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数智时代”特指以生成式AI、大数据、云计算为核心技术支撑,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算法深度参与创作决策与价值生成,实现“数字化”向“智能化”跨越的时代阶段;而“灵韵重建”源于本雅明“灵韵”(Aura)概念,特指传统艺术基于“原真性”、“在场性”的光晕式特质在机械复制时代消解后,在数智时代通过技术交互性、算法独特性与受众参与性共同构建的新艺术价值形态,这种“重建”并非对传统灵韵的复刻,而是在人机协同创作、跨媒介传播的语境下,形成的包含情感共鸣、意义共创、文化传承的复合价值特质。
2.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艺术生产
当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呈爆发式增长,在生活、科研、教育等诸多领域得到广泛应用,同时也逐步介入艺术生产领域。这一前沿技术,也正慢慢被艺术家与受众接受。自2023年起,AI艺术作品开始获得全球权威艺术机构的广泛认可与接纳。这一年10月,享有“现代艺术殿堂”美誉的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作为全球顶尖的现代艺术机构,正式将土耳其艺术家Refik Anadol的AI数据艺术作品《Unsupervised》纳入其永久馆藏,这一举措标志着AI艺术在主流艺术领域的地位得到重要确认。2025年初,国际顶级拍卖行佳士得进一步推动了AI艺术的市场化进程,该机构举办了全球首场专门聚焦AI艺术作品的拍卖专场。此次专场涵盖了丰富的AI艺术脉络,拍品既包括20世纪60年代早期计算机艺术先驱的创作,也收录了当代AI艺术家的代表性作品,总数超过30件。最终这场拍卖取得了亮眼成绩:总成交额约达72.9万美元,在所有上拍作品中,有28件成功成交,整体成交率攀升至约82%,充分展现了市场对AI艺术价值的认可。
但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能的生成逻辑仍处于“黑箱状态”,其在艺术领域的具体应用及价值也尚未完全明确。事实上,与艺术生产场域内的其他传统生产方式一样,人工智能本质上是艺术生产的一种物化媒介。传统生产方式依赖笔墨纸砚等实物媒介,而人工智能艺术生产的媒介,是由代码构成的指令与程序。在这一生产场域中,人类智力并未直接作用于艺术生产本身,而是先进入技术环节,人工智能成为“艺术与科技融合”的桥梁,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传统艺术生产的范式。二者的核心差异体现在作品呈现的决定因素上,传统艺术生产中,行动者的创作技巧直接决定作品最终形态;而在人工智能艺术生产中,获取数据的质量与算法模型的准确度,才是影响作品呈现效果的关键。
本雅明的“艺术生产”理论从技术与艺术之间的辩证关系出发,将艺术形式、艺术功能、艺术本质等问题置于技术现实变迁的时代语境中加以考量,针对性地论述了机械复制技术革新为艺术领域带来的诸多转变。“艺术作品的可机械复制性有史以来第一次把艺术品从它对礼仪的依附中解放了出来。复制艺术品越来越成了着眼于对可复制性艺术品的复制。例如,人们可以用一张照相底片复制大量的相片,而要鉴别其中哪张是‘真品’则是毫无意义的。其二,技术复制能把原作的摹本带到原作本身无法到达的境地。最重要的是,它使原作能够在半途中迎接欣赏者,不管它是以一张照片的形式出现还是以一张唱片的形式出现。大教堂走出了它的所在地,在艺术爱好者的工作室里被观赏;合唱曲在大厅或露天演出,却在客厅里回响。当然,这不是技术复制对艺术品所做的唯一改变。它首先是用众多的复制品取代了原作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使艺术品丧失了它的光晕,即它在特定时空中出现的唯一性。”[1]在现阶段的数字化时代,这一理论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数字化技术作为机械复制技术的高级形态,进一步推动了艺术的大规模复制生产和传播。艺术品“即时即地性”功能的产生就会让艺术生产面临“Aura”1(灵韵)缺失的问题。本雅明指出,“当代艺术越是投入于可复制性,就越不把原作放在中心地位。”以及“借此所达到的东西就是对其创作的光韵进行彻底的摧毁”。“灵韵”实际上指的是艺术作品所特有的时空存在以及与之相伴的历史语境和文化氛围,这些正是艺术作品具备独特魅力与价值的重要原因。从价值逻辑来看,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带来了一系列潜在问题,最突出的是其对艺术生产的“扁平处理”——即简化艺术创作中的个性化表达与深度情感注入,以及对艺术生产活动中“人的主体性”的削弱,使得人类在创作中的核心地位受到挑战,“灵韵”问题也随之显现。
