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白蛇传”是中国民间叙事体系中极具生命力的经典母题,在漫长的文学衍变中,给予众多文学作品以书写灵感。大部分《白蛇传》改编作以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收录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故事情节为底本,围绕“人妖之恋”的伦理冲突、爱情坚守与对抗秩序等环节展开,表明对封建伦理道德的批判。李碧华的小说《青蛇》则打破了人本位的叙事传统([1], P. 68),以青蛇这一“妖物”的内视角重构故事,将叙事重心从传奇爱情转向个体心理的本能挣扎与情感创伤,使“白蛇传”这一古老母题焕发出强烈的现代性思辨色彩。李碧华笔下的青蛇不同于传统“白蛇传”叙事中作为配角的扁平化形象,她既是修炼千年的妖,也是渴望触摸“人性”的探索者,在其融入人间的过程中,既被情欲、依恋等生命力量牵引,又被背叛、丧失等虚无感裹挟,其与姐姐白蛇的行为选择与心理波动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个体深层的本能冲突。
2. 生死本能的博弈:青蛇行为中的本能冲突
在青蛇体验人间情爱的历程中,她的心理世界始终处于“生”与“死”的交织状态:生本能驱动她追求长生、依恋白蛇、渴望许仙的爱;死本能则在她遭遇背叛、陷入虚无时爆发为攻击欲,指向他人(许仙、法海)或隐性的自我破坏。二者的冲突打破线性发展模式,在具体情境中交替显现。
2.1. 生本能的觉醒
青蛇作为文中最具生命力的存在,其身上集中体现了“生本能”的原始力量。青蛇最初的核心诉求是“修炼长生”,是生本能最基础的“自我保存”([2], P. 7)指向;她初化人形时对世界的好奇、对情欲的直白渴望,以及对“做人”体验的贪婪追求,是生本能的直接显现。李碧华透过青蛇“妖”的视角讲述了当“人”的新奇体验:“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漾起细浪,原来这是‘娇媚’之状,我掩不了兴奋”([3], P. 7)。青蛇以原生态毫无顾忌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训的姿态呈现,其生本能的本质也随之放大。这种“兴奋”并非单纯的爱美之心,而是生本能驱动下更高层次探索——对“存在意义”的确认。作为蛇时,她的存在是修炼与冬眠的循环;而吞下七情六欲丸,变换人形,让她获得了新的存在状态,也让她在本性与理性交战中逐渐成为真的“人”([4], P. 138):她能“挺身而出”直立行走,能通过服饰、姿态传递“娇媚”([3], P. 7),这种能被他人看见、注意的体验,正是生本能对“把自己作为爱的对象强加于本我”([2], P. 265)的满足。内聚焦视角让读者能够沉浸式感知“从妖化人”的探索过程,但妖性视角的“异类性”则让这种探索充满冲突:青蛇既贪恋“人形”带来的存在确认,又恐惧人类世界的规则束缚:“这‘脚’!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真是小事化大,简单化复杂”([3], P. 7)。这种矛盾心理通过青蛇的内心独白传递给读者,由于视角的局限性,读者无法知晓青蛇的困惑是否合理,只能与青蛇一同参与到个体存在意义的探索中。
