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中生死本能与创伤哀悼
The Instinct for Life and Death and the Mourning of Trauma in Green Snake
DOI: 10.12677/cnc.2026.141026, PDF, HTML, XML,   
作者: 陈静宜:新疆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新疆 乌鲁木齐
关键词: 《青蛇》生死本能创伤哀悼Green Snake The Instinct of Life and Death Traumatic Mourning
摘要: 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提出,人类心理存在两种根本性的本能驱动力:“生本能”(Eros)与“死本能”(Thanatos)。生本能指向生命的繁衍、联结与创造,表现为情欲、爱恋与生命力的延续;死本能则趋向毁灭、分离与回归无机状态,体现为攻击、破坏与自我毁灭的冲动。李碧华的《青蛇》以颠覆性的“妖物视角”重构了传统《白蛇传》叙事,深入青蛇、白蛇的心理世界,探讨“妖”在融入人间过程中的本能挣扎与情感创伤。在这部作品中,情欲的炽热与死亡的阴冷交织缠绕,青蛇的每一次行为选择,本质上都是生本能与死本能的博弈。青蛇对生命体验的贪婪探索,最终导向了白蛇的被镇于雷峰塔下与自身永恒的孤独。
Abstract: In 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Freud proposed that there are two fundamental instinctual driving forces in human psychology: Eros and Thanatos. The life instinct points towards the reproduction, connection and creation of life, manifesting as lust, love and the continuation of vitality; the death instinct, on the other hand, tends towards destruction, separation and a return to an inorganic state, represented by aggression, destruction and the impulse of self-destruction. Li Bihua’s Green Snake reconstructs the traditional narrative of the Legend of the White Snake from a subversive “demon perspective”, delving into the psychological world of the Green Snake and the White Snake, and exploring the instinctual struggle and emotional trauma of “demons” during their integration into the human world. In this work, the heat of passion and the coldness of death are intertwined. Every behavioral choice made by the Green Snake is essentially a game between the life instinct and the death instinct. The Green Snake’s insatiable exploration of life experiences ultimately leads to the White Snake being imprisoned under the Leifeng Pagoda and her own eternal loneliness.
文章引用:陈静宜. 《青蛇》中生死本能与创伤哀悼[J]. 国学, 2026, 14(1): 172-177. https://doi.org/10.12677/cnc.2026.141026

1. 引言

“白蛇传”是中国民间叙事体系中极具生命力的经典母题,在漫长的文学衍变中,给予众多文学作品以书写灵感。大部分《白蛇传》改编作以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收录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故事情节为底本,围绕“人妖之恋”的伦理冲突、爱情坚守与对抗秩序等环节展开,表明对封建伦理道德的批判。李碧华的小说《青蛇》则打破了人本位的叙事传统([1], P. 68),以青蛇这一“妖物”的内视角重构故事,将叙事重心从传奇爱情转向个体心理的本能挣扎与情感创伤,使“白蛇传”这一古老母题焕发出强烈的现代性思辨色彩。李碧华笔下的青蛇不同于传统“白蛇传”叙事中作为配角的扁平化形象,她既是修炼千年的妖,也是渴望触摸“人性”的探索者,在其融入人间的过程中,既被情欲、依恋等生命力量牵引,又被背叛、丧失等虚无感裹挟,其与姐姐白蛇的行为选择与心理波动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个体深层的本能冲突。

2. 生死本能的博弈:青蛇行为中的本能冲突

在青蛇体验人间情爱的历程中,她的心理世界始终处于“生”与“死”的交织状态:生本能驱动她追求长生、依恋白蛇、渴望许仙的爱;死本能则在她遭遇背叛、陷入虚无时爆发为攻击欲,指向他人(许仙、法海)或隐性的自我破坏。二者的冲突打破线性发展模式,在具体情境中交替显现。