本雅明虽然未过多地直接讨论大众艺术,但在技术化的大众艺术中,他既看到了大众文化抵御着工业社会对人类精神摧残的积极效应,也在之后的研究中认识到了复制技术给大众文化带来的负面影响。技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也削弱了艺术作品的“灵韵”,给大众文化艺术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对于科技和大众文化艺术的关系问题一定不可片面,应该更长远地放在现实中进行分析和理解。本雅明在批判的同时,也认为这种新兴技术下会产生新的文化方式并对其持有积极的态度。总的来说,本雅明对于机械复制技术的观点更为客观,具有批判性的同时,在当时也具有一定的前瞻性。
3. 基于本雅明理论的艺术生产重构与审美经验转向
3.1. 艺术生产的跨媒介重构
生产是本雅明理论中的重要概念。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描述了艺术的内部矛盾运动,提出了艺术生产理论。本雅明认为,艺术家是生产者,艺术品是商品,读者成为消费者;艺术创作是生产,艺术欣赏是消费;艺术技巧组成艺术生产力,一定的创作技巧代表了一定的艺术水平,艺术生产者与艺术消费者构成了艺术生产关系;决定人类艺术活动特点与性质的,就是艺术生产力与艺术关系的矛盾运动。当艺术生产技术所代表的艺术生产力与原有的艺术生产关系发生冲突时,就会带来艺术的革命,从而推动二者关系向前发展。一方面,本雅明延续了马克思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马克思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规律以及生产即消费、消费即生产的统一性,并讲清楚了艺术生产的社会与经济逻辑。另一方面,本雅明则试图以艺术生产与机器技术的关联性,突破传统艺术内容与形式的二元论模式,他的艺术生产论能够很直观地展现出艺术创作与社会大众,科技、机器与生产之间的关系[2]。而我们现在所处的数智技术赋能的时代,其艺术生产则是一种能够兼容并包地将传统艺术创作与现代机械复制结合起来的新型的具有创造性的复制生产,这便构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其实,在本雅明的逻辑框架中,已经有了一定的跨媒介艺术生产的理论雏形,最早的艺术品复制便是最基础的跨媒介,即“从原作固有的媒介跨越到照片或者唱片的新媒介中”,本雅明将此称作“艺术品复制方法的多样化”,也可以理解为“跨媒介间的转化”,也即“不同媒介的相互借鉴或者转化”。而当下人工智能阶段的跨媒介叙事则是基于艺术生产者角色在数智技术赋能发生的根本性转变。例如,当下的博物馆机构正通过构建“叙事–体验–消费”的文化生态闭环(见图1),并能够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实现文化遗产的“现代转译”,让其融于当代生活,成为可感知,可共鸣的活态文化,其展陈以及文化传播方式采用多媒介协同、非线性叙事、虚实结合等方式,通过打造数字文创产品、整合实物、数字影像,打破了线性时空,让观众自主选择探索的路径,展现了跨媒介叙事在博物馆文创产品传播中的多样化应用。
基于本雅明艺术生产理论的核心视角,人工智能技术下的艺术生产的核心逻辑在于“创造性复制生产”,这要求突破既有范式的“创新”,也离不开支撑艺术传播与延续的“复制”,二者并非对立,而是构成艺术生产的一体两面。从创作规律来看,任何艺术作品的生成,本质上都是在创新与复制的循环互动中推进的:复制为创新提供了可依托的传统基底与技术范式,创新则为复制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与审美价值,二者共同驱动着艺术生产的持续展开。而在具体实践层面,跨媒介性的生产准则更应成为关键遵循——它打破了单一媒介的局限,为创新与复制的融合提供了更广阔的场域。由此可见,在跨媒介叙事的当下语境中,以技术为赋能手段的艺术生产,不仅是对艺术创作形态的创造性拓展,更重要的是,它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搭建了有效的实践路径,堪称一次具有积极意义的探索尝试。
