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乡”二字的纠葛关系及相关问题研究
A Study on the Intertwined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aracters “Qing” and “Xiang” and Related Characters
DOI: 10.12677/cnc.2026.141020, PDF, HTML, XML,   
作者: 贺中艳:安徽大学文学院,安徽 合肥
关键词: 秦简汉简Qing (卿) Xiang (乡) Xiang (飨) Qin Bamboo Slips Han Bamboo Slips
摘要: 本文通过对甲骨文、金文及战国秦汉简帛等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的综合考察,系统梳理了“卿”与“乡”二字的源流关系及其与“飨”“享”“向”“响”诸字的交互影响。研究表明,“卿”与“乡”在甲骨文中同形,均为“飨”的象形初文,本义为“二人相向共食”,并由此衍生出祭祀、宴飨、方向及职官等多重职能。战国至秦汉时期,语言表达更加严密,汉字功能逐步分化,秦“书同文字”政策加速并规范了这一过程。此外,“乡”在实际使用中常与“享”“向”“响”等字因音义关联而形成通假或混用,反映了汉字分化过程中的复杂性。
Abstract: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examines the historical origins and functional evolution of the characters “Qing” (卿) and “Xiang” (乡), along with their interactions with characters such as “Xiang” (飨), “Xiang” (享), “Xiang” (向), and “Xiang” (响), through a comprehensive analysis of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bronze inscriptions, and excavated manuscripts from the Warring States, Qin, and Han periods, as well as transmitted classical texts. The study reveals that “Qing” and “Xiang” share the same pictographic origin in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representing the character “Xiang” (飨), with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two people facing each other and sharing a meal”. From this core meaning, multiple functions derived, including sacrificial rituals, feasting, directional orientation, and official titles. During the Warring States, Qin, and Han periods, as linguistic expression became more precise, the functions of these characters gradually differentiated. The Qin dynasty’s policy of “unifying the writing system” accelerated and standardized this process. Furthermore, in practical usage, “Xiang” (乡) was often used interchangeably with characters like “Xiang” (享), “Xiang” (向), and “Xiang” (响) due to phonetic and semantic associations, reflecting the complexity of character differentiation in 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script.
文章引用:贺中艳. “卿”“乡”二字的纠葛关系及相关问题研究[J]. 国学, 2026, 14(1): 131-135. https://doi.org/10.12677/cnc.2026.141020

1. 引言

汉字作为表意文字体系,其形体与功能的历史演变,常反映出语言的精密化和书写的规范化发展历程。“卿”与“乡”二字在源流上的纠葛及其与“飨”“享”“向”“响”诸字的复杂关系就极具代表性。本文旨在立足于甲骨文、金文等早期字形分析,并重点利用战国秦汉简牍、帛书等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互证,深入考察“卿”“乡”二字从同源共形到职能分化的历程。

2. “卿”“乡”二字形义探析

卿和乡在甲骨文、金文中字形相同,写作 (《合集》5239)、 (《合集》5247)、 (《集成》2709)、 (《集成》3904)等形,从卯从皀,象两人相对于簋(或酉)而食,这是宴飨之义的“飨”的会意初文,本义即“二人相向共食”,又引申为“向”,后又将“陪君王共飨之人”用“卿”字表示。甲骨文、金文中的用例如下:

(1) 表示飨祀祖先或上帝,是祭礼的一种:

何贞翌乙酉其祖乙飨。(《合集》27221) [1]

(2) 表示宴飨、盛宴款待,“以酒食劳人曰飨”:

于南門饗美。(《合集》13607)

(3) 表示相向、方向,经传中多写作“乡”:

戍其宿辽于西方东乡(向)。(《合集》28190)

(4) 表示卿大夫、卿史之“卿”:

及我正卿。(《集成》102) [2]

晚清学者如罗振玉就已指出“卿”“乡”古为一字:“古文公卿之卿,乡党之乡,向背之向,飨食之飨并为一字。后世析而为三。许君遂以乡入邑部,卿入于卯部,飨入于食部,而初形初谊不可见矣。[3]”此论精准概括了这组字的同源分化关系。裘锡圭先生指出“‘卿’为‘飨’之初文,其字形表示二人相向而食,也有可能表示主人请对方饮食。用它来表示卿大夫的‘卿’当是引申或假借的用法”[4]