2.1. 生本能的觉醒

青蛇作为文中最具生命力的存在,其身上集中体现了“生本能”的原始力量。青蛇最初的核心诉求是“修炼长生”,是生本能最基础的“自我保存”([2], P. 7)指向;她初化人形时对世界的好奇、对情欲的直白渴望,以及对“做人”体验的贪婪追求,是生本能的直接显现。李碧华透过青蛇“妖”的视角讲述了当“人”的新奇体验:“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漾起细浪,原来这是‘娇媚’之状,我掩不了兴奋”([3], P. 7)。青蛇以原生态毫无顾忌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训的姿态呈现,其生本能的本质也随之放大。这种“兴奋”并非单纯的爱美之心,而是生本能驱动下更高层次探索——对“存在意义”的确认。作为蛇时,她的存在是修炼与冬眠的循环;而吞下七情六欲丸,变换人形,让她获得了新的存在状态,也让她在本性与理性交战中逐渐成为真的“人”([4], P. 138):她能“挺身而出”直立行走,能通过服饰、姿态传递“娇媚”([3], P. 7),这种能被他人看见、注意的体验,正是生本能对“把自己作为爱的对象强加于本我”([2], P. 265)的满足。内聚焦视角让读者能够沉浸式感知“从妖化人”的探索过程,但妖性视角的“异类性”则让这种探索充满冲突:青蛇既贪恋“人形”带来的存在确认,又恐惧人类世界的规则束缚:“这‘脚’!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真是小事化大,简单化复杂”([3], P. 7)。这种矛盾心理通过青蛇的内心独白传递给读者,由于视角的局限性,读者无法知晓青蛇的困惑是否合理,只能与青蛇一同参与到个体存在意义的探索中。

对许仙的情感萌生,是青蛇生本能的集中爆发。作为蛇时,青蛇仅有素贞一个同伴,而许仙让青蛇体验到作为“人”被专属关注的可能。最初,青蛇对男人的认知仅停留在素贞口中“叫女人伤心的同类”([3], P. 8),但在与许仙的接触中,生本能中的“依恋需求”([2], P. 137)逐渐觉醒。在等待许仙登门还伞时,看见许仙出现,青蛇便“我的心剧烈地跳”([3], P. 29);她会追问许仙“有没有喜欢过我”,甚至在许仙复活后“把心一横,断然缩短”与他的距离,渴望“紧紧缠住他,直到永远”([3], PP. 76-77),哪怕青蛇知道这些行为是对素贞的背叛。她对许仙的向往并非全是人类意义上的爱情,更有妖性视角下对“情感纽带”([2], P. 125)的原始渴望。这种情欲本质上是生本能的外化,希望通过与他者的联结确认自身的存在,通过感官刺激激发对生命的感知。她模仿白蛇的步态、学习人类的情感模式,甚至与白蛇争夺许仙,这些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在生本能的驱动下令青蛇确认自身存在:“她以为我仍然是西湖桥下一条混沌初开的蛇。但,我渐渐地,渐渐地心头动荡”([3], P. 50),青蛇欲意知道情是何物、知道做人的全部,此时最基础的生本能“自我保存”已无法满足青蛇的生命需求,当素贞沉迷情爱时,青蛇尤自抱怨“我五百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了”([3], P. 11)。虽然青蛇试图退回纯粹生存的本能状态,却已被情爱的生本能捆绑。

2.2. 死本能的显现

死本能的核心是“把机体的生命带回到无生命的状态”([2], P. 233),在青蛇身上表现为对外的攻击破坏,对内的虚无逃避。青蛇的攻击性行为,是死本能的外化。如天师揭穿她们妖的身份、威胁其生命存在时,她“追及天师,大喝一声,他悬空而起,被我驾风挟持,动弹不得”,最终“把他弄到一个古塔顶”,逼他“永远不准到苏州去”([3], P. 60);即便是青蛇喜欢的许仙,当许仙在白蛇被镇时逃避一旁,她“不假思索,提剑直刺许仙。直刺下去!温热冒泡的血泉,飞扑至我脸上”([3], P. 119)。在人类伦理视角下,这些行为可能出自复仇心理或是凶残性格,但妖性视角让读者清晰感知到,青蛇的攻击并非出自正义诉求,而是试图抵消它们从而造成破坏([2], P. 33)的死本能原始反应;在青蛇眼中,受到危险时需毁灭他人的生来维持自己的生,这些攻击而是死本能对威胁来源的清除:天师威胁到她们的存在,许仙背叛了情感联结,二者都打破了青蛇的心理平衡,死本能通过毁灭来试图回归“无冲突”的状态。除此之外,青蛇的攻击也伴随“失控”:刺杀许仙时“我太用力了——浑身气力无处可用,遂集中于仇杀上”([3], P. 119),这正是弗洛伊德对死本能的描述:“自我就反对了爱的本能的目的,并使自己为相反的本能冲动服务。”([2], P. 240)