Figure 1. Screenshot of the panoramic virtual exhibition of the Shaanxi History Museum
图1. 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全景漫游虚拟展截图2
3.2. 数智时代的审美经验转向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数智时代的到来,艺术作品在创作、质量、成本、传播等诸多方面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的同时,也严重冲击了传统手工艺术的生产方式,从根源上影响了作为艺术欣赏主体的人类的审美理念。在前工业时代,“灵韵”的存在为传统艺术作品打上“神圣”与“永恒”的标签,为少数精英阶层所占有。而伴随着工业时代、数字化时代的到来,科技赋能的艺术作品最终促使艺术脱离神圣的殿堂走向人们的日常生活。而现如今,从数字化到数智化,也是基础设施更迭的结果。当技术复制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相应的艺术形式也会应运而生,带给观众是一种感官上的“视觉冲击”,跨媒介的艺术生产逻辑也会随着科技的进步而不断完善。例如,数字化进程的基座技术是区块链,而数智化进程的基座技术则是元宇宙。那么与传统艺术、机械复制艺术相比,数字复制艺术以其非线性、可重构的特征而更易为观众所接近,趋向于一种参与性的审美方式。而数智时代的审美转向的内核,即是技术哲学的文化彰显,其本质是通过数字化技术实现智能化的过程。
当下,我们的审美经验转向也会随着技术的发展形成常态,即面对一件新作品时,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它基于数智技术的跨媒介改造。像近几年国家还推动了非遗数字化、跨媒介发展,为其叙事赋予新内涵;比如在景德镇陶瓷非遗数字化建构的基础上,通过对设计要素的数字化、可视化、交互式设计,实现叙事活动在虚实融合的多种媒介间的自由跨越,并打造了互动友好性的叙事效果和受众体验[3]。笔者认为,不管是跨媒介艺术生产还是跨媒介审美经验,都是在日常生活层面有着更突出、更普遍的应用。
当跨媒介艺术与审美经验渗透至衣食住行,艺术不再局限于画廊、剧院等特定空间,而是以数字海报、虚拟展览、互动装置等多元形态融入地铁广告、商业空间甚至居家场景,形成“泛艺术化”的生活景观。消费者在选购印有敦煌壁画数字纹样的丝巾时,或是在沉浸式数字展厅中“触摸”青铜器纹理时,实际上正参与着艺术作品的再创造,这种参与感打破了传统审美中“观赏者–作品”的单向关系,构建起动态交互的审美共同体,这也是当下数字复制时代所促成的新的审美趋势。梵高的绘画作品在B站“弹幕”电影《挚爱梵高·星空之谜》中的跨媒介实践(见图2),进一步揭示了数字艺术解读从静态解读向动态协商的转变。在数字时代,跨媒体艺术的集体智慧则是通过三个维度得以体现:创作主体的流动性、
Figure 2. Bilibili’s “Deep Love for Van Gogh: The Mystery of the Stars” screen shot of comments
图2. B站《挚爱梵高·星空之谜》弹幕截屏3
文本形式的拓扑转换以及意义的互动生成。这也重塑了艺术生产的本体基础,当屏幕上的数据流与梵高的画作在时间和空间上相互碰撞时,传统艺术体系的权威解读就被解构为一个由社会化的审美体验构成的动态网络[4]。这一现象不仅反映了数字技术对经典艺术的批判性回应,也反映了集体智慧重塑艺术感知范式的必然性。这种构建起动态交互的“审美共同体”——参与者因共同的艺术互动行为产生情感共鸣与意义共识,正是数字复制时代催生的核心审美趋势。
3.3. 数智技术赋能艺术生产的新模式