《说文·食部》:“飨,乡人饮酒也。从乡从食,乡亦声。”戴家祥先生认为:“原始社会,一个氏族部落就是一个共同劳动一起饮食的集体。他们聚族而居,形成村落乡邑。因此,表示共食一簋之义的卿又引申为乡邑之乡。[5]”乡字在秦文字中写作 (《官印·81》)、 (《龙简·10》)、 (《睡甲·140背》)等形,其构形从邑从皀,增加的“邑”部正是为了强化其与“聚居地域”相关的含义。董莲池先生在分析该字字形时指出“……‘乡’字当是在的基础上,于二相向跪跽之人形头上各加一口形符号改造成‘’,以与卿相别……后来又假为乡里之‘乡’[6]”,许慎在《说文》中将“乡”归为“䣈”部,释为“国离邑,民所封乡也”,其说的依据是讹变后的形体,“乡”字本义遂隐而不显。

随着汉字的职能分化,“卿”字表示“职官”义,“乡”字表示“乡里”义。但在实际使用中,早期秦汉简帛族“卿”“乡”二字通用是很常见的,尤其以“卿”记录{乡}较常见。睡虎地秦简中,“卿”“乡”二字不分,皆写作“卿”,岳麓书院藏秦简简文中也多见以“卿”表{乡},用例如下:

古者,民各有卿(乡)俗。(《睡虎地秦简·语书》)

买(卖)卿(乡)遣以羸(累)论暨。(《岳麓秦简(贰)》)

凡三卿(乡),其一卿(乡)卒千人,一卿(乡)七百人,一卿(乡)五百人。(《岳麓秦简(叁)》)

但出土的里耶8-461号木方中有“卿如故,更乡”的记录,这是“书同文字”政策出台,规定表{乡}的“卿”是讹字,在统一后的文献如里耶秦简、周家台秦简、龙岗秦简等材料中,“乡里”之“乡”皆写作“乡”,如:

二春乡枝(枳)枸志。(《里耶秦简(壹)》)

二春卿(乡)后敢言之:写上,谒令仓以从吏(事)。(《里耶秦简(贰)》)

庚戌宿都乡。(《周家台秦简·日书》)

甲寅宿都乡。(《周家台秦简·日书》)

取传书乡部稗官。(《龙岗秦简》)

传书县、道官□乡□□(《龙岗秦简》)

以上材料表明,“书同文字”的政策行之有效,卿、乡二字的意义逐渐区分开来。

3. 乡与其他字的关系

在完成对“卿”与“乡”二字同源分化脉络的梳理后,可以看到“乡”字所表义项较多,在出土材料和传世典籍中,“乡”字与享、向、响等字关系密切。

(一) 乡与飨、享

“乡”是“飨”的本字,后随着书面记言的区别要求在“乡”这一初文下加义符“食”而产生“飨”字。《说文·食部》:“飨,乡人饮酒也。从食,从乡,乡亦声。”

享,甲金文字中写作 (《合集》5640)、 (《集成》2837)等形,象宗庙之形,本是一个象形字。辞例中多作“享祭”之义,在甲骨文和金文中用法一致。如:

甲申卜,舞楚(胥)亯。(《殷契粹编》1315) [7]

克其用朝夕亯于皇且(祖)考。(《集成》4465)

郭沫若先生指出:“彝铭通例,凡生人言飨,死人言亯、言格。[8]”可见,在甲骨文、金文中飨和享(亯)的用法有着较为严格的区分。

战国文字承袭了金文的写法,写作 (《包山楚简》182)、 (《信阳楚简》42)等形,秦文字则写作 (《五十二病方》239)、 (《云梦日甲》863)等形,隶变为享、亨,其用法也与“卿”“飨”相混。如上博简中有“谦:卿,君子有终”“元卿,利涉大川[9]”,“卿”对应今本《周易》“亨”。先秦及以后的典籍中,如《礼记·月令》中有“以共皇天、上帝、社稷之飨。”《吕氏春秋·季冬纪》《淮南子·时则》中“飨”作“享”;《左传·隐公三年》:“其子飨之”,《史记·宋微子世家》引“飨”作“享”。《说文》中享作亯,许慎曰:“献也,从高省,曰象进孰物形。《孝经》曰:‘祭则鬼亯之’。”许慎是依据隶变以后的字形进行说解的,将“享(亯)”解释为会意字,所举的《孝经》所用的“亯”,实际上应该为“飨”,同样的用法在传世典籍中也很常见,如《礼记·仲尼燕居》:“鬼神得其飨”,《诗经·小雅》:“神保是飨”等。