对许仙的情感萌生,是青蛇生本能的集中爆发。作为蛇时,青蛇仅有素贞一个同伴,而许仙让青蛇体验到作为“人”被专属关注的可能。最初,青蛇对男人的认知仅停留在素贞口中“叫女人伤心的同类”([3], P. 8),但在与许仙的接触中,生本能中的“依恋需求”([2], P. 137)逐渐觉醒。在等待许仙登门还伞时,看见许仙出现,青蛇便“我的心剧烈地跳”([3], P. 29);她会追问许仙“有没有喜欢过我”,甚至在许仙复活后“把心一横,断然缩短”与他的距离,渴望“紧紧缠住他,直到永远”([3], PP. 76-77),哪怕青蛇知道这些行为是对素贞的背叛。她对许仙的向往并非全是人类意义上的爱情,更有妖性视角下对“情感纽带”([2], P. 125)的原始渴望。这种情欲本质上是生本能的外化,希望通过与他者的联结确认自身的存在,通过感官刺激激发对生命的感知。她模仿白蛇的步态、学习人类的情感模式,甚至与白蛇争夺许仙,这些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在生本能的驱动下令青蛇确认自身存在:“她以为我仍然是西湖桥下一条混沌初开的蛇。但,我渐渐地,渐渐地心头动荡”([3], P. 50),青蛇欲意知道情是何物、知道做人的全部,此时最基础的生本能“自我保存”已无法满足青蛇的生命需求,当素贞沉迷情爱时,青蛇尤自抱怨“我五百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了”([3], P. 11)。虽然青蛇试图退回纯粹生存的本能状态,却已被情爱的生本能捆绑。
2.2. 死本能的显现
死本能的核心是“把机体的生命带回到无生命的状态”([2], P. 233),在青蛇身上表现为对外的攻击破坏,对内的虚无逃避。青蛇的攻击性行为,是死本能的外化。如天师揭穿她们妖的身份、威胁其生命存在时,她“追及天师,大喝一声,他悬空而起,被我驾风挟持,动弹不得”,最终“把他弄到一个古塔顶”,逼他“永远不准到苏州去”([3], P. 60);即便是青蛇喜欢的许仙,当许仙在白蛇被镇时逃避一旁,她“不假思索,提剑直刺许仙。直刺下去!温热冒泡的血泉,飞扑至我脸上”([3], P. 119)。在人类伦理视角下,这些行为可能出自复仇心理或是凶残性格,但妖性视角让读者清晰感知到,青蛇的攻击并非出自正义诉求,而是试图抵消它们从而造成破坏([2], P. 33)的死本能原始反应;在青蛇眼中,受到危险时需毁灭他人的生来维持自己的生,这些攻击而是死本能对威胁来源的清除:天师威胁到她们的存在,许仙背叛了情感联结,二者都打破了青蛇的心理平衡,死本能通过毁灭来试图回归“无冲突”的状态。除此之外,青蛇的攻击也伴随“失控”:刺杀许仙时“我太用力了——浑身气力无处可用,遂集中于仇杀上”([3], P. 119),这正是弗洛伊德对死本能的描述:“自我就反对了爱的本能的目的,并使自己为相反的本能冲动服务。”([2], P. 240)
青蛇在经历一切情爱等等人间体验后对存在意义感到的虚无([5], P. 123),是死本能的内化。作为蛇时,她便困惑“谁知道修炼是一种什么样的勾当?修炼下去,又有什么好处”([3], PP. 3-4),这种困惑实质是死本能对无限修炼的抗拒——生本能追求长生,死本能却渴望回归虚无,摆脱修炼的痛苦。在失去白蛇这一核心情感客体后,这种虚无感进一步加剧:“我孑然一身,抱着个婴儿,寂寞地上路,不知走向何方”“我彻底地,变得无情了!别过人间,我便漫无目的地一直向东方走去”([3], PP. 122-123)。读者透过青蛇的视角,看到虚无不仅是心理体验,更是具有体感的存在体验,感受到漫无目的无措疲惫和“别过人间”的决绝背后的痛苦。青蛇在死本能驱动下选择了逃避,她无法面对白蛇失去的创伤,便想通过远离人间回归蛇的原始状态,这是死本能对情感痛苦的否定,企图通过隔绝来消除生本能带来的依恋与失落。