青蛇在经历一切情爱等等人间体验后对存在意义感到的虚无([5], P. 123),是死本能的内化。作为蛇时,她便困惑“谁知道修炼是一种什么样的勾当?修炼下去,又有什么好处”([3], PP. 3-4),这种困惑实质是死本能对无限修炼的抗拒——生本能追求长生,死本能却渴望回归虚无,摆脱修炼的痛苦。在失去白蛇这一核心情感客体后,这种虚无感进一步加剧:“我孑然一身,抱着个婴儿,寂寞地上路,不知走向何方”“我彻底地,变得无情了!别过人间,我便漫无目的地一直向东方走去”([3], PP. 122-123)。读者透过青蛇的视角,看到虚无不仅是心理体验,更是具有体感的存在体验,感受到漫无目的无措疲惫和“别过人间”的决绝背后的痛苦。青蛇在死本能驱动下选择了逃避,她无法面对白蛇失去的创伤,便想通过远离人间回归蛇的原始状态,这是死本能对情感痛苦的否定,企图通过隔绝来消除生本能带来的依恋与失落。

2.3. 生本能的“占有”与死本能的“毁灭”

生本能的过度释放必然激活死本能的反噬,在青蛇尽情释放其“生”的活泼、情感渴求之后,迸发了对所有威胁的毁灭欲,由此构成了《青蛇》中最尖锐的戏剧冲突,即青蛇杀死许仙这一情节。青蛇的情欲探索从一开始就带有破坏性:她对许仙的引诱打破了白蛇与许仙之间脆弱的平衡对许仙的情感,是生本能的“爱”与死本能的“恨”的撕扯。青蛇既渴望从许仙那里获得“被爱”的满足(生本能),又在发现背叛后产生“毁灭他”的冲动(死本能),将这段充满禁忌的关系推向了伦理审判的边缘。

最初,青蛇对许仙的情感是生本能的占有欲与情感投射:虽然在言语上并不认可许仙是白蛇的爱恋对象,但她心理上在初见便已留意许仙,她记得许仙初遇时的“一身的蓝衣,拎了一把好伞,伞是紫竹柄”([3], P. 54),;她会在许仙复活后“用一种最轻忽迷惑的语调来问他:‘——我——跟姊姊——是不同的。对不对?’”([3], P. 77),青蛇渴望被许仙认可为是特殊的;用嘴喂葡萄、追问许仙是否喜欢过她,这些行为都是生本能驱动的“爱欲联结”([2], P. 121)。青蛇曾依恋白蛇而白蛇并未十分瞧得起她,对于感情的需求青蛇反复压抑([6], P. 162),她渴望从许仙身上获得素贞曾给予的关注,填补被“次选”([3], P. 37)的情感空缺。

但许仙的“背叛”行为,激发了青蛇的死本能。青蛇刺杀许仙的行为并非出于单纯的愤怒,而是死本能的“毁灭欲”爆发:许仙不仅使得青蛇的生本能受挫,破坏了青蛇对“情爱联结”的期待,更成为“素贞被镇”的间接推手。青蛇通过毁灭许仙,试图消除“失去素贞”的痛苦根源,将死本能的攻击指向外部对象,以掩盖生本能受挫后的心理崩溃。青蛇的妖性视角让读者得以窥见人类行为中虚伪与矛盾的一面,并跟随青蛇一同面对个体在规范与本能间寻求归属的普遍困境。这种爱与恨的交织正是生死本能冲突的外在表现:生本能让她无法放弃对情感联结的渴望,死本能却让她无法容忍联结的破裂。

3. 创伤与哀悼:白蛇“死亡”对青蛇的心理冲击

弗洛伊德认为,创伤会在有机体能量的功能方面造成大规模的障碍([2], P. 36),而“失去某个所爱对象”([2], P. 143)是最典型的创伤源。白蛇被镇雷峰塔虽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但对青蛇而言,这是情感客体的永久失去:她失去了千年同伴,失去了共同修炼、探索人间的联结,这种失去构成了青蛇的核心心理创伤。青蛇在白蛇被镇压后续的行为反应,正是创伤哀悼机制的具体呈现:从急性应激到防御机制,再到修复尝试,最终陷入“未完成的哀悼”。

3.1. 创伤的发生:白蛇被镇

白蛇被镇雷峰塔的场景,是青蛇创伤的爆发点。法海“手持一盂钵,往素贞头上直盖。那盂钵精光四射,银灰色,是那种万念俱灰的颜色”([3], P. 117),李碧华将颜色赋予情感意义,“万念俱灰”是青蛇见到素贞被镇压的真实体验。素贞从朝夕相处的同伴变成被囚禁的客体,她再也无法与素贞“盘蜷纠缠着,不知人间何世”([3], P. 3)。这种失去之所以构成“创伤”,是因为素贞是青蛇自我认知的重要部分:素贞是宛如青蛇“母亲”的依恋对象([7], P. 77),也是青蛇的化人探索、人间体验的参照标准,青蛇将素贞视为“理想的自我”([8], P. 98),素贞的存在让青蛇在“妖”与“人”的夹缝中获得安全感。

