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内蒙古地区岩画的男女双人连臂舞图像
我国北方地区，尤其是内蒙古一带的地区，有着大量的岩画留存至今。在文字还没有产生之前，在岩石上雕刻和绘制图像就是早期人类的视觉表达与记事最主要的途径。透过这些或凝练或详实的岩画图像我们可以跨越千年，看到氏族族群中那些需要反复向人们讲述的事情——氏族先民运用“手舞足蹈”来表达种族繁衍、丰产祈愿和战争信仰的活动，在没有文字的年代，都通过岩画的形式被永久性地“刻绘”在了山崖岩石之上。
对于舞蹈的描绘是内蒙古地区岩画的重要题材之一，这些丰富多彩、富于强烈动感的岩画舞蹈的意义就在于：岩画舞蹈是远古先民自己刻绘出他们自己所进行的舞蹈活动。所以，岩画上所凿刻涂绘的舞蹈与史前先民生活中的舞蹈，从内容到形态都是一致的。
纵览先民们所刻画下的舞蹈岩画，从题材大概可以分为狩猎舞蹈岩画、祭祀舞蹈岩画、生育舞蹈岩画和战争舞蹈岩画[1]；这些都与当时的生活息息相关。狩猎舞蹈最为明显的特征便是画面中同时有舞者和动物一起出现，而且可以明显感觉到其中人和动物的情感联系；祭祀舞蹈岩画除了直观地将舞者和崇拜的事物放在一起，有的也会出现类似巫师的形象，模仿其崇拜的对象翩翩起舞，以示从其中汲取神力(如图1)；生育舞蹈更多的是对于交合动作和场景的复现，运用两个舞者舞动的身体表现生育动作，并夸大或明显表现他们的两性器官，也有许多男女双人对舞岩画被认为是交合之舞，这类舞蹈岩画更着重描绘舞动的姿态，以两性器官的描绘为辅来表现结合的意味(如图2)；战争舞蹈岩画相对表现较少，少部分地区有被明确认为是庆祝战争的岩画，其年代也多在青铜器时代后期。从舞蹈规模来划分，这些舞蹈岩画又有单人舞、双人舞和群舞之分，其中史前社会因其群居的组织形式，又以群舞岩画为多数。
那么由以上两种分类概括，本文所讲的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属于双人舞且为有生育意味的舞蹈。
(a) (b)
Figure 1. With the left image showing solar ritual dance rock art and the right image depicting a scene of intercourse, from “Yinshan Rock Art” [2]
图1. 左图为太阳祭祀舞蹈岩画，右图为交合图，来自《阴山岩画》[2]
在内蒙古等地岩画中，交合类的舞蹈最基本的姿势是两个舞者做交合状，但这种舞蹈中的“交合”既不是前面所提到的对舞，又不是后面将要列举的真的交合，而是舞蹈姿势即舞蹈形式的象征性表现。两个舞者或连臂或连尾或连腰等，以这种两个舞者相连的姿势表示舞蹈的形式意义。下两图即是本文所举例的较为著名的两幅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图像。对于左侧这幅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图2)，它的发现者盖山林对这幅岩画做了这样精彩的解读：“两个舞者，两臂平伸，手中似握饰物，或可能是连缀什么简略形动物，身躯一竖道表示。左边的舞者胯下面有一圆点，表示女性繁育器，富有繁育崇拜之意。右边的舞者是男性，有头饰。两个舞者间，有一‘U形蹄印’。”[3]对于另一幅相较之下不那么抽象的连臂舞岩画(图3)，可以更为直观地看到其身上所表现的男女特征和他们的动作指向；盖山林阐释为“一男一女连臂起舞，十分生动，其中舞者头上有饰物，尾下一圆点，表示女性繁育器”。头上有饰物的形象，除了以尾下一圆点表示女性外，还以臂下两圆点标示乳房的女性特征。这幅连臂舞以两臂相连、两腿张开、两者都裸露繁育器的形式表现了舞蹈的交合意义。被盖山林称为“交织在一起的两个人”[4]。