2.3. 生本能的“占有”与死本能的“毁灭”
生本能的过度释放必然激活死本能的反噬,在青蛇尽情释放其“生”的活泼、情感渴求之后,迸发了对所有威胁的毁灭欲,由此构成了《青蛇》中最尖锐的戏剧冲突,即青蛇杀死许仙这一情节。青蛇的情欲探索从一开始就带有破坏性:她对许仙的引诱打破了白蛇与许仙之间脆弱的平衡对许仙的情感,是生本能的“爱”与死本能的“恨”的撕扯。青蛇既渴望从许仙那里获得“被爱”的满足(生本能),又在发现背叛后产生“毁灭他”的冲动(死本能),将这段充满禁忌的关系推向了伦理审判的边缘。
最初,青蛇对许仙的情感是生本能的占有欲与情感投射:虽然在言语上并不认可许仙是白蛇的爱恋对象,但她心理上在初见便已留意许仙,她记得许仙初遇时的“一身的蓝衣,拎了一把好伞,伞是紫竹柄”([3], P. 54),;她会在许仙复活后“用一种最轻忽迷惑的语调来问他:‘——我——跟姊姊——是不同的。对不对?’”([3], P. 77),青蛇渴望被许仙认可为是特殊的;用嘴喂葡萄、追问许仙是否喜欢过她,这些行为都是生本能驱动的“爱欲联结”([2], P. 121)。青蛇曾依恋白蛇而白蛇并未十分瞧得起她,对于感情的需求青蛇反复压抑([6], P. 162),她渴望从许仙身上获得素贞曾给予的关注,填补被“次选”([3], P. 37)的情感空缺。
但许仙的“背叛”行为,激发了青蛇的死本能。青蛇刺杀许仙的行为并非出于单纯的愤怒,而是死本能的“毁灭欲”爆发:许仙不仅使得青蛇的生本能受挫,破坏了青蛇对“情爱联结”的期待,更成为“素贞被镇”的间接推手。青蛇通过毁灭许仙,试图消除“失去素贞”的痛苦根源,将死本能的攻击指向外部对象,以掩盖生本能受挫后的心理崩溃。青蛇的妖性视角让读者得以窥见人类行为中虚伪与矛盾的一面,并跟随青蛇一同面对个体在规范与本能间寻求归属的普遍困境。这种爱与恨的交织正是生死本能冲突的外在表现:生本能让她无法放弃对情感联结的渴望,死本能却让她无法容忍联结的破裂。
3. 创伤与哀悼:白蛇“死亡”对青蛇的心理冲击
弗洛伊德认为,创伤会在有机体能量的功能方面造成大规模的障碍([2], P. 36),而“失去某个所爱对象”([2], P. 143)是最典型的创伤源。白蛇被镇雷峰塔虽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但对青蛇而言,这是情感客体的永久失去:她失去了千年同伴,失去了共同修炼、探索人间的联结,这种失去构成了青蛇的核心心理创伤。青蛇在白蛇被镇压后续的行为反应,正是创伤哀悼机制的具体呈现:从急性应激到防御机制,再到修复尝试,最终陷入“未完成的哀悼”。
3.1. 创伤的发生:白蛇被镇
白蛇被镇雷峰塔的场景,是青蛇创伤的爆发点。法海“手持一盂钵,往素贞头上直盖。那盂钵精光四射,银灰色,是那种万念俱灰的颜色”([3], P. 117),李碧华将颜色赋予情感意义,“万念俱灰”是青蛇见到素贞被镇压的真实体验。素贞从朝夕相处的同伴变成被囚禁的客体,她再也无法与素贞“盘蜷纠缠着,不知人间何世”([3], P. 3)。这种失去之所以构成“创伤”,是因为素贞是青蛇自我认知的重要部分:素贞是宛如青蛇“母亲”的依恋对象([7], P. 77),也是青蛇的化人探索、人间体验的参照标准,青蛇将素贞视为“理想的自我”([8], P. 98),素贞的存在让青蛇在“妖”与“人”的夹缝中获得安全感。
