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全球化时代,影视作品成为跨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字幕翻译,作为连接源语影视作品与目标语观众的桥梁,是一种高度复杂且受多重限制的语用交际行为。它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信息、交际意图和情感色彩在全新认知语境中的重构。这一过程深受时间(屏幕显示时长)和空间(字数限制)的制约,译者必须在“忠实”与“可理解性”、“简洁”与“完整”之间做出艰难权衡[1]。
中国古装宫廷剧《甄嬛传》剧情跌宕起伏,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其对话语言精炼含蓄,充满了符合清代宫廷礼仪的称谓语、隐晦曲折的言语行为以及大量源自诗词典故的文化负载词。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剧中人物进行权力博弈与情感交流的核心手段,也为字幕翻译带来了巨大挑战。如何让不熟悉中国历史文化的英语观众,在瞬间闪过的字幕中,准确捕捉到“娘娘”与“小主”的尊卑差异,理解“想必是极好的”背后的讽刺意味,或领会“逆风如解意”的哀婉与决绝,是译者必须解决的语用难题。
本研究以斯珀伯(Sperber)和威尔逊(Wilson)的关联理论为框架[2],探讨了中国古装宫廷剧《甄嬛传》英文字幕翻译中的语用等效问题。文章首先介绍了关联理论的核心原则(认知原则与交际原则)及其在翻译中的应用(最佳关联、语境效果与处理努力)。随后,作者选取了《甄嬛传》中的三类典型语用现象进行案例分析:1) 蕴含权力关系与情感态度的称谓语(如“熹贵妃”、“四郎”);2) 具有间接性与威胁面子的言语行为(如“想必是本宫来得不巧了”);3) 富含文化预设的典故与双关语(如“逆风如解意”、“一丈红”)。研究发现,译者在时空限制下,通过省译、释译、归化及功能对等等策略,旨在优化目标语观众的认知推理过程,优先传递核心交际意图与情感冲击,而非追求字面形式的对应。
影视字幕翻译受时间和空间严格限制,是语用学研究的典型场域[3]。《甄嬛传》作为具有代表性的中国文化输出产品,其高语境(High-context)的宫廷对话如何转化为低语境文化的英语字幕,具有跨文化交际的研究价值。文章验证了关联理论在解释字幕翻译“妥协”与“重构”过程中的有效性。
2. 国内外研究现状
近年来,随着中国影视作品“走出去”步伐加快,字幕翻译研究逐渐成为学术热点。国内学者较早关注影视翻译的特性,如钱绍昌(2000)指出影视翻译受时空制约,需兼顾视听同步与观众接受[4];张春柏(1998)则强调字幕翻译的“缩减”策略[5];李运兴(2001)进一步提出字幕翻译应遵循“经济原则”与“关联原则”[1]。这些研究为本土字幕翻译理论奠定了基础。具体到《甄嬛传》的翻译研究,现有成果多集中于文化负载词、称谓语、古诗词等的翻译策略分析,或从功能对等、目的论等视角进行探讨。然而,多数研究仍停留在个案描述与策略归纳,缺乏系统的理论框架支撑,尤其较少从认知语用学角度深入解释译者决策背后的认知机制。
国外研究方面,影视翻译尤其是字幕翻译已形成较为成熟的学科体系。Díaz Cintas & Remael (2007)系统论述了字幕翻译的技术规范与文本处理策略[3]。关联理论在翻译中的应用由Gutt E.-A. (2000)率先阐发,强调翻译是追求最佳关联的明示–推理过程[6]。该理论在西方字幕翻译研究中已得到一定应用,但聚焦于中国古装剧、尤其是《甄嬛传》这类文化密度极高的作品的研究尚不多见。
综上,现有研究虽为本课题提供了基础,但存在以下学术缺口:第一,针对《甄嬛传》的字幕翻译研究,尚未充分运用关联理论这一认知语用学框架进行系统分析;第二,较少深入探讨译者如何在时空限制与文化缺省的双重挑战下,通过策略选择实现语用等效;第三,缺乏从“明示–推理”交际过程的角度,揭示译者在协调源语意图与目标语观众认知语境中的核心作用。本研究旨在填补上述缺口,以关联理论为框架,对《甄嬛传》字幕翻译中的典型语用现象进行深入分析,以揭示其背后的认知运作机制与策略选择理据。
3. 理论框架:关联理论与翻译
关联理论的核心是两条原则:认知原则(人类认知倾向于追求最大关联)和交际原则(每一个明示的交际行为都应设想为它本身具有最佳关联) [2]。在翻译中,“最佳关联”体现在译文能在目标语读者/观众可付出的合理处理努力内,产生足够的语境效果(如加强、contradict或产生新的语境假设) [6]。
字幕翻译是关联理论应用的典型场域。译者首先要考虑目标观众的认知语境差异,如缺乏对中国历史、宫廷制度、文学典故的背景知识等。其次是媒介的物理限制,字幕必须与台词、画面同步,字数需高度精简[3]。最后是交际意图的优先级,在无法完全传递所有信息时,需优先保证核心剧情推动和人物情感的传递。
因此,字幕译者的决策本质上是寻求最佳关联点的过程:即在目标观众有限的认知资源和字幕的物理限制下,选择能触发最相关语境假设、产生足够语境效果的表达方式[6]。这常常意味着牺牲字面形式,甚至部分文化信息,以保全更高的交际效度[5]。
4. 《甄嬛传》字幕中语用现象的关联性翻译处理与分析
本章节将结合具体剧集对话与字幕,分析译者如何在关联原则指导下处理三类典型语用现象。
(一) 称谓语翻译:重构权力关系与情感关联
宫廷剧的称谓语是人物身份、地位和关系的直接标签,其翻译必须让观众迅速建立正确的社会关系认知。
例1:太监:“满洲正黄旗,参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七。”
字幕:Shen Meizhuang, daughter of Shen Zishan, Captain of the Imperial Guard of the Plain Yellow Banner, aged 17.