青蛇面对创伤场景的急性应激反应,表象为恨意爆发与攻击冲动。她“无限伤痛,浑身紧张,心颤肉跳,理智尽失,心中燃着最猛烈的恨意,双目尽露杀机”([3], P. 119),这种反应完全符合弗洛伊德对创伤急性反应的描述:个体在遭遇无法应对的事件时,会激活“焦虑”,进而感到恐惧或者惊悸([2], P. 11)。妖性视角强化了这种急性反应,青蛇直接将恨意指向许仙(背叛者)与法海(加害者),试图通过攻击来消除创伤带来的无力感。刺杀许仙的行为,正是这种应激反应的极端表现:“我往他的心狠狠一刺!那里马上喷射出鲜血。溅得一头一面”([3], P. 119),极具画面感的书面感官体验让读者直面创伤带来的心理冲击,以及死本能在创伤场景下对生本能的压制。此时毁灭成为青蛇想得到的缓解痛苦的唯一方式,她想通过毁灭背叛者来报复创伤,但这种攻击不仅无法真正修复心理失衡,而且进一步加剧了心理冲突。

3.2. 创伤的展开:防御与修复

弗洛伊德认为,应对创伤的核心是“当一个人不得不放弃性对象时,他的自我常常发生一个变化”([2], P. 218),这一过程中会出现多种防御机制,“否认”是青蛇最核心的防御机制。青蛇在白蛇被镇后,始终对素贞隐瞒许仙的真实结局:“‘哦!’我哄她,‘你被镇塔底之后,法海散去。相公懊悔,情愿出家,就在塔旁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她甚至编造许仙的临终诗句:“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3], P. 130)。这种“否认”本质是对创伤的逃避——她无法接受许仙的背叛与自己的刺杀,更无法接受素贞的牺牲徒劳无功,便通过编造美好结局来维持素贞的心理平衡,也避免自己直面情感联结破裂的现实。“否认”作为一种防御机制,它通过扭曲现实来缓解痛苦,但也阻碍了哀悼的正常展开。

“移情”是青蛇另一种重要的防御机制。她将对失去素贞的愤怒转移到许仙身上:“我不恨法海。我只恨你。你不是人!”([3], P. 113)。法海是创伤的直接加害者,但青蛇不敢与强大的法海正面抗衡,便将愤怒转移到可攻击的许仙身上。这种“移情”是对创伤痛苦的转嫁:她无法向法海复仇,便通过攻击许仙来释放被背叛、被伤害的愤怒,让自己暂时获得掌控感。但这种转移同样未能真正处理创伤,只是将痛苦延迟:刺杀许仙后,她笑了,但笑声中充满空虚([3], P. 119),因为她真正失去的是素贞,而非许仙;她也并不勇敢,她的愤怒背后是怯懦与痛苦。

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中指出,哀悼是面对重大丧失时发生的自然心理过程,核心在于个体将原本投注在失去对象上的心理能量(力比多)逐步撤回,最终重新投注到新的对象或生活中([9], PP. 1-2)。除了防御之外,青蛇也尝试通过“修复”调整自我。安置婴儿是她的第一次修复尝试:“我把他放置在一处稍登样的人家门前,隐匿一角窥看,直至有人出来把他抱进去,不再抱出来了,我放下心,悄然引退”[3]。婴儿是素贞的生命延续,青蛇通过确保婴儿的生存来维系与素贞的间接联结:她无法留住素贞,但能让素贞的孩子获得“生”的机会,这是生本能对创伤的修复,也是对失去客体的变相接纳。

写作自传是青蛇更深入的修复尝试:“我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一笔一笔地写,如一刀一刀地刻,企图把故事写死了,日后在民间重生”([3], P. 131)。李碧华则运用了隐喻性的语言,将创伤修复的痛苦与艰难具象化。弗洛伊德认为,“艺术创作”是生本能的高级升华形式,个体通过创造将痛苦转化为有意义的产物,从而重新整合创伤经历([2], P. 18)。青蛇将与素贞、许仙的经历转化为文字,既是对“过去”的梳理,也是对“失去”的承认。她在文字中记录素贞被镇,记录自己的恨意,这意味着她开始直面创伤,而非逃避。渴望被他人阅读了解的需求,是生本能对被理解的期待,她希望通过文字获得外部认可,进一步修复创伤带来的自我怀疑。“企图把故事写死”,恰恰说明故事始终鲜活地存在于她心里。隐喻性语言的“实”与修复愿望的“虚”,呈现出青蛇修复创伤时“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的矛盾心理。