青蛇面对创伤场景的急性应激反应,表象为恨意爆发与攻击冲动。她“无限伤痛,浑身紧张,心颤肉跳,理智尽失,心中燃着最猛烈的恨意,双目尽露杀机”([3], P. 119),这种反应完全符合弗洛伊德对创伤急性反应的描述:个体在遭遇无法应对的事件时,会激活“焦虑”,进而感到恐惧或者惊悸([2], P. 11)。妖性视角强化了这种急性反应,青蛇直接将恨意指向许仙(背叛者)与法海(加害者),试图通过攻击来消除创伤带来的无力感。刺杀许仙的行为,正是这种应激反应的极端表现:“我往他的心狠狠一刺!那里马上喷射出鲜血。溅得一头一面”([3], P. 119),极具画面感的书面感官体验让读者直面创伤带来的心理冲击,以及死本能在创伤场景下对生本能的压制。此时毁灭成为青蛇想得到的缓解痛苦的唯一方式,她想通过毁灭背叛者来报复创伤,但这种攻击不仅无法真正修复心理失衡,而且进一步加剧了心理冲突。
3.2. 创伤的展开:防御与修复
弗洛伊德认为,应对创伤的核心是“当一个人不得不放弃性对象时,他的自我常常发生一个变化”([2], P. 218),这一过程中会出现多种防御机制,“否认”是青蛇最核心的防御机制。青蛇在白蛇被镇后,始终对素贞隐瞒许仙的真实结局:“‘哦!’我哄她,‘你被镇塔底之后,法海散去。相公懊悔,情愿出家,就在塔旁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她甚至编造许仙的临终诗句:“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3], P. 130)。这种“否认”本质是对创伤的逃避——她无法接受许仙的背叛与自己的刺杀,更无法接受素贞的牺牲徒劳无功,便通过编造美好结局来维持素贞的心理平衡,也避免自己直面情感联结破裂的现实。“否认”作为一种防御机制,它通过扭曲现实来缓解痛苦,但也阻碍了哀悼的正常展开。
“移情”是青蛇另一种重要的防御机制。她将对失去素贞的愤怒转移到许仙身上:“我不恨法海。我只恨你。你不是人!”([3], P. 113)。法海是创伤的直接加害者,但青蛇不敢与强大的法海正面抗衡,便将愤怒转移到可攻击的许仙身上。这种“移情”是对创伤痛苦的转嫁:她无法向法海复仇,便通过攻击许仙来释放被背叛、被伤害的愤怒,让自己暂时获得掌控感。但这种转移同样未能真正处理创伤,只是将痛苦延迟:刺杀许仙后,她笑了,但笑声中充满空虚([3], P. 119),因为她真正失去的是素贞,而非许仙;她也并不勇敢,她的愤怒背后是怯懦与痛苦。
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中指出,哀悼是面对重大丧失时发生的自然心理过程,核心在于个体将原本投注在失去对象上的心理能量(力比多)逐步撤回,最终重新投注到新的对象或生活中([9], PP. 1-2)。除了防御之外,青蛇也尝试通过“修复”调整自我。安置婴儿是她的第一次修复尝试:“我把他放置在一处稍登样的人家门前,隐匿一角窥看,直至有人出来把他抱进去,不再抱出来了,我放下心,悄然引退”[3]。婴儿是素贞的生命延续,青蛇通过确保婴儿的生存来维系与素贞的间接联结:她无法留住素贞,但能让素贞的孩子获得“生”的机会,这是生本能对创伤的修复,也是对失去客体的变相接纳。
写作自传是青蛇更深入的修复尝试:“我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一笔一笔地写,如一刀一刀地刻,企图把故事写死了,日后在民间重生”([3], P. 131)。李碧华则运用了隐喻性的语言,将创伤修复的痛苦与艰难具象化。弗洛伊德认为,“艺术创作”是生本能的高级升华形式,个体通过创造将痛苦转化为有意义的产物,从而重新整合创伤经历([2], P. 18)。青蛇将与素贞、许仙的经历转化为文字,既是对“过去”的梳理,也是对“失去”的承认。她在文字中记录素贞被镇,记录自己的恨意,这意味着她开始直面创伤,而非逃避。渴望被他人阅读了解的需求,是生本能对被理解的期待,她希望通过文字获得外部认可,进一步修复创伤带来的自我怀疑。“企图把故事写死”,恰恰说明故事始终鲜活地存在于她心里。隐喻性语言的“实”与修复愿望的“虚”,呈现出青蛇修复创伤时“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的矛盾心理。