分析:这是一个在高度正式、公开场合宣读的制度性称谓,其核心交际功能是向皇帝(及观众)清晰呈现秀女的家族背景与所属政治集团(八旗)。原文中的“满洲正黄旗”和“参领”是典型的中国清代职官与军事组织概念。译者采用了释译与功能对等策略。将“正黄旗”直译为“Plain Yellow Banner”并保留,因为“Banner”是清代八旗制度在英语学术界的标准译名,能为有一定认知准备的观众提供文化关联。将“参领”这一具体军职译为更通用、但能准确反映其武官身份的“Captain of the Imperial Guard”(禁军统领)。这种处理牺牲了官职的精确历史对应,但优先建立了“此女出身于皇家禁卫军高级军官家庭”这一核心语境假设,使英语观众能迅速理解其家庭是皇帝直属的军事力量,出身高贵显赫。这符合关联原则:在有限的字幕空间内,提供最具关联性的信息(家庭权势),而非纠缠于历史细节。
例2:场景1:熹贵妃(甄嬛)在陷害皇后失去孩子后醒来的一幕,皇上说:“熹贵妃,你醒了。”
场景2:当皇帝心生疑虑,局面极度紧张时,甄嬛转向皇帝,含泪道:“皇上,此水有问题!”
场景3:甄嬛三番五次请求见皇上,皇帝在因沈眉庄之事避险不见甄嬛,直到皇帝终于来见甄嬛聊天时,皇上试探地问道:“你没有话要说,却执意要见朕”(暗示是否要为沈氏求情)甄嬛不经意说道:“四郎可不是也有好几日未见嬛嬛了?”
字幕:场景1:Noble Consort Xi, you’re awake.
场景2:Your Majesty, there’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is water!
场景3:My love, it’s been days since you last saw me, too, hasn’t it?
分析:此例集中体现了称谓语如何随权力关系、场合紧急程度和情感亲密度而变化,翻译需精准传递这种语用层面的切换。
“熹贵妃”——“Noble Consort Xi”:在公开、敌对的对质场合,皇上使用甄嬛的正式封号,意在强调彼此的官方身份和距离,是一种保持表面礼节的疏远称呼。字幕采用“Noble Consort加封号”的译法,符合英语对东方后宫妃嫔头衔的表述习惯,传递了正式性与距离感,以及对事件本身的怀疑。
“皇上”——“Your Majesty”:在急于向最高仲裁者皇帝陈述关键证据的危急时刻,甄嬛使用最规范、最无可指摘的尊称“皇上”。字幕译为“Your Majesty”,是英语中对君主的标准敬称,瞬间确立了皇帝的绝对权威和此刻严肃正式的进言语境,关联性极强。
“四郎”——“My love”:在寻求情感共鸣、唤起夫妻私情的时刻,甄嬛使用了两人热恋时的亲密昵称“四郎”(皇帝胤禛在王府时的排行)。这是全剧情感张力的顶点之一。直译“Fourth Brother”或“Si Lang”对英语观众毫无意义。译者果断采用彻底归化的策略,译为“My love”(我的爱人)。这一译法完全舍弃了称谓的文化特异性(排行昵称),但精准捕捉并传递了此刻话语的核心交际意图——从公共领域的申诉转向私人情感的哀求。它直接诉诸英语文化中亲密伴侣间最普遍的情感称谓,使目标观众能毫无障碍地瞬间感受到角色关系的转变和情感的强烈冲击,实现了最佳的语用等效和情感关联。这正是关联理论指导下,译者追求“最佳语境效果”而非“字面对应”的典型例证。
(二) 间接言语行为翻译:显化隐含意图以优化推理
剧中大量使用含蓄、讽刺、试探等间接言语行为,其翻译需要显化隐含的交际意图,减少观众推理负担。
例3 (“莞贵人流产”相关对话,第34集):
原文:华妃(对太医):“想必是本宫来得不巧了?”