3.3. 未完成的哀悼:本能冲突的循环

尽管青蛇尝试通过否定、移情等防御与修复行为抚慰创伤、推进哀悼,但她的哀悼最终陷入“未完成”状态,她无法摆脱对“情感联结”的持续渴望,以及生本能和死本能永恒冲突的循环。

雷峰塔倒后,素贞重获自由,但青蛇与素贞的关系已无法回到过去。青蛇始终期盼着素贞的回归能够填补情感客体的空缺,让破碎的情感联结得以重建。但素贞苏醒,是“满目苍茫,不知人间何世”的迷茫,过往情缘纠葛被遗忘,与青蛇的相处记忆模糊,素贞对青蛇的依恋也减弱;而青蛇虽然“与素贞相拥,穷凶极恶地,恨不得把对方嵌在自己身体内”([3], P. 127),但这种拥抱不似思念与热爱,更像是对失去感到恐惧的行为补偿,试图用紧密的肢体贴合,弥补心灵上的疏离与隔阂。更具象征意义的是,素贞很快又被新的男人吸引:“素贞不安定了。嘿,一有男人在,她就不安定了”,她主动地适应了“人”的新时代潮流,“烫了发,额角起了几个美人钩。改穿一条宽脚牛仔裤”,主动约男人“迪斯科跳舞去”([3], P. 133)。素贞以她的行为,宣告她与青蛇相处过去历史已封存:她已融入现代人间,追逐新的情感联结。青蛇之前为了维系与素贞的情感联结,安置婴儿、书写自传等行为的努力在此刻陷入意义的虚无,在素贞的“向前看”中,青蛇再一次失去了情感锚点。

而青蛇自身的行为,更深刻地暴露了哀悼的未完成性。虽然青蛇在心中暗自数落着白蛇的不记教训,但当她看到心仪的少年,她的本能反应也是“一拧身子,袅袅地追上去”([3], P. 135)。青蛇自身不假思索的行为不仅是出于情欲冲动,更深层的原因是生本能对情感联结缺失的补偿性渴望。经历了许仙的背叛、素贞的疏远后,青蛇的情感联结始终是空洞状态,她误认为自己也需要爱情([10], P. 1),生本能驱动着她不断寻找新的客体,试图通过建立新的情感纽带,填补内心的孤独与创伤。弗洛伊德描述未完成哀悼的心理后果是“对自我的残酷的自贬,同时伴随着无情的自我批评和痛苦的自我责备”([2], P. 143),青蛇的这种寻找只是无意识的重复,她没有真正反思过往联结破裂的原因,也没有学会与创伤共存,只是在生本能的驱使下,一次次陷入“渴望联结–恐惧背叛–再次受伤”的循环。青蛇对现代少年的追逐,看似是生本能的积极表现,实则是她仍然无法直面创伤的证明,用不断的“开始”,逃避对“结束”的哀悼。看似主动的选择,恰恰暴露了青蛇的被动:她始终被生死本能推着前行,并未真正掌控自己的情感与命运;而她对情感联结持续的渴望,正是未完成哀悼的证明。

4. 结语

李碧华的《青蛇》通过描绘青蛇的心理轨迹,完成了对人类本能、创伤与欲望的深刻书写。青蛇的情欲探索中交织着生本能与死本能的永恒博弈,她对生命联结的渴望最终导向了毁灭的宿命;白蛇的“死亡”在她心中刻下了创伤的烙印,哀悼的困局使她永远困在丧失的阴影中,她的哀悼过程从否认、移情到修复、升华,既是对“失去客体”的情感处理,也是本能冲突逐渐回归平衡的过程。李碧华通过“妖”的视角,让本能与创伤的呈现更具冲击力:青蛇不必像“人”那样伪装本能,她的爱与恨、攻击与创造都更加真实。无论是人是妖,都无法逃避本能冲突与创伤——生本能的依恋需求、死本能的破坏冲动,是人类共通的心理底层;“失去”带来的创伤与哀悼,也是每个人都需面对的生命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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