3.3. 未完成的哀悼:本能冲突的循环
尽管青蛇尝试通过否定、移情等防御与修复行为抚慰创伤、推进哀悼,但她的哀悼最终陷入“未完成”状态,她无法摆脱对“情感联结”的持续渴望,以及生本能和死本能永恒冲突的循环。
雷峰塔倒后,素贞重获自由,但青蛇与素贞的关系已无法回到过去。青蛇始终期盼着素贞的回归能够填补情感客体的空缺,让破碎的情感联结得以重建。但素贞苏醒,是“满目苍茫,不知人间何世”的迷茫,过往情缘纠葛被遗忘,与青蛇的相处记忆模糊,素贞对青蛇的依恋也减弱;而青蛇虽然“与素贞相拥,穷凶极恶地,恨不得把对方嵌在自己身体内”([3], P. 127),但这种拥抱不似思念与热爱,更像是对失去感到恐惧的行为补偿,试图用紧密的肢体贴合,弥补心灵上的疏离与隔阂。更具象征意义的是,素贞很快又被新的男人吸引:“素贞不安定了。嘿,一有男人在,她就不安定了”,她主动地适应了“人”的新时代潮流,“烫了发,额角起了几个美人钩。改穿一条宽脚牛仔裤”,主动约男人“迪斯科跳舞去”([3], P. 133)。素贞以她的行为,宣告她与青蛇相处过去历史已封存:她已融入现代人间,追逐新的情感联结。青蛇之前为了维系与素贞的情感联结,安置婴儿、书写自传等行为的努力在此刻陷入意义的虚无,在素贞的“向前看”中,青蛇再一次失去了情感锚点。
而青蛇自身的行为,更深刻地暴露了哀悼的未完成性。虽然青蛇在心中暗自数落着白蛇的不记教训,但当她看到心仪的少年,她的本能反应也是“一拧身子,袅袅地追上去”([3], P. 135)。青蛇自身不假思索的行为不仅是出于情欲冲动,更深层的原因是生本能对情感联结缺失的补偿性渴望。经历了许仙的背叛、素贞的疏远后,青蛇的情感联结始终是空洞状态,她误认为自己也需要爱情([10], P. 1),生本能驱动着她不断寻找新的客体,试图通过建立新的情感纽带,填补内心的孤独与创伤。弗洛伊德描述未完成哀悼的心理后果是“对自我的残酷的自贬,同时伴随着无情的自我批评和痛苦的自我责备”([2], P. 143),青蛇的这种寻找只是无意识的重复,她没有真正反思过往联结破裂的原因,也没有学会与创伤共存,只是在生本能的驱使下,一次次陷入“渴望联结–恐惧背叛–再次受伤”的循环。青蛇对现代少年的追逐,看似是生本能的积极表现,实则是她仍然无法直面创伤的证明,用不断的“开始”,逃避对“结束”的哀悼。看似主动的选择,恰恰暴露了青蛇的被动:她始终被生死本能推着前行,并未真正掌控自己的情感与命运;而她对情感联结持续的渴望,正是未完成哀悼的证明。
4. 结语
李碧华的《青蛇》通过描绘青蛇的心理轨迹,完成了对人类本能、创伤与欲望的深刻书写。青蛇的情欲探索中交织着生本能与死本能的永恒博弈,她对生命联结的渴望最终导向了毁灭的宿命;白蛇的“死亡”在她心中刻下了创伤的烙印,哀悼的困局使她永远困在丧失的阴影中,她的哀悼过程从否认、移情到修复、升华,既是对“失去客体”的情感处理,也是本能冲突逐渐回归平衡的过程。李碧华通过“妖”的视角,让本能与创伤的呈现更具冲击力:青蛇不必像“人”那样伪装本能,她的爱与恨、攻击与创造都更加真实。无论是人是妖,都无法逃避本能冲突与创伤——生本能的依恋需求、死本能的破坏冲动,是人类共通的心理底层;“失去”带来的创伤与哀悼,也是每个人都需面对的生命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