字幕:My arrival must have been most inopportune.
分析:原文“想必”是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施压的疑问句式,是典型的间接言语行为,其真实意图是质问和指责太医(或背后的甄嬛)在隐瞒什么。若直译为“I suppose my arrival was not well-timed?”,其讽刺和施压力度会减弱,且更显冗长。译者选用情态动词“must have been”(必定是)和具有强烈负面含义的形容词“inopportune”(不合时宜的),将隐含的确定性与指责意味显化,使目标观众能立刻推理出华妃的不悦与强势,关联性极强。
例4 (第42集):
原文:甄嬛(对皇帝):“皇上若要这样想,臣妾也无话可说。”
字幕:If that is what Your Majesty chooses to believe, then this subject has nothing more to say.
分析:这是一句充满委屈与疏离感的反驳,通过自称“臣妾”和句式“若要这样想”体现恭敬下的反抗。字幕处理精妙:先是将“皇上”译为正式头衔“Your Majesty”,而非简单的“You”,维持了权力距离。再就是将“臣妾”意译为“this subject”(臣下),这是英语历史剧中臣子对君主的自称,建立了有效的历史文化关联。最后是将“若要这样想”译为“chooses to believe”(选择去相信),强调了皇帝的主观武断,暗含甄嬛对其判断的不认同。整个翻译通过选词,将原文隐含的“恭敬的疏远”与“无声的抗议”传递出来,引导观众进行正确的语用推理。
(三) 文化负载词翻译:构建可及的语境关联
剧中诗词、典故、双关语是翻译难点,常需创造性策略建立新关联。
例5 (第1集,甄嬛许愿):
原文:“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字幕:If the north wind knew my wish, it would not so easily blast the bloom.
分析:此句化用唐崔道融《梅花》诗句,寄托了甄嬛“愿得一心人,不愿卷入纷争”的初心。直译诗意模糊,且“摧残”与“bloom”的关联需建立。该译法进行了创造性重构:将“逆风”具体化为“north wind”(北风),符合英语文化认知。第二将“解意”译为“knew my wish”(知晓我的愿望),使意图更明确。第三将“莫摧残”的对象具体化为“the bloom”(花朵),与剧中梅花场景及少女青春意象紧密结合。译者构建了一个清晰、富有诗意的意象(北风与花朵),使英语观众即使不知原诗,也能通过画面和字幕获得“祈求保护美好事物”的核心情感关联,处理努力与语境效果达到了良好平衡。
例6 (“一丈红”等刑罚名):
原文:“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
字幕:“Then let Lady Xia be punished with the red of ten feet!”
分析:“一丈红”是剧中虚构的残酷刑罚,名称具有视觉恐怖感。译者采用直译加引导“the red of ten feet”,保留了其陌生化和冲击力,同时通过上下文“punished”和剧中行刑画面的辅助,观众能自然推理这是一种与“红色”、“长度”相关的可怕惩罚。这种处理既引入了文化特色词,又未过度增加理解负担,在文化异质性与认知可及性间找到了关联点。
5. 结论
通过对《甄嬛传》英文字幕中称谓语、间接言语行为及文化负载词翻译的关联理论分析,本研究证实,字幕译者在其翻译决策中,始终贯穿着对“最佳关联”的追求。在面对巨大的文化认知差异和严格的时空限制时,译者扮演了认知语境协调者的角色,其策略选择呈现出以下规律:首先优先保障核心交际意图的传递:当形式与意图冲突时,译者倾向于牺牲字面准确,通过归化、意译、显化等手段,确保核心的剧情信息、人物关系和情感态度能够被目标观众准确、高效地推断。如称谓语翻译侧重关系而非头衔精确度。其次显化隐含前提以减少推理成本:对于依赖深厚文化预设的间接言语行为,译者常将隐含意图部分显化于字面,如将“想必”译为“must have been”,降低观众在瞬间理解对话“弦外之音”的难度。最后创造性建构新关联以补偿文化缺省:对于诗歌典故等,译者通过意象再造、具体化等方式,在目标语文化符号库中寻找或创造能产生近似情感与美学效果的表达,构建新的、可及的认知路径。
总之,《甄嬛传》的字幕翻译实践生动表明,关联理论为解释字幕译者的策略选择提供了强大的理论框架。成功的字幕翻译不在于字词的一一对应,而在于译者能否精准判断,在目标观众特定的认知语境和媒介限制下,提供能触发最佳关联的明示信息,从而实现跨文化语用等效。这一过程充满了权衡与创造,是语用学智慧在翻译实践中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