从艺术生产的跨媒介重构到数智化时代的审美转向,数字技术也正在为艺术生产与创作带来了全新的工具与方式。例如,计算机绘图软件、3D建模技术、虚拟现实创作平台等,让艺术家突破了传统媒介的限制。中央音乐学院打造的AI交响乐《千里江山图》,借助算法将传统画卷转化为流动的听觉盛宴,彰显了AI在跨媒介艺术创作中的无限可能。与此同时,“DALL-E”、“简单AI”等AI绘画工具能够将文字描述具象化为视觉图像,显著降低了艺术创作的准入门槛。清华大学团队运用文生剧本技术打造的AI微短剧《中国神话》(见图3),实现了从文字脚本到视觉影像的直接转化。不仅如此,人工智能赋能下,百万字长篇小说与近90分钟电影相继诞生,前者仅耗时一个半月完成创作,后者由50人团队历时3个月便制作完成,充分展现了人工智能赋能艺术生产,以及在单体作品规模上取得新突破,在降本增效上释放新潜力,展示出新质生产力在文艺领域的新动能和新优势。
当前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完善,进一步推动数字化、智能化的有机融合,并且以数智技术打破美术与其他艺术的边界,推动美术与科技深度的融合,实现从之前传统的“机械复制”到当下时代的“数字共生”,这不仅拓宽了创作空间,丰富了视觉效果,强化了传播效力,还赋予中华文化标识时代美感和创新表达。由AI创作的《光谷十景》(见图4)绘画作品,以传统中国画《江帆楼阁图》(李思训)、《夏山图》(屈鼎)等唐宋名家作品为底版,同时融合了多个光谷区域内诸如“马蹄莲”、“星河广场”和“光谷之珠”等多座现代地标建筑的元素,重现了这一古老景观。在40天内,一幅约6米长的“科技新城”水墨画得以完成。山西永乐宫壁画《朝元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残卷等通过AI修复技术重现原貌,故宫博物院等场馆利用全息影像、3D建模等技术打造了沉浸式展览。这都表明从传统的机械复制时代、再到后—机械复制时代,最后到现如今的数智化时代,艺术生产推动审美经验的跨媒介转型,艺术生产也逐渐在技术赋能的基础上产生新的模式,不断发展变化,技术赋能的跨媒介艺术也让当下的艺术生产有更多的可能性。
总的来说,这一艺术生产关系变革背后,也可以说是技术哲学与艺术哲学的深度融合。技术哲学强调技术与人文的互动,而艺术哲学则关注艺术本质与价值的重构。例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数据显示,全球艺术与科技融合项目年均增长15%,谷歌的DeepArt项目利用神经网络技术重新诠释古典画作,成为技术驱动艺术创新的典型案例。同时,中国文联的“中华器物”项目通过AI赋予文物拟人化形象,展现了科技对文化遗产传承的创新能力。这种融合不仅体现在具体项目中,更重塑了艺术生产的底层逻辑。技术哲学让工具突破“辅助”属性,成为参与艺术创作的协作伙伴,如AI能捕捉人类创作者的审美倾向,共同完成跨媒介作品;艺术哲学则始终锚定人文内核,避免技术沦为空洞的形式,像“中华器物”项目虽用AI赋能,核心仍是挖掘文物承载的历史文化价值。二者的协同,让艺术生产既拥有技术带来的效率与创新,又守住艺术的精神本质,推动艺术从单一创作走向数字共创、更在一定程度上从“静态传承”转向“动态活化”,为数字时代艺术生态注入了新活力。
4. 数智时代艺术生产的挑战与未来发展前瞻
4.1. 所面临的挑战
1) 艺术作品同质化与创意衰退现象
技术的快速发展使得艺术作品的数量呈爆炸式增长,大量基于技术生成的艺术作品涌入市场。然而,在这些作品中,部分存在同质化、缺乏深度内涵的问题。传统的艺术价值判断标准在新技术艺术面前受到冲击,如何在技术与艺术价值之间找到平衡,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例如,对于AI生成的艺术作品,其创作主体的模糊性,使得作品的原创性、艺术性评价变得复杂。尽管AI提高了创作效率,但过度依赖工具可能导致艺术家的原创能力弱化。AI生成的小说常出现情节套路化、情感表达生硬等问题,情感深度与文化价值受质疑。AI应作为“共生伙伴”而非替代者,共同探索人机协作的可能性,过度依赖技术可能导致艺术创作偏离其本质。部分艺术家过于追求技术的新奇与炫酷,而忽视了作品的思想性与情感表达。技术成为艺术创作的主导,而艺术本身的人文内涵与精神价值被弱化。此外,技术的更新换代速度极快,如果艺术创作完全跟随技术潮流,可能导致艺术作品缺乏长久的生命力。
Figure 3. AI micro-drama “Chinese Mythology”
图3. AI微短剧《中国神话》4
