被当作次级参照物来分析,这进一步说明,面对复杂的空间场景时,人的认知会主动调用脑海中已有的多层次的背景信息来辅助定位,但核心参照物的主导性作用始终不会改变。

3.2. 目标物属性:隐含重力制约因素

目标物也是作为需要被空间定位的“图形”,它的认知特性是决定“接触”和“分离”两种图式能否成立的关键。本研究将目标物的属性分为两类,分类的依据是目标物与重力这一基本物理规律不同的关联方式。在认知层面,(几乎)无厚度、可凭附的目标物(如图画、窗户、光影)的空间稳定性并不需要依靠对抗重力来实现。它们要么完全不受重力影响,如投影;要么可通过吸附、依靠、凭借等微小作用力来局部抵消或克服重力。凭借这样的属性,它们可以灵活地“凭附”在参照物的表面,既能对应接触图式,也能对应分离图式,是方位词“上”多义空间关系产生的主要原因,对应的图式类型多达12种。有一定厚度、可放置的目标物(如苹果、书本)必须依靠参照物的支撑或固定,才能对抗重力保持稳定。它们的属性决定了自身必须满足重力约束的要求,因此只能对应接触图式。对应的图式类型仅有5种,且全部为横向接触图式,从根本上排斥了分离图式。

目标物的属性与Talmy的“力动态”理论[4]可相互解释,该理论指出空间关系的构建并非仅由物体属性静态决定,更与动作动词所蕴含的“力”的互动模式密切相关。例如“粘”体现了粘附力持续作用,使目标物附着于参照物表面;“挂”涉及悬挂力与支撑力的动态平衡,目标物通过一个点或一条线悬垂于上方支点。这两个动作动词都可和第一种(几乎)无厚度、可凭附的目标物相对应,无论是目标物自身属性,还是动作动词与“力”的互动作用,二者均构成了不依靠对抗重力来实现空间的稳定性。“放”则凸显安置性动作,通常使目标物获得支撑面以抵抗重力。这与第二种有一定厚度、可放置的目标物相对应,这类物体必须依靠参照物的支撑或固定来对抗重力保持稳定。

由此可见,目标物的属性不只是简单的物体特征的描述,更是人们的认知系统对重力约束进行概念化处理的结果。“可凭附”的属性,相当于在语义层面弱化甚至忽略了重力的影响,而“可放置”的属性,强化并满足了重力的制约要求。这一本质区别,正是导致了“上”的意象图式分化为“接触”和“分离”两种类型的内在原因。

3.3. 意象图式的认知优先性:固化的“原型–边缘”语义格局

在参照物和目标物共同限定的可能性范围内,不同意象图式本身的认知凸显程度进行了最后一层的限制,最终固化了方位词“上”的语义结构,是方位词“上”的多义空间关系的影响因素之一。接触图式是语义原型核心,不管是横向接触图式,还是纵向接触图式,都来源于人们身体和环境互动的直接经验,比如日常的支撑、承载动作。这类图式是方位词“上”的语义范畴中最自然最容易被激活的原型图式。表格数据显示,接触图式适用于所有类型的目标物,尤其对于有厚度、可放置的物体来说,它是唯一选择,这也印证了接触图式在认知层面的基础设优先性。相比之下,分离图式是语义边缘成员,它是“上”的语义范畴的一种边缘扩展,它的适用条件十分严格。只有同时满足两个认知条件,分离图式才能成立:一是目标物必须具备“可凭附”的属性以此来弱化重力对其的制约;二是参照物必须能够允许纵向空间关系存在的平面。因此,分离图式的使用频率和适用范围都要远远低于接触图式。

这种“原型–边缘”的格局表明,方位词“上”的语义网络是以“接触”关系为稳定核心,再通过目标物属性的变更,有限地延伸出“分离”这一边缘语义的放射性结构。

4. 结语

综上所述,方位词“上”在表达“静态居上”的空间关系时产生的多义,本质上是“参照物–目标物–意象图式”认知模型中多重因素系统互动的结果,不同的参照物形态和目标物属性使方位词“上”的空间关系产生不同的图式表达。参照物的形态为方位词“上”的空间关系设定初始背景,目标物属性(在重力制约的影响下)决定了图式“接触–分离”分化的核心路径,而意象图式的认知优先性最终固化了方位词“上”的“原型–边缘”语义分布。这三个影响因素不仅系统地揭示了方位词“上”的空间关系的多义来源和规律,也强调了物理约束(如重力)在空间语言认知中的底层作用。

本研究仍存在一些尚未探讨的问题。例如:当参照物为立体物体时,其形态往往并不规则(如书柜),可能导致方位词的理解出现偏差或产生歧义。以“将书柜上的书拿来。”为例,句中的“上”在实际语境中有时可被理解为“里面”。因此,部分特殊情况并未讨论研究,后续可进一步扩大语料范围,结合更多真实语境与认知机制,对相关现象展开更深入、系统的考察分析。

参考文献

[1] 徐曼. 意象图式在对外汉语方位词“上” “下”教学中的应用研究[D]: [硕士学位论文]. 锦州: 渤海大学, 2022.
[2] 王寅. 认知语言学教程[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1.
[3]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 现代汉语词典(修订第7版) [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6.
[4] 伦纳德·泰尔米(LeonardTalmy), 著. 认知语义学(卷I)概念构建系统[M]. 李福印, 等, 译.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