Figure 2. The first example of male-female paired arm-linked dance rock art, from “Yinshan Rock Art”
图2. 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其一，来自《阴山岩画》
Figure 3. The second example of male-female paired arm-linked dance rock art, from “Ulanqab Rock Art”
图3. 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其二，来自《乌兰察布岩画》
2. 以连臂舞为例的岩画中的繁育意义
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中的生育意义，其一便是直接地将舞蹈和交合动作、以及交合场景统一，使之不仅带有一般有关生育和男女交合题材的岩画的生育崇拜意义，还因其带有欢庆意味的“舞蹈”的形式而增添了一丝祭祀性质。
有学者通过纵向对比连臂舞的舞蹈形态，认为这种双人连臂舞与萨满的“野人舞”在形式和功能上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尤其后者是建立在以舞蹈来表现创始父母神的结合的基础上，而上图连臂舞的图示则表现出了相近似的内容。引用其对于上图图2连臂舞的描述，即两个舞者的装扮是萨满在装扮鹰神[5]：整体造型是鹰的造型；右边男性的头型也是鹰的头型，两只臂膀在作鹰的翅膀的飞翔姿势，长长的翅膀是鹰的翅膀的神性表现；两个舞者在进行迷狂的舞蹈，而这迷狂的舞蹈是由两只鹰的极为夸张的翅膀表现出来的；这种情境下，两个舞者的舞蹈是表现神圣结合的：由胯下一点特别标示出来的女性，又表现出与他对舞的是男性，而把他们连在一起的中间倒置的“U”形蹄印可以看作是女性器官的象征，这就表明两个舞者的舞蹈是为性而生发的，是为性连在一起的。值得注意的是，两个舞者的造型是女神崇拜的造型：女性的高大和正立形象和那个男性侧面倾斜的姿势，即这种“女高男低”的图示既是女神配偶围绕女神转方式的呈现，又是人们对女神崇拜心理的表现。学者进而将两个舞者的构型称为是“二神转”[6]：两个萨满扮演的鹰是为鹰神。其中女性是鹰形的女神、繁育神、大母神，男性则是女神的配偶神；他们正在进行一种迷狂的舞蹈。这种神圣的舞蹈所连接的是萨满圣婚仪式的神话，即岩画中女性形象所代表的始母神的创世行为。萨满扮演鹰神即是对始母神创世行为的模仿，因为在先民的萨满信仰中，只有萨满模仿了始母神的行为即神圣结合，才能引起人与万物的结合，包括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的正常循环。
无论连臂舞所表现的是不是萨满举行的圣婚仪式，抑或是单纯的对于交合场景的记录和崇拜，其中心都在于表现当时人类的生育力，以及其所延伸出的其对于先民生存的重要联系，这种联系可以说是遍布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人类的繁衍、对于动物的捕猎和(某些地区)对于植物丰产的希望、甚至于原始社会后期繁育力对于战争等侵略之“力”的加强[7]。
与连臂舞图像同源的阴山和贺兰山等地区的岩画中繁育崇拜主题的刻画在内容上也很丰富多彩，有的表现为夸张与写实的男女性器官崇拜；有的是稚拙与成熟的动物繁育崇拜；也有神秘与直白的男女结合图形及强烈与诙谐的舞蹈纹饰等等种类[8]。这些交合图式表达了先人对自身繁衍奥秘的揭示，人们有了生命如何延续，血脉如何延续的观念，有了祖先崇拜的概念，预示着繁育崇拜向祖先崇拜的进一步转换，体现了其认知能力的提高，而将这种认知另外传达的途径，就是赋予单一形式以更多的内容——舞蹈纹随即产生。