Figure 4. The “Ten Scenic Views of Guanggu” created by AI
图4. AI创作的《光谷十景》5
2) 艺术伦理与版权问题
传统艺术创作强调个体的创造力和情感表达,而AI技术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数据和算法,可能会对创作的原创性和真实性产生影响。并且在跨媒介叙事下,艺术作品的传播渠道多样,版权保护难度加大。数字作品的易复制性使得侵权行为频发,二创作品的版权归属界定模糊。同时,人工智能创作涉及数据隐私、算法偏见等伦理问题,例如AI绘画训练数据可能存在侵权风险,算法生成的内容可能带有偏见,这些都对艺术生产的健康发展构成威胁。在AI创作过程中,数据的来源与使用边界模糊不清。大量AI绘画工具通过抓取网络上未经授权的艺术作品进行训练,这些作品包含了无数艺术家的心血结晶,却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成为算法学习的素材。一旦AI生成的作品与原素材高度相似,便会陷入“剽窃”争议,使原创艺术创作者的权益受到严重损害。此外,在跨媒介传播环境下,当观众基于原作品进行二次创作并通过不同媒介广泛传播时,原作者、平台方、二次创作者之间的权利边界难以清晰划分。尤其是在流量至上的网络生态中,部分二创作品未经授权使用原素材,甚至通过商业化获利,进一步激化了版权纠纷,使艺术伦理与版权保护面临双重挑战。
3) 跨媒介协同与叙事完整性难题
跨媒介叙事要求故事在不同媒介平台实现有机衔接与协同。但由于各媒介的特性差异,以及不同创作团队间的沟通壁垒,难以保证故事在多媒介传播过程中的叙事逻辑一致性与艺术水准统一性。例如,部分IP在从小说改编为影视、游戏等媒介形式时,因叙事侧重点与表现手法的改变,导致故事核心价值与人物塑造出现偏差,影响了受众的整体体验和对IP的认知。从创作流程来看,跨媒介叙事往往涉及多个领域的创作者与制作团队,如文学作者、影视编剧、游戏策划等,各方在创作理念、审美标准和专业背景上存在显著差异,加之缺乏高效的沟通机制与统一的创作规范,容易出现各媒介版本故事相互割裂的情况。以热门动漫IP为例,其衍生的漫画、动画、手游作品,常常因创作团队各自为战,导致角色设定、剧情走向出现矛盾,削弱了IP的整体影响力。因此,如何打破媒介壁垒,实现跨媒介叙事的高效协同与品质把控,成为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4.2. 未来发展前瞻
1) 技术与艺术生产的深度融合
未来,技术与艺术将进一步深度融合。量子计算、脑机接口等前沿技术可能为艺术创作带来全新的可能性。例如,脑机接口技术或许能够实现艺术家直接将思维转化为艺术作品,打破传统创作方式的束缚,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艺术形态,艺术生产也会在未来发生前所未有的变革。在一定程度上,创作者或许无需借助任何工具,仅凭脑海中的灵感与情感波动,就能让虚拟画布上自动浮现绚丽的色彩组合,或在空间中生成动态雕塑。这种“意念创作”不仅极大提升创作效率,还能将潜意识中的抽象思维具象化,挖掘人类尚未被传统艺术形式触及的情感与想象领域。同时,观众也可通过脑机接口设备,直接感受艺术家创作时的神经活动,实现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使艺术欣赏从单向接收转变为双向的意识交融。有人工智能科学家形象地把相关软件比喻为“画家的新画布”。从必须掌握一定的艺术技巧才能挥毫泼墨,到只需给出个人的艺术创意即可“指令生成”,我们应当认清,人在运用新“画布”的过程中,让渡给机器的是什么,从机器那里换回的又是什么。人工智能通过进一步剥离“技”“艺”分工以提升效率,人则必须努力克服技术在追求效率过程中带来的问题,让技术始终为内容服务,回归“技”“艺”融合。
2) 人文价值的重塑