(二) 乡与向

“乡”字本义包含“两人相向”这一义项,后来随着词义的引申,“朝向、相向”义逐渐固定下来,《说文解字》《玉篇》中皆未收录“嚮”字,该字应是东汉以后加注“向”这一部件产生的。从出土的秦汉时期的简帛文献来看,秦代及至西汉中晚期,表示{向}仍惯用“乡”字,用例如下:

春三月毋起东乡(嚮)室。(睡虎地秦简·日甲·140B)

令人操筑西乡(嚮)。(马王堆汉墓帛书·五十二病方·206)

东乡(嚮)石上祭。(居延新简·525)

冬三月毋北乡(嚮),乡(嚮)者凶。(额济纳汉简·3A)

到了东汉时期,用“乡”“嚮”表示{向}均有用例,特别是在东汉后期,在石刻文献、文书文献等材料中,“嚮”字的使用频率基本和“乡”字持平。但在传世文献《汉书》中,仍以“乡”来记录{嚮}较多见,如:

匈奴单于乡(嚮)风慕义。《汉书·宣帝纪》

有一人乡(嚮)隅而悲泣。《汉书·刑法志》

犹诸侯不当举兵乡(嚮)京师也。《汉书·五行志》

在现代汉语中,“嚮”字简化为“向”。《说文解字》中对于“向”字的解释是:“向,北出牖也。从宀从口。”裘锡圭先生指出“近人多认为象二人相向,是方向之{向}的本字,其说可信……由于方向之{向}的本字后来废弃不用,借用‘向’字来表示这个意义[4]”,裘先生结合马王堆帛书《经法·名理》中“如向之隋声”应读为“如响之随声”,指出“‘向’的字形可能表示在屋子里用口发出声音产生回响,也许本是‘响’的初文”。在传世典籍中,也有将“响”写作“乡”的用例,如:

五音六律,依韦乡昭。《汉书·礼乐志》

乡之应声。《汉书·天文志》

4. 总结

通过对“卿”与“乡”二字及其相关诸字的源流考辨,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卿”与“乡”在甲骨文中同形,均为“飨”的象形初文,本义为“二人相向进食”,并由此核心义项辐射出“祭祀”“宴飨”“方向”及“公卿”等多重职能,体现了早期汉字“一字多用”的特征。第二,至战国秦汉时期,随着汉字表意准确性的提高,这一初文的职能发生了系统性分化:增加“食”部孳生出“飨”字以专表飨食;通过增改义符分化出“乡”字,后转表行政单位这一意义;而“卿”字则逐渐固定为高级官称。这一分化过程在秦“书同文字”政策的推动下得以加速和规范化,里耶秦简“更乡”令即为明证。第三,在具体使用层面,“乡”与“享”“向”“响”等字存在复杂的交叉与通假关系。出土文献表明,秦至西汉,“方向”义仍主要由“乡”字承担,“向”作为后起分化字大致在东汉中晚期以后才逐步普及;而“乡”与“响”音同可通,“享”与“飨”在祭祀语境中亦有混用。

参考文献

[1] 郭沫若, 主编. 甲骨文合集[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9-1983.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殷周金文集成[M]. 北京: 中华书局, 1984-1999.
[3] 罗振玉. 增订殷虚书契考释[M]. 北京: 朝华出版社, 2018年: 91.
[4] 裘锡圭. 文字学概要(修订本) [M]. 上海: 商务印书馆, 2013: 125-146.
[5] 戴家祥, 等. 金文大字典[M]. 上海: 学林出版社, 1995: 4864.
[6] 董莲池. 说文解字考正[M]. 北京: 作家出版社, 2005: 61.
[7] 郭沫若. 殷契粹编[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1937: 46.
[8] 郭沫若. 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M]. 上海: 上海书店出版社, 1999: 46.
[9] 俞绍宏, 张青松.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集释(三) [M].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9: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