繁衍氏族后代，是远古先民生存的第一要义。换句话说，早期人类抵御大自然的能力是有限的，通过复演繁育过程的仪式表达了远古先民对种族生存与繁衍不息的企求。种族的繁衍是当时社会早期发展的决定因素。远古先民的繁育崇拜，是敬畏生命、顽强生存的表现。有结合活动的岩画是对这种表现的一种记录。将氏族生活中繁育性事“衍化”成一种人类自身的“手舞足蹈”的活动，并将之绘(刻)在固定的岩崖上，既是想保持对繁育崇拜这类“舞蹈”活动记载的永恒，也是表达了对整个氏族后代生命延续的永恒。“在这一点上跳舞实有助于性的选择和人种的改良。可是，在这里原始舞蹈的意义无论如何伟大，仍然不够证明没有其他的原始艺术如舞蹈一样有一种文化任务的重要性。”对于远古先民来说，其舞蹈行为一般是再现性事的过程，特殊的是，“舞蹈与性爱都用的是人的身体这一相同器具”。用人类身体运动的舞蹈来展现这种“崇拜”，在史前社会中多数是对这类具超强繁殖力的动植物的模仿——通过模拟鱼类、青蛙和葫芦等的动作，来展现对超强繁殖力的崇拜。换句话说，远古先民的生育舞蹈，最终表现的是对人自身生存、繁衍能力的祈求。
3. 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的其他视角
尽管生殖崇拜为解读连臂舞岩画提供了重要视角，但将这类图像全然框定在性与繁衍的语义内，可能简化了史前社会复杂的精神世界与社会结构。连臂这一特定动作本身，蕴含着超越单纯身体结合的多重社会隐喻，提示我们应从氏族关系、仪式制度与社会协作等更广阔的社会学维度进行考察。首先，连臂动作可被视为氏族或部落间联盟、联合的视觉隐喻。在缺乏文字表述的史前时代，图像是记录与传达重大社会关系的重要手段。双臂相连所形成的稳固结构，象征着两个独立个体或群体之间建立的联结、契约与共生关系。这种“联结”的意象，与许多古代及现代社会中，通过握手、联姻、交换信物或共同仪式来缔结联盟的行为，在本质上相通。有学者指出，在新石器时代的社会整合过程中，通过仪式性舞蹈促进不同群体间的交流与认同至关重要[9]。岩画中反复出现的标准化连臂舞图像，很可能并非偶然的个体行为记录，而是对某种规范化、具有社会契约意义的集体仪式的描绘，旨在宣告或巩固某一社会联合关系。其次，此类双人舞可能与标志社会身份转变的“成丁礼”或入会仪式相关。在许多原始文化中，舞蹈是仪式活动的核心组成部分，用以教导青少年社会规范、部落历史及生存技能，并正式赋予其新的社会角色与权利[10]。连臂舞中展现的协调、同步与紧密配合，可能象征着新成年者与引导者(如巫师、部落长辈)或与同辈之间的教导、接纳与融合过程。舞蹈中可能存在的特定装饰、道具或场景，均可作为仪式身份的标识。将其单纯解读为交媾舞，或许忽视了仪式语境中舞蹈动作所具有的象征性与教导性功能。再者，连臂舞可理解为一种对社会协作与群体和谐的一般性表达。在生产力低下的史前社会，协作是生存的基石。舞蹈作为集体活动，能强化群体凝聚力与协调性。连臂这一动作直观地体现了合作、互助与力量的合一，可以是对狩猎协作、共同劳作或集体防御所需之团队精神的一种演练、纪念或祈愿。这种舞蹈强调的是“共同行动”本身所蕴含的社会价值与情感能量，而非必定指向性结合。因此，对于内蒙古地区的男女双人连臂舞岩画，我们应持一种多元的解读框架。生殖崇拜的解释揭示了先民对生命延续的深切关注，而社会学视角的引入，则让我们看到这些图像可能同样承载着记录社会结盟、标志人生仪礼、弘扬协作精神等丰富内涵。这两种视角并非互斥，反而可能交织共存：一场旨在祈求丰产的仪式舞蹈，同时也可以起到强化氏族内部团结或庆祝外部联盟的作用。将岩画图像置于更复杂的社会行为与象征网络中进行考量，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理解史前人类如何通过视觉艺术来构建其社会秩序与文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