科技赋能不应以牺牲艺术的人文内核为代价。中国文联的“中华器灵”项目通过AI赋予文物拟人化形象,实现文化遗产的年轻化传播。教育机构则需加强艺术与科技交叉学科建设,培养兼具技术能力与审美素养的人才。在此过程中,我们更应深刻认识到,技术的发展始终要以服务人文价值为旨归。技术的工具属性决定其需承载人文关怀。在“中华器灵”项目中,AI不仅是塑造形象的手段,更是挖掘文物背后历史故事与精神内涵的桥梁。拟人化的文物形象以生动叙事传递文化价值,让年轻一代在趣味互动中感知中华文明的深厚底蕴,避免了技术沦为形式主义的空壳。这启示我们,艺术生产中的技术应用,应始终围绕对人性的关怀、对文化的传承、对精神的滋养展开。例如,在数字艺术创作中,创作者可借助虚拟现实技术还原历史场景,使观众“身临其境”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在科技营造的沉浸式体验中,强化对人文价值的认知与认同。未来,随着艺术与科技融合趋势的深化,唯有坚守人文价值,才能确保技术赋能艺术生产始终沿着正确方向前行,实现科技理性与人文精神的和谐共生。
3) 数据管理与保护机制的完善
在未来,我们需明确艺术创作中的人机协作模式,通过定义协作边界,让AI辅助创作时,不冲击人类艺术家的主体地位与创作价值。通过良好的互动机制和分工,充分发挥AI的技术优势和人的创意才能,形成高效协作的体系,助力艺术生产的创新发展;并且还要借助区块链等新兴技术,达成数据共享与溯源,强化数据及作品版权管理,搭建版权登记制度,引入智能版权保护技术,为艺术家与AI作品的合法权益保驾护航,让版权归属清晰可查、侵权行为难以遁形;除了对数字作品进行确权登记,更要将区块链技术融入艺术创作全生命周期。从素材采集、创作构思到作品完成、传播交易,每个环节的数据修改、使用授权都实时上链存证,形成不可篡改的时间戳记录;推动建立跨平台、跨国家的版权联盟链,打破数据孤岛,实现全球范围内的版权信息互通,让侵权行为在透明化的版权生态中无处藏身;最后,需建立适应AI时代的版权体系。这既要求合理规范、引导AI技术,也需要艺术家创作时主动作为,把AI当作辅助工具而非替代品,让作品保有人文情感与美学价值,守住艺术创作的灵魂。
5. 总结
在跨媒介视角下,技术赋能艺术生产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技术的发展为艺术生产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我们则需要充分认识技术赋能对跨媒介艺术生产的改变。本文分析数智时代艺术生产重构、审美转向与实践模式,揭示技术双重效应——AI、虚拟现实等技术既打破了传统媒介的边界,降低了创作门槛,推动了艺术的大众化传播与跨媒介融合,为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全新路径;同时,也促成审美从单向观赏转向动态交互、个体感知走向集体共创,实现传统“灵韵”重构与审美、文化传承的价值融合。
面对技术赋能艺术生产所带来的挑战,包括艺术作品同质化、创意衰退、艺术伦理与版权问题以及跨媒介协同难题,文章提出未来需要进一步探索技术与艺术生产的深度融合,重塑人文价值,完善数据管理与保护机制。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技术赋能艺术生产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实现科技理性与人文精神的和谐共生。在跨媒介叙事语境下,技术赋能艺术生产是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它既为艺术创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提出了新的挑战。未来,如何在利用技术的同时保持艺术的人文内核将是每一个艺术家和技术开发者共同面临的课题。
NOTES
1“Aura”可译作光韵、灵韵、灵光、气氛、氛围等,是《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书的高频词,也是本雅明机械复制理论的核心所在。
2图片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官网https://www.sxhm.com。
3图片来源:b站视频截图https://www.bilibili.com/list/ml3268949577?oid=56357646&bvid=BV12441137EH。
4图片来源:央视频https://5gai.cctv.com/2024/04/30/VIDEMFg2fMYhgfIbT5AXqKKM240430.shtml。
5图片来源:微信公众号https://mp.weixin.qq.com/s/gNbVd1W9d43RqPXsCGREmA。